元史紀事本末[標點本] · 卷七
世祖至元十七年十二月,平章政事阿合馬奏理算江淮錢穀,誣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兒、左丞崔斌,殺之。阿合馬回紇人,以言利有寵於帝。中統三年,始立左、右部,分統庶務,以阿合馬領其事,仍兼諸路轉運使,專理財賦。阿合馬欲每事得專奏聞,不關白中書。時張文謙居政府,力言:「分制財用,古有是理,中書不預,則天子親蒞之乎?」乃止。明年,阿合馬以河南鈞、徐等州俱有鐵冶,請興鼓鑄之利,乃括戶三千興煽之,歲輸鐵一百三萬七千斤。至元元年,又以太原民煮小鹽越境販賣,民貪其價廉,競買食之,解鹽以故不售,歲入課銀止七千五百,兩請歲增五千兩,無問諸色兵民,均出其賦。帝以阿合馬為有能,因罷左、右部歸中書,超拜阿合馬平章事。六年,新立憲台,阿合馬慮其發已奸,因言於帝曰:「庶務責成各路,錢穀付之轉運,必繩治之事何由辦?請罷御史台及諸道提刑司。」廉希憲曰:「立台察,內則糾劾奸邪,外則察視非常,訪求民瘼,裨益國政,無大於此者。如阿合馬所言,必使上下專恣,貪暴公行,然後事可集耶!」阿合馬語塞,乃止。時帝急為富國計,見阿合馬行事時有成績,又屢與史天澤爭辨,天澤常詘,帝由是益奇其才,專委任之,所言無不從,阿合馬益橫。初制銓選,吏部定擬資品,呈尚書省,尚書咨中書,然後聞。阿合馬擢用私人,不由部擬,不咨中書。安童以為言,帝問阿合馬。阿合馬言:「事無大小皆委之臣,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擇。」安童因請:「自今惟重刑及遷上路總管始屬之臣,余並付阿合馬。」帝從之。阿合馬復請復位條畫,下諸路括戶口,增太原鹽課,以千錠為常額。十五年,復奏立江西榷茶運司,及諸路轉運鹽使司、宣課提舉司,宣課司官吏多至五百餘人。崔斌上言:「江南官冗,杭州地大民眾,阿合馬溺於私愛,以任其不肖子抹速忽。且阿合馬先自陳免其子弟之任,今乃身為平章,而子若侄或為參政,或為尚書,或領將作監、會同館,一門悉處要津,有虧公道。」帝是斌言,命黜之,然終不以為阿合馬罪。既而淮西宣慰使昂吉兒入朝,亦以官冗為言。於是詔江西省併入福建,罷榷茶營田司歸本道宣慰司,罷漕運司歸行省。至是,崔斌遷為江淮行省左丞。阿合馬憤其害已,乃奏理算江淮行省錢穀,誣崔斌與阿里伯等盜官糧四十萬,及擅易命官八百餘員。命都事劉正等往按,獄弗具。復遣參政張澍等雜治之,竟致斌等於死。斌有文學,達政術,副阿里海牙取荊湖、廣海,屢建大功,多所全活。太子聞殺斌,方食,投箸惻然,遣使止之,不及。天下冤之。
十八年閏八月,括江南戶口稅課。時京兆等路歲課,自一萬九千已增至五萬四千錠,阿合馬猶以為未實,欲核之,上察其非而止。
十九年三月,益都千戶王著殺阿合馬於闕下。著因人心憤怨阿合馬,密鑄大銅錘,與妖人高和尚謀擊殺之。時皇太子從帝如上都,而阿合馬留守京師。著以太子素惡其奸,乃遣二西僧至中書,詐稱皇太子還都作佛事。省中疑之。時高觿、張九思皆宿衛宮中,詰之,倉皇失對,遂執之,訊問不伏。及午,著復矯太子令,俾樞密副使張易發兵,夜會東宮。易不察,遽以兵往。觿問:「果何為?」易附耳曰:「太子來誅左相也。」既而省中遣使出迎,悉為偽太子所殺奪,其馬入建德門。夜二鼓,至東宮前,立馬呼省官至前,責阿合馬數語,著即牽去,以所袖銅錘碎其腦,立斃。繼呼郝禎至,殺之。囚右丞張惠。於是觿、九思開門大呼曰:「此賊也。」叱衛士急捕之。留守博敦持挺擊立馬者墜地,眾奔潰,多就擒。高和尚逃去,惟著挺身請囚。時帝在察罕腦兒,聞之,即遣和禮霍孫等歸討為亂者。獲高和尚於高梁河,與王著、張易皆棄市。著臨刑大呼曰:「王著為天下除害,今死矣。異日必有為我書其事者!」復以張易從著為亂,將傳首四方。張九思曰:「易應變不審則有之,坐以與謀則過矣。乞免傳首。」從之。
王惲曰:著激於義,捐一身為天下除害。事既露,不去,自縛詣司敗,以至臨命,氣不少挫,視死如歸。誠殺身成名,死而不悔者也。律以《春秋》誅亂臣賊子之法,不以義與之可乎!
四月,詔戮阿合馬屍,遂窮治其黨。阿合馬既死,帝猶不深知其奸,及詢樞密副使孛羅,乃盡得其罪惡,始大怒曰:「王著殺之誠是也。」命發冢剖其棺,戮屍於通玄門外,縱犬食之。四民聚觀稱快。籍其家,得櫝藏二人皮。問之,其妾云:「每咒詛時,置神坐於上。」又以帛二幅畫甲騎圍守幄殿,兵皆張弦挺刃內向,狀涉不軌。遂並誅其子忽辛等四人。尋令中書悉罷黜其黨與,凡汰其中省、部者七百十四人,罷其濫設官府二百餘所。又以郝禎、耿仁黨惡尤甚,命剖禎棺戮其屍,下耿仁於獄,誅之。
初,阿合馬欲誣殺秦長卿、劉仲澤、亦麻都丁三人,兵部尚書張雄飛力持不可。阿合馬使人啗之曰:「誠能殺此三人,當處以參政。」雄飛曰:「殺人以求大官,不能為也。」阿合馬怒,出為澧州安撫使。畏遷御史中丞,行御史台事。阿合馬恐其子忽辛為江淮右丞不為所容,改陝西按察使,未行,阿合馬死,召拜參知政事。忽辛被逮,敕廷臣雜問。忽辛歷指宰執曰:「汝嘗受我家錢,何得問我!」雄飛曰:「我曾受否?」曰:「公獨無。」雄飛曰:「如是則我當問汝矣。」遂伏辜。
二十一年十一月,以安童為右丞相,盧世榮為右丞,史樞為左丞,撒的迷失、廉希恕並參知政事。初,阿合馬專政,世榮以賄進為江西榷茶運使,以罪廢。阿合馬死,朝臣諱言利,無以副上意者,總制院使桑哥薦世榮才能富國,召問稱旨,令與中書廷辨所欲行。右丞相和禮霍孫等皆以議不合罷去,故安童復為右丞相,而以世榮為右丞,史樞等皆世榮所薦也。世榮既入中書,即日奉詔理鈔法之弊,自謂其生財有法,用其法當賦倍增而民不擾。翰林學士董文用謂之曰:「此錢取於右丞家耶?取之民耶?取於右丞家則吾不知,若取於民則有說矣。牧羊者歲嘗兩剪其毛,今牧人日剪以獻,主者固悅其得毛之多,然羊無以避寒熱,既死且盡,毛又可得乎?民財有限,右丞將盡取之,得無有日剪其毛之患乎!」世榮不能對。御史中丞崔彧亦極言世榮不可相,帝大怒,下彧吏,欲置之法,尋罷之。鈔法者,中統二年,王文統請造中統元寶交鈔,自十文至二貫文凡十等,不限年月,諸路通行,賦稅並聽收受,名交鈔法。
二十二年二月,立規措所。初,盧世榮言:「天下歲課鈔九十萬餘,以臣經畫之,不取於民,可增三百萬。事未行而中外已非議,請與台、院面議上前行之。」帝曰:「不必如此,卿但言之。」世榮乃言:「自王文統後,鈔法虛弊已久,宜括銅鑄錢,並制綾券,與鈔參行。泉、杭二州,宜立市舶轉運司,給民錢,令商販諸番,官取其息七,民取其三。各路雖設常平倉,名存實廢,宜取權豪所擅鐵冶鑄器鬻之,以其息儲粟平糶,則可均物價而獲厚利。民間酒課太輕,宜官給鈔行古榷酤法,仍禁民私酤,米一石取鈔十貫,可得二十倍。國家以兵得天下,不藉饋糧,惟資羊馬,宜於上都、隆興諸路,買幣帛易羊馬,選蒙古人牧之,歲收其皮毛筋角酥酪之用,以十之二與牧者,而馬以備軍興,羊以充賜予。」帝皆善而行之。至是,請立規措所,所司官吏以善賈為之。帝曰:「此何職?」世榮曰:「規畫錢穀耳。」從之。又言:「天下能規運錢穀者,為阿合馬所用,今悉以為污濫出之。臣欲擇而用之,懼有言臣私有罪者。」帝曰:「何必計此?第用其可用者。」於是擢用甚眾。
三月,立真定等路宣慰司,兼都轉運司,領課程事。盧世榮請於真定、濟南、太原、甘肅、江西、江淮、湖廣等處立宣慰司,兼都轉運司,以治課程。仍嚴立條例,禁諸司不得沮撓檢察。以宣德、王好禮並為浙西宣慰使。帝曰:「宣德,人多言其惡。」世榮言:「彼自陳能歲辦鈔七十餘萬錠,是以用之。」
四月,監察御史陳天祥劾中書右丞盧世榮罪惡。世榮居中書數月,恃委任之專,肆無忌憚,眇視丞相。左司郎中周戭因議事微有可否,誣以沮詔旨入奏,令杖一百,斬之。朝廷震懾,無敢言者。至是天祥上疏言:「世榮始為江西榷茶轉運使,屢犯贓罪,動數萬計。今竟不悛,狂悖尤甚,雖居丞轄,實專大政,恣行苛刻,大肆誅求,欲以一歲之期,致十年之積。考其行事,不副所言。始言能令鈔法如舊,鈔今愈虛;始言能令百物自賤,物今愈貴;始言不取於民,能令課程增三百萬錠,今乃迫脅諸路官司虛增其數。凡若所為,動為民擾。脫不早有更張,須其自敗,正猶蠹雖就除,木病深矣。」疏聞,詔丞相以下雜問其罪,今世榮、天祥皆赴上都。於是御史中丞阿刺帖木兒等以世榮所招罪狀上奏,世榮對於帝前,一一款服。詔安童與諸省臣議,「世榮所行,當罷者罷之,當更者更之。其所用人實無罪者,朕自裁決。」
九月,罷榷酤。初,民間酒聽自造,米一石官取鈔一貫。盧世榮以官鈔五萬錠立榷酤法,米一石取鈔十貫,增舊十倍。至是罷之,聽民自造。
十一月,盧世榮伏誅。世榮初以言利進,太子意深非之,曰:「財非天降,安能歲取盈乎。」桑哥素主世榮,聞太子言,默然不敢救。至是,世榮竟以誅死。
時帝春秋高,南台御史有上書請內禪者,台臣匿其章不敢聞,而阿合馬之黨塔即古阿散等請收百司吏案,鉤考天下錢穀,欲因以發之。都事尚文曰:「是欲上危太子,下陷大臣,其謀奸矣。」遂語御史大夫及丞相,先入言之,以奪其謀。帝震怒曰:「汝等無罪耶!」丞相進曰:「臣等無所逃罪。但此輩名載刑書而為此舉,實搖動人心耳。」太子聞之,竟以憂懼殂。
二十三年秋七月,免左丞相瓮吉刺帶、平章政事阿必失合官,從總制使院桑哥之言也。桑哥為人狡黠豪橫,好言財利,帝深喜之,盧世榮誅,遂有大任之意。嘗令具省臣姓名以進,帝曰:「安童、郭佑楊居寬等並仍前職,瓮吉刺帶等其別議,仍選可代者以聞。」遂罷之。自是廷中有所建置,人才進退,桑哥咸與聞焉。
二十四年閏二月,復置尚書省,以桑哥、鐵木兒並為平章政事,阿魯渾薩里為右丞,葉李為左丞,馬紹參知政事。時麥術督丁言:「自製國用使司改尚書省,頗有成效,今仍分兩省為宜。」詔從之。安童諫曰:「臣力不能回天,但乞不用桑哥,別選賢者,猶或不至虐民誤國。」不聽。
三月,行至元鈔。桑哥以交鈔及中統元寶,行之既久,物重鈔輕,遂建議更造至元鈔行之,自一貫至五十文,凡十有一等,每一貫文視中統鈔五貫文。
十一月,以桑哥為尚書右丞相,阿魯渾薩里平章政事,葉李為右丞,馬紹為左丞。初,桑哥奉詔檢核中書省虧欠鈔六十餘錠,參知政事楊居寬微自辨,以為實掌銓選,錢糧非所專。
桑哥怒,令左右掌其頰,遂與郭佑皆引服。事聞,帝令丞相安童共議之,曰:「此曹狡猾,無令他日得以脅問誣服為詞。」由是佑、居寬皆坐棄市,籍其家,人咸冤之。時有江寧縣達魯花赤吳德者,憤言:「尚書今日鉤考中書不遺餘力,他日復為中書鉤考,爾獨不死耶!」或以告桑哥,亟捕德殺之。未幾,帝問翰林諸臣,言:「以丞相領尚書省事,漢、唐有此制否?」咸曰:「有之。」而左丞葉李遽言:「前省臣所不能者,桑哥舉能行之,宜以為丞相。」遂授桑哥尚書右丞相,進李右丞。
二十二年冬十月,遣使鉤考諸路錢穀。初,桑哥摘委六部鉤考百司倉庫財穀,復以為不專其任,遂置征理司以主之。時理算之計行,入倉庫司錢穀者無不破產,及當更代,人皆棄家避之。桑哥又言:「湖廣錢穀已責償於平章要束木。他省欺盜者必多,請以參知政事忻都等十二人理算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肅、安西六省耗失之數,給兵以衛其行。」詔皆從之。
十一月,立桑哥德政碑。時天下騷然,而江淮尤甚,讒佞之徒方且諷請立石為桑哥頌德。帝曰:「民欲立則立之,仍告桑哥,使之喜也。」碑成,樹之省前,題曰《王公輔政之碑》。
時董文用為御史中丞,獨不附。桑哥使人諷文用頌已功德,不答。又自謂文用曰:「百官皆具食丞相府矣。」亦不答。會朔方軍興,而徵求愈急。文用曰:「民急矣。外難未除,而內傷其根本,丞相宜思之。」因持郡國所上盜賊之目,謂之曰:「百姓非不欲安樂,急法暴斂使至此。御史台所以救時政之不及,丞相當有以助之,不當抑之也。」桑哥愈恨之,日摭台事譖於帝,言文用戇傲沮法,欲罪之。帝曰:「彼御史職也,何罪之有。」
二十六年十二月,紹興路總管府判官白絜矩言:「宋宗室居江南非便,宜悉遷京師。」桑哥以聞。擢絜矩為尚書省舍人,遣詣江南,發兼併戶偕宋宗室至京師。既而江淮行省言:「江南之民方患增課、料民、括馬之苦,今此舉必致人心搖動,宜且止。」從之。時桑哥專政,法令苛急,四方騷動。程巨夫入朝,上疏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擇相;宰相之職,莫大於進賢。苟不以進賢為急,而惟以殖貨為心,非為上為德、為下為民之意也。昔漢文帝以決獄及錢穀問丞相周勃,勃不能對。陳平進曰:『陛下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宰相上理陰陽,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內親附百姓。』觀其所言,可以知宰相之職矣。今權奸用事,立尚書鉤考錢穀,以剝割生民為務,所委任者率皆貪饕邀利之人。江南盜賊竊發,良以此也。臣竊以為宜清尚書之政,損行省之權,罷言利之官,行恤民之事,於國為便。」桑哥大怒,羈留京師不遣,奏請殺之,凡六奏,帝皆不許。
二十七年八月朔,日食。地大震,武平尤甚。
九月,武平地復大震,地陷,黑沙水湧出,壞官署四百八十間,民居不可勝計,壓溺死傷者數十萬人。帝深憂之。時駐蹕龍虎台,遣阿魯渾薩里召集賢、翰林兩院官,詢致災之由。議者畏桑哥,但泛引經傳五行災異之言,莫敢指切時政。時桑哥遣忻都、王巨濟等理算天下錢穀,已征者數百萬,未征者尚數千萬,民不聊生,自殺者相屬,逃山林者則發兵捕之。於是集賢直學士趙孟頫因阿魯渾薩里入奏於帝,謂須下詔蠲除,庶幾天變可弭。帝從之,詔草已具,桑哥怒曰:「此必非帝意。」孟頫曰:「凡錢穀未征者,其人死亡已盡,何所從取?非及時除免之,他日言事者,倘以失陷錢穀數千萬歸咎尚書省,豈不為丞相深累耶!」桑哥悟,遂赦天下,民賴稍蘇。
二十八年春正月,桑哥及阿魯渾薩里等以罪免。先是帝嘗以葉李、留夢火優劣問趙孟頫,孟頫對曰:「夢炎臣父執,其人重厚,篤於自信,好謀能斷,有大臣器。葉李所讀之書,臣皆讀之,其所知所能,臣皆知之能之。」帝曰:「汝以夢炎賢於李耶?夢炎在宋為狀元,位至丞相,當賈似道誤國罔上,夢炎阿附取容,李布衣,乃伏闕上書,是賢於夢炎也。」孟頫退,謂奉御徹里曰:「上論賈似道誤國,責留夢炎不言。桑哥罪甚於似道,而我等不言,他日何以辭其責?然我疏遠之臣,言必不聽。侍臣中讀書知義理,慷慨有大節,又為上所親信,無踰公者。夫捐一日之命,為萬姓除殘賊,仁者之事也。公必勉之!」時帝畋漷北,徹里乘間入言之,詞語激烈。帝怒,謂其詆毀大臣,命衛士批其頰,血涌口鼻,委頓地上。少間,復呼而問之,辨愈力,曰:「臣與桑哥無讎,所以力數其罪而不顧身者,正為國家計耳。苟畏聖怒而不言,則奸臣何時除,民害何時息!」帝大悟,召不忽木問之,對曰:「桑哥壅蔽聰明,紊亂朝政,有言者即誣殺之。今百姓失業,盜賊蜂起,召亂在朝夕,非亟誅之,恐為陛下憂。」時廷臣言者益眾,遂詔台、省相與辨駁之,桑哥詞屈。帝曰:「桑哥為惡,始終四年,台臣豈不知之。知而不言,當得何罪?」御史杜思敬曰:「奪官追俸,惟上所裁。」遂斥罷台臣之久任者,免桑哥等官命,徹里帥衛士三百人籍桑哥家,得珍寶如內藏之半。阿魯渾薩里以連坐,亦籍其資。
二月,罷征理司。詔下之日,百姓相慶,而各路鉤考猶未盡罷。既而御史言:「鉤考錢穀,自中統至今,餘三十年,更阿合馬、桑哥當國,設法已極,而其黨公取賄賂,民不能堪,不如罷之便。」詔從之,仍命取昔逋負錢穀文牘,聚置一室,非上命而竊視者罪之。
初,桑哥欲殺楊居寬、郭佑,刑部尚書不忽木爭之不得,桑哥深忌之,謂其妻曰:「他日籍我家者,必此人也。」因其退食,責以不入曹治事,欲加之罪,遂以疾免。至是,帝欲用為相,謂之曰:「朕過聽桑哥,致天下不安,今雖悔之已無及。朕識卿,幼時使從學,政欲備今日之用。」不忽木曰:「朝廷勛舊,齒爵居臣右者尚多,今不次用臣,無以服眾。」帝曰:「然則孰可?」曰:「太子詹事完澤可。向者籍阿合馬家,其賂遺近臣,皆有簿籍,惟無完澤可名。又嘗言桑哥為相必敗國事,今果如其言,是以知其可也。」乃拜完澤可右丞相,不忽木平章政事。
三月,仆桑哥輔政碑。初,帝命翰林學士閻復撰文,復至是已改廉訪使,亦坐免。
夏四月,中書省臣麥術督丁、崔彧言:「桑哥當國四年,中外百官鮮有不以賄而得者,昆弟、故舊、親族皆授要官美地,惟以欺蔽九重,朘削百姓為事。宜令兩省嚴加考核,凡入其黨者,並除名為民。」從之。
湖廣平章政事要束木者,桑哥妻黨也,尤為不法。逮至京師,籍其家貲,黃金至四千兩。遂詔下桑哥獄,復系要束木還湖廣,誅之。初,要束木因人言湖廣初附時,郡縣長吏及吏胥富人,比屋斂銀,將輸之官,銀已具而事中止,即下令責民自實。使者旁午,隨地置獄,株連蔓引,備極慘酷,民以拷掠瘐死者載道。所獲不貲,要束木悉掩有之。使至永州,判官烏克遜宛曲以利害曉之,卒無所擾既。見鉤考日急,天下騷動,嘆曰:「民不堪命矣!」即自上計行省。要束木怒曰:「郡國錢糧無不增羨,永州何獨不然?此直孫府判倚其才辨慢我。」亟拘系之,欲寘於死。至是,因桑哥敗,始得釋。
秋七月,揚州路學正李淦上言:「葉李本一黥徒,方受上知,即以舉桑哥為第一事。致以非罪誅貶大臣,遣使四出,鉤考錢穀,民怨而盜發,天怒而地震,水災薦至。人皆知桑哥用群小之罪,而不知葉李妄舉桑哥之罪。宜斬葉李以謝天下。」召淦詣京師置對,淦至而李卒。除淦江陰路教授,以旌直言。給還行台御史周祚妻子。祚嘗劾桑哥,流祚於憨答孫妻子家貲入官,至是還之。是月,桑哥伏誅。
二十九年三月,誅桑哥黨納速刺丁等。初,桑哥既敗,納速刺丁滅里、忻都、王巨濟等俱逮下獄。至是,御史台言其「黨比桑哥,恣為不法。理算江南錢穀,極其酷虐,民嫁妻賣女,殃及親鄰,維揚、錢塘受禍最慘,無辜死者五百餘人。天下之人莫不思食其肉。今三人既已伏辜,乞誅之以謝天下。」帝以忻都長於理財,欲釋之,不忽木力爭不可,日中凡七奏,卒並誅之。時麥術督丁請復立尚書省,專領右三部。不忽木曰:「阿合馬、桑哥相繼誤國,身誅家滅。前鑒未遠,奈何又欲效之乎!」事遂寢。
五月,中書省臣言:「妄人馮子振嘗為詩譽桑哥,及桑哥敗,即告詞臣撰碑引諭失當。國史院編修陳孚發其奸狀。」帝曰:「詞臣何罪?必以譽桑哥為罪,則在廷諸臣誰不譽之,朕亦嘗譽之矣。」是月,詔以楊居寬、郭佑死非其罪,給還其家貲。
成宗元順元年五月,省臣言:「阿合馬、桑哥怙勢賣官,不別賢否,選法大壞。」乃詔麥術督丁與何榮祖等釐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