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雜劇選 · 風雨像生貨郎旦[1]
(元) 無名氏撰
* * *
[1] 貨郎旦——元無名氏撰。《錄鬼簿續編》載失名氏目中,列有《貨郎旦》一本。今有明萬曆間脈望館鈔校本、《元曲選》本,兩本文字,差異頗多,今據《元曲選》本。
第一折
(外旦扮張玉娥上,雲)妾身長安京兆府人氏,喚做張玉娥,是個上廳行首[1]。如今我這在城有個員外李彥和,與我作伴,他要娶我;怎奈我身邊又有一個魏邦彥,我要嫁他。聽知的他近日差使出去,我已央人尋他去了,這早晚敢待來也。(淨扮魏邦彥上,詩云)四肢八節剛是俏,五臟六腑卻無才;村在骨中挑不出,悄從胎裡帶將來。自家魏邦彥的便是。這在城有個上廳行首張玉娥,我和他作伴多時,他常要嫁我。今日他使人來尋我,不知有甚事,須索見他去來。(做見科,雲)大姐,你喚我做甚麼?(外旦雲)魏邦彥,我和你說:聽知的你出去打差,如今有這李彥和要娶我;我和你說的明白,一個月以里我便嫁你,一個月以外我便嫁別人,你可休怪我。(淨雲)你也說的是。我今日去,准准一個月我便趕回來也。我出的這門來。(外旦雲)呀,可早一個月也。(淨回雲)你這說謊的弟子。(下)(外旦雲)魏邦彥去了也,怎生不見李彥和來?(沖末扮李彥和上,詩云)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長安人氏,姓李,名英,字彥和。在城開著座解典鋪,嫡親的三口兒家屬:渾家劉氏,孩兒春郎,年才七歲。有奶母張三姑,他是潭州人。在城有個上廳行首張玉娥,我和他作伴;他一心要嫁我,我一心待娶他,爭奈我渾家不容。我今日到他家中走走去。(做見科,雲)大姐,這幾日不曾來,休怪。(外旦雲)有你這樣人:我倒要嫁你,你倒不來娶我!(李彥和雲)也等我揀個吉日良辰,好來娶你。(外旦雲)子丑寅卯,今日正好,只今日過了門罷。(李彥和雲)大姐,待我回去和大嫂說的停當,才來娶你。我如今且回我那家中去也。(下)(外旦雲)我要嫁他,他倒不肯;只今日我收拾一房一臥[2],嫁李彥和走一遭去。(下)(正旦扮劉氏領倈兒上,雲)妾身姓劉,夫主是李彥和,孩兒春郎,年才七歲;開著座解典庫。俺夫主守著個匪妓張玉娥,每日不來家,我到門首望著,看他來說些甚麼?(李彥和上,雲)我李彥和這幾日不曾回家,有這婦人屢屢要嫁我,爭奈不曾與我渾家商量,我過去見我渾家去。(做見科,雲)大嫂,我來家也。(正旦雲)李彥和,你每日只是貪花戀酒,不想著家私過活,幾時是了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你把解庫存活,草堂工課,都耽閣,終日波波[3],白日休空過。
【混江龍】到晚來早些來個,直至那玉壺傳點二更過。(李彥和雲)大嫂,你可憐見,我實不相瞞,這婦人他一心待要嫁我哩。(正旦唱)你教我可憐見,你待敢是無奈之何。你比著東晉謝安[4]才藝淺,比著江州司馬淚痕多[5]。也只為婚姻事成拋趓[6],勸不醒痴迷楚子,直要娶薄倖巫娥[7]。
(李彥和雲)我好也要娶他,歹也要娶他。(正旦雲)你真箇要娶他?兀的不氣殺我也!(唱)
【油葫蘆】氣的我粉臉兒三閭投汨羅[8]。只他那情越多,把雲期雨約枉爭奪。你望著巫山廟,滿斗兒燒香火,怎知高陽台,一路上排鍬[9]?休這般枕上說,都是他栽下的科[10]。他是個萬人欺千人貨,你只待娶做小家婆。
【天下樂】你正是引的狼來屋裡窩,娶到家也不和,我怎肯和他輪車兒伴宿爭競多:你不來我行呵,我房兒中作念著;你來我行呵,他空窗外咒罵我。(帶雲)咱兩個合口[11]唱叫,(唱)你中間裡圖甚麼?
(李彥和雲)大嫂,他須不是這等人,我也不是這等人。(正旦唱)
【那吒令】休信那黑心腸的玉娥,他每便喬趨搶取撮;休犯著黃櫱肚小麼,數量著噥過。緊忙裡做作,似蠍子的老婆;你便有洛陽田,平陽果,鈔廣銀多。
【鵲踏枝】有時節典了莊科,准了綾羅,銅斗兒家私,恰做了落葉辭柯。那其間[12]便是你鄭孔目[13]風流結果,只落得酷寒亭剛留下一個蕭娥。
(李彥和雲)大嫂,那婦人生得十分大有顏色,怎教我不愛他?(正旦唱)
【寄生草】你愛他眼弄秋波色,眉分青黛蛾;怎知道誤功名是那額點芙蓉朵,陷家緣唇注櫻桃顆,啜人魂舌吐丁香唾。只怕你飛花兒支散養家錢,旋風兒推轉團圓磨。
(李彥和雲)那裡有這等說話?我如今務要娶他哩。(正旦雲)你既要娶他,你娶你娶。(外旦上,雲)妾身張玉娥,收拾了一房一臥,嫁李彥和去。來到門首,沒人在這裡,不免喚他一聲。李彥和,李彥和。(李彥和雲)有人喚門,待我看去。(出見科,雲)大姐,你真箇來了也。(外旦雲)你耳朵里塞著甚麼?不聽得我喚門來。我如今過去拜你那老婆,頭一拜受禮,第二拜欠身,第三第四拜還禮,他依便依,不依呵,我便家去也。(李彥和雲)你不要性急,等我過去和他說,你且在這裡。(入雲)大嫂,張玉娥來了也。他說來拜你,頭一拜受禮,第二拜欠身,第三第四拜要還禮。你若不還他禮,他要唱叫起來,就不像體面了。(正旦雲)我還他禮便罷。(外旦見科,雲)姐姐請坐,受你妹子禮。李彥和,頭一拜也。(李彥和雲)我知道。(外旦雲)這是第二拜也。(李彥和雲)是,大嫂欠身哩。(外旦做連拜怒科,雲)什麼勾當!釘子定著他哩,怎麼不還禮?(李彥和雲)嗨,婦女家不學三從四德,我男子漢說了話,你也該依著我。(正旦唱)
【後庭花】你蹅踏[14]的我忒太過,這妮子欺負的我沒奈何。支使的大媳婦都隨順,偏不著小渾家先拜我。他那裡鬧鑊鐸[15],我去那窗兒前瞧破:那賤人俏聲兒訴一和[16],俺這廝側身兒摟抱著,將衫兒腮上抹,指尖兒彈淚顆。
【柳葉兒】你道他為甚來眉峰暗鎖,則要我慶新親茶飯張羅。(雲)李彥和,他那伙親眷我都認的。(李彥和雲)可是那幾個?(正旦唱)都是些胡姑姑、假姨姨,廳堂上坐。待著我供玉饌,飲金波,可不道誰扶侍你姐姐哥哥?
(李彥和雲)你也忒心多,大人家婦女,怎不學些好處。(正旦唱)
【金盞兒】俺這廝偏意信調唆,這弟子業口沒遭磨,有情人惹起無明火。他那裡精神一掇顯僂[17],他那裡尖著舌語剌剌,我這裡掩著面笑呵呵。(外旦雲)你休嘲撥著俺這花奶奶[18]。(正旦唱)你道我嘲撥著你個花奶奶,(外旦雲)我就和你廝打來。(正旦唱)我也不是個善婆婆。
(打科)(外旦做惱科,雲)李彥和,你來。掿殺不成團[19],我和你說:你若是愛他,便休了我;若是愛我,便休了他。你若不依著呵,俺家去也。(李彥和雲)二嫂,他是我兒女夫妻,你著我怎麼下的!(外旦雲)你不依我,還向他哩。(李彥和雲)二嫂,他是我兒女夫妻,你著我怎麼下的!(外旦雲)這等,你放我家去罷。(李彥和雲)住住住,你著我怎麼開口說?(見正旦科,雲)大嫂,二嫂說來:「若是我愛你,便休了他;若是愛他,只得休了你。」(正旦雲)兀的不氣殺我也!(作氣死)(李彥和救科,雲)大嫂,精細著。(正旦醒科,唱)
【賺煞】氣勃勃堵住我喉嚨,骨嚕嚕潮上痰涎沫,氣的我死沒騰[20]軟癱做一垛。拘不定精神衣怎脫,四肢沉,寸步難那。若非是小孤撮[21]叫我一聲娘呵,兀的不怨恨沖天氣殺我。你沒事把我救活,可也合自知其過。你守著業屍骸,學莊子鼓盆歌[22]。(死科,下)
(李彥和悲科,雲)我那大嫂也!(外旦雲)李彥和,你張著口號甚的?有便置,沒便棄。(李彥和雲)這是甚麼說話!大嫂亡逝已過,便須高原選地,破木造棺,埋殯他入土。大嫂,只被你痛殺我也!(下)(外旦雲)這也是我腳跡兒好處,一入門,先妨殺了他大老婆,何等自在,何等快活。那李彥和雖然娶了我,不知我心下只不喜他。想那魏邦彥這些時也來家了,我如今暗地裡央著人去與他說知,這早晚敢待來也。(淨上,雲)自家魏邦彥的便是。前月打差便去,叵耐張玉娥無禮,投到我來家,早嫁了別人。如今又使人來尋我,不知有甚麼事?我見他去。此間就是。家裡有人麼?(外旦出見淨科,雲)你來家裡來?(淨雲)敢不中麼?(外旦雲)不妨事。(淨雲)你嫁了人,喚我怎的?(外旦雲)我和你有說的話。(淨雲)有甚麼說話。(外旦取砌末付淨科,雲)我雖是嫁了他,心中只是想著你。我如今收拾些金銀財寶,悄地交付了你,可便先到洛河邊尋下一隻小船等著。我在家點起一把火,燒了他房子,俺同他躲到洛河邊,你便假做稍公,載俺上船。到的河中間,你將李彥和推在河裡,把三姑和那小廝也都勒死了,咱兩個長遠做夫妻,可不好那?(淨雲)你那是我老婆,就是我的娘哩。我先去在洛河邊等你,明日早些兒來。(下)(外旦雲)魏邦彥去了也。我如今不免點火去,在這房後邊,放起火來。(詩云)那怕他物盛財豐,頃刻間早已成空。這一把無情毒火,豈非是沒毛大蟲?(下)
* * *
[1] 上廳行首——上廳,或作上停;官廳。行首,行業或行列中的第一、為首的意思,妓女中常用這個稱呼。《宣和遺事·亨集》:「這個佳人,是兩京酒客煙花帳子頭,京師上停行首,姓李名做師師。」又,宋代臨安府所管轄的酒庫,開沽時,排列社隊鼓樂,往教場點呈。官私妓女,分為三等,都須參加。上等的穿大衣,帶皂時髻,叫做「行首」。後來作為名妓的代稱。
[2] 一房一臥——即房臥的簡稱;包括床帳、臥褥、衣服、用具等。
[3] 波波——奔波、奔忙。
[4] 謝安——東晉的宰相,好音樂,善文詞。
[5] 江州司馬淚痕多——唐代詩人白居易被貶謫做江州司馬。一天晚上,聽見船上一個婦女彈琵琶,他很傷感,作了一首《琵琶行》,結尾說:「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6] 拋趓——拋閃,遺棄。
[7] 楚子、巫娥——指楚懷王和巫山神女。相傳:楚懷王在高唐夢見和巫山神女相會。一般誤作楚襄王。
[8] 三閭投汨羅——屈原,戰國時楚國的政治家、詩人,曾作過三閭大夫;後來被讒害,放逐到湘沅一帶,自投汨羅江而死。
[9] 排鍬(qiāo jué敲決)——鍬,鐵鍬和大鋤頭,都是挖土的農具。排鍬,即挖洞刨坑,比喻設計暗害人。
[10] 栽下的科——種下的禍根,安排下的計謀。
[11] 合口——斗口,吵嘴。
[12] 其間——指時間;那其間,即那時節;預指將來的某個時節。
[13] 鄭孔目二句——這是當時流行的一個故事:鄭州孔目鄭嵩,因熱戀妓女蕭娥,弄得家破人亡,自己犯罪。元人曾把這個故事編為雜劇。
[14] 蹅(chǎ鑔)踏——踐踏,糟踏。
[15] 鑊(huò獲)鐸——忙亂,喧鬧。
[16] 一和——一會兒,指短時間。
[17] 僂——有聰明、才幹、奸詐等義。與本書《李逵負荊》劇中作為綠林中小卒的稱呼不同。
[18] 花奶奶——對已從良的妓女的稱呼。
[19] 掿殺不成團——當時諺語:「老米飯捏殺不成團。」是說:合不來的東西,不可勉強捏在一塊,用力捏也是捏不成團的。
[20] 死沒騰——呆呆地,愣掙,奄奄無生氣的樣子;沒騰,語助詞。
[21] 小孤撮——或作小活撮,指孤兒。
[22] 莊子鼓盆歌——莊周,戰國時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不哭泣,反而敲著瓦盆唱歌。
第二折
(李彥和同外旦慌上,雲)好大火也!二嫂,怎生是好?房廊屋舍,金銀錢鈔,都燒的無有了。(看介,雲)呀,又早延著官房了也,不知奶母張三姑與春郎孩兒在那裡?(叫介,雲)三姑,三姑。(副旦扮張三姑背倈兒慌上,雲)走走走。早是我遭喪失火,更那堪背井離鄉,穿林過澗,雨驟風狂,頭直上打的淋淋漉漉渾身濕,腳底下踹著滑滑擦擦濫泥漿。綠水青山望渺茫,道傍衰柳半含黃;晚來更作廉纖雨,不許愁人不斷腸。(唱)
【雙調新水令】我只見片雲寒雨暫時休,(帶雲)苦也!苦也!(唱)卻怎生直淋到上燈時候。這風一陣一短嘆,這雨一點一聲愁,都在我這心頭。心上事,自僝僽。
(李彥和雲)三姑,你行動些。(外旦雲)我平生是快活的人,幾曾受這般苦楚來!(副旦唱)
【步步嬌】送的我背井離鄉遭災勾,這賤才敢道辭生受。斷不得哄漢子的口,都是些即世[1]求食鬼狐猶[2]。(外旦雲)我幾曾在黑地行走,教我受這般的苦也。(副旦雲)你道你不曾黑地里行呵。(唱)咱如今顧不得你臉兒羞。(雲)你也曾懸著名姓,靠著房門;你也曾賣嘴料舌,推天搶地;你也曾挾著氈被,挑著燈球。(唱)可也曾半夜裡當祗候。
(外旦怒科)你怎麼嘴兒舌兒的罵我?(李彥和雲)三姑,你也饒他一句兒,那裡便罵殺了他。(副旦唱)
【雁兒落】只管里絮叨叨沒了收,氣撲撲尋敵斗,有多少家喬斷案,只是罵賊禽獸。
(外旦雲)難道你不聽得?任憑這老乞婆臭歪剌罵我哩。(李彥和雲)三姑,罷麼。(副旦唱)
【得勝令】你還待要鬧啾啾,越激的我可也怒齁齁。我比你遲到蚰蜒地,你比我多登些花粉樓。冤讎,今日個落在他人彀;憂愁,只是我燒香不到頭。
(李彥和雲)二嫂,我走了這一夜也,略歇一歇咱。(外旦雲)也說的是。李彥和,你著三姑把我這褐袖[3]來曬一曬。(李彥和喚副旦科,雲)三姑,將這褐袖來曬一曬。(副旦雲)不須曬,胡亂穿罷。(三喚科)(李彥和雲)三姑,我著你曬一曬,真當不肯?(外旦怒雲)你個潑弟子,我教你與我曬一曬,怎麼不肯!(副旦唱)
【沽美酒】逞末浪不即留[4],只管里賣風流。看他這天淡雲開雨乍收,可便去尋一個宿頭,覓一碗漿水飯潤咱喉。
【太平令】住了雨也,曬甚娘褐袖?只願的下雹子打你娘驢頭。(外旦罵介,雲)這潑婦,我打不的你那!(打介)(副旦唱)只見他百忙裡眉稍一皺,公然的指尖兒把頰腮剜透,似這般左瞅右瞅,只不如罷手,俺也須是那爺娘皮肉。
(李彥和雲)來到這洛河岸邊,又不知水淺水深,怎生過去?(外旦推李科)這裡敢水淺?(李彥和驚雲)險些兒推我一交,不吊下河裡去!(副旦叫雲)救人!救人!(唱)
【川撥棹】慌走到岸邊頭,倉卒間怎措手。風雨颼颼,地上澆油,扭頸回眸,那裡尋個稍公搭救[5]?我將他衣領揪,他忙將我腰胯。
(外旦又推李)(副旦扶住科)(李彥和雲)三姑,我好好的走,你倒扯著我?(副旦雲)你不是我呵,(唱)
【殿前歡】這一片水悠悠,急忙裡覓不出釣魚舟,虛飄飄恩愛難成就,怕不的錦鴛鴦立化做輕鷗。他他他,趁西風卒未休,把你來推落在水中浮。(外旦雲)他自吃醉了,這等腳高步低,立也立不住,干我甚麼事,說我推他?要你來嚼舌!(副旦唱)抵多少酒淹濕春衫袖。(李彥和雲)這裡水淺,咱過去了罷。(副旦唱)現渰的眼黃眼黑,你尚兀自東見東流。
(淨扮稍公上,雲)官人娘子,我這裡是擺渡的船,你每快上來。(外旦和淨打手勢科)(副旦雲)哥哥,你休上船去。這婆娘眼腦不好,敢是他約著的漢子哩!(做扯李科)(李彥和雲)你放手,不妨事,我上的這船來,自有分曉。(淨推李下河)(副旦扯住淨)(淨勒殺副旦科)(丑扮稍公上,救喊雲)拿住這殺人賊!(副旦揪住丑,雲)有殺人賊!(淨同外旦走科)(丑雲)苦也!娘子,不干我事。勒殺你的是那個稍公,他走了也。我是來救你的,你休認差了也。(副旦唱)
【水仙子】我不見了煙花潑賤猛抬頭,錯摑打[6]了別人怎罷休?春郎兒怎扯住咱襟袖?頭髮揪了三四綹。(丑雲)是我救娘子來。(副旦唱)聽的鄉談[7]語音滑熟,打疊了心頭恨,撲散了眼下愁。哥哥也,你可是行在灘州。
(沖末扮孤上,雲)林下曬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波渾;花根本艷公卿子,虎體鴛班將相孫[8]。老夫完顏,女直人氏,拈各千戶的便是。俺因公幹來到這洛河岸上,一簇人為甚麼炒鬧?兀的不是撐船的稍公,你怎麼大驚小怪的?(丑雲)大人不知,恰才一個人,把這個婦人恰待要勒死他,恰好撞著小人,救活他性命。這個小的敢是他兒子。(孤雲)他肯賣那小的麼?他若肯賣呵,我買了這小的。你問他去。(丑問副旦,雲)兀那娘子,那邊有個過路的官人,問你肯賣這小的?他要買。(副旦做沉吟科,雲)我如今進退無路,領這春郎兒去,少不得餓死;不如賣與他罷。稍公,我情願賣這小的。(孤雲)兀那婦人,你那裡人氏?姓甚名誰?將這生時年月說與我聽。(副旦雲)長安人氏,省衙西住坐。這孩兒父親是李彥和,我是奶母張三姑。這孩兒小名喚做春郎,年方七歲,胸前一點硃砂記。(孤雲)你要多少銀兩?(副旦雲)隨大人與多少。(孤雲)將一個銀子來與他。(祗從取砌末與副旦接科,雲)謝了大人,怎生得個立文書的人來,可也好那。(淨扮孛老上,雲)老漢姓張,是張古,憑說唱貨郎兒為生。來到這洛河岸上,只見一簇人,不知為何?我試看咱。(丑見孛老兒問科,雲)老人家,你識字麼?這裡有個婦人,要賣這個小的,無一個寫文書的人。你若識字,這文書要你寫一寫。(孛老雲)我識字,我與他寫。(見科,孤雲)兀那老的,你識字,替他寫一紙文書波。(孛老喚副旦雲)娘子,是你賣這小的?你說將來。(副旦雲)長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親李彥和,奶母張三姑。孩兒春郎,年方七歲,胸前一點硃砂記。情願賣與拈各千戶為兒,恐後無憑,立此文書為照。(孛老雲)我曉得了,依著你寫。立文書人張三姑,寫文書人張古。(遞與孤科)(孤雲)文書寫的明白了也,你都畫了字。兀那婦人,你孩兒賣與我了,你卻往那廂去?(副旦雲)我無處去。(孛老雲)既然你無處去,我又無兒無女,你肯與我做個義女兒,我養活你,你意下如何?(副旦雲)我情願跟隨老的去。(孤雲)跟他去也好。(副旦囑倈兒科,雲)春郎兒,我囑付你者。(唱)
【鴛鴦尾煞】乞與你不痛親父母行施恩厚,我扶侍義養兒使長[9]多生受。你途路上驅馳,我村疃里淹留。暢道你父親此地身亡,你是必牢記著這日頭,大廝八[10]做個周年,分甚麼前和後。那時節遙望著西樓,與你爺燒一陌兒紙,看一捲兒經,奠一杯兒酒。
(同孛老下)(孤雲)那老兒領著婦人去了,老夫也引著這孩兒,抱上馬,還我私宅中去來。(下)(丑哭科,雲)好苦惱子也!只一個婦人,領著個小的,幾乎被人勒殺,恰好撞見我,我救了他性命。他又把這個小的賣與那個官人,那個官人又將他那個小的領著去了。這等孤孤淒淒,怎教我不要傷感?(做跌倒起科,雲)呸!可干我甚麼事?(詩云)隨他自賣男,隨他自認女;我只去做稍公,不管風和雨。(下)
* * *
[1] 即世——或作七世。現世,現眼;猶如說現世報。有時也可解釋為狡猾、虛偽。
[2] 鬼狐猶——或作鬼胡由、鬼狐由、鬼狐纏,義同。狐猶,飄忽不定,不可捉摸。鬼狐猶,好像鬼一樣的飄忽難捉摸。
[3] 褐袖——褐色的衫子。
[4] 末浪、即留——末浪,猛浪,魯莽。即留,或作唧溜;精細,機靈。
[5] 搭救——援救,救人於危難之中。現在口語中仍沿用。
[6] 摑(ɡuāi乖)打——以手掌打人叫做摑打。
[7] 鄉談——方言土語;現在仍沿用此詞。
[8] 花根本艷公卿子二句——「根」,《元曲選》本作「恨」,據息機子本改。花根本艷,花朵的香艷是從花根里發出來的。鴛班,大官員的行列。這兩句是說:自己是公卿將相的子孫。
[9] 使長——或作侍長。元代奴隸對主人的稱呼。《南詞敘錄》:「金元謂主曰使長,今世以呼公侯子、王姬。」
[10] 大廝八——或作大廝家。大模大樣,有勢派,很像樣兒。
第三折
(孤抱病同春郎上,雲)自家拈各千戶的便是。自從我在那洛河邊買的這春郎孩兒,過日月好疾也,今經可早十三年光景。孩兒生的甚是聰明智慧,他騎的劣馬,拽的硬弓,承襲了我這千戶官職。我如今年老,耽著疾病,不能痊可,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我把這一樁事,趁我精細[1],對孩兒說了罷。我若不與他說知呵,那生那世,又折罰的我無男無女也。(喚小末科,雲)春郎孩兒,你近前來,我有句話與你說。(小末雲)阿媽[2],有甚話對你孩兒說呵,怕做甚麼?(孤雲)你本不是我這女直人,你的那父親是長安人,姓李,名彥和。你的奶母叫做張三姑,將來賣與我為兒,你那其間方才七歲。兒也,我如今抬舉的你成人長大,頂天立地,噙齒戴髮,承襲了我的官職;孩兒也,你久已後不可忘了我的恩念。(小末悲科)阿媽不說,你孩兒怎生知道?(孤雲)孩兒,我一發著你明白。這個是過房[3]你的文書,你將的去。我死後,你去催趲窩脫銀[4],就跟尋[5]你那父親去咱。(小末雲)理會的。(孤雲)我這一會兒昏沉上來,扶我到後堂中去咱。(小末扶科,雲)阿媽,精細者。(孤詩云)衣絕祿儘是前緣,知命須當不怨天;從今父子分離去,再會人間甚歲年?孩兒,我顧不得你了也。(做死科)(下)(小末悲科,雲)阿媽亡逝已過,高原選地,破木造棺,埋殯了阿媽。不敢久停久住,催趲窩脫銀走一遭去。父親也,只被你痛殺我也!(下)(李彥和上,雲)不聽好人言,果有恓惶事。自家李彥和便是。自從那姦夫姦婦推我在洛河裡,誰想那上流頭流下一塊板來,我抱住那板,得渡過岸上,救了這性命,如今可早十三年光景也。春郎孩兒和張三姑,不知下落。家緣家計,都被火燒的光光了,無計可生,與這大戶人家放牛,討碗飯吃。我在這官道傍放牛。(做喝科,雲)且把這牛來趕在一壁,我在這柳陰直下坐一坐,看有甚麼人來?(副旦背骨殖[6],手拿幡兒上,雲)好是煩惱人也!自從在洛河邊,姦夫姦婦把哥哥推在河裡,把我險些勒死,把春郎孩兒與了那拈各千戶,可早十三年光景也。不知孩兒生死如何?我跟著唱貨郎兒張古老的,謝那老的教我唱〔貨郎兒〕度日,把我鄉談都改了。如今這老的亡化已過,臨死時曾囑付我:「你不忘我這恩念,把我這骨殖送的洛陽河南府去。」我今背著老的骨殖,行了幾日,知他幾日得到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口角頭餓成瘡,腳心裡喳成趼[7],行一步似火燎油煎。記的那洛河岸,一似亡家犬,拿住俺將麻繩纏。
【滾繡球】見一個旋風兒在這榆柳園,古道邊,足律律往來打轉,刮的些紙錢灰飛到跟前。是神祇,是聖賢[8],你也好隨時逞變,居廟堂索受香菸。可知道今世里令史每都撾鈔,和這古廟裡泥神也愛錢,怎能勾達道升仙。
【倘秀才】沿路上身輕體健,這搭兒筋乏力軟,到廟兒外不曾撒紙錢。爺爺,你廝餘閏[9],廝哀憐,我這老婦人咒願。
(雲)三條道兒,不知望那條道兒上去?我試問人咱。(見李做問科,雲)敢問哥哥,這個是那河南府的大路麼?(李彥和雲)正是。(副旦雲)三條道兒該往那條道兒上去?(李彥和雲)你往那中間那條路上去便是。(副旦雲)生受哥哥。(李彥和做認,驚叫科,雲)張三姑!(副旦回科,雲)誰叫我來?(三喚科)(李彥和雲)三姑,是我喚你來。(副旦雲)你是誰?(李彥和雲)三姑,則我是李彥和。(副旦驚科,雲)有鬼也!(唱)
【上小樓】唬的我身心恍然,負急處難生機變,我只索念會咒語,數會家親,誦會真言[10]。這幾年,便著把、哥哥追薦,作念的個死魂靈眼前活現。
(李彥和雲)我不是鬼,我是人。(副旦唱)
【么篇】對著你咒願,休將我顧戀。有一日拿住姦夫,攝到三姑,替你通傳。非是我不意專,不意堅,搜尋不見;是早起店兒里吃羹湯,不曾澆奠。
(李彥和雲)三姑,我不曾死,我是人。(副旦雲)你是人呵,我叫你,你應的一聲高似一聲;是鬼呵,一聲低似一聲。(叫科)李彥和哥哥!(李彥和做應科)(三喚)(做低應科)(副旦雲)有鬼也!(李彥和雲)我斗你耍來。(做打悲認科)(李彥和雲)三姑,我的孩兒春郎那裡去了也?(副旦雲)沒的飯食養活他,是我賣了也。(李彥和做悲科,雲)元來是你賣了,知他如今死的活的?可不痛殺我也!你如今做甚麼活計?穿的衣服這等新鮮,全然不像個沒飯吃的,你可對我說。(副旦雲)我唱貨郎兒為生。(李彥和做怒科,雲)兀的不氣殺我也!我是甚麼人家?我是有名的財主,誰不知道李彥和名兒?你如今唱〔貨郎兒〕[11],可不辱沒殺我也!(做跌倒)(副旦扶起科,雲)休煩惱,我便辱沒殺你。哥哥,你如今做甚麼買賣?(李彥和雲)我與人家看牛哩,不比你這唱貨郎的生涯,這等下賤。(副旦唱)
【十二月】你道我生涯下賤,活計蕭然,這須是衣食所逼,名利相牽。你道我唱貨郎兒辱沒殺你祖先,怎比的你做財主官員?
【堯民歌】與人家耕種洛陽田,早難道笙歌引入畫堂前?趁一村桑梓一村田,早難道玉樓人醉杏花天?牽也波牽,牽牛執著鞭杖,敲落桃花片。
(雲)哥哥,你肯跟我回河南府去,憑著我說唱貨郎兒,我也養的你到老,何如?(李彥和雲)罷罷罷,我情願丟了這般好生意,跟的你去。(副旦雲)你可辭了你那主人家去。(李彥和向古門雲)主人家,我認著了一個親眷,我如今回家去也。牛羊都交還與你,並不曾少了一隻。(副旦雲)跟的我去來波。(唱)
【隨尾】祅廟火,宿世緣,牽牛織女長生願。多管為殘花幾片,誤劉晨迷入武陵源。(同下)
* * *
[1] 精細——這裡是清醒的意思。
[2] 阿媽——或作阿馬。女真語呼父親為「阿媽」。
[3] 過房——即過繼,以他人的兒子為子。《元典章·戶部·家財》:「周桂發無嗣,將嫡侄周自思自幼過房為子。」
[4] 窩脫銀——窩脫,或作斡脫。元代統治階級對人民進行高利貸剝削所放出的銀子叫做「窩脫銀」,專營這項事的機關叫做「斡脫所」。
[5] 跟尋——跟蹤尋覓,尋找。
[6] 骨殖——死人骨頭。
[7] 趼——手足上的厚皮;通作繭。
[8] 聖賢——指佛或菩薩。
[9] 餘閏——額外賜恩,包涵保佑。閏,也是餘的意思。
[10] 真言——指佛教的經文或咒語。
[11] 〔貨郎兒〕——當時民間說唱的曲調名。
第四折
(淨扮館驛子上,詩云)驛宰官銜也自榮,單被承差打滅我威風;如今不貪這等衙門坐,不如依還著我做差公。自家是個館驛子,一應官員人等打差的,都到我這驛里安下。我在這館驛門首等候,看有什麼人來?(小末扮春郎冠帶上,引祗從,雲)小官李春郎的便是。自從阿媽亡逝以後,埋殯了也;小官隨處催趲窩脫銀兩,早來到這河南府地面。左右,接了馬者。館驛子,有甚麼乾淨的房子,我歇宿一夜。(驛子云)有有有。頭一間打掃的潔潔淨淨,請大人安歇。(小末雲)你這裡有甚麼樂人耍笑的,喚幾個來伏侍我,我多有賞賜與他。(驛子云)我這裡無樂人,只有子妹[1]兩個,會說唱貨郎兒,喚將來伏侍大人。(小末雲)便是唱貨郎兒的也罷,與我喚將來。(驛子云)理會的。我出的這門來,則這裡便是。唱貨郎兒的在家麼?(副旦同李彥和上,雲)哥哥,你叫我做甚麼?(驛子云)有個大人在館驛里,喚你去說唱,多有賞錢與你哩。(李彥和雲)三姑,咱和你走一遭去來。(副旦唱)
【南呂一枝花】雖則是打牌兒出野村,不比那吊名兒臨抅肆[2]。與別人無夥伴,單看俺當家兒。哥哥,你索尋思,錦片也排著序次[3],都只待奏新聲,舞柘枝[4];揮霍的是一錠錠響鈔精銀[5],擺列的是一行行朱唇倈皓齒。
【梁州第七】正遇著美遨遊融和的天氣,更兼著沒煩惱豐稔的年時,有誰人不想快平生志;都只待高張繡幕,都只待爛醉金卮。我本是窮鄉寡婦,沒甚的艷色嬌姿;又不會賣風流弄粉調脂,又不會按宮商品竹彈絲。無過是趕幾處沸騰騰熱鬧場兒,搖幾下桑琅琅[6]蛇皮鼓兒,唱幾句韻悠悠信口腔兒。一詩,一詞,都是些人間新近希奇事,紐捏[7]來無詮次;倒也會動的人心諧的耳,都一般喜笑孜孜。
(驛子報雲)稟大人,說唱的來了也。(小末雲)著他過來。(驛子云)快過去。(做見科)(小末雲)你兩個敢是子妹麼?且在門首等著,喚著你便過來。(副旦雲)理會的。(出科)(小末雲)驛子,有甚麼茶飯,看些來我食用咱。(驛子云)有有有。(做托肉上科,雲)大人,一簽燒肉,請大人食用。(小末做割肉科,雲)我割著這肉吃,怕不在這裡快活受用;想起我那父親和奶母張三姑來,不由我心中不煩惱,我怎麼吃的下!(李彥和做打嚏科,雲)那個說我?(小末雲)兀那驛子,你喚將那子妹兩個來。(喚科)(小末雲)兀那兩個,將這一簽兒肉出去,你兩個吃了時,可來伏侍我。(副旦接科)謝了相公。(李彥和雲)妹子也,咱不要吃,包到家裡去吃。(小末雲)嗨,展污了我這手也。(做拿紙揩手科,雲)兀那說唱的,將這油紙拿出去丟了者。(李彥和做拾紙科,雲)理會的。我出的這門來。這張紙上怎麼寫的有字?妹子,咱試看咱。(念科,雲)「長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親李彥和,奶母張三姑。孩兒春郎,年七歲,胸前一點硃砂記。情願過房與拈各千戶為兒,恐後無憑,立此文書為照。立文書奶母張三姑,寫文書人張古。」妹子也,這文書說著俺一家兒,敢是你賣孩兒的文書麼?(副旦雲)正是。(李彥和做悲科,雲)妹子也,你見這官人麼?他那模樣動靜,好似俺孩兒春郎;爭奈俺不敢去認他,可怎了也!(副旦雲)哥哥,你放心。張古那老的,為俺這一家兒這一樁事,編成二十四回說唱。他若果是春郎孩兒呵,他聽了必然認我。(李彥和雲)這個也好。(小末喚科,雲)兀那兩個,你來說唱與我聽者。(副旦做排場敲醒睡[8]科,詩云)烈火西燒魏帝時,周郎戰鬥苦相持;交兵不用揮長劍,一掃英雄百萬師。這話單題著諸葛亮長江舉火,燒曹軍八十三萬,片甲不回。我如今的說唱,是單題著河南府一樁奇事。(唱)
【轉調貨郎兒】[9]也不唱韓元帥偷營劫寨[10],也不唱漢司馬陳言獻策,也不唱巫娥雲雨楚陽台,也不唱梁山伯,也不唱祝英台,(小末雲)你可唱甚麼那?(副旦唱)只唱那娶小婦的長安李秀才。
(雲)怎見的好長安?(詩云)水秀山明景色幽,地靈人傑出公侯;華夷圖上分明看,絕勝寰中四百州。(小末雲)這也好,你慢慢的唱來。(副旦唱)
【二轉】我只見密臻臻的朱樓高廈,碧聳聳青檐細瓦。四季里常開不斷花,銅駝陌[11]紛紛斗奢華。那王孫士女乘車馬,一望繡簾高掛,都則是公侯宰相家。
(雲)話說長安有一秀才,姓李,名英,字彥和。嫡親的三口兒家屬:渾家劉氏,孩兒春郎。奶母張三姑。那李彥和共一娼妓,叫做張玉娥作伴情熟,次後娶結成親。(嘆介,雲)嗨!他怎知才子有心聯翡翠,佳人無意結婚姻。(小末雲)是唱的好,你慢慢的唱咱。(副旦唱)
【三轉】那李秀才不離了花街柳陌,占場兒貪杯好色,看上那柳眉星眼杏花腮,對面兒相挑泛[12],背地裡暗差排。拋著他渾家不睬,只教那媒人往來,閒家[13]擘劃。諸般綽開,花紅布擺,早將一個潑賤的煙花娶過來。
(雲)那婆娘娶到家時,未經三五日,唱叫九千場。(小末雲)他娶了這小婦,怎生和他唱叫?你慢慢的唱者,我試聽咱。(副旦唱)
【四轉】那婆娘舌剌剌挑茶斡刺[14],百枝枝花兒葉子[15],望空里揣與他個罪名兒。尋這等閒公事,他正是節外生枝,調三斡四[16],只教你大渾家吐不的咽不的這一個心頭刺。減了神思,瘦了容姿,病懨懨睡損了裙兒[17];難扶策,怎動止[18]。忽的呵,冷了四肢,將一個賢會的渾家生氣死。
(雲)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當日無常埋葬了畢,果然道:福無雙至日,禍有並來時。只見這正堂上火起,刮刮咂咂,燒的好怕人也。怎見的好大火?(小末雲)他將大渾家氣死了,這正堂上的火,從何而起?這火可也還救的麼?兀那婦人,你慢慢的唱來,我試聽咱。(副旦唱)
【五轉】火逼的好人家,人離物散,更那堪更深夜闌。是誰將火焰山,移向到長安;燒地戶,燎天關,單則把凌煙閣[19]留他世上看。恰便似九轉飛芒[20],老君煉丹,恰便似介子推[21]在綿山,恰便似子房燒了連雲棧[22],恰便似赤壁下曹兵塗炭[23],恰便似布牛陣舉火田單[24],恰便似火龍鏖戰錦斑斕。將那房檐扯,脊樑扳,急救呵,可又早連累了官房五六間。
(雲)早是焚燒了家緣家計,都也罷了;怎當的連累官房,可不要去抵罪。正在愴惶之際,那婦人言道:「咱與你他府他縣,隱姓埋名,逃難去來。」四口兒出的城門,望著東南上慌忙而走。早是意急心慌情冗冗,又值天昏地暗雨漣漣。(小末雲)火燒了房廊屋舍,家緣家計都燒的無有了,這四口兒可往那裡去?你再細細的說唱者,我多有賞錢與你。(副旦唱)
【六轉】我只見黑黯黯天涯雲布,更那堪濕淋淋傾盆驟雨。早是那窄窄狹狹、溝溝塹塹路崎嶇,知奔向何方所。猶喜的消消灑灑、斷斷續續、出出律律、忽忽嚕嚕、陰雲開處,我只見霍霍閃閃電光星炷。怎禁那蕭蕭瑟瑟風,點點滴滴雨,送的來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撲撲簌簌、濕濕淥淥、疏林人物。倒與他妝就了一幅昏昏慘慘、瀟湘水墨圖[25]。
(雲)須臾之間,雲開雨住。只見那晴光萬里雲西去,洛河一派水東流。行至洛河岸側,又無擺渡船隻,四口兒愁做一團,苦做一塊。果然道:「天無絕人之路。」只見那東北上,搖下一隻船來。豈知這船不是收命的船,倒是納命的船。原來正是姦夫與那淫婦相約,一壁附耳低言:「你若算了我的男兒,我便跟隨你去。」(小末雲)那四口兒來到洛河岸邊,既是有了渡船,這命就該活了;怎麼又是淫婦姦夫預先約下,要算計這個人來?(副旦唱)
【七轉】河岸上和誰講話,向前去親身問他。只說道姦夫是船家,猛將咱家長喉嚨掐,磕搭地揪住頭髮。我是個婆娘,怎生救拔;也是他合亡化,撲鼕的命掩黃泉下,將李春郎的父親,只向那翻滾滾波心水淹殺。
(雲)李彥和河內身亡,張三姑爭忍不過,比時向前,將賊漢扯住絲絛,連叫道:「地方[26],有殺人賊!殺人賊!」倒被那姦夫把咱勒死。不想岸上閃過一隊人馬來。為頭的官人怎麼打扮?(小末雲)那姦夫把李彥和推在河裡,那三姑和那小的,可怎麼了也?(副旦唱)
【八轉】據一表儀容非俗,打扮的諸餘里俏簇[27],繡雲胸背雁銜蘆[28]。他系一條兔鶻兔鶻海斜皮[29],偏宜襯連珠,都是那無瑕的荊山玉。整身軀也麼哥,繒髭鬚[30]也麼哥打著鬢胡。走犬飛鷹,架著雕[31]鶻;恰圍場過去,過去,折跑盤旋,驟著龍駒,端的個疾似流星度。那風流[32]也麼哥,恰渾如也麼哥,恰渾如和番的昭君出塞圖。
(雲)比時[33]小孩兒高叫道:「救人咱!」那官人是個行軍千戶,他下馬詢問所以,我三姑訴說前事。那官人說:「既然他父母亡化了,留下這小的,不如賣與我做個義子,恩養的長立成人,與他父母報恨雪冤。」他隨身有文房四寶,我便寫與他年月日時。(小末雲)那官人救活了你的性命,你怎麼就將孩兒賣與那官人去了?你可慢慢的說者。(副旦唱)
【九轉】便寫與生時年紀,不曾道差了半米。未落筆花箋上淚珠垂,長吁氣呵軟了毛錐,恓惶淚滴滿了端溪[34]。(小末雲)他去了多少時也?(副旦唱)十三年不知個信息。(小末雲)那時這小的幾歲了?(副旦唱)相別時恰才七歲。(小末雲)如今該多少年紀也?(副旦唱)他如今剛二十。(小末雲)你可曉的他在那裡?(副旦唱)恰便似大海內沉石。(小末雲)你記的在那裡與他分別來?(副旦唱)俺在那洛河岸上兩分離,知他在江南也塞北?(小末雲)你那小的有甚麼記認處?(副旦唱)俺孩兒福相貌,雙耳過肩墜。(小末雲)再有甚麼記認?(副旦雲)有有有,(唱)胸前一點硃砂記。(小末雲)他祖居在何處?(副旦唱)他祖居在長安解庫省衙西。(小末雲)他小名喚做甚麼?(副旦唱)那孩兒小名喚做春郎身姓李。
(小末雲)住住住,你莫非是奶母張三姑麼?(副旦雲)則我便是張三姑,官人怎麼認的老身?(小末雲)你不認的我了,則我便是李春郎。(副旦雲)官人莫作笑,休斗老身耍。(小末雲)三姑,我非作笑,我乃李彥和之子李春郎是也。(做解胸前與看科)(副旦雲)果然是春郎了也!則這個便是你父親李彥和!(李彥和做打悲認科,雲)孩兒,則被你想殺我也!不知你在那裡得這發達崢嶸來?(小末雲)父親,孩兒這官就是承襲拈各千戶的,誰知有此一端異事?如今拚的棄了官職,普天下尋去,定要拿的那姦夫淫婦,報了冤讎,方稱你孩兒心愿。(祗從拿淨、外旦上科,雲)稟爺,這兩個名下,欺侵窩脫銀一百多兩,帶累小的們比較[35],不知替他打了多少。如今拿他來見爺,依律處治,也與小的們銷了一件未完。(小末雲)律上,凡欺侵官銀五十兩以上者,即行處斬,這罪是決不待時[36]的。(李彥和做認科,雲)兀的不是洛河邊假妝船家推我在水裡的?(副旦雲)這不是張玉娥潑婦那?(淨做畫符科,雲)有鬼有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祗從喝科)(外旦雲)敢是拿我們到東嶽廟裡來,一是鬼那。(小末雲)元來正是那姦夫淫婦,今日都拿著了。左右,快將他綁起來,待我親自斬他,也與我亡過母親出這口怨氣。(副旦唱)
【煞尾】我只道他州他府潛逃匿,今世今生沒見期;又誰知冤家偏撞著冤家對!(淨雲)元來這就是李春郎,這就是張三姑,當日勒他不死,就該有今日的悔氣了。(做叩頭科,雲)大人可憐見,饒了我老頭兒罷。這都是我少年間不曉事,做這等勾當。如今老了,一口長齋,只是念佛。不要說殺人,便是蒼蠅也不敢拍殺一個。況是你一家老小現在,我當真謀殺了那一個來;可憐見放赦了老頭兒罷。(外旦雲)你這叫化頭,討饒怎的?我和你開著眼做,合著眼受,不如早早死了,生則同衾,死則共穴,在黃泉底下做一對永遠夫妻,有甚麼不快活?(副旦唱)你也再沒的怨誰,我也斷沒的饒伊。(小末斬淨、外旦科,下)(副旦唱)要與那亡過的娘親現報在我眼兒里。
(李彥和雲)今日個天賜俺父子重完,合當殺羊造酒,做個慶喜的筵席。孩兒,你聽者。(詞雲)這都是我少年間誤作差為,娶匪妓當局者迷。一碗飯二匙難並,氣死我兒女夫妻。潑煙花盜財放火,與姦夫背地偷期;扮船家陰圖害命,整十載財散人離。又誰知蒼天有眼,偏爭他來早來遲。到今日冤冤相報,解愁眉頓作歡眉。喜骨肉團圓聚會,理當做慶賀筵席。
題目 拋家失業李彥和
正名 風雨像生貨郎旦
* * *
[1] 子妹——姊妹二字之誤。這裡指兄妹。「姊妹」,本指姐妹;但有時也包括男性,即兄妹、姐弟,都可泛指姊妹。
[2] 吊名兒臨抅肆——吊名兒,過去妓女把名字寫在牌子上掛出來,表示賣藝或接客。抅肆,賣藝人或娼妓賣藝或接客的地方,稱為勾欄。
[3] 序次——《元曲選》本作「節使」,據息機子改。
[4] 柘枝——舞曲名。
[5] 響鈔精銀——成色上等的銀鈔。
[6] 桑琅琅——形容說唱時搖鼓的聲音。
[7] 紐捏——同扭捏;引申為編排的意思。
[8] 醒睡——即醒木,說唱人所用的長方木頭;用它敲擊作聲,令人注意。
[9] 〔轉調貨郎兒〕——元雜劇的通例,每一折用同一韻到底。但本劇從〔轉調貨郎兒〕起,到〔煞尾〕止,每一轉用一韻,是變例。
[10] 「韓元帥偷營劫寨」以下各句——都是貨郎旦所說唱的古代故事。
[11] 銅駝陌——古時洛陽有銅駝街。陌,道路,街道。銅駝陌,指繁華街道。
[12] 挑泛——或作調泛、調販。調唆,撩撥。
[13] 閒家——閒漢,無正當職業以幫閒為事的人。
[14] 挑茶斡刺——找岔,挑毛病。
[15] 百枝枝花兒葉子——百枝枝,百般;花兒葉子,花言巧語。
[16] 調三斡四——搬弄口舌,挑撥是非。
[17] (zhì至)——衣服上的摺痕。
[18] 動止——轉動。止,助詞。
[19] 凌煙閣——閣名。唐朝陳列功臣畫像的地方。這裡用「凌煙」二字的聯想,來形容被煙火焚燒的樓房。
[20] 九轉飛芒二句——老君,太上老君,道教的始祖。他煉丹時,火爐子裡光芒四射。道教煉丹,九轉(次)丹成。這裡也是借喻房子被燒的情狀。以下幾個故事,用法相同。
[21] 介子推在綿山——介子推,春秋時晉國人。他隨從晉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重耳回國作了晉侯,他就在綿山隱居不出。重耳就火燒綿山,逼他出來,他竟被燒死。
[22] 子房燒了連雲棧——子房,即劉邦的謀士張良。連雲棧,是漢中通往關中的重要棧道,非常險峻。滅秦後,項羽封劉邦為漢王。張良向劉邦獻計,燒掉棧道,表示不會出兵北上,以麻痹項羽。
[23] 赤壁下曹兵塗炭——赤壁,在今湖北嘉魚縣。曹操曾帥兵與孫權、劉備的聯軍在此作戰,兵船都被火燒掉,大敗而歸。
[24] 布牛陣舉火田單——田單,戰國時齊國的大將。燕軍圍困齊地即墨,守將田單用千頭牛,角上縛利刀,尾上捆著柴草,半夜,點著柴草,讓牛沖向燕軍,燕軍大敗。
[25] 水墨圖——只用水和墨、不另設色的一種圖畫,稱為水墨畫。這裡用以比喻下大雨時到處昏暗模糊的樣子。
[26] 地方——地保。
[27] 俏簇——俏倬的音轉,俊俏的意思。
[28] 繡雲胸背雁銜蘆——衣服的肩上繡著雲紋,胸、背上繡著大雁銜蘆的圖案。這是官員穿的公服的模式。
[29] 兔鶻海斜皮——白色的名貴的皮帶。
[30] 繒髭鬚——繒,細綾子。用細綾作成囊袋,籠著鬍鬚。
[31] 雕——《元曲選》本作「鴉」;據《盛世新聲》改。
[32] 風流——《元曲選》本作「行朝」;據《盛世新聲》改。
[33] 比時——當時,那時。
[34] 端溪——廣東端溪出產的硯最好,稱為「端溪硯」。
[35] 比較——古時,官庭向老百姓徵收錢糧時,遇有拖欠,就派差役催繳,立有一定期限,按期與已收到的數目比較,如過期還沒收足,差役就該受罰。這種情況,叫做比較;與現在用作較量之義不同。
[36] 決不待時——封建時代,多在秋後處決死囚。決不待時,是指案情重大,立即執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