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雜劇選 · 包待制陳州糶米[1]

顧學頡 《元人雜劇選》
(元) 無名氏撰 * * * [1] 陳州糶(tiào跳)米——此劇為元無名氏作,近人嚴敦易《元劇斟疑》謂:「《陳州糶米》似即《開倉糶米》,為陳登善撰,系元劇末期人物。」按:據刻本《錄鬼簿》載,陳登善撰有《開倉糶米》,與此劇名稱不同,且內容不詳,恐兩者並非一劇。 楔子 (沖末扮范學士領祗候上,詩云)博覽群書貫九經,鳳凰池上顯崢嶸;殿前曾獻昇平策,獨占鰲頭第一名。老夫姓范,名仲淹[1],字希文,祖貫汾州人氏。自幼習儒,精通經史,一舉進士及第。隨朝數十載,謝聖恩可憐,官拜戶部尚書,加授天章閣大學士之職。今有陳州官員申上文書來,說陳州亢旱三年,六料[2]不收,黎民苦楚,幾至相食。是老夫入朝奏過,奉聖人的命,著老夫到中書省召集公卿商議,差兩員清廉的官,直至陳州,開倉糶米,欽定五兩白銀一石細米。老夫早間已曾遣人將眾公卿都請過了。令人,你在門外覷者,看有那一位老爺下馬,便來報咱知道。(祗候雲)理會的。(外扮韓魏公上,雲)老夫姓韓名琦,字稚圭,乃相州人也。自嘉祐中,某方二十一歲,舉進士及第,當有太史官奏曰:「日下五色雲現。」是以朝廷將老夫重任,官拜平章政事[3],加封魏國公。今日早朝而回,正在私宅中少坐,有范學士令人來請,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了。令人,報復去,道有韓魏公在於門首。(祗候做報科,雲)報的相公得知,有韓魏公來了也。(范學士雲)道有請。(見科)(范學士雲)老丞相請坐。(韓魏公雲)學士請老夫來,有何公事?(范學士雲)老丞相,等眾大人來了時,有事商量。令人,門首再覷者。(祗候雲)理會的。(外扮呂夷簡上,雲)老夫姓呂名夷簡,自登甲第以來,累蒙遷用,謝聖恩可憐,官拜中書同平章事之職。今早有范天章學士令人來請,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呂夷簡下馬也。(祗候報科,雲)報的相公得知,有呂平章來了也。(范學士雲)道有請。(見科)(呂夷簡雲)呀,老丞相先在此了。學士,今日請小官來,有何事商議?(范學士雲)老丞相請坐,待眾大人來全了呵,有事計議。(淨扮劉衙內上,詩云)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世無對;聞著名兒腦也疼,則我是有權有勢劉衙內。小官劉衙內是也。我是那權豪勢要之家,累代簪纓之子,打死人不要償命,如同房檐上揭一個瓦。我正在私宅中閒坐,有范天章學士令人來請,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說小官來了也。(祗候報科,雲)報的相公得知,有劉衙內在於門首。(范學士雲)道有請。(見科)(劉衙內雲)眾老丞相都在此,學士喚俺眾官人每來,有何事商議?(范學士雲)衙內請坐。小官請眾位大人,別無甚事,今有陳州官員申將文書來,說陳州亢旱不收,黎民苦楚。老夫入朝奏過,奉聖人的命,著差兩員清廉的官,直至陳州,開倉糶米,欽定五兩白銀一石細米。老夫請眾大人來商議,可著誰人去陳州為倉官糶米者?(韓魏公雲)學士,此乃國家緊急濟民之事,須選那清忠廉干之人,方才去的。(呂夷簡雲)老丞相道的極是。(范學士雲)衙內,你可如何主意?(劉衙內雲)眾大人在上,據小官舉兩個最是清忠廉乾的人,就是小官家中兩個孩兒,一個是女婿楊金吾,一個是小衙內劉得中。著他兩個去,並無疏失,大人意下如何?(范學士雲)老丞相,衙內保舉他兩個孩兒,一個是小衙內,一個是女婿楊金吾,到陳州糶米去。老夫不曾見衙內那兩個孩兒,就煩你喚將那兩個來,老夫試看咱。(劉衙內雲)令人,與我喚將兩個孩兒來者。(祗候雲)理會的。兩個舍人安在?(淨扮小衙內,丑扮楊金吾上)(小衙內詩云)湛湛青天則俺識,三十六丈零七尺;踏著梯子打一看,原來是塊青白石。俺是劉衙內的孩兒,叫做劉得中;這個是我妹夫楊金吾。俺兩個全仗俺父親的虎威,拿粗挾細,揣歪捏怪,幫閒鑽懶,放刁撒潑,那一個不知我的名兒!見了人家的好玩器,好古董,不論金銀寶貝,但是值錢的,我和俺父親的性兒一般,就白拿白要,白搶白奪。若不與我呵,就踢就打就撏毛,一交別番倒[4],剁上幾腳。揀著好東西揣著就跑,隨他在那衙門內興詞告狀,我若怕他,我就是癩蝦蟆養的。今有父親呼喚,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楊金吾雲)哥哥,今日父親呼喚,要著俺兩個那裡辦事去,管請[5]就做下了。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我劉大公子同妹夫楊金吾下馬也。(祗候報科,雲)報的相公得知,有二位舍人來了也。(范學士雲)著他過來。(祗候雲)著過去。(小衙內同楊金吾做見科,雲)父親喚我二人來有何事?(劉衙內雲)您兩個來了也,把體面見眾大人去咱。(范學士雲)衙內,這兩個便是你的孩兒?老夫看了這兩個模樣動靜,敢不中去麼?(劉衙內雲)眾大人和學士聽我說,難道我的孩兒我不知道?小官保舉的這兩個孩兒,清忠廉干,可以糶米去的。(韓魏公雲)學士,這兩個定去不的。(劉衙內雲)老丞相,豈不聞「知子莫若父」,他兩個去的。(呂夷簡雲)此事只憑天章學士主張。(劉衙內雲)學士,小官就立下一紙保狀,保我這兩個孩兒糶米去;若有差遲[6],連著小官坐罪便了。(范學士雲)既然衙內保舉,您二人望闕跪者,聽聖人的命。因為陳州亢旱不收,黎民苦楚,差您二人去陳州開倉糶米,欽定五兩白銀一石細米,則要你奉公守法,束杖[7]理民。今日是吉日良辰,便索長行,望闕謝了天恩者。(小衙內同楊金吾做拜科,雲)多謝了眾位大老爺抬舉!我這一去,冰清玉潔,幹事回還,管著你們喝啋[8]也。(做出門科)(劉衙內背雲)孩兒也,您近前來。論咱的官位,可也勾了;止有家財略略少些。如今你兩個到陳州去,因公幹私,將那學士定下的官價五兩白銀一石細米,私下改做十兩銀子一石米,裡面再插上些泥土糠秕,則還他個數兒罷。斗是八升的斗,秤是加三的秤。隨他有什麼議論到學士根前,現放著我哩,你兩個放心的去。(小衙內雲)父親,我兩個知道,你何須說;我還比你乖哩。則一件,假似那陳州百姓每不伏我呵,我可怎麼整治他?(劉衙內雲)孩兒,你也說的是,我再和學士說去。(做見學士科,雲)學士,則一件,兩個孩兒陳州糶米去,那裡百姓刁頑,假若不伏我這兩個孩兒,卻怎生整治他?(范學士雲)衙內,投至你說時,老夫先在聖人根前奏過了也。若陳州百姓刁頑呵,有敕賜紫金錘,打死勿論。令人,快捧過來。衙內,兀的便是紫金錘,你將去交付那個孩兒,著他小心在意者。(小衙內雲)則今日領著大人的言語,便往陳州開倉跑一遭去來。(詩云)議定五兩糶一石,改做十兩落[9]他些;父親保舉無差謬,則我兩人原是惡贓皮[10]。(同楊金吾下)(劉衙內雲)學士,兩個孩兒去了也。(范學士雲)劉衙內,你兩個孩兒去了也。(唱) 【仙呂賞花時】只為那連歲災荒料不收,致使的一郡蒼生強半流[11],因此上糶米去陳州。你將著孩兒保奏,不知他可也分得帝王憂? (雲)令人,將馬來,老夫回聖人的話去也。(同劉下)(韓魏公雲)老丞相,看這兩個到的陳州,那裡是濟民,必然害民去也。異日若本州具奏將來,老夫另有個主意。(呂夷簡雲)全仗老丞相為國救民。(韓魏公雲)范學士已入朝回聖人的話去了,咱和你且歸私宅中去來。(詩云)賑濟饑荒事不輕,須憑廉干救蒼生。(呂夷簡詩云)他時若有風聞入,我和你一一還當奏聖明。(同下) * * * [1] 范仲淹、韓琦、呂夷簡——三人均宋代宰相、名臣,事跡詳《宋史》各本傳。本劇僅借宋代的人名,實際是反映元代社會的現實。 [2] 六料——六穀:稻、黍、稷、粱、麥、菰,這裡泛指農作物。 [3] 平章政事——平章政事、中書同平章政事,均指宰相。 [4] 一交別番倒——用腿把人絆倒。 [5] 管請——管保,一定。 [6] 差遲——差錯,失誤。 [7] 束杖——杖,指刑具。束杖,不使用刑罰的意思。 [8] 喝啋——賭博時,希望得彩,大聲呼喝,以助聲勢,謂之喝彩;對於精彩的演唱或表演,大聲叫好,也叫做喝彩。 [9] 落——讀如撈;從中取利,剋扣。現在口語中仍沿用。 [10] 惡贓皮——惡棍,壞人。 [11] 強半——大半,過半數。 第一折 (小衙內同楊金吾引左右捧紫金錘上,詩云)我做衙內真箇俏,不依公道則愛鈔;有朝事發丟下頭,拚著帖個大膏藥。小官劉衙內的孩兒小衙內,同著這妹夫楊金吾兩個來到這陳州,開倉糶米。父親的言語,著俺二人糶米,本是五兩銀子一石,改做十兩銀子一石;斗里插上泥土糠秕,則還他個數兒;斗是八升小斗,秤是加三大秤。如若百姓們不服,可也不怕,放著有那欽賜的紫金錘哩。左右,與我喚將斗子[1]來者。(左右雲)本處斗子安在?(二丑斗子上,詩云)我做斗子十多羅[2],覓些倉米養老婆;也非成擔偷將去,只在斛里打雞窩[3]。俺兩個是本處倉里的斗子,上司見我們本分老實,一顆米也不愛,所以積年只用俺兩個。如今新除將兩個倉官來,說道十分利害,不知叫我們做甚麼?須索見他走一遭去。(做見科,雲)相公,喚小人有何事?(小衙內雲)你是斗子,我分付你:現有欽定價是十兩銀子一石米,這個數內,我們再克落[4]一毫不得的;只除非把那斗秤私下換過了,斗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的大秤。我若得多的,你也得少的,我和你四六家分。(大斗子云)理會的。正是這等,大人也總成[5]俺兩個斗子,圖一個小富貴。如今開了這倉,看有甚麼人來?(雜扮糴米[6]百姓三人同上,雲)我每是這陳州的百姓,因為我這裡亢旱了三年,六料不收,俺這百姓每好生的艱難。幸的天恩,特地差兩員官來這裡開倉賣米。聽的上司說道,欽定米價是五兩白銀糶一石細米;如今又改做了十兩一石,米里又插上泥土糠秕;出的是八升的小斗,入的又是加三的大秤:我們明知這個買賣難和他做,只是除了倉米,又沒處糴米,教我們怎生餓得過!沒奈何,只得各家湊了些銀子,且買些米去救命。可早來到了也。(大斗子云)你是那裡的百姓?(百姓雲)我每是這陳州百姓,特來買米的。(小衙內雲)你兩個仔細看銀子,別樣假的也還好看,單要防那「四堵牆」[7],休要著他哄了。(二斗子云)兀那百姓,你湊了多少銀子來糴米?(百姓雲)我眾人則湊得二十兩銀子。(大斗子云)拿來上天平彈著。少少少,你這銀子則十四兩。(百姓雲)我這銀子還重著五錢哩。(小衙內雲)這百姓每刁潑,拿那金錘來打他娘。(百姓雲)老爺不要打,我每再添上些便了。(大斗子云)你趁早兒添上,我要和官四六家分哩。(百姓做添銀科,雲)又添上這六兩。(二斗子云)這也還少些兒,將就他罷。(小衙內雲)既然銀子足了,打與他米去。(二斗子云)一斛,兩斛,三斛,四斛。(小衙內雲)休要量滿了,把斛放趄[8]著,打些雞窩兒與他。(大斗子云)小人知道,手裡趕著哩。(百姓雲)這米則有一石六斗,內中又有泥土糠皮,舂將來則勾一石多米。罷罷罷,也是俺這百姓的命該受這般磨滅[9]!正是:「醫的眼前瘡,剜卻心頭肉!」[10](同下)(正末扮張古[11]同孩兒小古上,詩云)窮民百補破衣裳,污吏春衫拂地長;稼穡不知誰壞卻,可教風雨損農桑。老漢陳州人氏,姓張,人見我性兒不好,都喚我做張古。我有個孩兒張仁。為因這陳州缺少米糧,近日差的兩個倉官來。傳聞欽定的價是五兩白銀一石細米,著賑濟俺一郡百姓;如今兩個倉官改做十兩銀子一石細米,又使八升小斗,加三大秤。莊院裡攢零合整,收拾的這幾兩銀子,糴米走一遭去來。(小古雲)父親,則一件,你平日間是個性兒古的人,倘若到的那買米處,你休言語則便了也。(正末雲)這是朝廷救民的德意,他假公濟私,我怎肯和他干罷了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則這官吏知情,外合里應,將窮民並。點紙連名,我可便直告到中書省。 (小古雲)父親,咱遇著這等官府也,說些甚麼!(正末唱) 【混江龍】做的個上樑不正[12],只待要損人利己惹人憎。他若是將咱刁蹬[13],休道我不敢掀騰[14]。柔軟莫過溪澗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聲。他也故違了皇宣命,都是些吃倉廒的鼠耗[15],咂膿血的蒼蠅。 (雲)可早來到也。(做見斗子科)(大斗子云)兀那老子,你來糴米,將銀子來我秤。(正末做遞銀子科,雲)兀的不是銀子?(大斗子做秤銀子科,雲)兀那老的,你這銀子則八兩。(正末雲)十二兩銀子,則秤的八兩,怎麼少偌多?(小古雲)哥,我這銀子是十二兩來,怎麼則秤八兩?你也放些心平著。(二斗子云)這廝放屁!秤上現秤八兩,我吃了你一塊兒那?(正末雲)嗨!本是十二兩銀子,怎生秤做八兩?(唱) 【油葫蘆】則這攢典[16]哥哥休強挺,你可敢教我親自秤?(大斗子云)這老的好無分曉,你的銀子本少,我怎好多秤了你的?只頭上有天哩。(正末唱)今世人那個不聰明,我這裡轉一轉,如上思鄉嶺;我這裡步一步,似入琉璃井。(大斗子云)則這般秤,八兩也還低哩。(正末唱)秤銀子秤得高,(做量米科)(二斗子云)我量與你米,打個雞窩,再[17]了些。(小古雲)父親,他那邊又了些米去了。(正末唱)哎!量米又量的不平。元來是八升[18]小斗兒加三秤,只俺這銀子短二兩,怎不和他爭? (大斗子云)我這兩個開倉的官,清耿耿不受民財,乾剝剝[19]則要生鈔,與民做主哩。(正末雲)你這官人是甚麼官人?(二斗子云)你不認的,那兩個便是倉官。(正末唱) 【天下樂】你比那開封府包龍圖少四星[20]。(大斗子云)兀那老子,休要胡說,他兩個是權豪勢要的人,休要惹他。(正末唱)賣弄你那官清,法正行,多要些也不到的擔罪名。(二斗子云)這米還尖,再了些者。(小古雲)父親,他又了些去了。(正末唱)這壁廂去了半斗,那壁廂了幾升,做的一個輕人來還自輕。 (二斗子云)你掙[21]著口袋,我量與你麼。(正末雲)你怎麼量米哩?俺不是私自來糴米的。(大斗子云)你不是私自來糴米,我也是奉官差,不是私自來糶米的。(正末唱) 【金盞兒】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22]的一合米,關著八九個人的命,又不比山麋野鹿眾人爭。你正是餓狼口裡奪脆骨,乞兒碗底覓殘羹。我能可[23]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圖利不圖名? (大斗子云)這老子也無分曉,你怎麼罵倉官?我告訴他去來。(大斗子做稟科)(小衙內雲)你兩個斗子有甚麼話說?(大斗子云)告的相公得知,一個老子來糴米,他的銀子又少,他倒罵相公哩。(小衙內雲)拿過那老子來。(正末做見科)(小衙內雲)你這個虎剌孩[24]作死也。你的銀子又少,怎敢罵我?(正末雲)你這兩個害民的賊!於民有損,為國無益。(大斗子云)相公,你看小人不說謊,他是罵你來麼?(小衙內雲)這老匹夫無禮,將紫金錘來打那老匹夫。(做打正末科)(小古做拴頭科,雲)父親,精細者。我說甚麼來?我著你休言語;你吃了這一金錘,父親,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楊金吾雲)打的還輕;依著我性,則一下打出腦漿來,且著他包不成網兒。(正末做漸醒科)(唱) 【村里迓鼓】只見他金錘落處,恰便似轟雷著頂,打的來滿身血迸,教我呵怎生扎掙。也不知打著的是脊樑,是腦袋,是肩井;但覺的刺牙般酸,剜心般痛,剔骨般疼。哎喲,天那!兀的不送了我也這條老命! (雲)我來買米,如何打我?(小衙內雲)把你那性命則當根草,打甚麼不緊!是我打你來,隨你那裡告我去。(小古雲)父親也,似此怎了?(正末唱) 【元和令】則俺個糴米的有甚罪名,和你這糶米的也不乾淨。(小衙內雲)是我打你來,沒事沒事,由你在那裡告我。(正末唱)現放著徒流笞杖,做下嚴刑,卻不道家家門外千丈坑,則他這得填平處且填平,你可也被人推更不輕。 (楊金吾雲)俺兩個清似水,白如面,在朝文武,誰不稱讚我的?(正末唱) 【上馬嬌】哎,你個蘿蔔精,頭上青[25]。(小衙內雲)看起來我是野菜,你怎麼罵我做蘿蔔精?(正末唱)坐著個愛鈔的壽官廳[26],麵糊盆里專磨鏡[27]。(楊金吾雲)俺兩個至一清廉有名的。(正末唱)哎,還道你清,清賽玉壺冰。 (小衙內雲)怕不是皆因我二人至清,滿朝中臣宰舉保將我來的。(正末唱) 【勝葫蘆】都只待遙指空中雁做羹[28],那個肯為朝廷?(楊金吾雲)你那老匹夫,把朝廷來壓我哩。我不怕,我不怕。(正末唱)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恁時節、錢財使罄,人亡家破,方悔道不廉能。 (小衙內雲)我見了那窮漢似眼中疔[29],肉中刺,我要害他,只當捏爛柿一般:值個甚的?(正末雲)噤聲!(唱) 【後庭花】你道窮民是眼內疔,佳人是頦下癭[30]。(帶雲)難道你家沒王法的?(唱)便容你酒肉攤場吃,誰許你金銀上秤秤[31]?(雲)孩兒,你也與我告去。(小古雲)父親,你看他這般權勢,只怕告他不得麼。(正末唱)兒也,你快去告,不須驚。(小古雲)父親,要告他,指誰做證見?(正末唱)只指著紫金錘,專為照證。(小古雲)父親,證見便有了,卻往那裡告他去?(正末唱)投詞院直至省,將冤屈叫幾聲,訴出咱這實情。怕沒有公與卿?必然的要准行。(小古雲)若是不准,再往那裡告他?(正末唱)任從他賊丑生,百般家著智能,遍衙門告不成,也還要上登聞[32]將怨鼓鳴。 【青哥兒】雖然是輸贏輸贏無定;也須知報應報應分明。難道紫金錘就好活打殺人性命?我便死在幽冥,決不忘情,待告神靈,拿到階庭,取下招承,償俺殘生,苦恨才平。若不沙,則我這雙兒鶻鴒[33]也似眼中睛應不瞑。 (雲)孩兒,眼見得我死了也,你與我告去。(小古雲)您孩兒知道。(正末雲)這兩個害民的賊,請了官家大俸大祿,不曾與天子分憂,倒來苦害俺這裡百姓,天那!(唱) 【賺煞尾】做官的要了錢便糊突,不要錢方清正,多似你這貪污的,枉把皇家祿請。(帶雲)你這害民的賊,也想一想,差你開倉糶米是為著何來?(唱)兀的賑濟饑荒,你也該自省,怎倒將我一錘兒打壞天靈[34]?(小古雲)父親,我幾時告去?(正末唱)則今日便登程,直到王京。常言道:「廝殺無如父子兵」[35];揀一個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和那害民的賊徒折證。(小古雲)父親,可是那一位大衙門告他去?(正末嘆雲)若要與我陳州百姓除了這害呵,(唱)則除是包龍圖[36]那個鐵面沒人情。(下) (小古哭科,雲)父親亡逝已過,更待干罷!我料著陳州近不的他,我如今直至京師,揀那大大的衙門裡告他去。(詩云)盡說開倉為救荒,反教老父一身亡;此生不是空桑出[37],不報冤讎不姓張。(下)(小衙內雲)斗子,那老子要告俺去,我算著就告到京師,放著我老子在哩。況那范學士是我老子的好朋友,休說打死一個,就打死十個,也則當五雙。俺兩個別無甚事,都去狗腿灣王粉頭家裡喝酒去來。一了說[38]倉廒府庫,抹著便富;王粉頭家,不誤主顧。(下) * * * [1] 斗子——管官倉的差役,因為用斗斛進出糧食,所以叫做斗子。 [2] 多羅——梵語的音譯,就是眼睛。引申為精明的意思。《大目經疏》五:「多羅是眼義。」 [3] 打雞窩——量米時,使斗斛里有空隙,少盛些米,叫做打雞窩。是當時差役剋扣老百姓的一種貪污手段。 [4] 克落——剋扣,即私行扣減之意。 [5] 總成——作成,幫助人成功,使其達到目的。 [6] 糴(dí迪)米——買糧食。 [7] 四堵牆——一種假銀:四周圍是銀子,裡邊包著鉛胎。 [8] 趄(qiè怯)——傾斜。 [9] 磨滅——磨折。 [10] 醫的眼前瘡二句——唐·聶夷中《傷田家》詩:「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11] 古——或作慕古;指人的性格執拗、偏執、頑固。 [12] 上樑不正——諺語「上樑不正下樑歪」的省語;比喻上面的大官行為不正,下面的官吏也跟著作壞事。 [13] 刁蹬——蹬,或作。刁蹬,刁難,故意為難。 [14] 掀騰——張揚。 [15] 鼠耗——即老鼠,俗名耗子;老鼠偷吃糧食,也叫鼠耗。《梁書·張率傳》:「遣家僮載米三千石還吳宅,既至,遂耗大半。率問其故。答曰:雀鼠耗也。率笑而言曰:壯哉雀鼠!」《元史·食貨志·一》:「每石帶納鼠耗三升。」這裡,劇作者以鼠耗、蒼蠅,比喻貪官污吏對老百姓的剝削。 [16] 攢典——管理糧倉的吏,這裡是對差役的尊稱。 [17] (wā挖)——挖的異體字。以手探穴。 [18] (yā呀)——同「呀」。 [19] 乾剝剝——乾巴巴,乾乾脆脆。 [20] 四星——宋元時秤上以二分半為一星,四星合成十分。「少四星」,即少十分。元劇中用四星之處頗多,除了「十分」之義以外,還有下梢、下場、前程之義。另有零落、淒涼之義。應視文意,分別解釋之。 [21] 掙——這裡同「撐」,張開。 [22] 看承——看待。 [23] 能可——寧可。 [24] 虎剌孩——或作忽剌孩、忽剌海。蒙古語稱強盜為虎剌孩。(見《華夷譯語·人物門》) [25] 蘿蔔精,頭上青——宋代童謠,譏罵奸臣蔡京兄弟二人為「家中兩個蘿蔔精」(見宋·朱弁《曲洧舊聞》)。本劇藉以譏罵小衙內。這裡用「青」諧「清」,諷刺官吏們口頭上的「清」,好像蘿蔔上半截的「青」一樣,但並非徹頭徹尾的青(清)。 [26] 壽官廳——壽,或作受、授。壽官廳,衙門裡的廳堂。 [27] 麵糊盆里專磨鏡——元時諺語。在麵糊盆里磨鏡子(古時鏡子是銅製的),越磨越糊塗。 [28] 遙指空中雁做羹——天空中的飛雁,本來無法拿來作羹,而偏要指著雁作羹;比喻口說好聽的話,但不能兌現。 [29] 眼中疔——或作眼內釘。比喻十分憎恨的東西。宋時童謠:「欲得天下寧,須拔眼中丁(釘)。」(見《五代史補》) [30] 頦下癭(yǐnɡ影)——下巴頦上的瘤子。比喻血肉相連、分割不開的東西。 [31] 誰許你金銀上秤秤(chènɡ chēnɡ成去聲撐)——誰准許你在秤上舞弊。前秤字念去聲,名詞;後秤字念平聲,動詞。 [32] 登聞——古代,在朝堂外面,設有登聞鼓;人民如有冤屈或諫議的事,可以擊鼓上達。 [33] 鶻鴒(hú línɡ胡零)——或作鶻伶、胡伶、兀伶。就是隼,它的眼睛非常銳利、靈活;引申為靈活的意思。 [34] 天靈——天靈蓋的省語;指頭,腦袋。 [35] 廝殺無如父子兵——當時諺語。意謂將帥與士兵關係親密有如父子一樣。跟隨唐高祖(李淵)初起兵時的軍人,後來年老,由他們的子弟代替從軍,稱為父子軍。這裡是比喻張古父子。 [36] 包龍圖——指包拯,宋代合肥人,曾官龍圖閣直學士、開封府尹;是古代著名的清正廉明的官員。 [37] 空桑出——從空桑樹里生長出來的意思。古代傳說:有一採桑女子,在空桑樹上拾得一個嬰兒,後來長大了,就是商代的政治家伊尹。 [38] 一了——一向,向來。「一了說」下面照例引用成語。 第二折 (范學士領祗候上,雲)老夫范仲淹。自從劉衙內保舉他兩個孩兒去陳州開倉糶米,誰想那兩個到的陳州,貪贓壞法,飲酒非為。奉聖人的命,著老夫再差一員正直的去陳州,結斷此一樁公事,就敕賜勢劍金牌,先斬後聞。今日在此議事堂中與眾公卿聚議,怎麼這早晚還不見來?令人,門首覷著,若來時,報復我知道。(祗候雲)理會的。(韓魏公上,雲)老夫韓魏公。今有范天章學士,在於議事堂,令人來請,不知有甚事?須索去走一遭。可早來到這門首也。(祗候報雲)韓魏公到。(范學士雲)道有請。(韓魏公做見科)(范學士雲)老丞相來了也,請坐。(呂夷簡上,雲)老夫呂夷簡,正在私宅閒坐,有范學士在於議事堂,令人來請,須索去走一遭。不覺早來到了也。(祗候報雲)呂平章到。(范學士雲)道有請。(呂夷簡見科,雲)老丞相在此,學士今日請老夫來有何事?(范學士雲)二位老丞相:則因為前者陳州糶米一事,劉衙內舉保他那兩個孩兒做倉官去,如今在那裡貪贓壞法,飲酒非為。奉聖人的命,教老夫在此聚會眾多臣宰,舉一個正直的官員,前去陳州結斷此事。只等眾大人來全了時,同舉一位咱。(韓魏公雲)想學士必已得人,某等便當舉薦。(小古上,雲)自家小古。俺和父親同去糴米,不想被兩個倉官將俺父親打死了。俺父親臨死之時,著我告包待制去。見說是個白髭鬚的老兒,我來到這大街上等著,看有甚麼人來?(劉衙內上,雲)小官劉衙內。自從兩個孩兒去陳州糶米,至今音信皆無。早間有范學士著人來請我,不知又是甚麼事?須索走一遭去者。(小古雲)這個白髭鬚的老兒,敢是包待制?我試迎著告咱。(做跪科)(劉衙內雲)兀那小的,你有甚麼冤枉的事?我與你做主。(小古雲)我是陳州人氏,俺爺兒兩個,將著十二兩銀子糴米去,被那倉官將俺父親則一金錘打死了。那裡無人敢近他,爺爺敢是包待制麼?與小的每做主咱。(劉衙內雲)兀那小的,則我便是包待制,你休去別處告,我與你做主,你且一壁有者[1]。(小古起科,雲)理會的。(劉衙內背雲)嗨!我那兩個小丑生敢做下來也!令人,報復去,道有劉衙內在於門首。(祗候雲)劉衙內到。(劉衙內做見科)(范學士雲)衙內,你保舉的兩個好清官也。(劉衙內雲)學士,我那兩個孩兒果然是好清官,實不敢欺。(范學士雲)衙內,老夫打聽的你兩個孩兒到的陳州,則是飲酒非為,不理正事,貪贓壞法,苦害百姓,你知麼?(衙內雲)老丞相,休聽人的言語,我保舉的人,並無這等勾當。(范學士雲)二位老丞相,他還不信哩。(小古問祗候雲)哥哥,恰才那進去的,敢是包待制爺爺麼?(祗候雲)則他是劉衙內,你要問包待制,還不曾來哩。(小古雲)天那!我要告這劉衙內,誰想正投在老虎口裡,可不我死也!(正末扮包待制領張千上,雲)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本貫金斗郡四望鄉老兒村人氏,官拜龍圖閣待制,正授南衙開封府尹之職。奉聖人的命,上五南採訪已回,須索到議事堂中見眾公卿走一遭去來。(張千雲)想老相公為官,多早晚升廳?多早晚退衙?老相公試說一遍,與您孩兒聽咱。(正末唱) 【正宮端正好】自從那雲滾滾卯時初,直至日淹淹的申牌後,剛則是無倒斷[2]簿領埋頭。更被那紫襴袍[3]拘束的我難抬手,我把那為官事都參透。 【滾繡球】待不要錢呵,怕違了眾情;待要錢呵,又不是咱本謀。只這月俸錢做咱每人情不夠[4]。(張千雲)老相公平日是個不避權豪勢要之人也。(正末唱)我和那權豪每結下些山海也似冤讎:曾把個魯齋郎[5]斬市曹,曾把個葛監軍[6]下獄囚,剩[7]吃了些眾人每毒咒。(張千雲)老相公如今雖然年老,志氣還在哩。(正末唱)到今日一筆都勾。從今後,不干己事休開口;我則索會盡人間只點頭,倒大來優遊。 (雲)可早來到議事堂門首也。張千,接下馬者。(小古雲)我問人來,說這個便是包待制。(做跪叫科,雲)冤屈也!爺爺與孩兒每做主咱!(正末雲)兀那小的,你那裡人氏?有甚麼冤枉事?你實說來,老夫與你做主。(小古雲)孩兒每陳州人氏,嫡親的父子二人。父親是張古。今有兩個官人,在陳州開倉糶米,欽定五兩銀子一石,他改做十兩一石。俺一家兒苦湊得十二兩銀子買米,他則秤的八兩;俺父親向前分辨去,他著那紫金錘一錘打死。孩兒要去聲冤告狀,盡道他是權豪勢要之家,人都近不的他。俺父親臨死之時曾說道:「孩兒,等我命終,你直至京師,尋著包待制爺爺那裡告去。」我投至的見了爺爺,就是撥雲見日,昏鏡重磨,須與孩兒每做主咱。(詩云)本待將衷情細數,奈哽咽吞聲莫吐;紫金錘打死親爺,委實是含冤受苦。(正末雲)你且一壁有者。(小古扯正末科,雲)爺爺不與孩兒做主,誰做主咱?(正末雲)我知道了也。(三科了[8])(正末雲)令人,報復去,道有包待制在於門首。(祗候報雲)有包待制來了也。(范學士雲)好好,包龍圖來了,快有請。(正末做見科)(韓魏公雲)待制五南採訪初回,鞍馬上勞神也。(正末雲)二位老丞相和學士治事不易。(劉衙內雲)老府尹遠路風塵。(正末雲)衙內恕罪。(衙內背雲)這老子怎麼瞅我那一眼,敢是見那個告狀的人來?我則做不知道。(正末雲)老夫上五南採訪回來,昨日見了聖人,今日特特的拜見二位老丞相和學士來。(范學士雲)不知待制多大年紀為官,如今可多大年紀?請慢慢的說一遍,某等敬聽。(正末雲)學士問老夫多大年紀為官,如今有多大年紀,學士不嫌絮煩,聽老夫慢慢的說來。(唱) 【倘秀才】我從那及第時三十五六,我如今做官到七十也那八九。豈不聞人到中年萬事休;我也曾觀唐漢,看春秋,都是俺為官的上手。 (范學士雲)待製做許多年官也,歷事多矣。(呂夷簡雲)待制為官盡忠報國,激濁揚清,如今朝里朝外,權豪勢要之家,聞待制大名,誰不驚懼,誠哉,所謂古之直臣也。(正末雲)量老夫何足掛齒;想前朝有幾個賢臣,都皆屈死,似老夫這等粗直,終非保身之道。(范學士雲)請待制試說一遍咱。(正末唱) 【滾繡球】有一個楚屈原[9]在江上死,有一個關龍逢刀下休,有一個紂比干曾將心剖,有一個未央宮屈斬了韓侯。(呂夷簡雲)待制,我想張良坐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輔佐高祖定了天下,見韓信遭誅,彭越被醢,遂辭去侯爵,願從赤松子游,真有先見之明也。(正末唱)那張良呵若不是疾歸去,(韓魏公雲)那越國范蠡扁舟五湖,卻也不弱。(正末唱)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這兩個都落不的完全屍首。我是個漏網魚,怎再敢吞鉤?不如及早歸山去,我則怕為官不到頭,枉了也干求。 (雲)二位老丞相和學士,老夫年邁不能為官,到來日見了聖人,就告致仕閒居也。(范學士雲)待制,你差了也。如今朝中似待制這等清正的,能有幾人;況年紀尚未衰邁,正好為官,因何便告致仕那?(正末雲)學士,老夫自有說的事。(劉衙內雲)老府尹說的是,年紀老了,如今棄了官告致仕閒居,倒快活也。(范學士雲)老相公有甚麼事要說?老夫聽咱。(正末唱) 【呆骨朵】老夫有件事向君王陳奏,只說那權豪每是俺敵頭。(范學士雲)那權豪的,老相公待要怎麼?(正末唱)他便似打家的強賊,俺便似看家的惡狗。他待要些錢和物,怎當的這狗兒緊追逐。只願俺今日死,明日亡,慣[10]的他千自在,百自由。 (范學士雲)待制,你且回私宅中去者。老夫在此,別有商議。(正末做辭科,雲)二位老丞相和學士恕罪,老夫告回也。(做出門科)(小古在門首跪叫科,雲)爺爺與孩兒做主咱。(正末雲)我險些兒忘了這一件事。兀那小的,你先回去,我隨後便來也。(小古謝科,雲)既然今日見了包待制,必然與我做主。他教我先回去,則今日不敢久停久住,便索先上陳州等他去來。(詩云)我今日得見龍圖,告父親屈死無辜;轉陳州等他來到,也把紫金錘打那囚徒。(下)(正末做回身再入科)(范學士雲)待制去了,為何又回來也?(正末雲)老夫欲要回去,聽的陳州一郡濫官污吏,甚是害民。不知老相公曾差甚麼能事官員陳州去也不曾?(韓魏公雲)學士先曾委了兩員官去了。(正末雲)可是那兩員官去來?(范學士雲)待制不知,自你上五南採訪去了,朝中一時乏人,差著劉衙內的兒子劉得中、女婿楊金吾到陳州糶米去,好久不見來回話哩。(正末雲)見說陳州一郡官吏貪污,黎民頑魯,須再差一員去陳州考察官吏,安撫黎民,可不好也。(韓魏公雲)待制不知,今日聚集俺多官,正為此事。(范學士雲)奉聖人的命,著老夫再差一員清正的官去陳州,一來糶米,二來就勘斷這樁事。老夫想別人去可也干不的事,就煩待制一行,意下如何?(正末雲)老夫去不的。(呂夷簡雲)待制去不的,可著誰去?(范學士雲)待制堅意不肯去,劉衙內,你讓待制這一遭。他若不去,你便去。(衙內雲)小官理會的。老府尹到陳州走一遭去,打甚麼不緊?(正末雲)既然衙內著老夫去,我看衙內的麵皮。張千,準備馬,便往陳州走一遭去來。(劉衙內做驚科,背雲)哎喲!若是這老子去呵,那兩個小的怎了也?(正末唱) 【脫布衫】我從來不劣方頭[11],恰便似火上澆油,我偏和那有勢力的官人每卯酉[12],謝大人向朝中保奏。 (劉衙內雲)我並不曾保奏你哩。(正末唱) 【小梁州】我一點心懷社稷愁,(雲)張千,將馬來。(張千雲)理會的。(正末唱)則今日便上陳州,既然心去意難留。他每都穿連透,我則怕關節兒枉生受。 (雲)二位老丞相和學士聽者:老夫去則去,倘有權豪勢要之徒,難以處治,著老夫怎麼?(范學士雲)待制再也不必過慮,聖人的命,敕賜與你勢劍金牌,先斬後聞。請待制受了勢劍金牌,便往陳州去。(正末唱) 【么篇】謝聖人肯把黎民救。這劍也,到陳州怎肯干休,敢著你吃一會家生人肉。哎!看那個無知禽獸,我只待先斬了逆臣頭。 (劉衙內雲)老府尹若到陳州,那兩個倉官可是我家裡小的,看我分上看覷咱。(正末做看劍雲)我知道,我這上頭看覷他。(做三科)(衙內雲)老府尹好沒面情,我兩次三番與你陪話,你看著這勢劍,說這上頭看覷他。你敢殺了我兩個小的!論官職我也不怕你,論家財我也受用似你!(正末雲)我老夫怎比得你來?(唱) 【耍孩兒】你積趲的金銀過北斗,你指望待天長地久;看你那於家為國下場頭,出言語不識娘羞。我須是筆尖上掙來的千鍾祿,你可甚劍鋒頭博換來的萬戶侯?(衙內雲)老府尹,我也不怕你。(正末唱)你那裡休誇口,你雖是一人為害,我與那陳州百姓每分憂。 (劉衙內雲)老府尹,你不知這倉官也不好做。(正末雲)倉官的弊病,老夫盡知。(衙內雲)你知道時,你說倉官的弊病咱。(正末唱) 【煞尾】河涯邊趲運[13]下些糧,倉廒中囤塌[14]下些籌;只要肥了你私囊,也不管民間瘦。(帶雲)我如今到那裡呵,(唱)敢著他收了蒲藍罷了斗。(同張千下) (劉衙內雲)列位老相公,這樁事不好了。這老子到那裡時,將俺這兩個小的肯干罷了也。(韓魏公雲)衙內,不妨事,你只與學士計較,老夫和呂丞相先回去也。(詩云)衙內心中莫要慌,天章學士慢商量。(呂夷簡詩云)鳳凰飛上梧桐樹,自有傍人道短長[15]。(同下)(范學士雲)劉衙內,你放心。老夫就到聖人根前說過,著你親身為使命,告一紙文書,則赦活的,不赦死的,包你沒事便了。(衙內雲)既如此,多謝了學士。(范學士雲)你跟著老夫見聖人走一遭去來。(詩云)莫愁包待制,先請赦書來。(劉衙內詩云)全憑半張紙,救我一家災。(同下) * * * [1] 一壁有者——往一邊呆著去。 [2] 倒斷——間斷,休止。 [3] 紫袍——大官員的公服;這裡比喻被官職所牽。 [4] 只這月俸錢做咱每人情不夠——是說(不貪贓要錢)每月的俸錢(工資),連送禮做人情都不夠。反映了當時官場上貪贓納賄的腐敗風氣。 [5] 魯齋郎——是元雜劇《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劇中的主角。他仗著權勢,為非作歹,奪人妻女,後被包拯用計殺掉。 [6] 葛監軍——是元劇中一個權豪勢要人物。關漢卿撰有《包待制三勘蝴蝶夢》劇,劇中葛彪就是這種人物;「葛監軍」,當系指葛彪。 [7] 剩——剩餘;這裡是落得、落下的意思。 [8] 三科了——元劇中習用的術語,表示對某種動作作了三次。這裡表示「扯正末」的動作作了三次。 [9] 屈原、關龍逢、比干、韓侯、張良、范蠡——前四個是古代的忠臣或功臣遭受貶謫或殺害的例子;後兩個是功成身退,因而未遭禍殃的例子。從兩方面說明宦途險惡,作官不易。 [10] 慣——縱容,放任。 [11] 不劣方頭——或作方頭不劣、方頭不律;不劣、不律,語尾無義。方頭,就是性格方直,不圓通,愣頭愣腦的意思。 [12] 卯酉——卯,早晨五點到七點;酉,下午五點到七點。兩者是相對的時間,引申為對立、冤家對頭。 [13] 趲運——催運(糧食)。《元史·百官志》:「一曰海運,二曰趲運。」 [14] 囤塌——囤積,儲存。 [15] 鳳凰飛上梧桐樹二句——元劇中習用語,或作「大家飛上梧桐樹,」是。宋代趙從善作會稽守,貪贓枉法。那裡有「賢牧祠」,祭祀曾在會稽做官的賢臣范仲淹等。趙從善命他的部下向皇帝請求,把他的畫像也放進祠中。有人題詩云:「師睪(趙的字)使眾作祠堂,要學朱張與鄭王。大家飛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說短長。」(見《白獺髓》) 第三折 (小衙內同楊金吾上)(小衙內詩云)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自家劉衙內孩兒。俺二人自從到陳州開倉糶米,依著父親改了價錢,插上糠土,克落了許多錢鈔,到家怎用得了?這幾日只是吃酒耍子。聽知聖人差包待制來了,兄弟,這老兒不好惹,動不動先斬後聞。這一來,則怕我們露出馬腳來了。我們如今去十里長亭接老包走一遭去。(詩云)老包姓兒仯[1],盪他活的少;若是不容咱,我每則一跑。(同下)(張千背劍上)(正末騎馬做聽科)(張千雲)自家張千的便是。我跟著這包待制大人,上五南路[2]採訪回來,如今又與了勢劍金牌,往陳州糶米去。他在這後面,我可在前面,離的較遠。你不知這個大人清廉正直,不愛民財。雖然錢物不要,你可吃些東西也好;他但是到的府州縣道,下馬升廳,那官人里老安排的東西,他看也不看。一日三頓,則吃那落解粥[3]。你便老了吃不得,我是個後生家。我兩隻腳伴著四個馬蹄子走,馬走五十里,我也跟著走五十里;馬走一百里,我也走一百里。我這一頓落解粥,走不到五里地面,早肚裡飢了。我如今先在前面,到的那人家裡,我則說:「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如今往陳州糶米去,我背著的是勢劍金牌,先斬後聞,你快些安排下馬飯我吃。」肥草雞兒[4],茶渾酒兒;我吃了那酒,吃了那肉,飽飽兒的了,休說五十里,我咬著牙直走二百里則有多哩。嗨!我也是個傻弟子孩兒!又不曾吃個,怎麼兩片口裡劈溜撲剌的;猛可里包待制大人後面聽見,可怎了也!(正末雲)張千,你說甚麼哩?(張千做怕科,雲)孩兒每不曾說甚麼。(正末雲)是甚麼「肥草雞兒」?(張千雲)爺,孩兒每不曾說甚麼「肥草雞兒」。我才則走哩,遇著個人,我問他:「陳州有多少路?」他說道:「還早哩。」幾曾說甚麼「肥草雞兒」?(正末雲)是甚麼「茶渾酒兒」?(張千雲)爺,孩兒每不曾說甚麼「茶渾酒兒」。我走著哩,見一個人,問他:「陳州那裡去?」他說道:「線也似一條直路,你則故走。」孩兒每不曾說甚麼「茶渾酒兒」。(正末雲)張千,是我老了,都差聽了也。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飯,則吃些稀粥湯兒。如今在前頭有的盡你吃,盡你用,我與你那一件厭飫[5]的東西。(張千雲)爺,可是甚麼厭飫的東西?(正末雲)你試猜咱。(張千雲)爺說道:「前頭有的盡你吃,盡你用。」又與我一件兒厭飫的東西,敢是苦茶兒?(正末雲)不是。(張千雲)蘿蔔簡子兒?(正末雲)不是。(張千雲)哦!敢是落解粥兒?(正末雲)也不是。(張千雲)爺,都不是,可是甚麼?(正末雲)你脊樑上背著的是甚麼?(張千雲)背著的是劍。(正末雲)我著你吃那一口劍。(張千怕科,雲)爺,孩兒則吃些落解粥兒倒好。(正末雲)張千,如今那普天下有司官吏,軍民百姓,聽的老夫私行,也有那歡喜的,也有那煩惱的。(張千雲)爺不問,孩兒也不敢說;如今百姓每聽的包待制大人到陳州糶米去,那個不頂禮[6],都說:「俺有做主的來了!」這般歡喜可是為何?(正末雲)張千也,你那裡知道,聽我說與你咱。(唱) 【南呂一枝花】如今那當差的民戶喜,也有那干請俸的官人每怨。急切里稱不了包某的心,百般的納不下帝王宣;我如今暮景衰年,鞍馬上實勞倦。如今那普天下人盡言,道「一個包龍圖暗暗的私行,唬得些官吏每兢兢打戰」。 【梁州第七】請俸祿五六的這萬貫,殺人到三二十年,隨京隨府隨州縣。自從俺仁君治世,老漢當權,經了這幾番刷卷,備細的究出根原。都只是莊農每爭競桑田,弟兄每分另[7]家緣。俺俺俺,宋朝中大小官員;他他他,剩與你財主每追征了些利錢;您您您,怎知道窮百姓苦懨懨叫屈聲冤!如今的離陳州不遠,便有人將咱相凌賤[8],你也則詐眼兒[9]不看見;騎著馬,揣著牌,自向前,休得要捋袖揎拳。 (雲)張千,離陳州近也,你騎著馬,揣著牌,先進城去,不要作踐[10]人家。(張千雲)理會的。爺,我騎著馬去也。(正末雲)張千,你轉來,我再分付你。我在後面,如有人欺負我打我,你也不要來勸,緊記者。(張千雲)理會的。(張千做去科)(正末雲)張千,你轉來。(張千雲)爺,有的說,就馬上說了罷。(正末雲)我分付的緊記者。(張千雲)爺,我先進城去也。(下)(搽旦王粉蓮趕驢上,雲)自家王粉蓮的便是。在這南關里狗腿灣兒住,不會別的營生買賣,全憑著賣笑求食。俺這此處有上司差兩個開倉糶米官人來,一個是楊金吾,一個是劉小衙內。他兩個在俺家裡使錢,我要一奉十,好生撒鏝[11]。他是權豪勢要,一應閒雜人等,再也不敢上門來。俺家盡意的奉承他,他的金銀錢鈔可也都使盡俺家裡。數日前,將一個紫金錘當在俺家,若是他沒錢取贖,等我打些釵兒戒指兒,可不受用。恰才幾個姊妹請我吃了幾杯酒,他兩個差人牽著個驢子來取我。三不知[12]我騎上那驢子,忽然的叫了一聲,丟了個撅子[13],把我直跌下來,傷了我這楊柳細[14],好不疼哩。又沒個人扶我,自家掙得起來,驢子又走了。我趕不上,怎麼得人來替我拿一拿住也好那?(正末雲)這個婦人,不像個良人家的婦女;我如今且替他籠住那頭口兒,問他個詳細,看是怎麼?(旦兒做見正末科,雲)兀那個老兒,你與我拿住那驢兒者。(正末做拿住驢子科)(旦兒做謝科,雲)多生受你老人家也。(正末雲)姐姐,你是那裡人家?(旦兒雲)正是個莊家老兒,他還不認的我哩。我在狗腿灣兒里住。(正末雲)你家裡做甚麼買賣?(旦兒雲)老兒,你試猜咱。(正末雲)我是猜咱。(旦兒雲)你猜。(正末雲)莫不是油磨房?(旦兒雲)不是。(正末雲)解典庫?(旦兒雲)不是。(正末雲)賣布絹段匹?(旦兒雲)也不是。(正末雲)都不是,可是甚麼買賣?(旦兒雲)俺家裡賣皮鵪鶉兒[15]。老兒,你在那裡住?(正末雲)姐姐,老漢只有一個婆婆,早已亡過,孩兒又沒,隨處討些飯兒吃。(旦兒雲)老兒,你跟我去,我也用的你著。你只在我家裡,有的好酒好肉,盡你吃哩。(正末雲)好波,好波!我跟將姐姐去,那裡使喚老漢?(旦兒雲)好老兒,你跟我家去,我打扮你起來:與你做一領硬掙掙的上蓋[16],再與你做一頂新帽兒,一條茶褐絛兒,一對乾淨涼皮靴兒。一張凳兒,你坐著在門首,與我家照管門戶,好不自在哩。(正末雲)姐姐,如今你根前可有什麼人走動?姐姐,你是說與老漢聽咱。(旦兒雲)老兒,別的郎君[17]子弟,經商客旅,都不打緊。我有兩個人,都是倉官,又有權勢,又有錢鈔,他老子在京師現做著大大的官。他在這裡糶米,是十兩一石的好價錢,斗又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大秤,盡有東西,我並不曾要他的。(正末雲)姐姐不曾要他錢,也曾要他些東西麼?(旦兒雲)老兒,他不曾與我甚麼錢,他則與了我個紫金錘,你若見了就唬殺你。(正末雲)老漢活偌大年紀,幾曾看見什麼紫金錘。姐姐,若與我見一見兒,消災滅罪,可也好麼?(旦兒雲)老兒,你若見了,好消災滅罪,你跟我家去來,我與你看。(正末雲)我跟姐姐去。(旦兒雲)老兒,你吃飯也不曾?(正末雲)我不曾吃飯哩。(旦兒雲)老兒,你跟將我去來,只在那前面,他兩個安排酒席等我哩。到的那裡,酒肉盡你吃。扶我上驢兒去。(正末做扶旦兒上驢子科)(正末背雲)普天下誰不知個包待制正授南衙開封府尹之職;今日到這陳州,倒與這婦人籠驢,也可笑哩。(唱) 【牧羊關】當日離豹尾班[18]多時分;今日在狗腿灣行近遠[19],避甚的馬後驢前?我則怕按察司迎著,御史台撞見。本是個顯要龍圖職,怎伴著煙月鬼狐纏;可不先犯了個風流罪,落的價葫蘆提罷俸錢。 (旦兒雲)老兒,你跟將我去來,我把那紫金錘與你看者。(正末雲)好好,我跟將姐姐去,則與老漢紫金錘看一看,消災滅罪咱。(唱) 【隔尾】聽說罷,氣的我心頭顫,好著我半晌家氣堵住口內言。直將那倉庫里皇糧痛作踐,他便也不憐,我須為百姓每可憐。似肥漢相博,我著他只落的一聲兒喘。(同旦兒下) (小衙內、楊金吾領斗子上)(小衙內詩云)兩眼梭梭跳,必定悔氣到;若有清官來,一準屋樑吊。俺兩個在此接待老包,不知怎麼,則是眼跳。才則喝了幾碗投腦酒[20],壓一壓膽,慢慢的等他。(正末同旦兒上,正末雲)姐姐,兀的不是接官廳?我這裡等著姐姐。(旦兒雲)來到這接官廳,老兒,你扶下我這驢兒來。你則在這裡等著我,我如今到了裡面,我將些酒肉來與你吃;你則與我帶著這驢兒者。(做見小衙內、楊金吾科)(小衙內笑科,雲)姐姐,你來了也。(楊金吾雲)我的乖,你偌遠的到這裡來。(旦兒雲)該殺的短命!你怎麼不來接我?一路上把我掉下驢來,險不跌殺了我。那驢子又走了,早是撞見個老兒,與我籠著驢子。嗨!我爭些兒可忘了那老兒;他還不曾吃飯,先與他些酒肉吃咱。(楊金吾雲)兀那斗子,與我拿些酒肉與那牽驢的老兒吃。(大斗子做拿酒肉與正末科,雲)兀那牽驢的老兒,你來,與你些酒肉吃。(正末雲)說與你那倉官去,這酒肉我不吃,都與這驢子吃了。(大斗子做怒科,雲)!這個村老子好無禮!(做見小衙內科,雲)官人,恰才拿將酒肉,賞那牽驢的老兒,那老兒一些不吃,都請了這驢兒也。(小衙內雲)斗子,你與我將那老兒吊在那槐樹上,等我接了老包,慢慢的打他。(大斗子云)理會的。(做吊起正末科)(正末唱) 【哭皇天】那劉衙內把孩兒薦,范學士怎也就將敕命宣?只今個賊倉官享富貴,全不管窮百姓受熬煎,一的在青樓纏戀。那廝每不依欽定,私自加添,盜糶了倉米,乾沒[21]了官錢,都送與潑煙花、潑煙花[22]王粉蓮。早被俺親身兒撞見,可便肯將他來輕輕的放免。 【烏夜啼】為頭兒先吃俺開荒劍,則他那性命不在皇天。劉衙內也,可怎生著我行方便?這公事體察完全,不是流傳;那怕你天章學士有夤緣[23],就待乞天恩走上金鑾殿;只我個包龍圖元鐵面,也少不得著您名登紫禁,身喪黃泉。 (張千雲)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大人的分付,著我先進城去,尋那楊金吾劉衙內。直到倉里尋他,尋不著一個。如今大人也不知在那裡?我且到這接官廳試看咱。(做看見小衙內、楊金吾科,雲)我正要尋他兩個,原來都在這裡吃酒。我過去唬他一唬,吃他幾鍾酒,討些草鞋錢兒。(見科,雲)好也!你還在這裡吃酒哩!如今包待制爺要來拿你兩個,有的話都在我肚裡。(小衙內雲)哥,你怎生方便,救我一救,我打酒請你。(張千雲)你兩個真傻廝,豈不曉得求灶頭不如求灶尾[24]?(小衙內雲)哥說的是。(張千雲)你家的事,我滿耳朵兒都打聽著,你則放心,我與你周旋便了。包待制是坐的包待制,我是立的包待制;都在我身上。(正末雲)你好個「立的包待制」,張千也!(唱) 【牧羊關】這廝馬頭前無多說,今日在驛亭中誇大言。信人生不可無權!哎!則你個祗候王喬[25]詐仙也那得仙?(張千奠酒科,雲)我若不救你兩個呵,這酒就是我的命。(做見正末怕科,雲)兀的不唬殺我也!(正末唱)唬的來面色如金紙,手腳似風顛。老鼠終無膽,獮猴怎坐禪[26]。 (張千雲)您兩個傻廝,到陳州來糶米,本是欽定的五兩官價,怎麼改做十兩?那張古道了幾句,怎麼就將他打死了?又要買酒請張千吃,又擅吊了牽驢子的老兒。如今包待制私行,從東門進城也,你還不去迎接哩。(小衙內雲)怎了,怎了!既是包待制進了城,咱兩個便迎接去來。(同楊金吾、斗子下)(張千做解正末科)(旦兒雲)他兩個都走了也,我也家去。兀那老兒,你將我那驢兒來。(張千罵旦兒科,雲)賊弟子,你死也!還要老爺替你牽驢兒哩。(正末雲)!休言語。姐姐,我扶上你驢兒去。(正末做扶旦兒上驢科)(旦兒雲)老兒,生受你。你若忙便罷,你若得那閒時,到我家來看紫金錘咱。(下)(正末雲)這害民賊好大膽也呵。(唱) 【黃鐘煞尾】不憂君怨和民怨,只愛花錢共酒錢。今日個家破人亡立時見,我將你這害民的賊鷹鸇,一個個拿到前,勢劍上性命捐。莫怪咱不矜憐,你只問王家的那潑賤,也不該著我籠驢兒步行了偌地遠。(同張千下) * * * [1] 仯(zhòu宙)——同「」;性情固執、剛愎,或兇狠。 [2] 五南路——宋元時沒有這個「路」,當系泛指。 [3] 落解(xiè卸)粥——落解,稀疏、稀薄;落解粥,即稀粥。(黏稠的粥糜一類食物,冷卻後時間長了,失去粘性變稀,俗稱「解」(xiè),讀如卸。) [4] 草雞兒——母雞。 [5] 厭飫(yù玉)——即饜飫,飽食。 [6] 頂禮——佛教最尊敬的一種禮節,用頭拜在佛的腳下。一般當作敬禮、致敬的意思。 [7] 分另——分家,另立門戶。 [8] 凌賤——侮辱,欺侮。 [9] 詐眼兒——即眨眼,眼皮一開一閉。 [10] 作踐——蹂躪、欺凌。 [11] 撒鏝——鏝,錢的背面,因泛指錢。撒鏝,揮霍無度,像撒錢一樣。 [12] 三不知——對於一件事的開始、中間和結尾都不知道;引申為突然、不料的意思。語本《左傳》。 [13] 丟了個撅子——驢馬不馴,後腿彈跳踢人,或把人從背上掀下來,叫做丟撅子。 [14] 楊柳細——「楊柳細腰」的歇後語;指女子的腰。 [15] 賣皮鵪鶉兒——賣淫的隱語。《東京夢華錄》二「潘樓東街巷」:「先至十字街,曰鵪兒市,向東曰東雞兒巷。」 [16] 上蓋——上身的外衣。 [17] 郎君——古時婦女稱丈夫或所愛戀的男子為郎君。 [18] 豹尾班——皇帝的屬車中有豹尾車,車上載朱漆竿,竿首綴豹尾。豹尾班,就是說官職很大,可以跟在皇帝後面的行列里的意思。 [19] 近遠——反義偏用,即「遠」意。唐·奚賈《尋許山人亭子》詩:「桃園苦遠近,漁子棹輕舟。」「苦遠近」,即苦於「遠」也。 [20] 投腦酒——飲食品,現在有些地方還有這種食物:用肉豆脯報切如細炒,用極甜酒加蔥椒煮食之。一說:「九醖酒曰酘酒」(見《北堂書鈔》)。焦竑《筆乘》四:「蓋重釀謂之酘酒。」 [21] 乾沒——貪污,把公家的財物據為己有,中飽私囊。 [22] 潑煙花——猶如說:賤娼婦。 [23] 夤緣——本是草藤依附山嶽上生長的意思。用以比喻攀附權貴,以求得本身的提升。這裡是和權貴有關係的意思。 [24] 求灶頭不如求灶尾——灶頭只有火,灶尾上才有食物可吃;比喻向官求情,不如向他手下人求情有效。 [25] 王喬——古代傳說中的一個神仙。 [26] 老鼠終無膽二句——形容張千害怕的情狀。 第四折 (淨扮州官同外郎[1]上)(州官詩云)我做個州官不歹,斷事處搖搖擺擺;只好吃兩件東西:酒煮的團魚螃蟹。小官姓蓼名花,叨任陳州知州之職。今日包待制大人升廳坐衙,外郎,你與我將各項文卷打點停當,等僉押者。(外郎雲)你與我這文卷,教我打點停當,我又不識字,我那裡曉的?(州官雲)好,打這廝!你不識字可怎麼做外郎那?(外郎雲)你不知道,我是雇將來的頂缸[2]外郎。(州官雲)唗!快把公案打掃的乾淨,大人敢待來也。(張千排衙上,雲)喏!在衙人馬平安。(正末上,雲)老夫包拯,因為陳州一郡濫官污吏,損害黎民,奉聖人的命,著老夫考察官吏,安撫黎民,非輕易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叩金鑾親奉帝王差,到陳州與民除害。威名連地震,殺氣和霜來。手執著勢劍金牌,哎,你個劉衙內且休怪。 (雲)張千,將那劉得中一行人,都與我拿將過來。(張千雲)理會的。(做拿劉衙內、楊金吾並二斗子跪見科,雲)當面。(正末雲)您知罪麼?(小衙內雲)俺不知罪。(正末雲)兀那廝,欽定的米價是多少銀子糶一石來?(小衙內雲)父親說道:「欽定的價是十兩一石。」(正末雲)欽定的價元是五兩一石,你私自改做十兩;又使八升小斗,加三大秤。你怎做的不知罪那!(唱) 【駐馬聽】你只要錢財,全不顧百姓每貧窮,一味的刻。今遭杻械,也是你五行福謝做了半生災。只見他向前呵,如上嚇魂台;往後呵,似入東洋海。投至的分屍在市街,我著你一靈兒先飛在青霄外。 (雲)張千,南關去拿將那王粉蓮,就連著紫金錘一齊解來。(張千雲)理會的。(做拿王粉蓮跪科,雲)王粉蓮當面。(正末雲)兀那王粉蓮,你認的我麼?(王粉蓮雲)我不認的你。(正末唱) 【雁兒落】難道你王粉頭[3]直恁,偏不知包待制多謀策;你道是接倉官有大錢,怎麼的見府尹無嬌態? (雲)兀那王粉蓮,這金錘是誰與你來?(王粉蓮雲)是楊金吾與我來。(正末雲)張千,選大棒子將王粉蓮去裩決打三十者。(打科)(正末雲)打了搶出去。(搶出科)(王粉蓮下)(正末雲)張千,將楊金吾采上前來。(做采楊金吾上科)(正末雲)這金錘上有御書圖號,你怎生與了王粉蓮?(楊金吾雲)大人可憐見,我不曾與他,我則當的幾個燒餅兒吃哩。(正末雲)張千,先拿出楊金吾去,在市曹中梟首報來。(張千雲)理會的。(正末唱) 【得勝令】呀,你只待錢眼裡狠差排[4],今日個刀口上送屍骸。你犯了蕭何律[5],難寬縱;便自有蒯通謀,怎救解。你死也休捱,則俺那勢劍如風快;你死也應該,誰著你金錘當酒來。 (張千拿楊金吾殺科)(正末雲)張千,拿過那小古來。(張千雲)小古當面。(做拿小古跪科)(正末雲)兀那廝,你父親被那個打死了?(小古雲)是這小衙內把紫金錘打死我父親來。(正末雲)張千,拿過劉得中來,就著小古也將那金錘將這廝打死者。(張千雲)理會的。(正末唱) 【沽美酒】小衙內做事歹,小古且寧奈;也是他自結下冤讎怎得開;非咱忒煞[6],須償還你這親爺債。 【太平令】從來個人命事關連天大,怎容他殺生靈似虎如豺。紫金錘依然還在,也將來敲他腦袋,登時間肉拆,血灑,受這般罪責;呀,才平定陳州一帶。 (小古做打衙內科)(正末雲)張千,打死了麼?(張千雲)打死了也。(正末雲)張千,與我拿下小古者。(張千雲)理會的。(張千做拿小古科)(外扮劉衙內齎赦書慌上,詩云)心忙來路遠,事急出家門。小官劉衙內是也。我聖人根前說過,告了一紙赦書,則赦活的,不赦死的。星夜到陳州,救我兩個孩兒。左右,留人者,有赦書在此,則赦活的,不赦死的。(正末雲)張千,死了的是誰?(張千雲)死了的是楊金吾,小衙內。(正末雲)活的是誰?(張千雲)是小古。(劉衙內雲)呸!恰好赦別人也!(正末雲)張千,放了小古者。(唱) 【殿前歡】猛聽的叫赦書來,不由我不臨風回首笑咍咍。想他父子每倚勢挾權大,到今日也運蹇時衰。他指望著赦來時有處裁,怎知道赦未來,先殺壞。這一番顛倒把別人貸,也非是他人謀不善,總見的個天理明白。 (雲)張千,將劉衙內拿下者,聽老夫下斷。(詞雲)為陳州亢旱不收,窮百姓四散飄流。劉衙內原非令器[7],楊金吾更是油頭[8]。奉敕旨陳州糶米,改官價擅自徵收;紫金錘屈打良善,聲冤處地慘天愁。范學士豈容奸蠹,奏君王不赦亡囚。今日個從公勘問,遣小手報親仇。方才見無私王法,留傳與萬古千秋。 題目 范天章政府差官 正名 包待制陳州糶米 * * * [1] 外郎——原為官名,後來也稱衙門裡的書吏為外郎。 [2] 頂缸——有頂替,頂缺,代人受過等義。「缸」為「缺」之訛,認別字的人誤認「缺」為「缸」,後遂相沿稱為諢語。 [3] 粉頭——妓女的別稱。 [4] 只待錢眼裡狠差排——意謂:只狠狠地貪污錢財。南宋時的大將張浚貪財,有人譏諷說他坐在錢眼裡。 [5] 蕭何律——蕭何,漢高祖劉邦的功臣,曾為漢朝制訂了許多法典律令。後來小說戲劇里就把「蕭何律」稱為法律的代詞。 [6] 忒煞——過分,太甚。 [7] 令器——美材,好人才。 [8] 油頭——妓女之濃裝艷抹,或輕佻男子油頭粉面,均謂之「油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