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雜劇選 · 東堂老勸破家子弟

顧學頡 《元人雜劇選》
(元) 秦簡夫[1]撰 * * * [1] 秦簡夫——元曲後期作家,至順時人。《錄鬼簿》列於「方今才人相知者」一類,云:「見在都下擅名,近歲來杭回。」《太和正音譜》評為:「峭壁孤松。」天一閣本賈仲明輓詞云:「文章官樣有繩規,樂府中和成墨跡。燈窗捻出新雜劇,《玉溪館》煞整齊,晉陶母《剪髮》筵席,《破家子弟》、《趙禮讓肥》,壯麗無敵。」孟稱舜《酹江集》評此劇云:「曲不難作情語、致語,難在作家常語,老實痛快,而風致不乏。」作劇五種,現存《趙禮讓肥》、《剪髮待賓》、《東堂老》。 楔子 (沖末扮趙國器扶病引淨揚州奴、旦兒翠哥上)(趙國器雲)老夫姓趙,名國器,祖貫東平府人氏。因做商賈,到此揚州東門裡牌樓巷居住。嫡親的四口兒家屬:渾家李氏,不幸早年下世;所生一子,指這郡號為名[1],就喚做揚州奴;娶的媳婦兒,也姓李,是李節使的女孩兒,名喚翠哥,自娶到老夫家中,這孩兒里言不出,外言不入,甚是賢達。想老夫幼年間做商賈,早起晚眠,積攢成這個家業,指望這孩兒久遠營運。不想他成人已來,與他娶妻之後,只伴著那一夥狂朋怪友,飲酒非為,吃穿衣飯,不著家業,老夫耳聞眼睹,非止一端:因而憂悶成疾,晝夜無眠;眼見的覷天遠,入地近,無那活的人也。老夫一死之後,這孩兒必敗我家,枉惹後人談論。我這東鄰有一居士,姓李名實,字茂卿。此人平昔與人寡合,有古君子之風,人皆呼為東堂老子。和老夫結交甚厚,他小老夫兩歲,我為兄,他為弟,結交三十載,並無離間之語。又有一件,茂卿妻恰好與老夫同姓,老夫妻與茂卿同姓,所以親家往來,勝如骨肉。我如今請過他來,將這託孤的事,要他替我分憂;未知肯否何如?揚州奴那裡?(揚州奴應科,雲)你喚我怎麼?老人家,你那病症,則管里叫人的小名兒,各人也有幾歲年紀,這般叫,可不折了你?(趙國器雲)你去請將李家叔叔來,我有說的話。(揚州奴雲)知道。下次小的每,隔壁請東堂老叔叔來。(趙國器雲)我著你去。(揚州奴雲)著我去,則隔的一重壁,直起動[2]我走這遭兒!(趙國器雲)你怎生又使別人去?(揚州奴雲)我去,我去,你休鬧。下次小的每,鞁馬,(趙國器雲)只隔的個壁兒,怎要騎馬去?(揚州奴雲)也著你做我的爹哩!你偏不知我的性兒,上茅廁去也騎馬哩。(趙國器雲)你看這廝!(揚州奴雲)我去,我去,又是我氣著你也!出的這門來,這裡也無人,這個是我的父親,他不曾說一句話,我直挺的他腳稍天[3];這隔壁東堂老叔叔,他和我是各白世人[4],他不曾見我便罷,他見了我呵,他叫我一聲揚州奴,哎喲!唬得我喪膽亡魂,不知怎生的是這等怕他!說話之間,早到他家門首。(做咳嗽科)叔叔在家麼?(正末扮東堂老上,雲)門首是誰喚門?(揚州奴雲)是你孩兒揚州奴。(正末雲)你來怎麼?(揚州奴雲)父親著揚州奴請叔叔,不知有甚事。(正末雲)你先去,我就來了。(揚州奴雲)我也巴不得先去,自在些兒。(下)(正末雲)老夫姓李名實,字茂卿,今年五十八歲,本貫東平府人氏,因做買賣,流落在揚州東門裡牌樓巷居住。老夫幼年也曾看幾行經書,自號東堂居士。如今老了,人就叫我做東堂老子。我西家趙國器,比老夫長二歲,元是同鄉,又同流寓在此,一向通家往來,已經三十餘載。近日趙兄染其疾病,不知有甚事,著揚州奴來請我,恰好也要去探望他。早已來到門首。揚州奴,你報與父親知道,說我到了也。(揚州奴做報科,雲)請的李家叔叔,在門首哩。(趙國器雲)道有請。(正末做見科,雲)老兄染病,小弟連日窮忙,有失探望,勿罪勿罪。(趙國器雲)請坐。(正末雲)老兄病體如何?(趙國器雲)老夫這病,則有添,無有減,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正末雲)曾請良醫來醫治也不曾?(趙國器雲)嗨!老夫不曾延醫。居士與老夫最是契厚,請猜我這病症咱。(正末雲)老兄著小弟猜這病症,莫不是害風寒暑濕麼?(趙國器雲)不是。(正末雲)莫不是為饑飽勞逸麼?(趙國器雲)也不是。(正末雲)莫不是為些憂愁思慮麼?(趙國器雲)哎喲!這才叫做知心之友。我這病,正從憂愁思慮得來的。(正末雲)老兄差矣,你負郭有田千頃,城中有油磨坊,解典庫,有兒有婦,是揚州點一點二的財主;有甚麼不足,索這般深思遠慮那?(趙國器雲)嗨!居士不知;正為不肖子揚州奴,自成人已來,與他娶妻之後,他合著那伙狂朋怪友,飲酒非為,日後必然敗我家業:因此上憂懣成病,豈是良醫調治得的?(正末雲)老兄過慮,豈不聞邵堯夫戒子伯溫曰:「我欲教汝為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父母與子孫成家立計,是父母盡己之心;久以後成人不成人,是在於他,父母怎管的他到底。老兄這般焦心苦思,也是乾落得的。(趙國器雲)雖然如此,莫說父子之情,不能割捨;老夫一生辛勤,掙這銅斗兒家計,等他這般廢敗,便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今日請居士來,別無可囑,欲將託孤一事,專靠在居士身上,照顧這不肖,免至流落;老夫銜環結草之報,斷不敢忘。(正末起身科,雲)老兄重託,本不敢辭;但一者老兄壽算綿遠;二者小弟才德俱薄,又非服制之親[5],揚州奴未必肯聽教訓;三者老兄家緣饒富,「瓜田[6]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請老兄另托高賢,小弟告回。(趙國器雲)揚州奴,當住叔叔咱!居士何故推託如此;豈不聞:「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老夫與居士通家往來,三十餘年,情同膠漆,分[7]若陳雷[8]。今病勢如此,命在須臾,料居士素德雅望,必能不負所請,故敢托妻寄子。居士!你平日這許多慷慨氣節,都歸何處;道不的個「見義不為,無勇也!」(做跪,正末回跪科,雲)呀!老兄,怎便下如此重禮!則是小弟承當不起。老兄請起,小弟依允便了。(趙國器雲)揚州奴,抬過卓兒來者。(揚州奴雲)下次小的每,掇一張卓兒過來著。(趙國器雲)我使你,你可使別人!(揚州奴雲)我掇,我掇!你這一夥弟子孩兒們,緊關里[9]叫個使一使,都走得無一個。這老兒若有些好歹,都是我手下賣了的。(做掇卓兒科,雲)哎喲!我長了三十歲,幾曾掇卓兒,偏生的偌大沉重。(做放卓兒科)(趙國器雲)將過紙墨筆硯來。(揚州奴雲)紙墨筆硯在此。(趙國器做寫科,雲)這張文書我已寫了,我就畫個字。揚州奴,你近前來,這紙上,你與我正點背畫[10]個字者。(揚州奴雲)你著我正點背畫,我又無罪過,正不知寫著甚麼來。兩手搦得緊緊的,怕我偷吃了!(做畫字科,雲)字也畫了,你敢待賣我麼?(正末雲)你父親則不待要賣了你待怎生?(趙國器雲)這張文書,請居士收執者。(又跪)(正末收科)(趙國器雲)揚州奴,請你叔叔坐下者。就喚你媳婦出來。(揚州奴雲)叔叔現坐著哩。大嫂,你出來。(旦兒上科)(趙國器雲)揚州奴,你和媳婦兒拜你叔父八拜。(揚州奴雲)著我拜,又不是冬年節下,拜甚麼?(正末雲)揚州奴,我和你爭拜那?(揚州奴雲)叔叔休道著我拜八拜,終日見叔叔拜,有甚麼多了處?(旦兒雲)只依著父親,拜叔叔咱。(揚州奴雲)閉了嘴,沒你說的話!靠後!咱拜,咱拜!(做拜科,雲)一拜權為八拜。(起身做整衣科,雲)叔叔,家裡嬸子好麼?(正末怒科,雲)!(揚州奴雲)這老子越狠了也。(正末雲)揚州奴,你父親是甚麼病?(揚州奴雲)您孩兒不知道。(正末雲)噤聲!你父親病及半年,你地不知道,你豈不知父病子當主之。(揚州奴雲)叔叔息怒,父親的症候,您孩兒待說不知來,可怎麼不知;待說知道來,可也忖量不定。只見他坐了睡,睡了坐,敢是欠活動些。(正末雲)揚州奴,你父親立與我的文書上,寫著的甚麼哩?(揚州奴雲)您孩兒不知。(正末雲)你既不知,你可怎生正點背畫字來?(揚州奴雲)父親著您孩兒畫,您孩兒不敢不畫。(正末雲)既是不知,你兩口兒近前來,聽我說與你。想你父親生下你來,長立成人,娶妻之後,你伴著狂朋怪友,飲酒非為,不務家業,憂而成病。文書上寫著道:「揚州奴所行之事,不曾稟問叔父李茂卿,不許行。假若不依叔父教訓,打死勿論。」你父親許著俺打死你哩。(揚州奴做打悲科,雲)父親,你好下的也,怎生著人打死我那!(趙國器雲)兒也,也是我出於無奈。(正末雲)老兄免憂慮,揚州奴斷然不敢了也。(唱) 【仙呂賞花時】為兒女擔憂鬢已絲,為家貲身亡心未死,將這把業骨頭常好是費神思。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帶雲)老兄免憂慮。(唱)我著你終有個稱心時。(下) (揚州奴做扶趙國器科,雲)大嫂,這一會兒父親面色不好,扶著後堂中去。父親,你精細著。(趙國器雲)揚州奴,你如今成人長大,管領家私,照覷家小,省使儉用;我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詩云)只為生兒性太庸,日夜憂愁一命終;若要趨庭承教訓,則除夢裡再相逢。(同下) * * * [1] 指這郡號為名——《元曲選》本無此六字,據息機子本補。 [2] 起動——打發,勞動。 [3] 直挺的他腳稍天——挺:言語不遜,頂撞。腳稍天:腳朝天,即「死」的隱語。這句是說,直頂撞得要把他氣死。 [4] 各白世人——或作各別世人、各白的人。各不相干,毫無關係的人。 [5] 服制之親——見《虎頭牌》第二折「期親」注。 [6] 瓜田二句——見樂府詩《古君子行》。是說,在容易引起誤會的場合,應當避免嫌疑的意思。 [7] 分——念去聲。情分、情誼。 [8] 陳雷——或稱雷陳。東漢時陳重和雷義,兩人交情非常深厚,當時被稱為:「膠漆自謂堅,不如雷與陳。」(見《後漢書·雷義傳》)。 [9] 緊關里——緊要關頭,緊要時節。 [10] 正點背畫——畫押簽字。 第一折 (丑扮賣茶的[1]上,詩云)茶迎三島客,湯送五湖賓;不將可口味,難近使錢人。小可是賣茶的。今日燒得這鏇鍋兒熱了,看有甚麼人來。(淨扮柳隆卿、鬍子傳上)(柳隆卿詩云)不養蠶桑不種田,全憑馬扁[2]度流年。(鬍子傳詩云)為甚侵晨[3]奔到晚,幾個忙忙少我錢。(柳隆卿雲)自家柳隆卿,兄弟鬍子傳。我兩個不會做甚麼營生買賣,全憑這張嘴抹過日子。在城有一個趙小哥揚州奴,自從和俺兩個拜為兄弟,他的勾當,都憑我兩個,他無我兩個,茶也不吃,飯也不吃。俺兩個若不是他呵,也都是餓死的。(鬍子傳雲)哥,則我老婆的褲子,也是他的;哥的網兒[4],也是他的。(柳隆卿雲)哎喲!壞了我的頭也。(鬍子傳雲)哥,我們兩個吃穿衣飯,那一件兒不是他的。我這幾日不曾見他,就弄得我手裡都焦乾了。哥,咱茶房裡尋他去,若尋見他,酒也有,肉也有。吃不了的,還包了家去,與我渾家吃哩。(柳隆卿做見賣茶的科,雲)兄弟說得是。賣茶的,趙小哥曾來麼?(賣茶的雲)趙小哥不曾來哩。(柳隆卿雲)你與我看著,等他來時,對俺兩個說。俺兩個且不吃茶哩。(賣茶的雲)理會的。趙小哥早來了。(揚州奴上,詩云)四肢八脈剛帶俏,五臟六腑卻無才。村入骨頭挑不出,俏從胎裡帶將來。自家揚州奴的便是。人口順多喚我做趙小哥。自從我父親亡化了,過日月好疾也,可早十年光景。把那家緣過活,金銀珠翠,古董玩器,田產物業,孳畜牛羊,油磨房,解典庫,丫鬟奴僕,典盡賣絕,都使得無了也。我平日間使慣了的手,吃慣了的口,一二日不使得幾十個銀子呵,也過不去。我結交了兩個兄弟,一個是柳隆卿,一個是鬍子傳,他兩個是我的心腹朋友,我一句話還不曾說出來,他早知道,都是提著頭便知尾的,著我怎麼不敬他。我父親說的,我到底不依;但他兩個說的,合著我的心,趁著我的意,恰便經也似聽他。這兩日不見他,平日裡則在那茶房裡廝等,我如今到茶房裡問一聲去。(做見科)(賣茶的雲)趙小哥,你來了也,有人在茶房裡坐著,正等你來哩。二位,趙小哥來了也。(鬍子傳雲)來了來了,我和你一個做好,一個做歹,你出去。(柳隆卿雲)兄弟,你出去。(鬍子傳雲)哥,你出去。(柳隆卿做見科,雲)哥,你在那裡來,俺等了你一早起了。(揚州奴雲)哥,這兩日你也不來望我一望。(柳隆卿雲)鬍子傳也在這裡。(揚州奴雲)我自過去。(見科,雲)哥,唱喏咱。(鬍子傳不採科)(柳隆卿雲)小哥來了。(鬍子傳雲)那個小哥?(柳隆卿雲)趙小哥。(鬍子傳雲)他老子在那裡做官來?他也是小哥!詐官的該徒,我根前歪充,叫總甲[5]來,綁了這弟子孩兒。(揚州奴雲)好沒分曉,敢是吃早酒來。(柳隆卿雲)俺等了一早起,沒有吃飯哩。(揚州奴雲)不曾吃飯哩,你可不早說,誰是你肚裡蚘蟲[6]。與你一個銀子,自家買飯吃去。(做與砌末科)(鬍子傳雲)看茶與小哥吃。你可這般嫩,就當不得了。(揚州奴雲)哥,不是我嫩,還是你的臉皮忒老了些。(柳隆卿雲)這裡有一門親事,俺要作成你。(揚州奴雲)哥,感承你兩個的好意。我如今不比往日,把那家緣過活,都做篩子餵驢,漏豆了[7]。止則有這兩件兒衣服,妝點著門面,我強做人哩,你作成別人去罷。(鬍子傳雲)我說來麼,你可不依我,這死狗扶不上牆的。(揚州奴雲)哥,不是扶不上,我腰裡貨不硬掙哩。(柳隆卿雲)呸!你說你無錢,那一所房子,是披著天王甲[8],換不得錢的?(揚州奴雲)哎喲!你那裡是我兄弟,你就是我老子,緊關里誰肯提我這一句。是阿!我無錢使,賣房子便有錢使。哥,則一件,這房子,我父親在時只番番瓦,就使了一百錠;如今誰肯出這般大價錢。(鬍子傳雲)當要一千錠,只要五百錠;當要五百錠,則要二百五十錠,人都搶著買了。(揚州奴雲)說的是。當要一千錠,則要五百錠;當要五百錠,則要二百五十錠;人都搶著買,可不磨扇墜著手[9]哩。哥也,則一件,爭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難說話,成不得!成不得!(鬍子傳雲)李家叔叔不肯呵,脅肢里紮上一指頭[10]便了。(揚州奴雲)是阿,他不肯,脅肢里紮上一指頭便了。如今便賣這房子,也要個起功局[11]、立帳子[12]的人。(柳隆卿雲)我便起功局。(鬍子傳雲)我便立帳子。(揚州奴雲)哦!你起功局,你立帳子;賣了房子,我可在那裡住?(柳隆卿雲)我家裡有一個破驢棚。(揚州奴雲)你家裡有個破驢棚,但得不漏,潛下身子,便也罷。可把甚麼做飯吃?(鬍子傳雲)我家裡有一個破沙鍋,兩個破碗,和兩雙摺箸,我都送與你,盡勾了你的也。(揚州奴雲)好弟兄,這房子當要一千錠,則要五百錠;當要五百錠,則要二百五十錠;人見價錢少,就都搶著買。李家叔叔不肯呵,脅肢里扎他一指頭便了。你替我立帳子,你替我起功局,你家有間破驢棚,你家有個破沙鍋,你家有兩個破碗,兩雙摺箸,我盡勾受用快活。不著你兩個歹弟子孩兒,也送不了我的命。(同下)(正末同卜兒、小末尼上)(正末雲)老夫李茂卿的便是。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見,道:「我死之後,不肖子必敗吾家。」今日果應其言。戀酒迷花,無數年光景,家業一掃無遺。便好道知子莫過父,信有之也。(唱) 【仙呂點絳唇】原是祖父的窠巢,誰承望子孫不肖,剔騰了。想著這半世勤勞,也枉做下千年調。 【混江龍】我勸咱人便休生奸狡,我則怕到頭來無福也怎生消。爺受了些憂愁思慮,兒每日家則是鼓吹笙簫。貪財漢命窮呵君子拙,如今那看錢奴家富小兒驕[13]。(帶雲)我想這錢財,也非容易博來的。(唱)做買賣,恣虛囂;開田地,廣鋤刨;斷河泊,截漁樵;鑿山洞,取煤燒:則他那經營處,恨不的占盡了利名場,全不想到頭時,剛落得個邯鄲道。都是些喧檐燕雀,巢葦的這鷦鷯。 (旦兒上[14],雲)自家翠哥的便是。自從公公亡化過了,揚州奴將家緣家計都使得磬盡,如今又要賣那一所房子哩。我去告訴那東堂叔叔咱。這便是他家了,不免徑入。(做見科,正末雲)媳婦兒,你來做甚麼?(旦兒雲)自從公公亡化之後,揚州奴將家緣家計都使盡了,他如今又要賣那一所房子,翠哥一徑的稟知叔叔來。(正末雲)我知道了也。等那賊丑生[15]來時,我自有個主意。(揚州奴同二淨上)(柳隆卿雲)趙小哥,上緊著干,遲便不濟也。(揚州奴雲)轉灣抹角,可早來到李家門首。哥,則一件,我如今過去,便不敢提這賣房子,這老兒可有些兜搭,難說話;慢慢的遠打周遭和他說。你兩個且休過來。(做見唱喏科,雲)叔叔、嬸子,拜揖。(見旦兒矁科)你來怎的,敢是你要告我那?(正末雲)揚州奴,你來怎的?(揚州奴雲)我媳婦來見叔叔,我怕他年紀小,失了體面。(二淨入見正末[16],施禮拜科)(正末怒科,雲)這兩個是什麼人?(二淨雲)俺們都是讀半鑒[17]書的秀才,不比那伙光棍。(正末怒科,雲)你來俺家有何事?(柳隆卿雲)好意與他唱喏,倒惱起來,好沒趣。(揚州奴雲)是您孩兒的相識朋友,一個是柳隆卿,一個是鬍子傳。(正末雲)我認的什麼柳隆卿、鬍子傳,引著他們來見我!揚州奴!(唱) 【油葫蘆】你和這狗黨狐朋兩個廝趁著。(雲)揚州奴,你多大年紀也?(揚州奴雲)您孩兒三十歲了。(正末雲)噤聲!(唱)又不是年紀小,怎生來一樁樁好事不曾學!(帶雲)可也怪不的你來。(唱)你正是那內無老父尊兄道,卻又外無良友嚴師教。(雲)揚州奴,你有的叫化也。(揚州奴雲)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兒便不到的哩。(正末唱)你把家私來盪散了,將妻兒來凍餓倒。我也還望你有個醉還醒,迷還悟,夢還覺;地的可只與這等兩個做知交。 (揚州奴雲)這柳隆卿、鬍子傳,是您孩兒的好朋友。(正末雲)揚州奴。(唱) 【天下樂】哎,兒也,可道是人伴著賢良也那智轉高。(帶雲)揚州奴,你只瞞了別人,卻瞞不過老夫。(唱)你曾出的胎也波胞,你娘將你那繃藉包,你娘將那酥蜜食養活得偌大小。(帶雲)你父親也只為你不務家業,憂病而死。(唱)先氣得個娘命夭,後並的你那爺死了。好也囉!好也囉!你可什麼養子防備老! (揚州奴雲)叔叔,這兩個人你休看得他輕,可都是讀半鑒書的。(正末雲)揚州奴,你平日間所行的勾當,我一樁樁的說,你則休賴。(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平日間敬的可是那一等人,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叔叔,你說與孩兒聽咱。(正末唱) 【那吒令】你見一個新旦色[18]下城呵,(帶雲)賊丑生,你便道:請波!請波!(唱)連忙的緊邀。你見一個良人婦叩門呵,(帶雲)你便道:疾波!疾波!(唱)你便降階兒的接著。你見一個好秀才上門呵,(帶雲)你便道:家裡沒囉!家裡沒囉!(唱)你抽身兒躲了。你傲的是攀蟾折桂手,你敬的是閉月羞花貌,甚麼是那晏平仲善與人交[19]。 【鵲踏枝】你則待要愛纖腰,可便似柔條。不離了舞榭歌台,不倈,更那月夕花朝。想當日個按六么、舞霓裳未了;猛回頭,燭滅香消。 (雲)揚州奴,你久以後有的叫化也。(揚州奴雲)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兒不到的叫化哩。(正末唱) 【寄生草】我為甚叮嚀勸、叮嚀道,你有禍根、有禍苗。你拋撇了這醜婦家中寶,挑踢著美女家生哨。哎!兒也!這的是你自作下窮漢家私暴。只思量倚檀槽[20],聽唱一曲桂枝香;你少不的撇搖槌[21],學打幾句蓮花落。 【六么序】那裡面藏圈套,都是些綿中刺,笑里刀[22],那一個出得他摑打撾揉。止不過帳底鮫綃,酒畔羊羔,殢人的玉軟香嬌。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抵多少月黑風高。那潑煙花,專等你個醃材料,快準備著五千船鹽引[23],十萬擔茶挑。 【么篇】你把他門限兒蹅著,消息兒[24]湯[25]著;那裡面又沒官僚,又沒王條,又沒公曹,又沒囚牢;到的來金谷[26]也那富饒,早半合兒斷送了。直教你無計能逃,有路難超。搜剔盡皮格也那翎毛,渾身遍體星星開剝,盡著他炙煿烹炮。那虔婆一對剛牙爪,遮莫你手輕腳疾,敢可也立做了骨化形銷。 (雲)揚州奴,你來怎的?(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無事也不敢來,今日一徑的來告稟叔叔知道:自從俺父親亡過,十年光景,只在家裡死丕丕的閒坐,那錢物則有出去的,無有進來的;便好道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又道是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您孩兒想來,原是舊商賈人家,如今待要合人做些買賣去,爭奈乏本。您孩兒想來,家中並無甚值錢的物件,止有這一所宅子,還賣的五六百錠;等我賣了做本錢,您孩兒各扎邦便覓個合子錢兒[27]。(正末雲)哦!你將那油磨房,解典庫,金銀珠翠,田產物業,都將來典盡賣絕了;止有這所樓身宅子,又要賣。你賣波,我買。(揚州奴雲)既然叔叔要,把這房子東廊西舍,前堂後閣,門窗戶闥,上下也點看一看,才好定價。(正末雲)也不索看。(唱) 【一半兒】問甚麼東廊西舍是舊椽欂,(揚州奴雲)前廳和後閣,都是新翻瓦的。(正末唱)問甚麼那後閣前堂都是新蓋造。(揚州奴雲)既然叔叔要呵,你侄兒填定價錢五百錠,莫不忒多了些麼?(正末唱)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來忒價高。(揚州奴雲)叔叔,這錢鈔幾時有?(正末雲)這許多錢鈔,也一時辦不迭[28]。(唱)多半月,少十朝。(揚州奴雲)叔叔,這項貨緊,則怕著人買將去了。(正末雲)你要五百錠,我先將二百五十錠交付你。(唱)我將這五百錠,做一半兒賒來一半兒交。 (雲)小大哥,你去取的來。(小末做取鈔科,雲)父親,二百五十錠在此。(正末付旦,揚州奴做奪科,雲)拿來,你那嘴臉,是掌財的?(做遞與二淨科,雲)哥,你兩人拿著。(正末雲)你把這鈔使完了時,再沒宅子好賣了,你自去想咱。(揚州奴雲)是。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各扎邦便覓合子錢。(背雲)哥,這二百五十錠,盡勾了。先去買十隻大羊,五果五菜,響糖獅子[29],我那丈母與他一張獨卓兒,你們都是鴛鴦客[30],把那卓子與我一字兒擺開著。(柳隆卿雲)隨你擺布。(正末做聽科,雲)揚州奴,你做甚麼來?(揚州奴雲)沒。您孩兒商議做買賣哩。拿這鈔去,置買各項貨物,都要堆在卓子上,做一字兒擺開,著那過來過往的人見了,稱讚道,好一個大本錢的客人,也有些光彩。您孩兒這一遭做買賣,各扎邦便覓一個合子錢哩。(正末雲)好兒,你著志[31]者!(揚州奴雲)嗨!幾乎被那老子聽見了。哥,吃罷那頭湯,天道暄熱,都把那帽笠去了,把那衣服松一松,將那四下的吊窗都與我推開了。(正末雲)揚州奴,你說甚的?(揚州奴雲)沒。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到那榻房裡,不要黑地里交與他鈔;黑地里交鈔,著人瞞過了。常言道,吃明不吃暗,你把吊窗與我推開,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各扎邦便覓一個合子錢。(正末雲)好兒也,不枉了。(揚州奴雲)老兒去了也。哥,下了那分飯,臨散也,你把住那樓胡梯[32]門;你便執壺,我便把盞,再吃個上馬的鐘兒。著我那大姐宜時景,帶舞帶唱華嚴的那海會[33]。(正末雲)揚州奴,你怎的說?(揚州奴雲)沒。(正末雲)你看這廝!(唱) 【賺煞】你將這連天的宅憎嫌小,負郭的田還不好,一張紙從頭兒賣了。不知久後棲身何處著,只守著那奈風霜破頂的磚窯。哎!兒也,心下自量度。則你這夜夜朝朝,可甚的買賣歸來汗未消。出脫了些奇珍異寶,花費了些精銀響鈔。哎!兒也,怎生把鄧通錢[34],剛博得一個乞化的許由瓢[35]?(下) (揚州奴雲)哥,早些安排齊整著,可來回我的話。(下) * * * [1] 的——《元曲選》本漏,據息機子本補。 [2] 馬扁——「騙」字的拆寫。息機子本作「說謊」,意同。 [3] 侵晨——破曉,天剛亮。 [4] 網兒——網巾。 [5] 總甲——宋代戶籍制度,每二三十戶為一甲,推一人為總甲,管一甲的事務。 [6] 蚘(huí回)蟲——蚘,同蛔。蚘蟲,常寄生在人腸胃中,損害人體健康。 [7] 篩子餵驢、漏豆了——「露兜」二字的諧音語。篩子有孔,裝豆餵驢,豆即漏下:比喻財產都揮霍光了。 [8] 披著天王甲——天王身上的盔甲,是沒有人敢去動的;比喻不敢去碰動的東西。 [9] 磨扇墜著手——磨扇,一扇磨。磨扇墜手,比喻手上帶著沉重的東西,不靈便。 [10] 脅肢里紮上一指頭——隱語。猶如說:塞腰包;暗中許一點好處給人家的意思。 [11] 起功局——出賣房產時,會同多人檢點屋宇雜物,計物定價的意思。 [12] 立帳子——立帳歷,立簿契。元代規定,凡典賣田宅,須從尊長書押給據,立帳歷,問服房親及鄰人。 [13] 「我則怕到頭來……小兒驕」——此段文字,《元曲選》本宿命論氣氛較重,據息機子本改。 [14] 上——《元曲選》本漏,據息機子本補。 [15] 賊丑生——《元曲選》本誤作「醜賊生」,據息機子本改。 [16] 二淨入見正末——《元曲選》本誤作「正淨入見末」,據息機子本改。 [17] 半鑒——鑒,指《通鑑節要》。元代國子學用蒙古語翻譯的《通鑑節要》,教蒙、漢生員(見《元史·選舉志》、《續通志·選舉略·四》)。半鑒,讀了半部的意思,是打諢取笑的話。 [18] 旦色——元劇中女演員稱為旦色;引申指妓女。 [19] 晏平仲善與人交——晏嬰,諡平,字仲,春秋時齊國的大夫。他善於交朋友,能夠長久地和人家保持友好關係。「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見《論語·公冶長》。 [20] 檀槽——指琵琶。 [21] 搖槌——或作爻槌。唱〔蓮花落〕時,一面唱,一面用槌擊鼓。搖槌,即擊鼓的槌。 [22] 綿中刺,笑里刀——綿裡面裹刺,笑裡藏刀;比喻外表和善,而內中陰毒。 [23] 鹽引——運銷官鹽的憑照。元代規定,四百斤鹽為一引。納稅後,官廳就發給這種憑照。 [24] 消息兒——機棙,亦名精關兒,削器;古代所製造的簡單的半自動機械,觸動它,就能發出暗器傷人。比喻圈套、計謀。 [25] 湯著——挨著,撞上。 [26] 金谷——晉代石崇建立金谷園,其中珍寶金銀無數;因把金谷園作為豪富的代表。 [27] 合子錢兒——對本利息。 [28] 辦不迭——籌辦不及,來不及。 [29] 響糖獅子——一種獸形的糖果名。響糖,即香糖。 [30] 鴛鴦客——古時請客,一個人一張桌子。鴛鴦客,就是兩人共一張桌子。 [31] 著志——或作著意。注意,當心。 [32] 胡梯——即扶梯,有扶手的登樓的階梯。胡,為「扶」字的聲轉。 [33] 海會——佛教稱眾聖聚會為海會。華嚴海會,就是演唱華嚴經的大會。 [34] 鄧通——鄧通,漢文帝的寵臣。漢文帝賜銅山給他,使他自己鑄錢,因而非常富有。 [35] 許由瓢——古代傳說:許由隱居在箕山,人家送他一個瓢舀水,他用完掛在樹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他很討厭,把瓢扔掉。這裡指乞討時所拿的碗、瓢。 第二折 (正末同卜兒、小末尼上)(正末雲)自家李茂卿。則從買了揚州奴的住宅,付與他錢鈔,他那裡去做甚麼買賣,多咱又被那兩個光棍弄掉了。敗子不得回頭,有負故人相托,如之奈何?(小末尼[1]雲)父親,您孩兒這幾時做買賣,不遂其意,也則是生來命拙哩。(正末雲)孩兒,你說差了。那做買賣的,有一等人肯向前,敢當賭。湯風冒雪,忍寒受冷;有一等人怕風怯雨,門也不出;所以孔子門下三千弟子,只子貢[2]善能貨殖,遂成大富: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唱) 【正宮端正好】我則理會有錢的是咱能,那無錢的非關命。咱人也須要個干運的這經營。雖然道貧窮富貴生前定,不倈,咱可便穩坐的安然等。 (卜兒雲)老的,你把那少年時掙人家的道路,也說與孩兒知道咱。(正末唱) 【滾繡球】想著我幼年時血氣猛,為蠅頭努力去爭。哎喲!使的我到今來一身殘病。我去那虎狼窩不顧殘生,我可也問甚的是夜,甚的是明,甚的是雨,甚的是晴。我只去利名場往來奔競[3],那裡也有一日的安寧?投至得十年五載,我這般鬆寬[4]的有,也是我萬苦千辛積攢成,往事堪驚。 (旦兒上,雲)妾身翠哥。自從揚州奴賣了房屋,將著那錢鈔,與那兩個幫閒的兄弟,去月明樓上與宜時景飲酒歡會去了。我不敢隱諱,告李家叔叔去咱。可早來到也。小大哥,報復去,道有翠哥來見叔叔。(小末尼報科,雲)父親,有翠哥在門首。(正末雲)著他過來。(小末尼出雲)翠哥,父親著你過去。(旦兒做見科,雲)叔叔、嬸子,萬福。(正末雲)孩兒也,你來做甚麼那?(旦兒做悲科)(正末唱) 【倘秀才】我見他道不出喉嚨中氣哽,我見他搵不住可則撲簌簌腮邊也那淚傾。(旦兒雲)兀的不氣殺你孩兒也!(哭科)(正末唱)你這般耳撓腮,可又便怎生?(旦見雲)叔叔,揚州奴將那賣房屋的錢鈔,與那兩個幫閒的兄弟,去月明樓上與宜時景飲酒去了。他若使的錢鈔無了呵,連我也要賣哩。叔叔,如此怎了也!(正末唱)我這裡聽仔細,你那裡說叮嚀,他他他,可直恁般的不醒。 (旦兒雲)叔叔,想亡過公公,掙成錦片也似家緣家計,指望與子孫永遠居住,誰想被揚州奴破敗了也。(正末唱) 【滾繡球】休言家未破,破家的人未生;休言家未興,興家的人未成,古人言一星星顯證。(帶雲)那為父母的,(唱)恨不得兒共女,輩輩崢嶸。只要那家道興,錢物增,一年年越昌越盛。(帶雲)怎知道生下兒女呵,(唱)偏生的天作對,不稱人情。他將那城中宅子莊前地,都做了風裡楊花水上萍。哎!可惜也錦片的這前程! (雲)小大哥,咱領著數十條好漢,徑到月明樓上打那賊丑生去來。(下)(揚州奴、柳隆卿、鬍子傳上)(揚州奴雲)自家揚州奴,端的好快活也。俺今日自在的吃兩鍾兒。直吃得盡醉方歸。(鬍子傳雲)酒食都安排下了也。(揚州奴雲)俺都要盡醉方歸。(做把杯科)(正末衝上,雲)揚州奴!(揚州奴做怕科,雲)嗨!把我這一席兒好酒來攪壞了。哎喲!叔叔,您孩兒請夥計哩。(正末雲)揚州奴,這個是你的買賣?這個是你那各扎邦便覓個合子錢?我問你!(唱) 【倘秀才】你又不是拜掃冬年的節令,又不是慶喜生辰的事情;你沒來由置酒張筵波把他眾人來請。(柳隆卿雲)好殺風景也那!(正末唱)你尊呵,尊這廝什麼德行?你重呵,重這廝什麼才能?哎!兒也,你怎生則尋著這等? (柳隆卿雲)老的,休這等那等[5]的,俺們都是看半鑒書的秀才。(正末雲)噤聲!誰讀半鑒書來?(唱) 【滾繡球】你念的是賺殺人的天甲經[6]。(鬍子傳雲)我呢?(正末唱)你是個纏殺人的布衫領。(帶雲)則你那一生的學問呵,是那一聲兒「哥,往那裡去,帶挈我也走一遭兒波。」(唱)你則道的個願隨鞭鐙,你便闖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滿你這窮坑。(正末做打科)(揚州奴雲)您孩兒也仿兩個古人,學那孟嘗君[7]三千食客,公孫弘[8]東閣招賢哩。(正末雲)呸!虧你不識羞。(唱)那孟嘗君是個公子,公孫弘是個名卿。他兩個在朝中十分恭敬,但門下都一[9]群英。我幾曾見禁持妻子這等無徒輩,(正末做打科)(鬍子傳雲)老的,踹了腳也。(正末唱)更和那不養爹娘的賊丑生。(柳隆卿雲)老的,你可也閒陶氣哩。(正末唱)氣殺我烈焰騰騰。 (雲)揚州奴,我量你到得那裡,你明日叫化也。(揚州奴雲)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兒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有左慈[10]術踢天弄井[11],項羽力拔山也那舉鼎[12],這廝們兩白日把泥球兒換了眼睛[13]。你便有那降魔咒,度人經[14],也出不的這廝們鬼精。 (雲)揚州奴,你不聽我的言語,看你不久便叫化也。(揚州奴雲)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兒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三煞】你便似攪絕黑海那些饑寒的病,也則是贏得青樓薄倖名。(柳隆卿雲)我可呢?(正末唱)你是那無字兒的空瓶[15]。(鬍子傳雲)我可呢?(正末唱)你是個脫皮兒裹劑[16]。(柳隆卿雲)我兩個人物也不醜。(正末唱)怕不道是外面兒溫和,則你那徹底兒嚴凝[17]。(柳隆卿雲)你這老頭兒不要瑣碎,你只是把眼兒撐著,看我這架子衣服如何?(正末唱)我覷不的你褃[18]寬也那褶下,肚疊胸高,鴨步鵝行[19]。出門來呵,怕不道桃花扇影;你回窯去,勿勿勿[20],少不得風雪酷寒亭[21]。 (柳隆卿雲)什麼風雪酷寒亭,我則理會得閒騎寶馬閒踢蹬哩。(正末唱) 【二煞】你道是閒騎寶馬閒踢蹬,(帶雲)你兩個到得家中,算一算帳,你得了多少,我得了多少。(唱)你只做得個旋撲蒼蠅旋放生。(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有那施捨的心,禮讓的意,江湖的量,慷慨的志,也不低哩。(正末唱)你有那施捨的心呵,訕笑得魯肅[22];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劉毅[23];你有那禮讓的意呵,賽過得鮑叔[24];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壓得陳登[25]。(揚州奴雲)您孩兒平昔也曾齎發[26]與人,做偌多的好事哩。(正末唱)你齎發呵,與那個陷本的商賈;你齎發呵,與那個受困的官員;你齎發呵,與那個薄落的書生。兀的不揚名顯姓,光日月,動朝廷。 【一煞】不強似與虔婆子弟三十錠,更和那幫懶鑽閒二百瓶。你戀著那美景良辰,賞心樂事[27],會友邀賓,走斝也那飛觥。(雲)揚州奴,我問你,這是誰的錢物?(揚州奴雲)是俺父親的錢物。(正末雲)誰應的使?(揚州奴雲)是您孩兒應的使。(正末唱)這的是你爹行基業,是你自己錢財,須沒個別姓來爭。可怎生不與你妻兒承領,倒憑他鬍子傳和那柳隆卿? (揚州奴雲)我安排一席酒,著他請十個,便十個;請二十個,便二十個;不一時,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請將來。叔叔,你著我怎麼不敬他?(正末雲)噤聲!(唱) 【煞尾】你有錢呵,三千劍客由他們請;(帶雲)一會兒無錢呵,(唱)哎,早閃的我在十二瑤台獨自行。(帶雲)揚州奴,(唱)你有一日出落得家業精,把解典處本利停,房舍又無,米糧又磬;誰支持,怎接應。你那買賣上又不慣經[28],手藝上可又不甚能;掇不得重,可也拈不得輕。你把那搖槌來懸,瓦來擎,繞閭檐,乞殘剩。沙鍋底無柴煨不熱那冰,破窯內無席蓋不了頂。餓得你肚皮里春雷也則是骨碌碌的鳴,脊樑上寒風篤速速的冷。急穰穰的樓頭數不徹那更,(帶雲)這早晚,多早晚也?(唱)凍刺刺窯中巴不到那明。痛親眷敲門都沒個應,好相識街頭也抹不著他影。無食力的身軀怎的撐,凍餓倒的屍骸去那大雪裡挺[29],沒底的棺材誰共你爭,半霎兒人扛你來土墊的平。你死后街坊兀自憎,干與你爹娘立下一個罵名[30]。我著那好言語勸你你不聽,那廝們謊話兒弄你,且是娘的[31]靈。可知道你親爺氣成病,連著我也激惱的這心頭怒轉增。我若是拖到官中使盡情,我不打死你無徒改了我的姓。便有那人家謊後生,都不似你這個腌臢潑短命。則你那胎骨劣,心性頑,耳根又硬。哎!兒也,我其實道不改,教不成,只著那正點背畫字紙兒,你可慢慢的省。(下)(揚州奴雲)這席好酒,弄的來敗興。隨你們發放了罷,我自回家去也。(二淨同揚州奴下) * * * [1] 小末尼——《元曲選》本無「尼」字,據息機子本補。元劇中稱扮演小孩子的為小末尼。 [2] 子貢——姓端木,字子貢,孔子的弟子,衛人,善經商,家累千金(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3] 奔競——奔忙、競爭。 [4] 鬆寬——富裕的意思。 [5] 這等那等——這種、那種(人),含有輕蔑之意。 [6] 天甲經——元劇中當作騙人的經典名稱,與「脫空禪」類似;出處待考。 [7] 孟嘗君——姓田名文,孟嘗君是他的封號,戰國時齊國的相。喜養士,門下常有食客數千人(見《戰國策·齊策》)。 [8] 公孫弘——西漢時的丞相,他曾「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見《漢書·公孫弘傳》)。 [9] 一——一概,全部。 [10] 左慈——漢末的術士,能用幻術在座中弄到松江之魚和蜀地之姜(見《後漢書·方術傳》)。 [11] 踢天弄井——古代魔術的一種;宋代雜耍中還有專門「踢弄」一類,內容不詳。 [12] 項羽力拔山句——項羽力能扛鼎;被劉邦圍困時,作歌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見《史記·項羽本紀》)。 [13] 把泥球兒換了眼睛——用泥丸替換眼珠;比喻不能辨明事物、是非。 [14] 降魔咒,度人經——泛指佛教降伏魔怪、濟度世人的經典。這裡是說:即使有了這些經咒,也制服不了鬍子傳這類的精怪、壞人。 [15] 無字兒的空瓶——與下句「脫皮兒裹劑」相對為文,當亦為貶義;確解待考。 [16] 脫皮兒裹劑——劑,作麵食時扞成小團餅,叫做劑子。裹劑,有餡的劑子。脫皮兒裹劑,餡子多半是糖、油、肉等粘膩的東西混合而成的,脫了皮就到處粘黏,比喻惹是生非。一說,無用之意。魯東人譏無用者曰:「劑子去皮,管底不是。」 [17] 嚴凝——寒凝,嚴寒;比喻人的性格嚴肅。 [18] 褃(kèn裉)——《元曲選》本作「」,據息機子本改。褃,腋下的衣縫。 [19] 肚疊胸高,鴨步鵝行——形容趾高氣揚、昂首挺胸,走八字步的樣子。 [20] 勿勿勿——噓寒聲,由於寒冷而口中發出的聲音。 [21] 酷寒亭——小說戲劇中所說的窮乞人所住的地方。元人楊顯之撰有《鄭孔目風雪酷寒亭雜劇》。 [22] 魯肅——三國時吳國人。性喜施與;有一次,周瑜向他借糧,他很慷慨地借了三千斛給周瑜(見《三國志·吳志》)。 [23] 劉毅——晉朝人。性驕侈,好賭博;儘管家裡沒有一點糧,可是賭起博來,一擲百萬(見《晉書》)。 [24] 鮑叔——即鮑叔牙,春秋時齊國人,管仲的好友。管仲同他分財物,自己多分,鮑叔不以為貪,知道管仲很窮(見《史記·管晏列傳》)。 [25] 陳登——字元龍,東漢時人。志量豪邁,常懷扶世救民的志向,當時被稱為:「湖海之士,豪氣不除。」(見《三國志》)。 [26] 齎發——出財物以助人。 [27] 美景良辰,賞心樂事——古人認為這是四件難得會在一起的大快事。 [28] 慣經——熟習,習慣。 [29] 挺——僵直貌。今河南、湖北方言中還有「挺屍」之語,詈詞。 [30] 立下一個罵名——《元曲選》本作「立這個名」,據息機子本改。 [31] 娘的——詈詞,元劇中習用語,猶今人粗語「他媽的」。 第三折 (揚州奴同旦兒攜薄籃上)(揚州奴雲)不成器的看樣也!自家揚州奴的便是。不信好人言,果有恓惶事。我信著柳隆卿、鬍子傳,把那房廊屋舍,家緣過活,都弄得無了,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窯中居住。吃了早起的,無晚夕的。每日家燒地眠,炙地臥[1],怎麼過那日月?我苦呵,理當;我這渾家他不曾受用一日。罷罷罷,大嫂,我也活不成了,我解下這繩子來,搭在這樹枝上,你在那邊,我在這邊,俺兩個都吊殺了罷。(旦兒雲)揚州奴,當日有錢時,都是你受用,我不曾受用了一些;你吊殺便理當,我著甚麼來由?(揚州奴雲)大嫂,你也說的是,我受用,你不曾受用。你在窯中等著,我如今尋那兩個狗材去。你便掃下些乾驢糞,燒的罐兒滾滾的,等我尋些米來,和你熬粥湯吃。天也!兀的不窮殺我也!(揚州奴同[2]旦兒下)(賣茶的上,雲)小可是個賣茶的,今日早晨起來,我光梳了頭,淨洗了臉,開了這茶房,看有甚麼人來。(柳隆卿、鬍子傳上,雲)柴又不貴,米又不貴,兩個傻廝,正是一對。自家柳隆卿,兄弟鬍子傳,俺兩個是至交至厚,寸步兒不廝離的。兄弟,自從丟了這趙小哥,再沒興頭。今日且到茶房裡去閒坐一坐,有造化再尋的一個主兒也好。賣茶的,有茶拿來俺兩個吃。(賣茶的雲)有茶,請裡面坐。(揚州奴上,雲)自家揚州奴。我往常但出門,磕頭撞腦的,都是我那朋友兄弟。今日見我窮了,見了我的,都躲去了,我如今茶房裡問一聲咱。(做見賣茶的科,雲)賣茶的,支揖哩。(賣茶的雲)那裡來這叫化的?唗!叫化的也來唱喏!(揚州奴雲)好了好了,我正尋那兩個兄弟,恰好的在這裡。這一頭齎發,可不喜也!(做見二淨唱喏科,雲)哥,唱喏來。(柳隆卿雲)趕出這叫化子去!(揚州奴雲)我不是叫化的,我是趙小哥。(鬍子傳雲)誰是趙小哥?(揚州奴雲)則我便是。(鬍子傳雲)你是趙小哥,我問你咱,你怎麼這般窮了?(揚州奴雲)都是你這兩個歹弟子孩兒弄窮了我哩!(柳隆卿雲)小哥,你肚裡飢麼?(揚州奴雲)可知我肚裡飢,有甚麼東西,與我吃些兒。(柳隆卿雲)小哥,你少待片時,我買些來與你吃。好燒鵝,好膀蹄,我便去買將來。(柳隆卿下)(揚州奴雲)哥,他那裡買東西去了,這早晚還不見來?(鬍子傳雲)小哥,還得我去。(揚州奴雲)哥,你不去也罷。(鬍子傳雲)小哥,你等不得他,我先買些肉鮓酒來與你吃。哥少坐,我便來。(鬍子傳出門科)(賣茶的雲)你少我許多錢鈔,往那裡去?(鬍子傳雲)你不要大呼小叫的,你出來,我和你說。(賣茶的雲)你有甚麼說?(鬍子傳雲)你認得他麼?則他是揚州奴。(賣茶的雲)他就是揚州奴?怎麼做出這等的模樣?(鬍子傳雲)他是有錢的財主,他怕當差,假裝窮哩。我兩個少你的錢鈔,都對付在他身上,你則問他要,不干我兩個事,我家去也。(揚州奴做捉虱子科)(賣茶的雲)我算一算帳,少下我茶錢五錢,酒錢三兩,飯錢一兩二錢,打發唱的耿妙蓮五兩,打雙陸輸的銀八錢,共該十兩五錢。(揚州奴雲)哥,你算甚麼帳?(賣茶的雲)你推不知道,恰才柳隆卿、鬍子傳把那遠年近日欠下我的銀子,都對付在你身上。你還我銀子來,帳在這裡。(揚州奴雲)哥阿!我揚州奴有錢呵,肯裝做叫化的?(賣茶的雲)你說你窮,他說你怕當差,假裝著哩。(揚州奴雲)原來他兩個把遠年近日少欠人家錢鈔的帳,都對付在我身上,著我賠還。哥阿,且休看我吃的,你則看我穿的,我那得一個錢來?我寧可與你家擔水運漿,掃田刮地,做個傭工,准還你罷。(賣茶的雲)苦惱!苦惱!你當初也是做人的[3]來,你也曾照顧我來,我便下的要你做傭工還舊帳!我如今把那項銀子都不問你要,饒了你,可何如?(揚州奴雲)哥阿,你若饒了我呵,我可做驢做馬報答你。(賣茶的雲)罷罷罷,我饒了你,你去罷。(揚州奴雲)謝了哥哥!我出的這門來,他兩個把我穩[4]在這裡,推買東西去了;他兩個少下的錢鈔,都對在我身上,早則這哥哥饒了我,不然,我怎了也!柳隆卿、鬍子傳,我一世里不曾見你兩個歹弟子孩兒!(同下)(旦兒雲)自家翠哥。揚州奴到街市上投托相識去了,這早晚不見來,我在此且燒湯罐兒等著。(揚州奴上,雲)這兩個好無禮也!把我穩在茶房裡,他兩個都走了,干餓了我一日。我且回那破窯中去。(做見科)(旦兒雲)揚州奴,你來了也。(揚州奴雲)大嫂,你燒得鍋兒里水滾了麼?(旦兒雲)我燒得熱熱的了,將米來我煮。(揚州奴雲)你煮我兩隻腿。我出門去,不曾撞一個好朋友。罷罷罷,我只是死了罷。(旦兒雲)你動不動則要尋死,想你伴著那柳隆卿、鬍子傳,百般的受用快活,我可著甚麼來由。你如今走投沒路,我和你去李家叔叔,討口飯兒吃咱。(揚州奴雲)大嫂,你說那裡話,正是上門兒討打吃。叔叔見了我,輕呵便是罵,重呵便是打。你要去你自家去,我是不敢去。(旦兒雲)揚州奴,不妨事。俺兩個到叔叔門首,先打聽著:若叔叔在家呵,我便自家過去;若叔叔不在呵,我和你同進去,見了嬸子,必然與俺些盤纏也。(揚州奴雲)大嫂,你也說得是。到那裡,叔叔若在家時,你便自家過去見叔叔,討碗飯吃。你吃飽了,就把剩下的包些兒出來我吃。若無叔叔在家,我便同你進去,見了嬸子,休說那盤纏,便是飽飯也吃他一頓。天也!兀的不窮殺我也!(同旦兒下)(卜兒上,雲)老身趙氏[5]。今日老的大清早出去,看看日中了,怎麼還不回來?下次孩兒每,安排下茶飯,這早晚敢待來也。(揚州奴同旦兒上)(揚州奴雲)大嫂,到門首了,你先過去,若有叔叔在家,休說我在這裡;若無呵,你出來叫我一聲。(旦兒雲)我知道了,我先過去。(做見卜兒科)(卜兒雲)下次小的每,可怎麼放進這個叫化子來?(旦兒雲)嬸子,我不是叫化的,我是翠哥。(卜兒雲)呀,你是翠哥!兒也,你怎麼這等模樣?(旦兒雲)嬸子,我如今和揚州奴在城南破瓦窯中居住。嬸子,痛殺我也!(卜兒雲)揚州奴在那裡?(旦雲)揚州奴在門首哩。(卜兒雲)著他過來。(旦雲)我喚他去。(揚州奴做睡科)(旦兒叫科,雲)他睡著了,我喚他咱。揚州奴!揚州奴!(揚州奴做醒科,雲)我打你這丑弟子!天那,攪了我一個好夢,正好意思了呢。(旦兒雲)你夢見甚麼來?(揚州奴雲)我夢見月明樓上,和那撇之秀兩個唱那阿孤令[6],從頭兒唱起。(旦兒雲)你還記著這樣兒哩,你過去見嬸子去。(揚州奴見卜兒科,雲)嬸子,窮殺我也!叔叔在家麼?他來時,要打我,嬸子勸一勸兒。(卜兒雲)孩兒,你敢不曾吃飯哩?(揚州奴雲)我那得那飯來吃?(卜兒雲)下次小的每,先收拾面來與孩兒吃。孩兒,我著你飽吃一頓,你叔叔不在家,你吃,你吃。(揚州奴吃麵科)(正末上,雲)誰家子弟,駿馬雕鞍,馬上人半醉,坐下馬如飛,拂兩袖春風,盪滿街塵土。你看囉,呸!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唱) 【中呂粉蝶兒】誰家個年小無徒,他生在無憂愁太平時務[7]。空生得貌堂堂,一表非俗。出來的撥琵琶,打雙陸[8],把家緣不顧。那裡肯尋個大老名儒,去學習些兒聖賢章句。 【醉春風】全不想日月兩跳丸[9],則這乾坤一夜雨。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端的是朽木材,何足數、數[10]。則理會的詩書是覺世之師,忠孝是立身之本;這錢財是倘來之物[11]。 (雲)早來到家也。(唱) 【叫聲】恰才個手扶拄杖走街衢,一步一步,驀入門桯去[12]。(做見揚州奴怒科,雲)誰吃麵哩?(揚州奴驚科,雲)我死也!(正末唱)我這裡猛抬頭,剛窺覷,他可也為甚麼立欽欽[13],恁的膽兒虛。 (旦兒雲)叔叔,媳婦兒拜哩。(正末雲)靠後。(唱) 【剔銀燈】我其實可便消不得你這嬌兒和幼女,我其實可便[14]顧不得你這窮親潑故。這廝有那一千樁兒情理[15]難容處,這廝若論著五刑[16]發落,可便罪不容誅。(帶雲)揚州奴,你不說來?(唱)我教你成個人物,做個財主,你卻怎生背地裡閒言落可便[17]長語? (雲)你不道來,我姓李,你姓趙,俺兩家是甚麼親那?(唱) 【蔓青菜】你今日有甚臉,落可便蹅著我的門戶,怎不守著那兩個潑無徒?(揚州奴怕走科)(正末雲)那裡走?(唱)唬得他手兒腳兒戰篤速,特古里我根前你有甚麼怕怖?則俺這小乞兒家羹湯少些姜醋,(正末雲)放下!(唱)則吃你大食店裡燒羊去[18]。 (揚州奴做怕科,將箸敲碗科)(正末打科)(卜兒雲)老的也,休打他。(揚州奴做出門科,雲)嬸子,打殺我也!如今我要做買賣,無本錢,我各扎邦便覓合子錢。(卜兒雲)孩兒也,我與你這一貫錢做本錢。(揚州奴雲)嬸子,你放心,我便做買賣去也。(虛下,再上,雲)嬸子,我拿這一貫錢去買了包兒炭來。(卜兒雲)孩兒,你做甚麼買賣哩?(揚州奴雲)我賣炭哩。(卜兒雲)你賣炭,可是何如?(揚州奴雲)我一貫本錢,賣了一貫,又賺了一貫,還剩下兩包兒炭,送與嬸子烘腳,做上利哩。(卜兒雲)我家有,你自拿回去受用罷。(揚州奴雲)嬸子,我再別做買賣去也。(虛下[19],再上,叫雲)賣菜也!青菜、白菜、赤根菜、芫荽、葫蘿蔔、蔥兒呵!(卜兒雲)孩兒也,你又做甚麼買賣哩?(揚州奴雲)嬸子,你和叔叔說一聲,道我賣菜哩。(卜兒雲)孩兒也,你則在這裡,我和叔叔說去。(卜兒做見正末科,雲)老的,你歡喜咱,揚州奴做買賣,也賺得錢哩。(正末雲)我不信揚州奴做甚麼買賣來。(揚州奴雲)您孩兒頭裡賣炭,如今賣菜。(正末雲)你賣炭呵,人說你甚麼來?(揚州奴雲)有人說來:揚州奴賣炭,苦惱也。他有錢時,火焰也似起,如今無錢,弄塌了也。(正末雲)甚麼塌了?(揚州奴雲)炭塌了。(正末雲)你看這廝。(揚州奴雲)揚州奴賣菜,也有人說來:有錢時,伴著柳隆卿,今日無錢,擔著那鬍子傳[20]。(正末雲)你這菜擔兒,是人擔,自擔?(揚州奴雲)叔叔,你怎麼說這等話?有偌大本錢,敢托別人擔?倘或他擔別處去了,我那裡尋他去?(正末雲)你往前街去也,往那後巷去?(揚州奴雲)我前街後巷都走。(正末雲)你擔著擔,口裡可叫麼?(揚州奴雲)若不叫呵,人家怎麼知道有賣菜的?(正末雲)可是你叫,是那個叫?(揚州奴雲)我自叫。(正末雲)下次小的們,都來聽揚州奴哥哥怎麼叫哩。(揚州奴雲)叔叔,你要聽呵,我前面走,叔叔後面聽,我便叫。叔叔,你把下次小的每趕了去,這小廝每,都是我手裡賣了的。(正末雲)你若不叫,我就打死了你個無徒!(揚州奴雲)他那裡是著我叫,明白是羞我。我不叫,他又打我。不免將就的叫一聲。青菜、白菜、赤根菜、葫蘿蔔、芫荽、蔥兒呵!(做打悲科,雲)天那!羞殺我也!(正末雲)好可憐人也呵!(唱) 【紅繡鞋】你往常時,在那鴛鴦帳底,那般兒攜雲握雨。哎!兒也,你往常時,在那玳瑁筵前,可便噀玉噴珠,你直吃得滿身花影倩人扶。今日呵,便擔著孛籃,拽著衣服。不害羞,當街里叫將過去。 (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往常不聽叔叔的教訓,今日受窮,才知道這錢中使,我省的了也。(正末雲)這話是誰說來?(揚州奴雲)您孩兒說來。(正末雲)哎喲!兒也,兀的不痛殺我也!(唱) 【滿庭芳】你醒也波高陽哎酒徒,擔著這兩籃兒白菜,你可覓了他這幾貫的青蚨[21]?(帶雲)揚州奴,你今日覓了多少錢?(揚州奴雲)是一貫本錢,賣了一日,又覓了一貫。(正末唱)你就著這五百錢,買些雜麵,你便還窯去。那油鹽醬旋買也可[22]是零沽?(揚州奴雲)甚麼肚腸,又敢吃油鹽醬哩?(正末唱)哎!兒也,就著這賣不了殘剩的菜蔬,(揚州奴雲)吃了就傷本錢,著些涼水兒灑灑,還要賣哩。(正末唱)則你那五臟神也不到今日開屠。(雲)揚州奴,你只買些燒羊吃波?(揚州奴雲)我不敢吃。(正末雲)你買些魚吃?(揚州奴雲)叔叔,有多少本錢,又敢買魚吃?(正末雲)你買些肉吃?(揚州奴雲)也都不敢買吃。(正末雲)你都不敢買吃,你可吃些甚麼?(揚州奴雲)叔叔,我買將那倉小米兒來,又不敢舂,恐怕折耗了。只揀那賣不去的菜葉兒,將來煨熟了,又不要蘸鹽搠醬,只吃一碗淡粥。(正末雲)婆婆,我問揚州奴買些魚吃,他道我不敢吃。我道你買些肉吃,他道我不敢吃。我道你都不敢吃,你吃些甚麼?他道我吃淡粥。我道,你吃得淡粥麼?他道,我吃得。(唱)婆婆呵,這廝便早識的些前路,想著他那破瓦窯中受苦。(帶雲)正是: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唱)哎!兒也,這的是你須下死工夫[23]。 (揚州奴雲)叔叔,恁孩兒正是執迷人難勸,今日臨危可自省也。(正末雲)這廝一世兒則說了這一句話。孩兒,你且回去。你若依著我呵,不到三五日,我著你做一個大大的財主。(唱) 【尾煞】這業海是無邊無岸的愁,那窮坑是不存不濟的苦。這業海打一千個家阿撲逃不去,那窮坑你便旋十萬個翻身、急切里也跳不出。(同卜兒下) (揚州奴雲)大嫂,俺回去來。天那!兀的不窮殺我也!(同旦下)(小末尼上,雲)自家李小哥。父親著我去請趙小哥坐席,可早來到城南破窯,不免叫他一聲,趙小哥!(揚州奴同旦上,見科,雲)小大哥,你來怎麼?(小末雲)小哥,父親的言語,著我來,明日請坐席哩。(揚州奴雲)既然叔叔請吃酒,俺兩口兒便來也。(小末尼雲)小哥,是必早些兒來波。(下)(揚州奴雲)大嫂,他那裡請俺吃酒,明白羞我哩。卻是叔叔請,不好不去。到得那裡,不要閒了,你便與他掃田刮地,我便擔水運漿。天那!兀的不窮殺我也!(同下) * * * [1] 燒地眠,炙地臥——乞丐沒有地方住,只好住在破窯里。燒地、炙地,均指窯。 [2] 同——《元曲選》本漏此字,據息機子本補。 [3] 做人的——有體面、有身分的人。 [4] 穩——設法把人安頓住,不使他走掉,以便自己行事之意,作動詞用。 [5] 趙氏——《元曲選》本誤作「李氏」,據息機子本及前文改。封建社會,婦女多無名,自稱時,在娘家的姓下面加一「氏」字,作為名稱。 [6] 阿孤令——即〔阿忽令〕、〔阿古令〕,當時北方民族的曲牌名,屬雙調。 [7] 時務——時世、時代。 [8] 雙陸——古代博戲名。 [9] 日月兩跳丸二句——比喻光陰迅速,人生短促,所以下句說「年老逼桑榆」(桑榆,喻人的晚年,像夕陽照在桑、榆樹上一樣)。 [10] 何足數、數——算不得數。「數、數」二字重疊,是〔中呂·醉春風〕曲調的定格。如本書《倩女離魂》三折「得、得」兩字重疊;《合汗衫》三折「睬、睬」兩字重疊,均是。 [11] 倘來之物——倘,應作「儻」。無意而得、非本分應得的,都叫做「倘來之物」。(見《莊子·繕性》:「物之儻來,寄也。」) [12] 一步、一步、驀入門桯去——這一句中要押三個韻,是〔中呂·叫聲〕曲調的定式。 [13] 立欽欽——形容驚恐站立不穩之狀。 [14] 可便——句中襯字,有音無義。 [15] 理——《元曲選》本漏,據息機子本補。 [16] 五刑——五種刑法,歷代不盡相同;一般指笞、杖、徒、流、死五種。 [17] 落可便——或作落可的。用在句首或句中的助詞,無義。 [18] 則吃你大食店裡燒羊去——《元曲選》本將此句誤入說白內,據息機子本改正。 [19] 虛下——這是元雜劇表演藝術中的一種特殊方式:演員背對觀眾,立在靠近後台的地方,假定別人看不見(如同打背躬,假定別人聽不見一樣),過一會,又上場表演。 [20] 擔著那鬍子傳——鬍子,即胡瓜。「鬍子傳」諧「鬍子轉」的音,語意雙關。 [21] 青蚨——本是蟲名。古代神話:把它的血塗在錢上,錢用出去還會回來,因此,成了錢的代稱(見干寶《搜神記》)。 [22] 可——用在問句中,意同「還」,表示在兩者之中有所選擇。 [23] 須下死工夫——當時俗諺: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 第四折 (正末同卜兒、小末尼上,雲)今日是老夫賤降[1]的日辰,擺下酒席,請眾街坊慶賀這所新宅子,就順便慶賀小員外。昨日著小大哥請的揚州奴去了,不見來到;眾街坊老的每,敢待來也。(扮眾街坊上,雲)俺們都是這揚州牌樓巷人。昔日趙國器臨死,將他兒子揚州奴託孤與東堂老子。誰想揚州奴把家財盡都耗散,現今這所好宅子,也賣與東堂老子了。今日正是東堂老子生日,請我眾街坊相識吃酒,卻又喚那揚州奴兩口叫化弟子孩兒,不知為何?俺們一來去慶賀生辰,二來就慶賀他這所新宅子,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小員外,報復進去,有俺眾街坊,特來慶賀生辰哩。(小末尼做入報科,雲)父親,有眾街坊來與父親慶賀生辰哩。(正末雲)快有請。(小末雲)請進去。(眾街坊做見科,雲)俺眾街坊,一來與員外慶賀生辰,二來就慶賀這所新宅子。(正末雲)多謝了眾街坊,請坐。下次小的每,一壁廂安排酒肴,只等揚州奴兩口兒到來,便上席也。(揚州奴同旦兒上,雲)自家揚州奴的便是,這是李家叔叔門首,俺們自進去。(同旦兒做見科)(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和媳婦來了,不知有甚麼說話?(正末雲)你來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今日個畫堂春暖宴佳賓,舞東風落紅成陣。擺設的一般般肴饌美,酬酢的一個個綺羅新。(揚州奴背科,雲)嗨!兀的不羞殺我也!(正末雲)揚州奴!(揚州奴做不應科)(正末唱)我見他暗暗傷神,無語淚偷搵。 【沉醉東風】我著你做商賈身里出身,誰著你戀花柳人不成人。我只待傾心吐膽教,(揚州奴背科,雲)嗨!對著這眾人,則管花白[2]我。早知道,不來也罷。(正末唱)你可為甚麼切齒嚼牙恨?這是你自做的來有家難奔,(揚州奴做探手科,雲)羞殺我也!(正末唱)為甚麼只古里裸袖揎拳[3]無事哏[4]?(帶雲)孩兒也,你那般慌怎麼?(唱)我只著你受盡了的饑寒,敢可也還正的本。 (雲)今日眾親眷在這裡,老夫有一句話告知眾親眷每。咱本貫是東平府人氏,因做買賣,到這揚州東門裡牌樓巷居住。有西鄰趙國器,是這揚州奴父親,與老夫三十載通家之好。當日趙國器染病,使這揚州奴來請老夫到他家中。我問他的病症從何而起,他道,只為揚州奴這孩兒不肖,必敗吾家,憂愁思慮,成的病證。今日請你來,特將揚州奴兩口兒託付與你,照覷他這下半世。我道,李實才德俱薄,又非服制之親,當不的這個重託。那趙國器捱著病,將我來跪一跪,我只得應承了。揚州奴,當日你父親著你正點背畫的文書,上面寫著甚麼?(揚州奴雲)您孩兒不曾看見,敢是死活的文書麼?(正末雲)孩兒也,不是死活的文書。你對著這眾親眷,將這一張文書,你則與我高高的讀者。(揚州奴雲)理會的。這文書是俺父親親筆寫的,那正點背畫的字也是俺畫的。父親阿,如今文書便有,那寫文書的人,在那裡也阿!(做悲科)(正末雲)你且不要哭,只讀的這文書者。(揚州奴雲)是。(做讀文書科,雲)「今有揚州東關里牌樓巷住人趙國器。」——這是我父親的名字。——「因為病重不起,有男揚州奴不肖,暗寄課銀五百錠在老友李茂卿處,與男揚州奴困窮日使用。」——莫不是我眼花麼?等我再讀。(再讀文書科,雲)老叔,把來還我。(正末雲)把甚麼來?(揚州奴雲)把甚麼來?白紙上寫著黑字兒哩!(正末雲)你父親寫便這等寫,其實沒有甚麼銀子。(揚州奴雲)叔叔,您孩兒也不敢望五百錠,只把一兩錠拿出來,等我摸一摸,我依舊還了你。(正末雲)揚州奴,你又來也!想你父親死後,你將那田業屋產,待賣與別人,我怎肯著別人買去?我暗暗的著人轉買了,總則是你這五百錠大銀子裡面,幾年月日節次不等,共使過多少。你那油房、磨房、解典庫,你待賣與別人,我也著人暗暗的轉買了,可也是那五百錠大銀子裡面,幾年月日節次不等,使了多少。你那驢馬孳畜,和大小奴婢,也有走了的,也有死了的,當初你待賣與別人,我也暗暗的著人轉買了,也是這五百錠大銀子裡面。我存下這一本帳目,是你那房廊屋舍,條凳椅卓,琴棋書畫,應用物件,盡行在上。我如今一一交割,如有欠缺,老夫盡行賠還你。揚州奴聽者!(詩云)你父親暗寄雪花銀,展轉那移[5]十數春。今日卻將原物出,世間難得俺這志誠人。(雲)揚州奴!(唱) 【雁兒落】豈不聞遠親呵不似我近鄰,我怎敢做的個有口偏無信。今日便一樁樁待送還,你可也一件件都收盡。 (揚州奴做拜跪科,雲)多謝了叔叔嬸子!我怎麼得知有這今日也!(正末唱) 【水仙子】你看宅前院後不沾塵,(揚州奴雲)這前堂後閣,比在前越越修整的全別了也。(正末唱)畫閣蘭堂一新。(揚州奴雲)叔叔,這倉厫中不知是空虛的,可是有米糧?(正末唱)倉厫中米麥成房囤。(揚州奴雲)嗨!這解典庫還依舊得開放麼?(正末唱)解庫中有金共銀。(揚州奴雲)叔叔,城外那幾所莊兒可還有哩?(正末唱)莊兒頭孳畜成群,銅斗兒家門一所,綿片也似莊田百頃。(帶雲)揚州奴,翠哥,(唱)你從今後再休得典賣與他人。 (雲)小大哥,抬過卓來,著揚州奴兩口兒把盞,管待眾街坊親眷每。(揚州奴雲)多謝叔叔嬸子重恩!若不是叔叔嬸嬸贖了呵,恁孩兒只在瓦窯里住一世哩!大嫂,將酒過來,待我先奉了叔叔嬸子。請滿飲這一杯。(眾街坊雲)趙小哥,你兩口兒莫說把這盞酒,便殺身也報不的這等大恩哩。(正末雲)孩兒,我吃,我吃!(揚州奴又奉酒科,雲)請眾親眷每,大家滿飲一杯。(眾雲)難得,難得!我們都吃!(揚州奴雲)我再奉叔叔嬸子一杯。您孩兒今生無處報答大恩,來生來世,當做狗做馬賠還叔叔嬸子哩。(正末唱) 【喬牌兒】我見他意殷勤捧玉樽,只待要來世里報咱恩。這的是你爹爹暗寄下家緣分,與我李家財元不損。 (柳隆卿、鬍子傳上,雲)聞得趙小哥依然的富貴了也,俺尋他去來。(做見科)(柳隆卿雲)趙小哥,你就不認得俺了,俺和你吃酒去來。(揚州奴雲)哥也,我如今回了心,再不敢惹你了,你別去尋個人罷。(柳隆卿雲)你說甚麼話?你也回心,俺們也回心,如今幫你做人家[6]哩。(正末雲)唗!下次小的每,與我捻這兩個光棍出去!(柳隆卿雲)趙小哥,你也勸一勸波。(揚州奴雲)你快出去,別處利市[7]。(正末唱) 【川撥棹】眾親鄰,正歡娛語笑頻。我則見兩個喬人,引定個紅裙,驀入堂門,唬得俺那三魂掉了二魂。哎!兒也,便做道你不慌呵我最緊。 【殿前歡】俺孩兒甫能勾得成人,你又待教他一年春盡一年春。他去那麗春園[8]納了那顆爭鋒[9]印,你休鬧波完體將軍[10]!你便說天花信口,他如今有時運,怎肯不惺惺,再打入迷魂陣。我勸你兩個風流子弟,可也別尋一個合死的郎君。 (雲)揚州奴,你聽者。(斷雲)銅斗兒家緣家計,戀花柳盡行消費;我勸你全然不採,則信他兩個至契。我受付託轉買到家,待回頭交還本利。這的是西鄰友生不肖兒男,結末了東堂老勸破家子弟。 題目 西鄰友立託孤文書 正名[11] 東堂老勸破家子弟 * * * [1] 賤降——對自己的生日的謙稱。 [2] 花白——搶白、責備。 [3] 裸袖揎拳——裸,或作。澦袖子,拳頭,準備打架的動作。 [4] 無事哏——或作沒事哏、無事狠;意謂無事生非,尋釁找碴兒。 [5] 那移——即「挪移」。挪動;把甲項的錢用在乙項。這裡是經營、管理的意思。 [6] 做人家——猶雲治家、管理家務。今地方方言中,還有「做家」的說法。 [7] 利市——獲得財物之意;猶今言「發財」。 [8] 麗春園——泛指妓院。 [9] 爭鋒——或作爭風。狎妓時因嫉妒而相爭,俗謂「爭風吃醋」。「爭鋒」,爭作先鋒官,是用軍隊打仗的術語作比喻。「鋒」諧「風」的音。 [10] 完體將軍——指三國時魏國的大將夏侯惇。他打仗時左眼被射瞎了,軍隊里稱他為「盲」(將軍);後來《三國演義》里禰衡稱他為「完體將軍」。現在揚州諺語,說人下作,沒出息,作事不漂亮,通稱為「夏侯惇」。這裡是罵柳隆卿的。 [11] 題目、正名——息機子本作「西鄰友生不肖兒男,東堂老勸破家子弟。」《酹江集》本作「正目:西鄰友立託孤文書,東堂老勸破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