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三百首 · 八
錢 霖
〔般涉調〕哨遍
看錢奴
試把賢愚窮究，看錢奴自古呼銅臭。徇己苦貪求，待不教泉貨周流[1]。忍包羞，油鐺[2]插手，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後？曉夜尋思機彀[3]，緣情鉤距[4]，巧取旁搜。蠅頭場上苦驅馳，馬足塵中廝追逐，積攢下無厭就。捨死忘生，出乖弄醜。
〔耍孩兒〕安貧知足神明佑，好聚斂多招悔尤[5]。王戎遺下舊牙籌[6]，夜連明計算無休。不思日月搬烏兔[7]，只與兒孫作馬牛。添消瘦，不調裀鼎[8]，恣逞戈矛。
〔十煞〕漸消磨雙臉春，已雕颼兩鬢秋，終朝不樂眉長皺。恨不得櫃頭錢五分息招人借，架上阜[9]一周年不放贖。狠毒性如狼狗，把平人骨肉，做自己膏油。
〔九〕有心待拜五侯[10]，教人喚甚半州，忍饑寒攢得家私厚。待壘做錢山兒倩軍士喝號提鈴守[11]，怕化做錢龍兒請法官行罡布氣留。半炊兒八遍把牙關叩，只願得無支有管，少出多收。〔八〕虧心事盡意為，不義財盡力掊[12]，那裡問親弟兄親姊妹親姑舅！只待要春風金谷驕王愷[13]，一任教夜雨新豐困馬周。無親舊，只知敬明眸皓齒[14]，不想共肥馬輕裘[15]。
〔七〕資生利轉多，貪婪意不休，為錙銖[16]捨命尋爭鬥。田連阡陌心猶窄，架插詩書眼不瞅。也學采東籬菊，子是個裝呵元亮[17]，豹子浮丘[18]。
〔六〕恨不得揚子江變做酒，棗穰金積到斗[19]。為幾文贉背錢[20]受了些旁人咒，一斗粟與親眷分了顏面，二斤麻把相知結下寇讎。真紕繆，一味的驕而且吝，甚的是樂以忘憂。
〔五〕這財曾燃了董卓臍[21]，曾梟了元載頭[22]，聚而不散遭殃咎。怕不是堆金積玉連城富，眨眼早野草閒花滿地愁。乾生受，生財有道，受用無由。
〔四〕有一日大小運並在命宮，死囚限纏在卯酉[23]，甚的散得疾子為你聚來得驟。恰待調和新曲歌金帳，逼臨得佳人墜玉樓。難收救，一壁廂投河奔井，一壁廂爛額焦頭。
〔三〕窗槅每都颭颭的飛，椅桌每都出出的走，金銀錢米都消為塵垢。山魈木客相呼喚，寡宿孤辰廝趁逐。喧白晝，花月妖將家人狐媚，虛耗鬼把倉庫潛偷[24]。
〔二〕惱天公降下災，犯官刑系在囚。他用錢時難參透。待買他上木驢釘子輕輕釘[25]，吊脊筋鉤兒淺淺鉤。便用殺難寬宥[26]，魂飛蕩蕩，魄散悠悠。
〔尾〕出落[27]他平生聚斂的情，都寫做臨刑犯罪由。將他死骨頭告示向通衢里甃，任他日炙風吹慢慢朽！
【注釋】
[1]泉貨周流：金錢的流通。泉貨，錢。
[2]油鐺：油鍋。
[3]機彀：機關，圈套，竅門。這裡指求錢財的各種。
[4]緣情鉤距：隨機的意思。緣情，根據不同的情況而變換手段。鉤距，得到，到手的意思。
[5]悔尤：禍患。
[6]「王戎遺下」句：王戎，晉臨沂人，著名的守財奴。
[7]不思日月搬烏兔：意說不考慮時光的快過。烏，指太陽。兔，指月。
[8]不調裀鼎：意為不顧自己衣食。裀，袷衣。鼎，古代烹飪的器物。
[9]阜：貼身衣物。當指當鋪中貨架上顧客的當物。
[10]有心待拜五侯：這裡泛指高官。
[11]「待壘做」句：等積累了很多錢請軍士幫他保護替他守護。倩，義同請。
[12]掊：聚斂。
[13]只待要春風金谷驕王愷：只想像西晉富豪石崇那樣，鬥富能勝過晉武帝舅舅王愷。春風，指得意。金谷，金谷園，石崇所建名園，在今河南洛陽市西北。
[14]只知敬明眸皓齒：意為只知拿錢追歡買笑。明眸皓齒，指美人。
[15]不想共肥馬輕裘：意為有好馬好衣，不願借給朋友用。
[16]錙銖：錙和銖都是古代極微小的重量單位。
[17]「也學采東籬菊」兩句：他們也學陶潛的採菊東籬，其實是騙人的。裝呵，意指裝模作樣。
[18]豹子浮丘：意說表面裝得很清高，骨子裡比豹子還兇狠。
[19]棗穰金積到斗：積累了成斗的金子。棗穰金，赤金；棗穰即棗肉，形容赤金的顏色。
[20]贉背錢：贉，是裝書畫的卷首貼綾處；贉背錢，蠅頭小利。
[21]燃了董卓臍：董卓殘暴貪婪，據說死後被守屍者在其肚臍中點燈，光明達旦。
[22]梟了元載頭：元載，唐鳳翔岐山人。梟，古代刑法，斬首。
[23]「有一日大小運」兩句：總有一天倒霉受罪。命宮，古時星命家的詞彙。
[24]「花月妖」兩句：意說花月妖媚惑他的子弟，虛耗鬼暗偷了他的倉庫。
[25]上木驢釘子輕輕釘：二種酷刑，把罪人釘在四腳凳上凌遲處死，木驢即指這種凳子。
[26]便用殺難寬宥：用盡了金錢想買通別人，以便減輕刑法，也難得別人的原諒。
[27]出落：顯現、表現。
【鑑賞】此曲由十二支曲組成，「看錢奴自古呼銅臭」一句，乃全曲的主旨核心，一個具有多元內涵的「臭」字貫穿全曲。全曲用誇張甚至變形的手法，將滿身銅臭氣的看錢奴拚命斂財而且奸吝刻薄的卑濁品格，刻畫得入木三分，斥罵得痛快淋漓。
首曲主要寫「看錢奴」的「貪」。為聚斂錢財，巧取豪奪，挖空心思，不顧一切，不知羞恥，不怕出醜，甚至不顧性命，可以向油鍋血海中伸手。〔耍孩兒〕一曲嘲笑其「吝」。守財奴貪鄙吝嗇，平生只認得一個「錢」字，為了斂財，甘願當牛做馬，日夜不停地算計，容顏消瘦。
從〔十煞〕到〔六煞〕五首曲子，從不同側面揭露了「看錢奴」的醜惡靈魂以及卑污行徑。他終日不樂，恨不得放高利貸招人來借，恨不得他人典當的貨化為己有，恨不得敲骨吸髓，把老百姓的骨肉化做自家的膏油；他為自己升高官、做首富，厚積家資；提心弔膽，請人看守；他發不義之財，全然不顧親戚朋友；他盡情去做虧心事，盡力聚斂那不義財，就連親兄弟、親姊妹、親姑舅也不放過；他資生利、利滾利，錢財越來越多，土地越來越廣；他卻還嫌錢少地窄，為了錙銖小利，玩命爭鬥。作者用鋪陳的手法，從為兒孫、為自己，對平人、對親友，表面上、骨子裡等多方面入手，刻畫出一個唯利是圖、六親不認、慳吝狠毒、虛偽無恥的看錢奴形象。
〔五煞〕以下，作者深惡痛絕地詛咒了「看錢奴」聚財不散的可恥下場。作者從甘受貧困、清高自許的讀書人的立場出發，諷刺了「看錢奴」不誦詩書、假裝斯文、跋扈吝嗇，卻不懂得錢能招致禍端的道理。作者一連舉出董卓、元載等因財喪命的例子，詛咒為富不仁者必遭天譴的最終結局。
此曲淋漓盡致地刻畫出了「看錢奴」損人利己、六親不認、巧取豪奪的形象，極其深刻地揭露了剝削者貪得無厭、唯利是圖的吃人本質。作者文筆辛辣犀利，情感強烈，一針見血，引人深思。
徐再思
〔仙呂〕一半兒
病酒
昨宵中酒[1]懶扶頭，今日看花惟袖手。害酒愁花人問羞[2]。病根由，一半兒因花一半兒酒。
【注釋】
[1]中酒：因喝酒成疾。
[2]害酒愁花人問羞：自己飲酒過度，對花起愁，別人問起時，卻又不好意思回答。
【鑑賞】此曲反映了元代知識分子酒醉賞花的情趣和閒適的生活，頗具代表性。
開頭「昨宵中酒懶扶頭，今日看花惟袖手」，開門見山，直抒胸臆，描繪出作者的生活狀態：昨晚貪杯醉酒，今天很晚才起床；信步踱來，今日鮮花耀眼，人卻連手都不願伸出。作者活靈活現地描繪出了一副慵懶倦怠的模樣，相當傳神。「害酒愁花人問羞」一句，承上啟下，作者醉酒醒來，看見花開正好，卻生出無限的愁思，別人問起又不好意思開口。究竟是何因呢？「病根由，一半兒因花一半兒酒」，進一步切脈問診，弄清楚愁的由來：作者是因花而愁，因愁而酒，因酒而病。曲子以「酒」和「花」為中心，究竟這「花」指何物，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像空間。
〔仙呂〕一半兒
落花
河陽香散喚提壺[1]，金谷魂消啼鷓鴣[2]，隋苑春歸聞杜宇[3]。片紅無，一半兒狂風一半兒雨。
【注釋】
[1]河陽香散喚提壺：河陽，縣名，今河南孟州市，以花聞名，瘐信《春賦》有「河陽一縣並是花」之句。提壺，鳥名。
[2]金谷魂消啼鷓鴣：這句意思是說富貴榮華已成過去，綠珠墜樓使人喪魂落魄，只有鷓鴣鳥在啼叫。金谷，象徵豪富、比喻華貴。魂消，銷魂。鷓鴣，鳥類，群居。
[3]隋苑春歸聞杜宇：這句是說春殘花落，杜宇的叫聲使人倍感惆悵。隋苑，隋煬帝楊廣所築，又名西苑。春歸，春去也。
【鑑賞】這首曲子題作《落花》，實際上是借「落花」寫繁華似夢，富貴無常，曲子的主旨一言以蔽之，「流水落花春去也」。
開篇「河陽香散喚提壺，金谷魂消啼鷓鴣，隋苑春歸聞杜宇」三句，借潘岳、石崇、楊廣的典故，敘述了榮華富貴如煙雲變化，幻滅無常。又由「落花」聯繫到煙消雲散。「河陽香散」、「金谷魂消」、「隋苑春歸」都是借典故敘說富貴無常、繁花似夢的道理；而借「提壺」、「鷓鴣」、「杜宇」悲切的啼聲渲染出一片惆悵的春天的愁苦。
在作者看來，榮華富貴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南柯一夢，都像「落花」一般，到頭來化作糞土碾作塵，隨風凋零。花落春去，滿目淒涼，不禁令人黯然神傷，憂思綿綿，無奈轉問蒼天：「片紅無」，乘上而來，可以看作全曲的曲眼。
最後一句「一半兒狂風一半兒雨」揭示了「落花」的原因。作者表面上說的是落花，是無情的風雨和時間磨滅鮮花，送走了美景。然而在字裡行間隱藏的造成「河陽香散」、「金谷魂消」、「隋苑春歸」的根本原因是政治風雨。人世間的風雨埋葬了多少有識之士的青春和理想，留下的只有無盡的辛酸惆悵。
〔仙呂〕一半兒
春情
眉傳雨恨母先疑，眼送雲情人早知，口散風聲誰喚起。這別離，一半兒因咱一半兒你。
【鑑賞】這首元曲題為《春情》，實際是寫「閨怨」，描述了一閨中少女因封建禮教的阻礙，被迫同情人別離的哀愁和感嘆。
開頭就從一對戀人相愛幽會被旁觀者察覺入手寫起，用三個排比句極力鋪陳渲染這對熱戀中情人的濃情蜜意。「眉傳雨恨母先疑」，先從家庭著筆，所謂母女連心，女兒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最容易引起母親的關切和注意。而正處於初戀熱戀階段的少女，在言行舉止上總會出現一種異常甚至反常的現象，「眉傳雨恨」、「眼送雲情」等等，很容易被母親覺察，從而產生疑心。不僅如此，其實外邊的人也早已知道。作者採用由近及遠、由內而外的寫法，接下來「眼送雲情人早知」一句，寫約會早被人看見了。第三句「口散風聲誰喚起」，是寫情人傳口信或呼喚女方相會時被人聽見了。
曲子前三句都是直接寫「這別離」的原因。他們的相愛在當時的封建統治下，觸犯了封建道德，觸犯了家規家教，於是受到了粗暴的干涉和阻撓，最終是「拆鴛鴦於兩下里」的悲慘結局。「這別離」，是全曲表達思想的重點之所在，可以說是「曲眼」。徐再思寫小兒女的眼去眉來終於被人識破而以分離的悲劇收場，「一半兒因咱一半兒你」，自責與他責之中，蘊含了深沉的相思之情和怨恨之意。
〔中呂〕朝天子
西湖
里湖，外湖[1]，無處是無春處。真山真水真畫圖，一片玲瓏玉[2]。宜酒宜詩，宜晴宜雨，銷金鍋錦繡窟[3]。老蘇[4]，老逋[5]，楊柳堤梅花墓[6]。
【注釋】
[1]里湖，外湖：蘇堤長二點八公里，堤西為里湖，堤東為外湖。
[2]一片玲瓏玉：比喻西湖無比美妙的風景。
[3]銷金鍋錦繡窟：比喻西湖是萬物的精華，天然的寶物，人傑地靈，不可勝數。銷金鍋，指西湖。南宋時，西湖出現了畸形的繁華艷麗，偏安江南的統治集團一擲千金，花天酒地，因此西湖又有此稱號。
[4]老蘇：指蘇軾。
[5]老逋：指宋代隱士林逋，隱居西湖孤山，終生未仕，亦未婚娶。
[6]楊柳堤梅花墓：楊柳堤，蘇堤。梅花墓，林逋墓。
【鑑賞】徐再思這首元曲是詠西湖之作，對西湖的美景進行了細緻刻畫，此曲主要描寫了杭州西湖的迷人景色。
開頭三句「里湖，外湖，無處是無春處」，曲文高度凝練，總覽鳥瞰西湖的總體印象。春日裡，「六橋煙柳」，楊柳飄拂，「蘇堤春曉」，桃杏吐艷，到處鶯聲燕語，春意盎然。湖光山色，風景如畫，處處皆春。
接下來，「真山真水真畫圖，一片玲瓏玉」，進一步渲染西湖美不勝收的迷人景象，加深了由感官直覺得來的對西湖的第一印象。
「宜酒宜詩，宜晴宜雨，銷金鍋錦繡窟」，作者由對景物的抒寫轉入議論，極寫西湖秀麗景色中的熱鬧繁華。作者觀賞著西湖佳景，觸發了詩思酒興，浮想聯翩。「銷金鍋」，極言西湖人傑地靈，富貴逼人。「錦繡窟」，形象地詮釋出西湖的繁盛之景。作者游賞西湖，自然聯想到曾經造福西湖的兩位文人雅士。
最後「老蘇，老逋，楊柳堤梅花墓」三句，引用典故，用蘇軾、林逋的故事表現了超遠的意境。
全曲前四句重在寫景，後四句旨在抒情。寫景採用寫意的手法不在小處進行精雕細刻，取其神韻；作者將清高俊逸之情融入簡單灑脫的筆墨之中，風格清新典雅，充滿詩情畫意。
〔中呂〕紅繡鞋
雪
白鷺交飛溪腳，玉龍[1]橫臥山腰，滿乾坤無處不瓊瑤[2]。因風吹柳絮[3]，和月點梅梢，想孤山鶴睡了[4]。
【注釋】
[1]玉龍：被大雪覆蓋的群山。
[2]瓊瑤：指玉。
[3]因風吹柳絮：由謝道韞「柳絮因風起」而來。
[4]想孤山鶴睡了：林逋隱居在西湖孤山。
【鑑賞】開頭「白鷺交飛溪腳，玉龍橫臥山腰」兩句，選擇高處的角度，從大處著墨，描摹大雪覆蓋下壯觀的景象，白鷺輕輕地落在溪邊，玉龍靜靜地伏在山間，遠遠望去，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滿乾坤無處不瓊瑤」一句，以雙重否定加重肯定語氣，描寫漫天飛雪的奇觀，突出了雪的晶瑩剔透。
接下來，作者別出心裁，匠心獨運，對細部近景進行詳細的刻畫，清新活潑。「因風吹柳絮」，微風襲來，柳絮如雪花一樣地輕輕飄舞。「和月點梅梢」，描寫雪後放晴，新月初上，皎潔的月光照映著飄落在寒冬怒放的臘梅枝頭上的雪，使這幅壯美的雪景畫顯得分外嫵媚。
「想孤山鶴睡了」，作者的思緒飄逸飛越，超出了時間的限制，徜徉在西湖孤山，想到這樣靜寂的夜晚，作者這裡又營造了雪後溫馨、靜謐的環境。
此曲作者主要圍繞雪的兩個特徵：「潔」和「靜」，採用細膩描寫的方法，巧設比喻，以動襯靜，虛實結合，突出了雪的「潔」和「靜」的特點。
〔中呂〕普天樂
吳江八景
西山夕照
晚雲收，夕陽掛。一川楓葉，兩岸蘆花。鷗鷺棲，牛羊下[1]。萬頃波光天圖畫，水晶宮冷浸紅霞。凝煙暮景，轉暉老樹[2]，背影昏鴉[3]。
【注釋】
[1]牛羊下：化用《詩經》「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的意思。
[2]凝煙暮景：化用「煙光凝而暮山紫」之意。
[3]轉暉老樹，背影昏鴉：化用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意。
【鑑賞】此曲開頭「晚雲收，夕陽掛」兩句，統率全篇，總括傍晚日落雲收的景象，後面所寫之景都是在夕陽映照之下展開的。「一川楓葉，兩岸蘆花」兩句，視線由廣闊的天宇轉向山水相接的大地，選取了廣角鏡頭。這兩句中，「川」與「岸」暗示出是西山和吳江，為下面的描寫做了鋪墊；「楓葉」與「蘆花」紅白映襯，色彩十分鮮明。「鷗鷺棲，牛羊下」兩句，抓拍了現實景物的兩個特寫鏡頭，分別摹寫水中與岸上的動物活動，這在楓葉與蘆花構成的靜態畫面中平添了幾許動態的生活氣息，表現了勃勃的生機。
接下來「萬頃波光天圖畫，水晶宮冷浸紅霞」兩句，筆鋒一轉，開始描寫一派浩蕩縹緲的煙波雲水，在晚照之下紅光閃耀、金碧交輝，真是一幅絕妙的天然圖畫！這美麗的景象不由得勾起了作者更加美麗的幻想，於是由實入虛，由視覺直感化入意覺聯想，想起了那些名傳千古的神話傳說：在這萬頃波光的深處，原本冷清的水晶龍宮，此刻也一定被晚霞映照，更加金碧輝煌吧。「凝」、「轉」、「背」這三個動詞十分傳神，將黃昏表現的靈動玲瓏。
此曲生動傳神，在濃郁的筆調中寄予了淡泊的心境，別有一番曠遠的韻致。
〔中呂〕陽春曲
皇亭[1]晚泊
水深水淺東西澗，雲去雲來遠近山，秋風征棹[2]釣魚灘。煙樹晚，茅舍兩三間。
【注釋】
[1]皇亭：《元散曲選注》中記載，「皇」應為「皋」，疑其因形近而誤。皋亭在杭州西北。
[2]棹：船槳，借指船。
【鑑賞】此曲表面上看似純為寫景，但實際上移情入景，通過寫一個遊子在黃昏泊舟近岸時的所見所感，抒發了漂泊天涯的愁思。
開頭「水深水淺東西澗，雲去雲來遠近山」兩句，以工整洗鍊的對句展示旅途遠望之景，一句寫深澗，一句寫高山，立體感很強。寫水，突出了其流蹤不定，深淺各異；寫山，主要摹寫其高下參差，遠近交錯，雲起雲飛。這依勢曲折的山澗水，飄忽不定的浮雲，正與遊子漂泊無定的行蹤和無所依歸的心理相契合。遊子這種微妙的感受也是藉助於淡淡的景物勾勒，含蓄地表達出來。
第三句「秋風征棹釣魚灘」，既點明了節令和遊子自身，也為開頭兩句的鑒山賞水找到了依託：前面的山水澗雲和後面的煙樹茅舍都是從這隻「征棹」上觀察到的。當此蕭索淒涼的深秋黃昏，出現了一位寄身於一葉扁舟的天涯倦客，而此時日已暮，遊客自己卻家難歸，孤零零地獨立在釣魚灘上，望著澗水奔流，浮雲飄蕩，此情此景，讓人情何以堪？這一句看似平平道來的話語，其實是全曲的重心所在，可以說是結合主觀之情和客觀之景的樞紐。
最後兩句「煙樹晚，茅舍兩三間」，不是單純的寫景，而是包含著深厚的意蘊，有著不盡的情味。
〔中呂〕陽春曲
閨怨
妾[1]身悔作商人婦，妾命當逢薄倖夫[2]。別時只說到東吳[3]，三載余，卻得廣州[4]書。
【注釋】
[1]妾：婦女的自稱。
[2]薄倖夫：負心郎。
[3]東吳：泛指江南地區。
[4]廣州：指今廣東、廣西一帶。
【鑑賞】此曲中作者以一個商人婦的口吻，明白如話地訴說了嫁作商人婦的憂怨和不幸。「商人重利輕離別」，給獨守空房的妻子帶來了生活上和精神上的諸多困擾；長期行商他鄉，難眠尋花問柳，喜新厭舊，給倚門盼歸的婦人帶來一樁樁婚姻悲劇。
開頭兩句「妾身悔作商人婦，妾命當逢薄倖夫」，直訴幽懷，意思是說，嫁給商人為妻，本來就已經追悔莫及，偏又命運不好，逢上了薄情寡義的負心郎。接下來三句，緊承起首兩句而來，一股腦兒道出滿腹的愁怨：「別時只說到東吳，三載余，卻得廣州書」，意思是說丈夫臨走時，說是到東吳去。三年過後，卻從廣州寄來了信。言外之意是，埋怨丈夫負心無義，欺騙了她。至此，丈夫的輕率薄情，女子的痴心堅貞，都包容在坦率淺顯的話語中。
此曲語言通俗易懂，感情深摯。
〔越調〕天淨沙
探梅
昨朝深雪前村[1]，今宵淡月黃昏[2]，春到南枝幾分？水香冰暈[3]，喚回逋老詩魂[4]。
【注釋】
[1]昨朝深雪前村：清代宋長白《柳亭詩話》中記載：「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鄭谷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此句依此而出。
[2]今宵淡月黃昏：化用了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
[3]水香冰暈：融林逋的詩意寫成，加強了傲雪求春的生命力度。
[4]逋老：指林逋。
【鑑賞】此曲緊扣題目《探梅》二字，展現出一位熱愛梅花的高人逸士執著地尋梅、探梅、訪梅、贊梅、詠梅等一系列行為方式和心理活動。
開頭「昨朝深雪前村，今宵淡月黃昏」兩句，化用前人的詩句，鮮活地刻畫出作者執著踏雪尋梅的虔誠神態和對梅花的渴望追求。「昨朝深雪」與「今宵淡月」一明一暗，幽雅朦朧，為梅花的出現創造了淡雅高潔的背景。作者為什麼如此苦戀梅花呢？因為梅花是報春的使者，作者對梅訊的渴望，就是對春天的嚮往。「春到南枝幾分？」一句詢問滿懷深情，把盼春的作者與報春的梅花緊緊聯繫在一起。功夫不負有心人，梅花終於在雪前月下露出她清雅的笑臉。
緊接著，「水香冰暈」的刻畫，又一次融入了林逋詩句的意境，既寫出了梅花的芳姿，透露其幽香，又顯示了其傲雪求春的生命力度。
結尾以「喚回逋老詩魂」一句作結，作者將冰清玉潔的梅花與愛梅成癖的隱逸高士融為一體，同時，將梅看作塵世外的知己，剛直不阿，展現了作者的高潔情操。
〔越調〕憑闌人
九殿春風鳷鵲樓[1]，千里離宮龍鳳舟[2]。始為天下憂，後為天下羞。
【注釋】
[1]九殿春風鳷鵲樓：鳷鵲樓是當年漢武帝所建的三座龐大的觀樓之一，顯示了封建帝王的極盡奢華。九殿，皇宮的殿堂深九層。
[2]千里離宮龍鳳舟：相傳隋煬帝與蕭後為去揚州賞花，乘舟沿運河南下，舟上裝潢富麗，勞民傷財，百姓怨恨。
【鑑賞】此曲為詠史寄慨之作，諷刺了封建帝王的奢侈生活和揮霍無度的舉動，曲意借古鑒今，寓意深遠。全曲僅有四句，前兩句敘事，後兩句議論。
開頭「九殿春風支鳥鵲樓，千里離宮龍鳳舟」兩句，陳述歷史事實，拈出漢武帝大興土木修建鳷鵲樓和隋煬帝乘龍鳳舟遊玩揚州兩件事，描寫了封建帝王的奢侈無度與特權享受，揭露了歷代帝王口稱愛民，而實際卻是擾民。漢武帝雄才大略，晚年卻窮兵黷武，擴建宮殿，篤信方術，妄求長生不老；隋煬帝大建東都洛陽，還開鑿運河，南下揚州，勞民傷財，最終導致江山易主。
「始為天下憂，後為天下羞」，後面兩句轉向議論。在封建社會中，率民起義的某些領袖人物，開始是以天下蒼生的命運為己憂的；而當他們掌握了政權後便只顧自己的榮華和享受，不再關心人民群眾的死活，成為天下至為可恥的東西。歷史的教訓不可謂不深刻！全曲以這兩句寓意深邃、冷峻峭刻的警句作結，可謂一針見血，發人深省。
〔雙調〕沉醉東風
春情（二首之一）
一自多才間闊[1]，幾時盼得成合[2]？今日個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3]。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
【注釋】
[1]一自多才間闊：多才，對情人的稱呼。才，指富有文才的人。間闊，即久別。間，離。闊，久。
[2]成合：結合。
[3]科：元曲中指示角色表演動作時的用語。
【鑑賞】此曲以樸素明快的語氣，將一位純真多情、聰穎機智的少女形象栩栩如生地刻畫了出來。她倚門翹首，深情高唱流行情歌的動人場景，足以顯示美好的愛情能讓人產生衝破封建禮教的巨大精神力量。
開頭「一自多才間闊，幾時盼得成合」兩句，欲揚先抑，說自從和情人相別已經很久了，什麼時候才能重聚呢？作者從戀人離別相思寫起，既表現出戀人間的感情之深，也為別後乍然相逢造成的情感蓄勢。「一自」與「幾時」呼應，愈見別離的時間之長，相思之苦；「間闊」與「成合」形成對舉，既表現出少女被離思折磨之苦，也表現出少女對美滿婚姻殷切的渴望。「今日個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三句，是說今日不僅突然看見了他，而且是緊打自己住的門前經過，真是教人不知所措呀！
絕頂聰明的少女急中生智，「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這首表達少女心聲的歌曲，曾經親口唱給情哥哥，聽到這熟悉的歌聲，心上人是無論如何也會停住腳步的。「要識得聲音是我」一句，充滿自信。這酣暢甜潤的歌聲，既顯現了少女的聰慧和機敏，又透出她率真活潑的個性，充滿了挑戰和超越封建禮教禁忌，追求美好的愛情婚姻的理想。
此曲把主人公的情感活動、微妙心理與言行刻畫得活靈活現，使人感到這位少女親切、可愛，趣味性很強，簡單明快，清新自然。
〔雙調〕蟾宮曲
竹夫人[1]
湘妃應是前身[2]，不記何年，封虢封秦[3]。萬古虛心，百年貞節，一世故人[4]。剖蒼璧[5]寒凝淚痕，挽潛蛟[6]巧結香紋。侍枕[7]知恩，入夢無春，兩腋清風，滿枕行雲。
【注釋】
[1]竹夫人：古代的一種取涼用具。
[2]湘妃應是前身：傳說舜南巡不返，葬於蒼梧。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和女英來到洞庭湖南邊的瀟水和湘水之間，對著蒼梧的方向啼哭。她們的眼淚灑在江邊的竹子上，就都出現了淚痕一樣的斑點。那染著湘妃斑斑血淚的竹子，就又叫做了湘妃竹。
[3]封虢封秦：唐玄宗時，楊貴妃受寵，楊氏兄弟姊妹都因而顯貴。楊妃有三姊，封為秦國夫人、虢國夫人等。國夫人，相當於古代列國諸侯的母、妻，是最高的封號。由「夫人」二字，聯想到「封虢封秦」，又用「封虢封秦」，來比喻竹夫人的高貴和受人寵愛。
[4]一世故人：即做一世的伴侶。
[5]蒼璧：指青竹。璧，本來是一種中間有孔的圓形玉。
[6]潛蛟：指那能泣珠的鮫人所織出的鮫綃紗。這裡引用泣珠鮫人的神話故事：據說南海有鮫人，居水中潛織，其所織名鮫綃紗。鮫人出水，寓人家中賣絹，泣淚成珠，以報主人。
[7]侍枕：指宮中嬪妃夜間對皇帝的陪侍。
【鑑賞】此曲開篇便使用想像，「湘妃應是前身」，作者由竹具聯想到娥皇女英淚灑斑竹、死後成為湘妃那個美麗的神話故事，緊扣一個「竹」字，給這首詠物小曲增添了幾許神秘、淒艷的色彩。作者由「湘妃竹」生髮開去，突發奇想，說不知過了幾世幾劫，這靈物投胎轉世，做了大唐的「國夫人」。在「封虢封秦」前，冠之以「不記何年」四字，從時間上給人以遙遠難憶之感；由「竹夫人」跳躍到「國夫人」，設想奇特。
接下來，「萬古虛心，百年貞節」兩句，由縹緲迷離的幻想轉入對青竹特質的歌頌，名為狀物，實則寫志。「虛心」、「貞節」，語義雙關，賦予竹夫人以純潔的品格，因而，作者願意與它相依相伴，做「一世故人」。作者高潔脫俗的情志，昭然若揭。「剖蒼璧寒凝淚痕，挽潛蛟巧潔香紋」兩句，寫了竹夫人的美。「寒凝淚痕」四字，將剖開的青竹面壁上滲出的水珠再度與湘妃淚灑斑竹的傳說結合起來，照應了開頭，同時又啟迪讀者展開豐富的聯想，從對「淚痕」的描寫上，自然引出了一個泣珠鮫人神話傳說，顯示出了作者不同凡俗的藝術才能，意蘊悠長。
結尾「侍枕知恩，入夢無春，兩腋清風，滿枕行雲」，由「夫人」二字生髮開去，採用擬人手法，賦予竹夫人風流的情韻，充滿了對竹的讚美。「兩腋清風」，由竹夫人清涼通風的特點引發聯想。「滿枕行去」，從竹夫人的作用上，聯想到巫山神女的清幽境界，有著一種朦朧的色彩。
〔雙調〕蟾宮曲
春情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1]，心如飛絮[2]，氣若遊絲[3]。空一縷余香在此[4]，盼千金[5]遊子何之？症候[6]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注釋】
[1]身似浮云：形容女子十分不安的樣子。
[2]心如飛絮：形容女子心煩意亂的狀態。
[3]氣若遊絲：形容女子相思成疾，極度虛弱。
[4]空一縷余香在此：形容少女孤淒的處境。
[5]千金：指身份高貴。
[6]症候：指女子的多愁善感，入骨相思。
【鑑賞】此曲描寫了一年輕女子的相思之情，讀起來纏綿悱惻。全曲可以分為四個層次。
第一層為開頭三句，寫少女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相思之病。「平生不會相思」一句，說明少女是初戀，情竇初開，才解相思，正切合「春情」一題。「才會相思，便害相思」，道出了相思的箇中滋味。
第二層接為下來三句，極言少女處在相思中的病態心理與神情舉止。「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作者用三個比喻，從身、心、氣三方面，描寫相思之深、相思之苦。少女的痴情與相思的誠篤通過這三句形象的刻畫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第三層為下面兩句，點明少女害相思病的原因。「空一縷余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一個「空」字，一語雙關，既指少女獨守空房的情形，又與她此刻寂寞空虛的心境相契合。「一縷余香」四個字，若即若離，形象地表明少女飄忽不定而綿綿不絕的情思。少女之所以獨守空房、如此淒涼冷落，原來是因為令她心之所牽、魂牽夢縈的一位出遊在外的高貴男子遲遲未歸，少女日夜思念盼望著他。
第四層為最後四句「症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作者宕開一筆，又是用一組疊韻，既形象又含蓄地透露出少女心中所思。
全曲筆調輕快，細膩傳神，淋漓盡致，平易簡樸而不失風韻，自然天成而曲折盡致，極盡相思之情狀。本曲首尾連環疊韻，更加充分地展示了相思的情態。
〔雙調〕清江引
相思
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准不了三分利[1]，這本錢見他時才算得。
【注釋】
[1]准不了三分利：准，即抵，償還。三分利，利息的三分。
【鑑賞】此曲別具一格寫相思之苦。
開頭兩句「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作者把相思當作活生生的下層人民所感受真切、十分熟悉的的東西，說相思之苦如同債務，日日催人、逼人、折磨人，令人無法躲閃。
下面兩句「挑著一擔愁，准不了三分利」，緊承上兩句的「債」，具體寫相思者的精神狀態。作者將無形的愁具體化，將沉重的愁思形容成如重擔在肩，而這重擔同樣又是卸不下來的，極其傳神。而連利錢的三分也無法償還，自然會利上加利，債務日加沉重了。這又暗中道出相思之苦會隨著離別時日的增加而日益加重的感受。
於是作者在結尾說道：只有「見他時才算得」。只有見到所思念的情人時，所受的苦楚才能徹底消除。作者又回到了「相思」一題中來，將曲中女子一往情深、無法解脫而又急切的情態描繪得淋漓盡致。
此曲語言通俗質樸，不加修飾和雕琢，在淺顯中見含蓄，通俗中見機巧，饒有情趣。
〔雙調〕水仙子
夜雨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1]，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2]孤館人留。枕上十年[3]事，江南二老[4]憂，都到心頭。
【注釋】
[1]「一聲梧葉」兩句：描寫人生的愁苦。
[2]新豐：在今陝西臨潼區東北。
[3]十年：泛指時間。
[4]江南二老：作者遠在家鄉的雙親。
【鑑賞】這首曲子前兩句寫深秋夜雨，後七句寫雨中愁思。愁字是全曲感情的基調，讀起來別具風韻。
開頭「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就以梧桐雨滴、雨打芭蕉渲染了一種孤寂惆悵的氣氛。更為巧妙的是，作者給秋以聲，給芭蕉以愁，並使這「一聲」對「一聲」，「一點」對「一點」，進一步深化了曲的主題。
接下來，「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三句，點明作者愁腸百結、夜不能寐的心理狀態。作者連用兩個「三更」，點出「歸夢」難成，由於萬千愁緒，以至輾轉反側，進一步表現了深秋雨夜的淒涼和愁苦。作者想到自己客居異鄉，實為天涯飄零之客，於是緊接著一句「嘆新豐孤館人留」，作者由夢中回到現實。
最後「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三句，寫深秋夜雨時，心頭愁苦的具體內容。雨夜夢醒，勾起作者無限的愁思，回想平生的成敗榮辱，作者心緒難平，再也不能入睡。「枕上十年事」，其中包括太多往事的回憶，寫盡了作者一生的萍飄蓬轉與離愁別緒。「江南二老憂」，說的是自己久客不歸，既思念父母，而父母也擔憂兒子。所有這些使文意更加婉曲，讀起來盪氣迴腸。「都到心頭」四個字戛然而止，孤寂，怨恨，愁苦，懺悔，思親，各種感情湧上心頭，含有無限的悲慨。此曲語言自然樸實，感情真摯，警策動人，發人深省。
〔雙調〕水仙子
惠山[1]泉
自天飛下九龍涎[2]，走地流為一股泉，帶風吹作千尋練[3]。問山僧不記年，任松梢鶴避青煙。濕雲亭上，涵碧洞[4]前，自採茶煎。
【注釋】
[1]惠山：在是無錫名勝之一，以泉水聞名。乾隆贊為「天下第二泉」，現亦稱「二泉」
[2]涎：口水。
[3]千尋練：尋，古代的長度單位。練，白絹，這裡形容泉水。
[4]濕雲亭上，涵碧洞前：濕雲亭、涵碧洞，都在惠山之上。
【鑑賞】這是一首描繪惠山自然風光的曲子，作者重點描繪了泉水的秀麗俊美，清淡自然。全曲有兩部分組成。
前三句「自天飛下九龍涎，走地流為一股泉，帶風吹作千尋練」為第一部分，描繪惠山泉的勝景。作者用「九龍涎」、「一股泉」和「千尋練」構成鼎足對，描繪出惠山瀑布大氣磅礴的輪廓。「飛」、「流」、「吹」，三個動詞的使用，寫出了瀑布的氣勢磅礴，著重表現了瀑布奔流的動態美。首句「自天飛下九龍涎」，以九龍吐出的涎水設比，設置了懸念；第二句「走地流為一股泉」寫實，點明上句描寫的是瀑布，比喻形象、貼切、自然。第三句「帶風吹作千尋練」，又將瀑布比作八尺的白練，大膽誇張，比喻貼切自然。
後面五句為第二部分，著重描寫山僧恬靜清淡的生活。「問山僧不記年，任松梢鶴避青煙」，表明山閒野居生活遠離塵煙的逍遙自在和清幽閒適。「濕雲亭上，涵碧洞前，自採茶煎」，語言明白如畫，刻畫了一幅風格清麗秀雅的山居圖，其中也流露出作者的讚賞、羨慕之情。
此曲語言通俗易懂，比喻形象生動，風格清新恬淡。
蒲道源
〔黃鐘〕人月圓
趙君錫再得雄[1]
君家[2]陰德多多種，重得[3]讀書郎。掌中驚看，隆顱犀角[4]，黛抹朱妝[5]。
最堪歡處，靈椿[6]未老，丹桂[7]先芳。他年[8]須記，於門高大[9]，車馬煌煌[10]。
【注釋】
[1]再得雄：又生了一個兒子。
[2]君家：即趙家。
[3]重得，即再得。
[4]隆顱犀角：新生兒飽滿的額頭。隆，隆起。犀角，指額上髮際隆起之處。
[5]黛抹朱妝：眉眼清秀，面色好看。
[6]靈椿：古代傳說中的神樹，長壽，後用以指代父親。
[7]丹桂：比喻科舉及第者，桂與貴同音，丹桂，貴人，顯要的人。
[8]他年：指孩子長成龍後做大官的時候。
[9]於門高大：即門庭又高又大。於，發語詞，無實意。
[10]車馬煌煌：地位顯赫。
【鑑賞】這首曲子是祝賀趙君錫又添貴子的，既讚美再得之子的相貌不凡，又祝趙家美滿幸福。
開頭兩句「君家陰德多多種，重得讀書郎」點題。「重得讀書郎」一句，表明趙家已有一個兒子了，這次所生的是第二個。在封建社會，讀書、做官是男人的事，生個兒子就意味著生了一個未來可能飛黃騰達的做官人，是值得慶祝的，更何況一連生了兩個兒子。所以，在祝賀「重得讀書郎」時，作者首先恭維「君家陰德多多種」。
接下來句寫男孩的相貌。「掌中驚看」，一個「驚」字，引人注目，預示著孩兒相貌的不凡。「隆顱犀角」，說明男孩天庭飽滿，氣勢不俗。「黛抹朱妝」言其眉目俊秀，面頰紅潤。寥寥幾筆，描繪得生動傳神。這種英俊富貴的相貌，也為後面對孩子的展望埋下了伏筆。後部分更進一步，用「最堪歡處」提起，「靈椿未老，丹桂先芳」，字裡行間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渲染出更加美滿，更加歡樂的氛圍。
最後三句「他年須記，於門高大，車馬煌煌」，祝願孩子早日登科及第，飛黃騰達，地位顯赫。全曲語言簡練，活用典故，洋溢著歡快的情緒。
孫周卿
〔雙調〕沉醉東風
宮詞（二首）
雙拂黛停分翠羽[1]，一窩雲半吐犀梳[2]。寶靨香[3]，羅襦[4]素。海棠嬌睡起誰扶[5]，腸斷春風倦繡圖[6]。生怕見紗窗唾縷[7]。
花月下溫柔醉人，錦堂中笑語生春[8]。眼底情，心間恨，到多如楚雨巫雲。門掩黃昏月半痕，手抵著牙兒自哂[9]。
【注釋】
[1]雙拂黛停分翠羽：雙拂黛，即兩葉黛眉。黛，青黑色，古人用以畫眉。停分，平分。翠羽，原指翠鳥的綠色鳥羽，這裡藉以比喻形容黛眉。
[2]一窩雲半吐犀梳：一窩雲，指鬢髮，濃雲一般的黑髮。半吐犀梳，意思是珍貴的犀角作的梳子，在雲霧般的青絲中隱約閃光。
[3]寶靨香：臉上的飾物散發香味。靨，俗稱酒窩。
[4]羅襦：錦羅做的衣服。
[5]海棠嬌睡起誰扶：海棠，指代美人。嬌睡，寫其意態。誰扶：無人扶，說明孤獨的處境。
[6]倦繡圖：寫其失望灰心時的心態。
[7]唾縷：楊柳發出的新芽。
[8]「錦堂」句：華麗的廳堂里，傳來熱鬧的歡笑聲，使人感到春光融融，頓生傾慕之情。
[9]哂：譏笑。
【鑑賞】第一首曲子著力刻畫一位年輕美麗的女主人公處在幽深寂寞的後宮感傷春光流逝的惆悵心情。前四句「雙拂黛停分翠羽，一窩雲半吐犀梳。寶靨香，羅襦素」，分別由兩組合璧對組成，刻畫女主人公的外貌。後面三句「海棠嬌睡起誰扶，腸斷春風倦繡圖。生怕見紗窗唾縷」，描繪女主人公的情態。作者以一個反問，提起以下兩句，進一步揭示其內心世界。「腸斷春風倦繡圖」一句，道出女主人公內心痛苦，最後一句在此基礎上生髮出來，補足其內心活動，翠條唾縷本是明媚歡快之景，而女子卻「怕見」，足見女主人公感傷春光的深情。作者通過描繪主人公反常的心態，將女子懷春、傷春而怕見春色的心理活動刻畫得細緻入微。
第二首曲子表現了寂寞的女子在孤獨的環境裡無可奈何、自憐自嘲的狀態。開頭兩句「花月下溫柔醉人，錦堂中笑語生春」，描寫了花前月下的良辰美景以及女主人公的所見所聞，由室外到室內，由景到人，勾勒出一幅春宮花月夜錦堂歡樂、春意盎然的熱烈圖景，與下面所表現的女主人公孤獨的處境和心情形成鮮明的對比。接下來「眼底情，心間恨，到多如楚雨巫雲」描繪了主人公的青春被鎖在深宮，年華白白流逝，於是心頭暗恨滋生。一個「到」字加強了良辰美景對愁和恨的反襯。最後兩句「門掩黃昏月半痕，手抵著牙兒自哂」，「自哂」兩個字，恰當傳神地表達出女主人公這種無可奈何的自憐自嘲情狀。全曲採用反襯對比的手法，將女主人公對於美好生活的嚮往和孤寂的愁緒刻畫得細膩傳神，情景交融。
〔雙調〕水仙子
贈舞女趙楊花
霓裳一曲錦纏頭[1]，楊柳樓心月半鉤[2]。玉纖雙撮泥金袖[3]，稱珍珠絡臂[4]韝。翠盤中一榻溫柔[5]。秋水雙波溜，春山八字愁，殢殺溫柔[6]。
【注釋】
[1]霓裳一曲錦纏頭：霓裳一曲，霓裳羽衣曲。錦纏頭，舞女歌妓多用錦纏頭，聽歌看舞的人用錦打賞稱為纏頭。
[2]楊柳樓心月半鉤：化用北宋詞人晏幾道「舞低楊柳樓心月」之句。
[3]玉纖雙撮泥金袖：撮，是說舞女的動作。泥金袖，細碎的金屑裝飾著舞衣兩袖，十分漂亮。
[4]臂：臂套。絡：纏繞。
[5]翠盤中一榻溫柔：翠盤，身著翠綠衣裙旋轉起舞的姿態。一榻溫柔，充滿了溫暖與柔情。一榻，全部充滿。
[6]殢殺溫柔：殢，糾纏、招惹的意思。殺，即煞，極的意思，說楊花招人喜愛，十分動人。
【鑑賞】此曲讚美了舞女趙楊花舞《霓裳羽衣曲》的舞姿優美，舞技高超，姿態動人。
開頭兩句「霓裳一曲錦纏頭，楊柳樓心月半鉤」，交代趙楊花在眾人擁簇下盡情歌舞直至深夜的情景。「楊柳樓心月半鉤」一句，是說一彎明月懸在楊柳掩映的歌舞樓台上空，月已當頭照著樓心，而趙楊花縱情歌舞時至深夜，可見場面的熱鬧。
中間三句「玉纖雙撮泥金袖，稱珍珠絡臂。翠盤中一榻溫柔」，描寫了趙楊花妝飾的美麗以及高超的舞技和驚人的藝術魅力。一雙纖纖玉手撮弄著炫目生輝的泥金舞袖，舉起纏繞珍珠臂套的雙臂，翩翩起舞。「翠盤」一句比喻鮮明形象，把舞女的技藝和意態同觀眾感受融合一體。「一榻溫柔」，一句形象地再現了趙楊花的舞姿和意態，也是觀賞者的感受和評價，趙楊花迴旋起舞的優美姿態令觀眾陶醉沉迷。
最後三句「秋水雙波溜，春山八字愁，殢殺溫柔」，進一步點畫趙楊花的眉眼，揭示其意態神情。作者以秋水形容清澈的眼波，春山比喻微皺的眉，已經讓人有無限的聯想，而又用一個「溜」字，將美目的羨自流轉、顧盼多情寫得出神入化。此曲融敘事、描寫和抒情為一體，一氣呵成。
顧德潤
〔南呂〕罵玉郎過感皇恩採茶歌
夏日
銜泥燕子穿簾幕，早池塘貼新荷，庭槐堤柳鳴蟬和，扇影羅[1]，巾岸葛[2]，花[3]盈座。
暑氣無多，雨聲初過，倚東床，開北牖，夢南柯[4]。燈前恣舞，醉後狂歌，書慵注，琴倦撫，劍羞磨。
掛青蓑，釣滄波，世塵不到小行窩[5]，笑擁青娥嬌無那[6]，年來放我且婆娑[7]。
【注釋】
[1]扇影羅：表明人多。羅，羅列。
[2]巾岸葛：高戴葛布頭巾。岸，高戴頭飾，露出前額。
[3]花：指代歌妓舞女。
[4]「倚東床」三句：牖，窗戶。北牖，學士院的代稱；南柯，代稱夢境。
[5]世塵不到小行窩：世塵，即世俗。小行窩，遠離官場的住處。
[6]笑擁青娥嬌無那：與歌兒舞女私混，舉止放蕩，表明作者有意對抗世俗的官場，發泄失意後的不滿。
[7]婆娑：盤旋，停留的意思。
【鑑賞】此曲由三個曲牌組成，旨在抒寫夏日的景致和主人公的閒散放縱，表達對現實不滿的憤怒之情。
〔罵玉郎〕前三句「銜泥燕子穿簾幕，早池塘貼新荷，庭槐堤柳鳴蟬和」寫景，通過燕子銜泥，池塘新荷，愧柳鳴蟬等物象，景物由近及遠，把夏天喧鬧活躍的自然景象展現在讀者面前，也為下面主人公出場做了鋪墊。接下來「扇影羅，巾岸葛，花盈座」三句，寫人物活動，僅僅九個字，就勾勒出男主人公扇影羅列、無拘無束的灑脫行為。
中間的〔感皇恩〕曲，描繪主人公縱情作樂的場面。「暑氣無多，雨聲初過」兩句寫天氣的變化，雨後暑氣消散，自然清新。「倚東床，開北牖，夢南柯」三句構成鼎足對，對仗工整，巧用典故，除以「南柯」指代夢外，其餘均只取字面含義，巧妙地運用方位詞展現了人物活動。「燈前恣舞，醉後狂歌」兩句，以「燈前」「醉後」組成合璧對，進一步補足主人公的興致。最後「書慵注，琴倦撫，劍羞磨」，用三個短句排比，從反面襯托主人公以酒消愁、心灰意冷的消閒生活。
後一部分由〔採茶歌〕完成，寫主人公垂釣滄波，笑擁舞女的自由放浪的生活。作者表面狂放頹廢，實則是抒發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懣之情。「年來放我且婆娑」，可以看出作者心中的感傷怨憤之情，反抗當時的黑暗官場之志。
此首由寫夏日景致入筆，清新秀麗；中間寫閒散行樂的生活場景，縱橫盡變；最後寫放浪形骸的生活，悠遊灑脫，首尾貫穿，意境清新。
〔南呂〕罵玉郎過感皇恩採茶歌
述懷
蛛絲滿甑塵生釜[1]，浩然氣尚吞吳。并州每恨無親故[2]。三匝烏[3]，千里駒，中原鹿。
走遍長途，反下喬木[4]，若立朝班，乘驄馬，駕高車[5]。常懷卞玉，敢引辛裾[6]。羞歸去，休進取[7]，任揶揄[8]。
暗投珠[9]，嘆無魚[10]。十年窗下萬言書。欲賦生來驚人語，必須苦下死工夫。
【注釋】
[1]蛛絲滿甑塵生釜：以范冉自比，說明自己的艱難困苦。甑，木質的蒸籠，釜，鍋。
[2]并州每恨無親故：并州，九州之一，指河北及山西一帶。
[3]三匝烏：化用曹操《短歌行》詩句，比喻世人想尋找歸屬的狀態，符合作者的處境。
[4]反下喬木：喬木，高大的樹木，借喻地位高升。下喬木，遭到貶謫。
[5]「若立朝班」三句：朝班，在朝廷任職。驄馬，青白色馬，桓典為御史，常乘驄馬入朝，絲毫不忌諱宦官專權。
[6]「常懷」兩句：卞玉，即卞和玉，良玉；和氏璧，也稱作卞玉。常懷卞玉，是指自己有美好的品德才華。裾，衣袍。
[7]休進取：不違背自己的意願追求進取。
[8]任揶揄：絲毫不在乎別人的耍笑和嘲弄。
[9]暗投珠：比喻自己像一顆被扔到陰暗角落的明珠，才華被埋沒了。
[10]嘆無魚：抒發自己不遇的感慨。
【鑑賞】此曲抒發作者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痛苦憤懣之情和對善惡不分的社會的控訴。
開頭〔罵玉郎〕一曲，一共六句，連用七個典故和前人詩意，描繪自己所處的環境以及自己的才幹和抱負。後面「三匝烏」三句，形象地展現自己的追求、抱負和理想。「三匝烏」借曹操「繞樹三匝，何技可依」詩句，寫作者自己無所歸依的處境；「千里駒」比喻自己的才華；「中原鹿」表達自己的理想抱負。這三句，巧妙連用典故，句式精巧工整，奇妙無比。
中間十句〔感皇恩〕，寫作者在官場上東奔西走，懷才不遇，不被升遷，反因直言被貶謫，進一步表達主題。描寫作者欲進不能、欲退不忍的矛盾複雜的心態，描寫細膩傳神。
最後部分〔採茶歌〕，作者感慨自己懷才不遇，如明珠投暗，無人賞識，至此，一個懷才不遇，身沉下僚，卻勇于堅持自己的節操和政治理想的正直士人形象被塑造得十分飽滿。
全曲九十多字，多處用典，將作者的處境、生平、理想抱負、複雜的內心活動作了充分表達，意蘊深邃，排對工整，語言通俗，餘韻悠長，發人深省。
〔中呂〕醉高歌過喜春來
宿西湖
梅花飄雪漫山，楊柳和煙放眼。畫船[1]穩系東風岸。金縷朱弦象板[2]。
春融南浦[3]冰澌散，酒醒西樓月影慳[4]，一天星斗水雲寒。名利難，詩酒債且填還。
【注釋】
[1]畫船：高貴的船。
[2]金縷朱弦象板：金縷，曲名。朱弦，代表奏樂。象板，象牙所制用來敲擊節奏的。
[3]南浦：南邊水面。
[4]慳：慳澀，缺少。
【鑑賞】這是一首由〔醉高歌〕和〔喜春來〕兩個曲牌組合而成的曲子，刻畫作者夜宿西湖時所見的景象，抒發了作者因仕途失意的憂憤之情。
開頭兩句「梅花飄雪漫山，楊柳和煙放眼」，描寫作者所見之景，梅花像雪花般漫山飄舞，輕煙籠罩著楊柳絲絛，放眼望去，一派詩意盎然的早春景象。第三句「畫船穩系東風岸」緊承上兩句，交代自己的立足點。畫船平穩地停泊在東風吹拂的湖岸。緊接著「金縷朱弦象板」一句，描寫西湖的聲色之歡，用金縷、朱弦、象板三種樂器及所奏樂曲傳神地表現了長夜歌舞的盛況，主人公沉醉在聲色之中，將西湖的繁華美景同個人的安逸與歡樂緊密聯繫在一起。
後五句是〔喜春來〕，繼續描寫夜宿的情景。開頭三句「春融南浦冰澌散，酒醒西樓月影慳，一天星斗水雲寒」，描寫早春湖光：春光融融，堅冰融化。最後兩句「名利難。詩酒債且填還」，交代因由，點明題旨：「名利難」，意即在名利場上失意，仕進途中坎坷，這正是飲酒作樂的思想緣由；「詩酒債且填還」，為了補償奔波仕途所耽擱的歡樂生涯，才會沉醉歌舞，以詩酒自娛。
全曲以寫景為主，融敘事抒情於寫景之中，構思奇妙，以樂景襯出哀情，結尾更是寄託遙深，耐人尋味。作者表面上似乎已經看開釋然，實際上幽怨頗深。
〔中呂〕醉高歌過攤破喜春來
旅中
長江遠映青山，回首難窮望眼[1]。扁舟來往蒹葭岸[2]，人憔悴雲林又晚。
籬邊黃菊經霜暗，囊底青蚨逐日慳[3]。破清思、晚砧鳴，斷愁腸、檐馬[4]韻，驚客夢，曉鍾寒。歸去難！修[5]一緘，回[6]兩字報平安。
【注釋】
[1]回首難窮望眼：回首，舟中回望。難窮望眼，目光無法窮盡。
[2]蒹葭：蘆葦。
[3]青蚨逐日慳：青蚨，錢。慳，缺少。
[4]檐馬：屋檐下掛的風鈴。
[5]修：指修書，寫信。
[6]回：寄之意。
【鑑賞】此曲主要抒發了落魄士子在漂泊旅途中的窮愁和鄉思。
前四句是〔醉高歌〕，描寫作者在旅途中所見之景。開頭兩句「長江遠映青山，回首難窮望眼」，描繪了長江遠景，水天開闊，青山倒映，一望無際，含有無限眷戀之情。第三句「扁舟來往蒹葭岸」，扁舟一葉在江中漂泊，正是遊子所在。緊接著「人憔悴雲林又晚」一句，雲林又晚，加上暮色蒼茫，遊子憔悴，更加渲染出遲暮悲涼的氣氛，為下面的抒情埋下了伏筆，突出了作者遲暮潦倒、漂泊無依的狀態，充滿淒清蒼涼的氣氛。
「籬邊」以下十一句是〔攤破喜春來〕。前兩句「籬邊黃菊經霜暗，囊底青蚨逐日慳」，進一步描繪旅途的秋色、刻畫旅人的窮愁，表明沉鬱的鄉思。接下來是用六個句式顛倒的短句，通過聽覺，著重抒寫遊子的思鄉之情。「破清思，晚砧鳴」，天氣日趨寒冷，人們日夜趕製寒衣，搗衣的砧杵之聲，極易勾起遊子的鄉愁。「斷愁腸，檐馬韻」，屋檐下鐵馬聲聲，更是讓遊子愁腸寸斷，難以入睡。「驚客夢，曉鍾寒」，遊子剛要入夢，又被寒風中送來一聲聲報曉的鐘聲驚醒。遊子在這樣的一個不眠之夜，不禁長嘆「歸去難」，把遊子思鄉又不能歸去的複雜心情盡情道出：「修一緘，回兩字報平安。」全曲籠罩在漂泊無依、淒涼傷心的心境之下。
此曲最大的藝術特色是情景相融，相互襯托，景中見情，情中有景，情感刻畫細膩真摯。
曹 德
〔雙調〕沉醉東風
村居（三首之一）
新分下[1]庭前竹栽，旋篘得缸面茅柴[2]。嬔彈[3]雞，和根菜，小杯盤曾慣留客。活潑剌鮮魚米換來，則除了茶都是買。
【注釋】
[1]新分下：剛到手。
[2]旋篘得缸面茅柴：旋，現成。篘，指濾酒。缸面，新釀成的酒。茅柴，劣酒，自己釀的薄酒。
[3]嬔彈：嬔，方言，鳥類下蛋。彈，通「蛋」。
【鑑賞】這首曲子是對農村生活的情趣的細緻描寫，描繪了酒和食物都是自釀自種的情景，表達了作者對村居生活的一種油然而生，發自內心的滿足感。
開頭兩句分別交代了筍和酒是自種自釀的：新分栽下的筍是庭前竹園裡的，剛剛濾出的是新釀的村居薄酒，點明「村居」的中心。
接下來寫用生蛋的母雞和剛從地里摘下的新鮮蔬菜招待客人，顯示出主人的熱情好客。「活潑刺鮮魚米換來」一句，寫招待客人用的活蹦亂跳的魚，是用米換來的。以上所寫都是酒食方面的情況，至於與酒食有關的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在最後的一句「則除了茶都是買」中作了交代——只有茶是用錢去買的。
此曲充滿了生活情趣，行文活潑而富於變化。全曲誇耀了村居生活資料的豐富，表現出作者在這方面的滿足感。
〔雙調〕沉醉東風
村居（三首之二）
茅舍寬如釣舟，老夫閒似沙鷗[1]。江清白髮明，霜早黃花瘦[2]，但開樽沉醉方休。江糯[3]吹香滿穗秋，又打夠重陽釀酒。
【注釋】
[1]沙鷗：化用杜甫「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的意境。
[2]「黃花瘦」句：出自李清照詞「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3]江糯：糯米又稱江米。
【鑑賞】此曲描述作者閒居鄉里，無所事事，只能以飲酒聊以自慰，消遣排憂，對作者閒居鄉里的生活的描寫。
首句「茅舍寬如釣舟」句中，以「釣舟」形容「茅舍」，說明很小，卻說成寬。第二句「老夫閒似沙鷗」中的「沙鷗」，意思是說像沙鷗一樣在天地之間漂泊無依，表達了杜甫當年孤苦淒涼的心情。本曲在「沙鷗」之前著一「閒」字，看似閒適，但卻流露出悲苦憤激之情。
接下來「江清白髮明，霜早黃花瘦」兩句，是對村景的描寫：江水如此清澈，江水之中映出的白髮很清晰，而作者報國無門，壯志未酬，就已老去，含著寄託鄉居的淒涼和痛苦，道出「但開樽沉醉方休」，作者借酒消愁，只能以醉來尋求解脫，排解心中的痛苦。
最後引出「江糯吹香滿穗秋，又打夠重陽釀酒」兩句，等到籽粒飽滿的糯稻發出特有的清香，在秋日的田野上瀰漫的時候，作者不禁想到大好收成的糯米足夠拿來作重陽釀酒之用了。因而，心情稍得舒暢。作者以糯米豐收、可以用來釀酒為慰藉，意蘊豐富，餘味無窮。
〔雙調〕沉醉東風
村居（三首之三）
楓林晚家家步錦[1]，菊籬秋處處分金[2]。羞將寶劍[3]看，醉把瑤琴[4]枕，沒三杯著甚消任[5]？若論到機[6]深禍亦深，卻不是淵明好飲。
【注釋】
[1]步錦：步，步入。錦，美好的圖景。
[2]分金：分別堆著的耀眼的金子。
[3]寶劍：代指為國效勞的工作。
[4]瑤琴：個人消遣的一種方式。
[5]消任：消受、受用，這裡是抒發作者的無限痛苦，強調多飲才能消受。
[6]機：這裡指的是能力與智慧。
【鑑賞】此曲抒發作者懷才不遇，為避禍從而寓情於酒的苦悶心情。
開頭兩句「楓林晚家家步錦，菊籬秋處處分金」，刻畫出了一派醉人的農村景色。在晚霞的輝映下，紅艷艷的楓林旁，一戶戶農家好像是在錦繡的圖畫之中，令人心醉；在明淨的秋色中，籬邊菊花一片金黃，好像是到處分堆著的黃燦燦的金子，生氣勃勃。
中間「羞將寶劍看，醉把瑤琴枕，沒三杯著甚消任」三句，抒發了作者的心情。寶劍是馳騁疆場、保家衛國的武器，而瑤琴則是文人雅士消遣述懷的工具。此處作者運用借代和對比的手法，委婉抒發自己空有報效國家的雄心壯志和才華，而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鬱悶與憂愁，表達出作者無法為國出力的痛苦，因此羞於再看寶劍，只能飲酒彈琴，消磨時光。
結尾兩句「若論到機深禍亦深，卻不是淵明好飲」，作者以陶淵明自比，點明自己飲酒是為了避禍，也是說明自己認識了「機」與「禍」的關係後，為了避禍，才飲這麼多酒。曹德敢於觸犯當朝宰相、正義直言（見下首），可見其正義感和治國安邦的遠大理想。
此曲以鮮明的自然色彩來反襯自己的憂憤和苦悶，很有特色，而這種運用借代和對比的修辭方法，渲染了曲子的淒涼氛圍，意蘊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