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八
即便是走在寸草不生的孤島上,一個人也可以和世界上的其他部分保持聯繫;但是在他們的頂樓公寓裡,拔掉了電話線,華納德和多米尼克感覺不到他們下面還有五十七層樓和插在花崗岩上的鋼架——對他們來說,似乎他們的家停泊在太空中,不是一座島,而是一顆行星。城市變得很親切,清晰可見,不可能與之建立任何可能的交流,有著像藍天一樣令人讚嘆的景觀,但是和他們的生活沒有直接的關係。
結婚後的兩個星期里,他們沒離開過這座頂樓公寓。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按動電梯開關,打破這樣的生活。她不想這麼做。她沒有反抗、質疑、提問的欲望。這是迷亂和平靜。
當她想要交談的時候,他會坐下來和她談上幾個小時。只要她提出來,他就願意靜靜地坐下來,看著她,就像看著他藝術陳列室里的那些作品,用同樣的距離,聚精會神地凝視。他回答她向他提出的任何問題。他從沒問過任何問題,也從沒說過他的感受。當她想自己獨處的時候,他不會打擾她。一天晚上,她坐在房間裡看書,看見他正站在外面黑暗的屋頂花園那冰封的矮牆旁,他沒有回頭看房子,只是站在從她窗子透出去的光束里。
兩周後,他回去工作,回到了《紐約旗幟報》辦公室,但依舊保持著與世隔絕——就像一個已被說出的主題,將會保留在他們未來所有的日子。晚上他回家後,這座城市停止了存在。他哪兒也不想去,也不邀請任何客人。
他從沒提起過,但是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走出這所房子,無論和他一起還是單獨出去。這是一個他不想強制施行的無聲困擾。當他回來的時候,他問:「你出去了嗎?」——而從來不問:「你去哪兒了?」這不是嫉妒——「哪兒」都不重要。當她想買一雙鞋的時候,他讓三個商店送來所有鞋的存貨供她選擇——這阻止了她去商店。當她說想去看某一電影的時候,他讓人在屋頂建了一間投影室。
在最初的幾個月里,她一直聽命於他。當她意識到她喜歡這種與世隔絕時,她立刻破壞了它。她讓他接受邀請,她邀請客人到他們家來。他沒有抗議地遵從著。
但是他堅守著一堵她打不破的牆——他在他的妻子和他的報紙之間樹起來的牆。她的名字從沒在他們的報紙上出現過。他制止了慫恿蓋爾·華納德夫人進入公眾生活的每一個企圖——出任委員會領導,發起慈善行動,認可宗教活動。他毫不猶豫地拆開她的信件——如果那是令人討厭的正式信箋——不答覆就毀了它——並告訴她,他已經毀了它。她聳聳肩,什麼也不說。
然而,他似乎不想和她共享他對他報紙的蔑視。他不讓她討論它們。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它們,或者他對它們的感覺。一次,當她就一篇盛氣凌人的社論發表見解的時候,他冷冷地說:「我還從沒為《紐約旗幟報》道歉過,以後也永遠不會。」
「但是這的確很糟糕,蓋爾。」
「我想你嫁的就是《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
「我想你不喜歡這麼想。」
「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跟你沒關係,別想讓我改變《紐約旗幟報》或者拿它當祭品。我不會為地球上的任何人這麼做。」
她放聲大笑:「我沒問這個,蓋爾。」
他沒有對她回之以笑。
在旗幟大樓他的辦公室里,他帶著嶄新的活力、興高采烈的動力工作著,這使在他最野心勃勃時便已認識他的下屬感到驚奇。必要的時候,他整夜留在辦公室里,他已經很長時間沒這麼做了。他的方法和策略都沒有絲毫改變。愛爾瓦·斯卡瑞特滿意地看著他。「我們誤解了他,埃斯沃斯,」斯卡瑞特對他持久的夥伴說,「還是同樣的老蓋爾,上帝保佑他,比以前更好了。」「我親愛的愛爾瓦,」托黑說,「什麼都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也不會那麼快。」「但是他很幸福。難道你沒有看出他很幸福嗎?」「幸福也許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最危險的事情。我就做一次慈善家,我這麼說是為了他好。」
薩里·布倫特決定智取她的老闆。薩里·布倫特是《紐約旗幟報》最自豪的財產之一,一個堅決果斷的中年婦女,打扮得像二十一世紀的模特,寫作風格卻像個女僕。在《紐約旗幟報》的讀者中間,她有大量的追隨者。她的受歡迎程度使她過度自信。
薩里·布倫特決定對蓋爾·華納德夫人做一個新聞報道。這正是她要報道的新聞類型,但一直都被浪費了。她獲准去了華納德的頂樓公寓,用的正是華納德優秀員工學過的策略:如何進入不許進入的地方。她用了慣常的戲劇性進入方式,穿了一件肩膀上飾有太陽花的黑裙子——她一直用這個裝飾,以致變成了她個人的商標——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多米尼克說:「華納德夫人,我來這兒幫你欺瞞你的丈夫!」
然後,她為自己的頑皮眨了眨眼,解釋說:「我們親愛的華納德先生對你不公平,親愛的,他因為我不能理解的某一原因,剝奪了你合法的聲譽。但是我們要治治他,你和我。兩個女人到一起的時候,一個男人會做什麼?他只是不知道你是一個多好的新聞題材。所以,給我你的故事,我要寫它,它會非常好——以至於除了選擇刊登,他別無辦法。」
多米尼克正獨自一人在家,她用薩里·布倫特從沒見過的方式微笑著,所以薩里通常遵奉的思維沒有起到合適的作用。多米尼克告訴了薩里自己的故事。她給了薩里夢寐以求的那種故事。
「是的,當然,我為他做早飯,」多米尼克說,「漢堡和雞蛋是他最愛吃的,就是普通的漢堡和雞蛋……噢,是的,布倫特小姐,我很幸福,早晨睜開眼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世界上有無數魅力無窮的佳麗可讓偉大的蓋爾·華納德選擇,但是普普通通的我卻變成了他的太太。你明白,多年來,我一直愛著他。他對我來說,是一個夢,一個美麗的、可望而不即的夢。現在,美夢成真了……布倫特小姐,請把這個消息從我這兒帶給美國婦女:耐心總是會得到回報,浪漫的愛情就在耐心的周圍。我想這是一個美好的想法,也許會對其他女孩有益——就像它曾經幫助過我一樣……是的,我全部的生活就是讓蓋爾幸福,分享他的快樂,分擔他的憂愁,做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
愛爾瓦·斯卡瑞特讀了這篇新聞報道,非常喜歡它,以至於失去了所有的謹慎。「趕快刊登,愛爾瓦,」薩里·布倫特催他,「讓人趕快拿出校樣,放到他的桌子上,他會同意的。不同意才怪呢。」那天晚上,薩里·布倫特被解僱了。她薪酬很高的合同被付款解除了——還有三年多才到期——她被告知,不管為了什麼目的,永遠不要再跨進旗幟大樓。
斯卡瑞特驚慌地抗議說:「蓋爾,你不能解僱薩里!那是薩里啊!」
「在我的報紙,如果我不能解僱任何我想解僱的人,我就該關了它,炸掉這幢可惡的建築。」華納德平靜地說。
「但是她的讀者!我們將會失去她的讀者!」
「什麼讀者,見鬼去吧。」
那天晚上,在餐桌旁,華納德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紙——那篇報道的校稿——沒說一句話,扔到了桌子對面的多米尼克臉上。它打到了她的臉頰,又掉到了地上。她拾起來,打開,看完上面的內容,哈哈大笑。
薩里·布倫特寫了一篇有關蓋爾·華納德的愛情生活的文章。整篇文章採用了華麗的筆觸、理智的方式,社會學研究的術語,提出了諸如廉價的低級雜誌不會有銷路的事實,被刊登在《新前沿》上。
華納德給多米尼克買了一條按照他的特殊要求設計的項鍊。它是由鑽石製成的,沒有肉眼可見的其他裝飾。鑽石以不規則的方式寬距離排列著,像是隨意撒落的一把,被一根顯微鏡下製作的很難注意到的白金鍊子串在了一起。當他把這條項鍊戴在她脖子上的時候,看上去就像隨意下落的水滴。
她站在鏡子前,讓晨褸滑下雙肩,雨滴便在她如雪的肌膚上熠熠閃光,她說:「關於布朗克斯的家庭主婦謀殺她丈夫年輕情婦的那則生活新聞,實在有些骯髒,蓋爾。但是,我認為還有更骯髒的東西——喜歡閱讀這種新聞報道的那些人的好奇心。當然,還有更骯髒的東西——慫恿那種好奇心的人。的確,正是那個家庭主婦——在她的照片裡,她長著鋼琴腿和鬆弛的頸部——使這項鍊變成可能。這是一條很美的項鍊,戴上它我會感到很自豪。」
他笑了,眼睛裡瞬間的閃亮顯示著一種奇異的勇氣。
「那是看待它的一種方式,」他說,「還有一種方式。我喜歡這樣想,我接受了人類靈魂的最壞的垃圾——那個家庭主婦的想法和喜歡了解她的那些人的想法——我用它製成了你頸上的這條項鍊。我喜歡想,我是一個有能力從事如此偉大的提煉的煉丹家。」
當他看著她時,她沒有看到歉意、後悔和怨恨。那是奇怪的一瞥;以前她就注意到了;純粹崇敬的一瞥。這使她意識到,崇拜到了一個階段,就會使得崇拜者本人成為崇拜的目標。
第二天晚上,當他走進她的更衣室時,她正坐在鏡子前。他彎下腰,嘴唇落在她的後頸上——然後他看到她鏡子的一角貼著一張紙。那是電報破譯版的複印件,正是那封電報結束了她在《紐約旗幟報》的事業:解僱那個婊子。G.W.。
他挺了挺肩膀,以便能在她身後站直。他問:「你是怎麼弄到的?」
「埃斯沃斯·托黑給我的。我覺得這個東西非常值得保存。當然,當時我並不知道,有一天它會用得這麼恰到好處。」
他嚴肅地低下頭,承認自己是這封電報的作者,沒有多說。
她料想第二天早晨這封電報就會不見。但是他根本沒有碰它。她不會移開它。電報一直貼在她鏡子的一角。每當他擁她入懷,她總看到他的眼睛移到那張紙上。她無法判斷他在想什麼。
春天,一次出版人例會讓他離開了紐約一周。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多米尼克又讓他大吃一驚:當他回來的時候,多米尼克在機場迎接他。她愉快而溫柔;舉止之間有一種他從來不敢奢望、從來無法信任的承諾,他發現自己徹底信任她了。
當他走進他們頂樓公寓的客廳時,他半躺在了沙發上。她知道他想安靜地躺在那兒,感受他重新獲得的安全感。她看見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她,毫無防備。她筆直地站著,做好了準備。她說:「你最好梳洗一下,蓋爾。今晚我們要去劇院。」
他抬了抬身子,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坐著。他笑了,前額露出道道如同傾斜山脊般的皺紋。她冷靜地對他感到羨慕:除了這些皺紋,一切盡在掌握。他說:「好的。黑色領帶還是白色的?」
「白色的。我有演出票,是《關你哪鼻子事》。很難弄到手。」
已經足夠了;此刻他們之間的這場鬥爭中,去做任何一部分都是滑稽可笑的。他笑著認輸了,是坦白、無助而厭惡的笑。
「上帝,多米尼克,不要看這場演出!」
「為什麼,蓋爾,它是整個紐約最成功的演出。你自己的批評家,朱爾斯·佛格勒」——他不再笑。馬上明白了——「他說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部偉大戲劇。埃斯沃斯·托黑說它是未來新世界的清新聲音。愛爾瓦·斯卡瑞特說它不是用墨水寫的,而是用人類的乳汁。薩里·布倫特——在你解僱她之前——說它讓她笑得把糖卡在了嗓子眼裡。為什麼?它是《紐約旗幟報》的孩子。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看的。」
「是的,當然。」他說。他站起來去梳洗。
《關你哪鼻子事》持續上演了數月。埃斯沃斯·托黑在他的專欄里充滿遺憾地說這部喜劇的名字不得不做了些修改——「作為一種讓步,對仍然控制著我們劇場那種中產階級的腐朽虛偽的讓步。那是對藝術家的自由最典型的、最令人痛苦的冒犯。現在,別再相信那些我們擁有自由社會的假話。從根本上說,這部精彩戲劇的名字來自群眾的語言,是對俗語勇敢而簡潔的修飾。」
華納德和多米尼克坐在第四排,沒有看對方,只是觀看戲劇。舞台上上演的,只是些腐朽而粗魯的東西;但是其中的暗流卻使他們害怕。稚拙而愚蠢的台詞製造出同樣愚蠢的氣氛,這氣氛如疾病一般,早就感染了演員;這氣氛在他們傻笑的表情、尖細的聲音中,在他們一成不變的動作里。這種愚蠢的氣氛用泄漏的方式被表達出來,魯莽地要求人們儘可能多地接受;這種氣氛,不是無辜的傲慢,而是有意識的無恥,似乎作者知道自己作品的本質,於是誇耀他的力量,以使它在觀眾的心目中顯得高尚,同時以此破壞觀眾追求高尚的能力。作品證明了贊助人的意見是正確的;它帶來了笑聲,它具有娛樂性;它是一個不道德的笑話,喜劇效果沒有體現在舞台上,而是體現在觀眾中。它是一個基座,神像被從上面拉了下來,取而代之的不是佩劍的撒旦,而是一個適合被放在角落裡的傻瓜,吸著一瓶可口可樂。
觀眾們很安靜,困惑而謙虛。只要有一個人笑,其他人就會跟著笑,帶著一種解脫,高興地認識到他們都樂在其中。朱爾斯·佛格勒沒有試圖影響任何人;他已經讓大家明白——提前就通過各種渠道——任何不能樂在其中的人,從根本上說,都談不上是真正的人類。「尋求解釋一點用處也沒有,」他曾經說,「要麼你已經好到能夠喜歡上它,要麼你就不夠好。」
中場時,華納德聽見一個胖女人說:「太精彩了,雖然不理解,但是我有這種感覺,它包含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多米尼克問他:「你想走了嗎,蓋爾?」他說:「不,我們看完吧。」
回家的路上,他在車裡非常安靜。當他們回到自己家的客廳,他站在那裡,等待著,準備好傾聽並且接受任何東西。有那麼一會兒,她想放過他。她覺得空虛,覺得很累。她不想傷害他;她想尋求他的幫助。
然後,她又想到了她在劇院裡想到的一切。她想,這部劇作是《紐約旗幟報》的創作,這就是《紐約旗幟報》強行灌注給生活的東西,它的勝利是《紐約旗幟報》培養、支持的結果。正是《紐約旗幟報》一手炮製了斯考德神廟的毀滅……《紐約旗幟報》(1930.11.2)——《微聲》——埃斯沃斯·托黑撰寫的《褻瀆》,愛爾瓦·斯卡瑞特撰寫的《童年的教堂》,——「你快樂嗎,超人先生?」這場毀滅還不久遠——這不是兩個相互衡量的實體,建築和劇作之間的比較——它不是一件偶發事件,不是人的問題,不是愛克、佛格勒、托黑、她自己……以及洛克的問題。它是沒有時限的一場競爭,它是兩種抽象概念的鬥爭:創造建築物的一方與使這部戲劇成為可能的一方——在這種簡單的陳述中,她恍然大悟;這兩種力量自從地球誕生就開始了鬥爭,每一種宗教都知道它們;上帝和魔鬼始終存在,只是人類對魔鬼的形象一直認識有誤——他不是一個人,不是龐然大物;而是很多、很猥褻、很渺小的東西;為了給這部劇作騰出地方,《紐約旗幟報》毀掉了斯考德神廟,在它們之間,《紐約旗幟報》只能選擇一個:沒有折中,無處可逃,也無法中立;非此即彼,亘古如一;這場競爭有許多象徵,卻沒有名字,沒有聲明……洛克,她聽見自己在內心裡尖聲叫喊,洛克……洛克……洛克……
「多米尼克……你怎麼了?」
她聽到了華納德的聲音,是那麼溫柔、急切,而他也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焦急。聽到他的聲音,她仿佛看到了剛才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她筆直地站著,相信自己,內心十分平靜。
「我在想你,蓋爾。」她說。
他等待著。
「哦,蓋爾?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熱情?」她笑了,把胳膊像話劇中那些演員那樣懶散地晃了晃,「哎,蓋爾,你有上面印著喬治·華盛頓的二分郵票嗎?你多大了,蓋爾,你一直這麼努力地工作嗎?你的生命已經過半,但是今天晚上你看到了回報。你的最高成就。當然,沒有人能和他最大的熱情相比。現在,如果你奮鬥並做出極大的努力,有一天你會上升到和那部戲劇一樣的高度!」
他靜靜地站著,傾聽著,接受著。
「我想你應該弄一份那部劇作的原稿,在你樓下藝術陳列室的中心給它一席之地。我認為你應該給你的遊艇重新命名,叫它《關你哪鼻子事》,我認為你應該把我——」
「不要說了。」
「把我放到演員表里,讓我每天晚上扮演瑪麗這個角色,收養無家可歸的麝鼠的那個瑪麗……」
「多米尼克,別說了。」
「那你說,我想聽你說。」
「我從不對任何人替自己辯護。」
「啊,那麼就誇耀一下吧。反正一樣的效果。」
「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那部話劇讓我感到噁心。而你是知道這一點的。它比布朗克斯(3)的家庭主婦更糟糕。」
「糟糕多了。」
「但是我可以想到更糟糕的事。寫一部偉大的劇作,把它獻給今晚的觀眾——讓他們哈哈大笑——讓自己成為我們今晚所見那些嬉笑的人們的殉葬品。」
他看到她的情緒有了波動。他分辨不出那是驚奇還是憤怒。他不知道她對這些話聽懂了多少。他繼續說:「它讓我噁心。但是,《紐約旗幟報》的很多事情都讓我噁心。今晚更糟,因為今晚它的表現超過了平時。這是一個特別的陰謀。但是只要這受蠢人歡迎,這就是《紐約旗幟報》的合理領域。《紐約旗幟報》是為了蠢人的利益而誕生的。你想讓我承認其他的什麼嗎?」
「今晚你感覺到的一切。」
「有點兒地獄的感覺,因為你和我一起坐在那兒。那是你希望的一切,是嗎?讓我感到矛盾。你還是估計錯了。看著舞台,我想,這就是人們的樣子,就是他們精神的樣子。但是我——我已經找到了你,我擁有你——這種矛盾的痛苦是值得的。今天我的確忍受了痛苦,像你希望的那樣,但是那種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然後……」
「住嘴!」她尖聲叫道,「住嘴,混賬!」
他們站了一會兒,都被驚呆了。他先動了,知道她需要他的幫助。他抓住她的肩膀。她躲開了。她穿過房間,到了窗子旁。她站在那兒,俯視著這座城市——那些散布在她下面的黑暗和火光中的偉大建築物。
過了一會兒,她說,聲音里毫無感情:「對不起,蓋爾。」
他沒有回答。
「我沒有權利跟你說這些事情。」她沒有轉身,胳膊抬著,放在了窗框上,「我們是平等的,蓋爾。我受到了還擊——如果那對你更好的話。我先崩潰了。」
「我不希望你受到還擊。」他靜靜地說道,「多米尼克,那是什麼?」
「沒什麼。」
「我讓你想起什麼了?不是我說的話。而是其他的一些東西。這些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沒什麼。」
「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是那句話,為什麼?」她俯視著整座城市,能看到遠處考德大廈的大致輪廓。「多米尼克,我知道你能承受什麼。如果它能對你起這樣的作用,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我必須知道,沒有什麼不可能。我能幫你對抗它,不管是什麼。」她沒有回答。「在劇院裡,不只是那部愚蠢的戲劇。今晚你肯定還有其他的事情。我看見了你的臉色。剛才在這兒,又是同樣的事情。它是什麼?」
「蓋爾,」她溫柔地說,「你會原諒我嗎?」
他停了一會兒,他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我必須原諒你什麼?」
「每一件事情,包括今晚。」
「那是你的特權。這是你跟我結婚的條件,為了讓我為《紐約旗幟報》付出代價。」
「我不想讓你為它付出代價。」
「你為什麼不再想讓我這樣了?」
「沒人可以為它付出代價。」
靜默里,她聽見他在她身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多米尼克,它是什麼?」
「痛苦沉到一個特定的點?沒有什麼。只是你沒有權利說這句話。這個權利的價格你付不起。但現在無關緊要了。如果你想說就說吧。我也沒有權利說它。」
「這不是全部。」
「我認為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你和我。在某些地方,我們做出了同樣的背叛。不,那個詞不好……是的,我認為它是恰當的詞語,它是唯一能夠表達我要說的那種感情的詞語。」
「多米尼克,你不會感覺到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她轉向了他。「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今晚所感覺到的。背叛。」
「對誰?」
「我不知道。如果我信仰宗教,我會說『上帝』,但我不是教徒。」
「那就是我的意思,蓋爾。」
「你為什麼有那樣的感覺?《紐約旗幟報》不是你的孩子。」
「同樣的愧疚有不同的形式。」
然後他穿過長長的房間走向她,把她攬在懷裡,說道:「你不知道你用的那些詞的含義。我們有很多相同之處,但不是那個。我寧願你繼續唾棄我,而不是試圖承受我的過錯。」
她舉起一隻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指尖觸著他的太陽穴。
他問:「你願意告訴我嗎——現在——它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我承擔的比我能承受的更多。你累了,蓋爾。你為什麼不上樓?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待一會兒。我想看看這座城市,然後我會上去和你在一起,我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