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九

安·蘭德 《源泉》
多米尼克站在遊艇的欄杆旁,平底拖鞋下是暖暖的甲板,陽光照在她赤裸的腿上,微風吹拂著她薄薄的白色長裙。她看著前面甲板椅子裡四肢舒展的華納德。 她想到了上船後她又注意到的他的變化。夏日航行的幾個月里,她一直在觀察他。一次她看見他從甲板通往船艙的梯子上跑下來,這個場景留在了她的腦海里;看見他的手抓著欄杆,故意冒著欄杆突然斷裂的危險去獲得一個新的推動力。他不再是公眾帝國里那個腐敗的出版商,而是這艘遊艇上的貴族。她想,他看起來就像人們年輕時憧憬中的貴族的樣子:才華橫溢、意氣風發而無所愧疚。 她看著躺在甲板椅子裡的他,心想,放鬆只對那些缺少放鬆機會的人才有吸引力,甚至疲倦都必須刻意而為。她琢磨著他;蓋爾·華納德,因為他卓越的能力而著名,但這不僅僅是創造了一系列報紙的雄心勃勃的冒險家的力量。在這裡,她看到了他內在的本質——這像答案一樣在太陽底下延伸出來的東西,是更偉大的,是首要的因素,是出於普遍動力的一種能力。 「蓋爾。」她不知不覺地突然說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真希望我帶著錄音機,」他懶懶地說,「聽到你的聲音你會吃驚的。在這兒可是浪費了。我想在臥室里重放。」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在那兒重複給你聽。」 「謝謝你,親愛的。我保證不會過度誇張或妄自推測:你不愛我,你從沒愛過任何人。」 「你為什麼這麼想?」 「如果你愛一個人,就不會舉行馬戲團表演般的婚禮了,也不會有劇院裡那個糟糕透頂的晚上。你會讓他痛不欲生。」 「你是怎麼知道的,蓋爾?」 「自從我們相遇之後,你為什麼一直注視著我?因為我不是你聽說過的蓋爾·華納德。你看,我愛你。愛都是製造例外。如果你愛,你將希望自己被損壞、被凌駕、被命令、被支配,在你與他人的關係里,這是不可能的,難以想像的。那將是你想給予你所愛的人的一件禮物,一個偉大的例外。但那對你來說不容易。」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你……」 「那麼,我會變得溫柔和謙卑——讓你感到非常驚奇——因為我是現存的最壞的無賴。」 「我不相信,蓋爾。」 「是嗎?我不再是倒數第二個人了嗎?」 「不再是了。」 「啊,親愛的,事實上,我是。」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 「我不想這麼想,但是我喜歡誠實,那一直是我唯一的私人奢侈品。不要改變你對我的看法。就像我們相遇以前那樣看我。」 「蓋爾,那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麼都不重要。我不想要任何東西——除了擁有你。而沒有你的任何回應。必須沒有回應。如果你開始過於仔細地看我,你將會看到你根本不願看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是那麼漂亮,多米尼克,一個這麼內外一致的人,是上帝的一個迷人的意外。」 「在哪方面?」 「你知道你真正愛的是什麼嗎?正直。那些不可能的東西。純潔的、始終如一的、理性的、忠實於自我的、風格一致的東西,像一件藝術品。那是它能被發現的唯一領域——藝術。但是你想在肉體中找到它。你愛它。好了,你看,我從沒有過一點正直。」 「蓋爾,你對那有多肯定?」 「你忘記了《紐約旗幟報》嗎?」 「讓《紐約旗幟報》見鬼去吧。」 「是的,讓《紐約旗幟報》見鬼去吧,聽你這麼說很舒服,但《紐約旗幟報》不是主要徵兆。我從沒有實踐過任何種類的正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沒感到過需要它。我討厭這個概念,討厭思想的無所顧忌。」 「德懷特·卡森……」她說。他聽出了她聲音里的厭惡。 他哈哈大笑。「是的,德懷特·卡森,我收買的那個人,個人主義者,變成了一個大眾的鼓吹者,隨便說一下,也變成了酒鬼。是我乾的。比《紐約旗幟報》更壞,不是嗎?你不喜歡想起這些嗎?」 「不喜歡。」 「但是你一定聽過許多關於它的叫囂。我摧毀了所有這些精神巨人。我想,任何人都沒有意識到我多麼喜歡這樣做。這是一種貪婪。我對埃斯沃斯·托黑或我的朋友愛爾瓦這種鼻涕蟲一樣的人完全無所謂,也非常願意置之不理。但是只要讓我看到一個站在較高層面上的人——我就得利用他塑造出一個托黑,我必須得做,那就像一種性衝動。」 「為什麼?」 「我不知道。」 「順便說一下,你誤解了埃斯沃斯·托黑。」 「也許。你不希望我費點兒腦筋去揭開那蝸牛的殼嗎?」 「還有,你自相矛盾。」 「在什麼地方?」 「你為什麼不毀掉我呢?」 「這又製造了例外,多米尼克。我愛你,我必須愛你。如果你是一個男人,你就只有求上帝幫助你的分了。」 「蓋爾——為什麼?」 「為什麼我做了所有這一切?」 「是的。」 「權力,多米尼克。我曾經想要的唯一東西。知道只要是活著的人,我就可以迫使他去做任何事情。我選擇的任何事情。我不能摧毀的人會毀掉我。但是幾年過來,我發現自己非常安全。他們說我沒有榮譽感,我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些東西。噢,我沒有失去很多,不是嗎?那些我失去的東西——它根本不存在。」 他說話的語調很正常,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她正像聽竊竊私語那樣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漏掉了一個音節。 「怎麼了,多米尼克,你在想什麼?」 「我在聽你說呢,蓋爾。」 她沒有說她在聽他的話,聽這些話後面的理由。突然間她發現自己聽得如此清晰,好像是每個句子都增加了一個解釋性的從句,即使他不知道他正在坦白什麼。 「對於不誠實的人來說,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想完美。」他說,「我認識一個女人,堅守一個信念不會超過三天,但是當我告訴她她並不誠實的時候,她表情冷峻地說道,她所說的誠實與我不同,似乎她所指的是從沒有偷過錢。噢,無論如何,在我看來,她不是一個危險的人。我不討厭她。我討厭那些你瘋狂熱愛著的卻又不可能實現的想法,多米尼克。」 「是嗎?」 「為了證明它,我得到了很多樂趣。」 她走向他,在他椅子旁的甲板上坐下來,赤裸雙腿下的厚木板既光滑又溫暖。他搞不清楚她為什麼那麼溫柔地看著他。他皺了一下眉。她知道,在她的眼神里還留有印記——她已經明白這一切——她扭頭不看他。 「蓋爾,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你不應該想讓我這麼看你。」 「是的,我不想。為什麼現在告訴你?想聽真相嗎?因為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我想對你誠實,只對你和我自己誠實。但是,我沒有勇氣在其他地方告訴你。不會在家,不會在岸上。只有在這兒。因為在這兒,它聽起來虛無縹緲,是嗎?」 「是的。」 「我想,我希望在這兒你會接受它。當你用那種我想錄下來的方式叫我的名字時,你還會像以前那樣看待我。」 她把頭倚在他的椅子上,臉貼著他的雙膝,一隻手垂在閃閃發光的甲板上,手指半彎著。她不想流露出今天她實際聽到的他所說的有關他自己的一切。 深秋的一個晚上,他們一起站在屋頂花園的矮牆旁,俯視著這座城市。由櫥窗燈光構成的長長光柱就像是刺破黑暗夜空的幾條小溪,點點滴滴向下流淌,滋養著下面一片巨大的火海。 「它們在那兒,多米尼克,偉大的建築物。摩天大樓。你記得嗎?它們是我們兩人之間最初的紐帶。我們兩個都愛它們,你和我。」 她想,她應該對他如此說話的權利表示惱怒,但是她沒有感到惱怒。 「是的,蓋爾,我愛它們。」 她看著考德大廈那些垂直的光線,把她的手指從矮牆上舉起來,剛好觸碰到遠處天空中考德大廈看不見的輪廓。她覺得無可挑剔。 「我喜歡看站在摩天大樓腳下的人,」他說,「這讓一個人跟螞蟻差不多大。在那種場合里,這難道不是一種正確的陳腐觀念嗎?可惡的蠢人們!是人類製造了這一切——那多得難以置信的石頭和鋼鐵。那不會使他變成侏儒,只會使他比這結構更偉大。它向世界展示了他的真實高度。我們喜愛這些建築物的,多米尼克,是人類創造的能力,英雄的本色。」 「你愛人類的英雄本色嗎,蓋爾?」 「我喜歡想它,但不相信它。」 她靠著矮牆,看著遠遠的下方由綠燈組成的一條長長的直線。她說:「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我認為十分顯而易見。我從沒對你隱藏過任何東西。」他看著黑暗河流里有規律地閃爍著的電子信號燈,然後指著南部較遠的地方一盞模模糊糊泛著淡淡藍色的燈。 「那是旗幟大樓,看,在那邊——那藍色的燈。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但是還有一件沒做,最重要的一件。在紐約還沒有華納德大樓。有一天,我會為《紐約旗幟報》建一個新家。那將是這座城市裡最偉大的建築,並將以我的名字命名。我是在悲慘的垃圾堆里起家的,報紙當時叫《新聞公報》。對於某個十分卑鄙的人來說,我僅僅是一個傀儡。但是後來我想到了華納德大樓有一天會聳立起來。從那時起,多年來我一直這麼想。」 「你為什麼還沒有建它?」 「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為什麼?」 「現在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知道它對我十分重要。它將是最後的象徵,我會知道它到來的確切時間。」 他轉身看向西方,對著一條散落著昏暗燈光的小路,伸手指著:「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地獄廚房。」她專心地聽著,他很少說他的出身。「當我像今晚一樣站在一個屋頂,看著這座城市的時候,我十六歲,我決定了我將會成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這一時刻的下方畫了一條線,它宣布:注意,這很重要。她沒有看他,想到,這是他等待的一切,這應該可以給她答案,打開他的鑰匙。幾年以前,想到蓋爾·華納德,她想知道這樣一個人是如何面對他的生活和工作的——她本以為會看到自吹自擂,隱藏的羞恥感,以及毫不掩飾的無禮。現在她看著他,他的頭仰著,眼睛平視著他前面的天空,他流露出的不是以前她曾想過的任何一件事。他流露出一種很難跟他聯繫在一起的品質:勇敢。 她知道這是一把鑰匙,但它使得這個謎更加難解。然而,她內心明白了一些東西,知道了這把鑰匙的用處,並讓她開口了: 「蓋爾,解僱埃斯沃斯·托黑。」 他轉向她,迷惑不解。 「為什麼?」 「蓋爾,聽著,」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在跟他說話時從未顯露出來過的急迫,「我從沒想過要讓托黑停止工作,甚至還幫過他的忙。我認為,這個世界只配得上他這樣的人。我從未試圖從他或從任何人那裡拯救什麼。我從沒想過我想拯救的會是《紐約旗幟報》,他最勝任的《紐約旗幟報》。」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蓋爾,跟你結婚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會對你有這種忠誠。這和我做過的每件事都自相矛盾,比我能告訴你的更矛盾。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徹底的失敗,一個轉折點。不要問我為什麼。它將花上我幾年的時間才能明白。我只知道這是我欠你的。解僱埃斯沃斯·托黑,現在讓他走還來得及。你已經摧毀了很多不那麼邪惡、危險的人。解僱托黑,追趕他,直到毀掉了他的全部才能罷手。」 「為什麼?你為什麼現在想到了他?」 「因為我知道他在追求什麼。」 「他在追求什麼?」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 他哈哈大笑,既非嘲諷也非憤怒,而是迎接一個愚蠢玩笑時的真正快樂。 「蓋爾……」她無助地說。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我還一向尊重你的判斷力呢。」 「你從不了解托黑。」 「我不在乎。你能想像我去追趕埃斯沃斯·托黑嗎?用坦克消滅一隻臭蟲?我為什麼應該解僱埃斯沃斯·托黑?他是那種能給我賺錢的人。人們愛讀他的廢話,我不會解僱那樣的好傀儡。他對我來說就像一片捕蠅紙那樣有價值。」 「這正是危險所在,危險的一部分。」 「他那批令人驚嘆的追隨者嗎?在我的工資單上,有一大批更好的傷感姐妹。當她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被踢出去的時候,那就是她們的結局。她們的受歡迎止於《紐約旗幟報》。但《紐約旗幟報》依然繼續。」 「不是他的受歡迎,而是它特殊的本質。你不能遵照他的條款和他鬥爭。你只是一輛坦克——那是十分乾淨、純潔的武器。誠實的武器先行出發到前線,粉碎一切或者進行每一次還擊。但他是腐蝕性的氣體,那種能腐蝕掉肺的氣體。我認為,邪惡的核心的確有個秘密,他擁有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知道他如何使用它,他在追求什麼。」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什麼目的?」 「世界的控制權。」 他帶著忍耐的厭惡說:「這是什麼,多米尼克?什麼樣的玩笑?為什麼?」 「我是嚴肅的,蓋爾,我是非常嚴肅的。」 「世界的控制權,親愛的,屬於像我這樣的人。這個地球上的托黑們不知道如何去夢想它。」 「我將試著解釋。會很困難。最難解釋的事情是,所有人都已經決定不去看的顯而易見的證據。但是如果你聽……」 「我不會聽的。你會原諒我。但是,把埃斯沃斯·托黑當作對我的一個威脅來討論是荒謬的。嚴肅地討論它實在令人不快。」 「蓋爾,我……」 「不,親愛的,我認為你對《紐約旗幟報》了解得並不多。而我不想讓你了解。我不想讓你參與《紐約旗幟報》。忘了它吧,把《紐約旗幟報》留給我。」 「這是一個要求嗎?蓋爾?」 「這是最後通牒。」 「好吧。」 「忘了它吧。對於像埃斯沃斯·托黑這麼大的一個人,不必產生恐懼心理。這樣不像你。」 「好吧,蓋爾。讓我們進去吧。你沒有穿外套,在這兒太冷了。」 他格格地柔聲輕笑——這是她以前從沒向他表示過的那種關心。他抓起她的手,吻著她的手心,把它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有很多個星期,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很少說話,也不談及彼此。但這不是一種慍怒的沉默,而是心有靈犀,是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默契。晚上,他們會一起在一個房間裡,什麼也不說,心滿意足地感覺著彼此的存在。他們會突然地相互凝視——兩個人都會笑起來,那笑就像是兩手相牽。 接下來,一天晚上,她知道他有話要說。她坐在梳妝檯旁,他進來了,靠著她旁邊的牆站著。他看著她的雙手,看著她裸露的肩膀,但是她感覺好像他沒看她。他正在看比她身體的美、比他對她的愛更重要的東西——他正在看著他自己——而這,她知道,是一個無與倫比的禮物。 「我為我自己的需要而呼吸,為我的身體能夠進行新陳代謝而呼吸,為我的存活而呼吸……我已經給你的,不是我的犧牲或者我的憐憫,而是我的自私和我赤裸的需要……」她聽到了洛克的話,洛克代表蓋爾·華納德講話的聲音——是一個情人在說著另一個情人的話,她沒有背叛洛克的感覺。 「蓋爾,」她溫柔地說道,「有一天,我必須請你原諒我嫁給了你。」 他慢慢地搖著頭,笑了。她說:「我希望你是我連接這個世界的鏈條,可你卻已經變成了我的防禦。那使我的婚姻不誠實。」 「不,我跟你說過,我將會接受你選擇的任何理由。」 「但是你已經為我改變了一切,或者是我改變了它們?我不知道。我們對彼此做著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給了你我想輸掉的一切。我以為這樁婚姻會毀掉的我那種特殊的人生觀,那種欣喜的人生觀。而你做了我本來會做的一切,你知道我們有多相似嗎?」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但這似乎應該是不可能的。蓋爾,現在我想和你待在一起——為了另一個原因,去等待一個答案。我想,當我學會了去了解你時,我就會了解我自己。那裡有一個答案,有一個屬於我們共有之物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只知道它很重要。」 「也許。我認為我應該想去了解它,但我沒有。現在我不能在乎任何事情,我甚至不能害怕。」 她抬頭看著他,非常平靜地說:「我害怕,蓋爾。」 「害怕什麼,親愛的?」 「我正在對你做的一切。」 「為什麼?」 「我不愛你,蓋爾。」 「我甚至都不能在乎這個。」 她垂下了頭,他低對看著她的頭髮,那頭髮就像一個拋過光的淺色金屬頭盔。 「多米尼克。」 她溫順地朝他仰起了臉。 「我愛你,多米尼克。我是那麼愛你——以至於什麼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甚至是你。你能理解這個嗎?只有我的愛——不是你的回應。甚至不是你的冷漠。對這個世界,我從未索取過太多,也沒奢望過太多。我從未真正想要過任何東西;從未以整體的、不可分割的方式,沒有帶著『是』或『不是』這種最後通牒式的願望,只有到死,人們才會接受『不是』。這就是你對我的意義。但是當一個人到達這個境界的時候,重要的不再是目標,而是願望。不是你,而是我。一種能夠如此願望的能力。再沒有什麼值得去感受或尊崇,以前我從沒感受過這些。多米尼克,對任何事情,我從不知道如何去說『我的』,從未像提起你那樣說過『我的』。你把它稱作欣喜的人生觀嗎?被你說中了。你明白的。我不能害怕。我愛你,多米尼克——我愛你——現在你正讓我這麼說——我愛你。」 她伸出手,扯掉了她鏡子上那封電報。她揉碎了它。她的手指在手掌上慢慢捻動。他站在那裡,傾聽著紙捻揉的聲音。她向前探身,手在廢紙簍上張開,讓紙落下。她的手停了一會兒,手指攤開,略略向下傾斜著,就像它們張開時那樣。 ———————————————————— (1)浮士德傳說中的魔鬼,浮士德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這個魔鬼。——譯註 (2)里諾,美國內華達州西部城市,以容易離婚著稱。——編者注 (3)指紐約市的一個行政區。——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