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七
當多米尼克在紐約走下火車時,華納德在那兒迎接她。待在里諾的幾個星期里,她沒有收到華納德的信,也沒有給他寫信。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她要回來。但是,他帶著塵埃落定的表情平靜地站在站台上,告訴她,他一直在和她的律師聯繫,跟蹤著離婚程序的每一步,知道判決哪一天生效,知道她乘的火車班次和車廂號。
看見她時,他沒有往前走。是她向他走了過去,因為她知道,在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很短時,他想看著她走。她沒有笑,但是臉上帶著不需過渡就可以變成微笑的可愛祥和。
「你好,蓋爾。」
「你好,多米尼克。」
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她沒有想過他,不太想,沒有帶著私人情感去想他那個活生生的人,但是現在,她有了一種親密的認知,有一種和自己了解並需要的人團圓的感覺。
他說:「給我你的行李單,過一會兒我讓人去取。我的車在外面。」
她把行李單遞給他,他隨手塞進了口袋裡。他們清楚,他們必須轉過身去,走上通往出口的站台,但兩人事前做好的決定在同一個瞬間改變了,因為他們沒有轉過身去,而是站在那裡不動,彼此看著。
他最先努力地打破了這種尷尬,微微笑了。「如果我有權利這麼說,我會說,如果知道你會這麼動人的話,我將不去忍受等待的煎熬。但既然我沒有這個權利,我不會那麼說。」
她笑了。「好了,蓋爾。我們表現得過於隨意也是一種偽裝。那會使事情的重要性增加而不是減少,不是嗎?讓我們暢所欲言吧。」
「我愛你。」他說,聲音里毫無感情,好像是痛苦的聲明,而不是說給她聽的。
「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回去,蓋爾。我不知道我會這麼做,但是我很高興。」
「以什麼方式,多米尼克?」
「我不知道,以一種從你那裡傳染來的方式,我想。以一種塵埃落定的和平方式。」
然後,他們注意到他們正在擁擠的站台中間說這些,站台上的人群和行李架正在穿梭往來。
他們走出來,來到街上,到了他的車上。她沒問他們要去哪兒,她不介意,只是靜靜地坐在他的旁邊。她感到自己被施了分身術,大部分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希望滌盪著,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則對此感到好奇。她有一種讓他帶著走的願望——未經評價的自信感,不是幸福的自信,僅僅是自信而已。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裡,她戴著手套的手指長度正好和他的手指相等,只有她赤裸的手腕貼著他的皮膚。她本來沒有注意到他握著她的手,這看起來如此自然,也正是從看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的。但是她不能讓自己去要。
「我們去哪兒,蓋爾?」她問。
「去拿許可證,然後去法官辦公室,結婚。」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轉身面對著他。她沒有撤回她的手,但是她的手指變得拘謹而羞怯了,從他那裡抽了回來。
「不。」她說。
她笑了,笑了很久,謹慎而優雅。他平靜地看著她。
「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婚禮,蓋爾,想在城裡最豪華的飯店舉行婚禮。我想要書面邀請,賓客,大量的賓客,慶祝儀式,鮮花,霓虹燈和新聞攝像。我想讓婚禮如公眾所期望的那樣,是蓋爾·華納德應有的那種。」
他沒有生氣,只是鬆開了她的手,出一會兒了神,好像正在算一道數學題,不是特別難。然後他說:「好吧,那得花一周時間安排。今晚我就可以讓人弄完,但如果是正式的書面邀請,我們必須提前一個星期通知,否則就不正式了,而你想要的是一場正式的蓋爾·華納德婚禮。現在我得把你帶到一家飯店,你可以在那兒住上一周。我本來沒有計劃這個,所以沒有預定。你想住在哪兒?」
「你的頂樓公寓。」
「不行。」
「那麼亞德蘭德。」
他身體前傾,對司機說:「亞德蘭德,約翰。」
在酒店的大堂里,他對她說:「一周後見。星期二,在諾伊斯·貝爾蒙特,下午四點。請柬要以你父親的名義發出。告訴他我要和他聯繫。我來負責其他事宜。」
他鞠了一躬,態度沒有改變,他的平靜仍然擁有那種特質,那種特質來自兩樣事情:一個非常確信自己的控制力並讓它顯得隨意的男人表現出來的成熟的控制;以及像孩子一樣單純地接受事情,好像它們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一周,她沒有見他,竟發現自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當她又看見他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旁邊,在強力照明燈照耀下的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舞廳里,在六百人的靜默里,聽著一位證婚人說有關結婚儀式的話語。
她希望的場面被布置得如此完美,以至於它變成了它自己的諷刺畫,不是一場特定的上流社會婚禮,而是一種集體的奢侈,昂貴而又鄙俗的典範。他明白了她的心意,一絲不苟地遵從了。他本身也沒有拒絕這種張揚,沒有粗魯草率地對待這件事。華納德,這個出版商,如果他希望把自己的婚禮推向公眾,將會按照自己應有的身份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方式讓它盡善盡美。但是,華納德不希望公開結婚。
他讓自己適合這個場景,仿佛他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遵從同樣的風格。當他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看向眾多的賓客,仿佛沒有意識到,如此多的人更適合參加一部偉大歌劇的首演,或是一場皇家義賣,而不是他生命當中最莊嚴的時刻。他看上去很得體,高貴得無可匹敵。
然後她和他站到了一起,人群變得更加寂靜了,著迷地看著他的背影。他們兩人一起面對著證婚人。她穿著一條黑色長裙,佩著一束新鮮茉莉花,那是他的禮物,用一條黑帶子系在手腕上。她的臉罩在黑蕾絲帽子下,正向證婚人仰著。證婚人慢條斯理地說著,他的話一字一句地懸浮在了空中。
她瞥了一眼華納德,他既沒看她,也沒看證婚人。接著她發現他是這間房子裡唯一的人。他掌控著這個時刻,並且用這一切,用所有世俗的注視,做成屬於他自己的寂靜的高度。他不想要這宗教儀式,不想敬仰它,而對在他面前大聲吟誦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俗套話,更是沒有一絲敬意——但是他讓婚禮變成了純粹的宗教行為。她想,如果她在這樣的情景下和洛克結婚,洛克也會像這樣站著。
隨後,繁文縟節的招待讓他逃離了這份尷尬。他和她一起為一排排媒體攝像頭擺姿勢,他優雅地滿足了記者和那些好事者的要求。他和她一起站在迎賓隊伍里,與流水線般的人握手,一直握了幾個小時。他看上去沒有被這裡的一切所打動:燈光、堆積如山的復活節百合花,弦樂隊的演奏、香檳酒、湧上來又坐回去的人流,那些懷著無聊和嫉妒的仇恨、對他危險的名聲感到好奇的賓客。他看上去好像不知道他們把他的公開奉獻當作他們的合法應得,不知道他們把自己的出席當作此種場合必不可少的神聖印記,不知道在這幾百人中,他和他的新娘才是這場演出中唯一危險的人。
她一心一意地看著他,希望他對所有這一切都感到快樂,即便只有這一刻。她想,讓他接受和參與,僅僅一次,讓他以恰當的方式展示出《紐約旗幟報》的靈魂。她看不到任何接受這一切的痕跡。有時候她可以看到一絲痛苦的暗示,但即便是這痛苦也沒有完全征服他。她想起了她認識的僅有的另一個人。他說過,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
當最後的祝賀奉送完畢後,按這種場合的規則,他們可以自由離開了。但是他沒有動身離開。她知道,他正等待她的決定。她離開他走進了人群,手裡端著香檳酒,微笑著,弓身聽著那些冒犯的胡言亂語。
她在人群中看見了她的父親。他看上去很得意,又略帶沉思,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他平靜地接受了她結婚的消息,說道:「我希望你幸福,多米尼克,我非常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他是那個對的人。」他的語氣表明,他不敢確定。
她看見了人群中的埃斯沃斯·托黑。當他注意到她正在看他時,迅速地轉過了身。她想哈哈大笑,但是,埃斯沃斯放鬆警戒的事似乎不值得她現在笑。
愛爾瓦·斯卡瑞特向她擠了過來。他正努力尋找適當的語言,但是他的臉看上去受了傷害,滿含慍怒。他快速地嘟噥著希望她幸福等等,但是,接下來他清楚地、帶著明顯的憤怒問道:「這是為什麼,多米尼克,為什麼?」
她不敢相信愛爾瓦·斯卡瑞特會允許自己這麼粗魯地提出這個問題。她冷冷地問道:「你在說什麼,愛爾瓦?」
「當然,否認。」
「什麼否認?」
「你很清楚什麼否認。現在我問你,替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張報紙,每一張該死的報紙,包括一文不值的小報和所有的有線服務——除了《紐約旗幟報》的所有東西!除了華納德報紙的所有東西!我要告訴人們什麼?我要如何解釋?那是你對以前的同行做的事情嗎?」
「你最好再說一遍,愛爾瓦?」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蓋爾不允許我們這些傢伙中的任何一個來這兒嗎?你不知道我們明天將沒有任何新聞報道,沒有宣傳,沒有圖片,什麼都沒有,只是在第十八頁上有兩行文字嗎?」
「不,」她說,「我不知道。」
她突然轉身離開,嚇了他一跳。她把香檳酒杯遞給了她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她誤把他當作了侍者。她擠開人群走向華納德。
「讓我們走,蓋爾。」
「好吧,親愛的。」
她難以置信地站在他頂樓公寓的客廳中間,想到這個地方現在是她的家,她的家,看上去多么正確!
他看著她,沒有和她說話或者碰她的欲望;只是觀察著她,在這兒,在他的房子裡,被帶到這兒,被電梯高高地送到了這個城市的上空;好像這一刻的重大意義不能與人共享,甚至不能與她共享。
她緩緩地穿過房間,摘下帽子,倚靠著桌子。她搞不明白,為什麼本來那種想保持沉默,想緊緊把握一切的願望在他面前崩潰了,為什麼只想單純率直,那是她不能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示的。
「你終於做到了,蓋爾,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結了婚。」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試圖讓你痛苦——這毫無用處。」
「事實上,是的。但我不太介意。」
「你不?」
「是的。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遵守諾言而已。」
「但是,你討厭它,蓋爾。」
「的確,那又怎樣?只是最初一刻很困難——當你在車裡談起它的時候。後來,對我來說,它是一件樂事。」他平靜地說著,和她的坦誠相得益彰。她知道,他會留給她來選擇——他將遵守她的方式——他將保持沉默或者承認她希望被承認的一切。
「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注意到你自己的錯誤嗎——如果那是錯誤的話?如果你對我完全漠不關心,就不會想讓我遭受痛苦的折磨。」
「不,那不是錯誤。」
「你是一個優秀的失敗者,多米尼克。」
「我想這也是你傳染給我的,蓋爾。有些事情,我想謝謝你。」
「什麼?」
「你禁止華納德報紙登載我們的婚禮。」
他看著她,眼睛裡瞬時有種特殊的警覺,然後他笑了。
「這不符合你的個性——你為此感謝我。」
「這樣做也不符合你的個性。」
「我必須這樣做。但是我想你會生氣的。」
「我應該生氣,但是我沒有生氣。我不會生氣的,謝謝你。」
「一個人會為了感激而感激嗎?這有點解釋不通,但這是我感受到的一切,多米尼克。」
她看著周圍牆上柔和的燈光,那光線是這個房間的一部分,使得牆體除了材料和顏色之外又平添了一種特質。她想,這些牆之外還有其他的房間,她從沒看見過但卻屬於她的房間。她意識到——她希望它們是她的。
「蓋爾,我還沒有問你,現在我們要做什麼?我們要走嗎?我們要去度蜜月嗎?真可笑,我對此還一無所知。我只想到了我們的婚禮,其他的一概沒想。好像從那時起,一切就都靜止了,你接管了後面的事宜。蓋爾,這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但是這次我不喜歡,消極被動不是好徵兆,對你而言。」
「也許是——如果我喜歡的話。」
「也許。雖然它不會持續下去。不,我們哪裡也不去,除非你希望去。」
「不。」
「那麼我們就待在這兒,另一種製造例外的特別方式,對你我來說,這非常適合。對我們兩個來說,離開始終是在逃避。這次,我們不逃避了。」
「好,蓋爾。」
當他擁抱她親吻她的時候,她的胳膊彎曲了下來,擠在她的身體和他的之間,她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她的臉頰碰到了她手腕上已枯萎的茉莉花束。它仍然芳香四溢,仍然隱隱約約地暗示著春天的氣息。
她走進他的臥室時,發現這不是無數雜誌照片上刊登的那個地方。玻璃籠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固的拱形圓頂,沒有一扇窗戶。裡面裝了照明設施和空調,但是外面的光線和空氣都進不來。
她躺在他的床上,把手掌按在兩側冰冷、光滑的床單上,不讓她的胳膊移動,也不碰他。但是她嚴酷的冷漠沒有讓他無助地生氣。他明白,他放聲大笑。她聽到他說——聲音粗暴,沒有思考和歡愉——「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多米尼克」。她知道,他們之間的這種障礙不會牢不可破,她沒有力量堅守它。她感到身體裡有了回應,饑渴的回應,接受的回應,快樂的回應。她想,這不是欲望的問題,不是性行為的問題,而只是男人是生命的力量,除此之外,女人不能對任何東西做出回應;這個男人有他的生命意志,有強勁的力量,這種行為僅僅是它最簡單的聲明,她回應的不是這種行為或這個男人,而是他身體裡的那種力量。
「那麼,」埃斯沃斯·托黑問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他站在那裡,隨意地倚著斯卡瑞特的椅子背,斯卡瑞特坐在那裡,盯著他辦公桌下邊滿滿一籃子的郵件。
「幾千封,」斯卡瑞特嘆口氣說道,「幾千封,埃斯沃斯。你應該看看他們叫他什麼。他為什麼不讓報紙刊載有關他婚禮的新聞?他羞愧什麼?他有什麼要躲躲藏藏的?他為什麼不像其他體面正派的人一樣在教堂結婚?他怎麼會和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結婚?這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問題。幾千封信,他連看都不看一眼。蓋爾·華納德,他們口中的民意的地震儀。」
「對,」托黑說,「他就是那種人。」
「這兒有一個例子,」斯卡瑞特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大聲讀道,「『我是一個人格高尚的婦女,五個孩子的母親。我確信,我不想用你的報紙培養我的孩子。十四年來,我們始終如一地讀你的報紙,但是現在,你自己表明,你不是那種正派體面的人,你視聖潔的婚姻制度為兒戲,和一個墮落的女人——另一個男人的妻子通姦,那個女人居然穿著黑裙子出席結婚儀式,而且認為理所應當,還感到很快樂。我不會再讀你們的報紙了,因為你是一個不適合孩子的男人,我對你感到非常失望。此致,托馬斯·培克夫人。』我把這封信讀給他聽,他只是哈哈大笑。」
「嗯。」托黑哼了一聲。
「他腦袋裡面進什麼了?」
「什麼也沒進,愛爾瓦。是一些東西終於出來了。」
「順便說一下,你知道嗎,許多報紙還登了那神廟裡的多米尼克裸體雕像的老照片,然後和婚禮的新聞報道一起發表——以展現華納德夫人對藝術的愛好,這伙流氓!報復蓋爾令他們很高興啊!他們要把這個給他嗎,這幫卑鄙無恥的傢伙!不知道是誰提醒他們那件事的。」
「我不知道。」
「啊,當然,這只不過是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幾個星期之後,他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我認為這礙不著什麼大事。」
「不,不是這個事件本身,不止這一事件。」
「啊?你預測到了什麼?」
「是那些信預測的,愛爾瓦。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信,而是他不肯讀信的事實。」
「哦,也不能太傻了。蓋爾知道何時何地罷手,不要小題大做……」他瞥了一眼托黑,話頭一轉,「啊,是的,托黑,你是對的。我們該做什麼啊?」
「不做什麼,我的朋友,不做什麼。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做什麼。」
托黑坐在斯卡瑞特的桌子邊上,皮鞋尖挑著大籃子裡的信封,並把它們翻上來,讓它們發出沙沙的響聲。他養成了隨時進出斯卡瑞特辦公室的習慣,並且以此為樂,斯卡瑞特逐漸依賴上了他。
「嘿,埃斯沃斯,」斯卡瑞特突然問道,「你對《紐約旗幟報》真的忠誠嗎?」
「愛爾瓦,不要老是說行話,沒有人那麼乏味。」
「不,我是認真的……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對你的所指一無所知。誰會對他的麵包和黃油不忠誠呢?」
「是的,它是那麼……不管怎麼說,你知道,埃斯沃斯,我很喜歡你,只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說我的語言,什麼時候說你自己的語言。」
「別把自己卷進錯綜複雜的心理分析中去,你會變得紛亂迷惘,你想什麼呢?」
「你為什麼還要為《新前沿》撰稿呢?」
「為錢。」
「啊,算了吧,那點小錢。」
「呃,那是一本有聲望的雜誌,我為什麼不應該為它撰稿?你並沒有買斷我。」
「我是沒有買斷,我不介意你為誰撰稿或支持誰。但最近《新前沿》古怪得邪乎。」
「關於什麼?」
「關於蓋爾·華納德。」
「噢,無聊,愛爾瓦!」
「不,先生,這不是無聊。只是你還沒有注意到。我猜你讀得不夠仔細。但是我對那種事情有種直覺。我知道什麼時候是那些聰明的年輕小流氓亂放炮,什麼時候一家雜誌是認真的。」
「你神經過敏了,愛爾瓦,你在誇大事實。《新前沿》是一本支持自由主義的雜誌,他們總是愛拿蓋爾·華納德開刀。每個人都是如此。你知道,他在業內從來就不怎麼受歡迎,但是從沒有什麼傷害過他,不是嗎?」
「這次不同。它的背後有組織,有一種特殊目的,像許多小水珠在滴落,全都天真無邪,很快匯成一條涓涓細流,不強不弱,正好把他沖走,很快……這時,我就不喜歡它了。」
「你快變成一個迫害狂了,愛爾瓦。」
「我不喜歡那些。人們閒扯他的遊艇、女人和幾樁從沒得到證實的市政選舉醜聞都無所謂。」他匆忙接著說,「但我不喜歡那些當今人們喜聞樂見的新知識分子的用語:蓋爾·華納德,剝削者;蓋爾·華納德,資本主義的強盜;蓋爾·華納德,一個時代的痼疾。那全是胡說八道,埃斯沃斯,只是那種胡說八道里有炸藥。」
「它只是用現代方式在說同樣的事情,再沒有什麼別的了。而且,我對雜誌的政策不能負責任,因為我只是偶爾地給他們寫篇文章。」
「是的,但是……那不是我所聽到的。」
「你聽到了什麼?」
「我聽說你給該死的那個提供經濟支持。」
「誰,我?用什麼?」
「呃,確切地說,不是你本人。但我聽說,是你找的那個叫羅尼的年輕人——那個酒鬼,讓他給他們打了一針十萬塊的興奮劑,大概就是《新前沿》在各個前沿開拓的時候。」
「噢,那只是想把羅尼從城裡更昂貴的保齡球館裡拯救出來。他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我想給他更高的生活目標。反正他身邊的那些尤物也會把那十萬塊大洋用從他那兒套走的。」
「沒錯。但是你不能在禮物上拴根小線,掛張小紙條給他們編輯傳話說把蓋爾搞臭,否則另當別論。」
「《新前沿》不是《紐約旗幟報》,愛爾瓦。它是有原則的雜誌。人們不會拴線給他們的編輯,人們不會告訴他們『另當別論』。」
「在這個遊戲中,埃斯沃斯,你在戲弄誰?」
「哦,是否應該讓你的思緒安靜一下,我要告訴你一些你從沒聽說過的事情,這些不應該被人知道——通過多個代理才完成的。你知道嗎?我剛剛讓米切爾·蘭登收購了《紐約旗幟報》相當大的一部分股份。」
「不!」
「是的。」
「上帝,埃斯沃斯,太好了!米切爾·蘭登?我們能利用這樣一個水庫……等一會兒,米切爾·蘭登?」
「是的,米切爾·蘭登怎麼了?」
「他不是那個消化不了祖上基業的小男孩嗎?」
「祖上給他留下了一大筆錢。」
「是的,但他是個怪人。他是一個瑜伽修行者,一個素食主義者,一個一位論派教徒,還是一個裸體主義者——現在,他要去莫斯科建造一座無產階級的宮殿。」
「那又怎麼樣?」
「但是上帝!——我們股東里有一個赤色分子?」
「米歇爾不是赤色分子。一個擁有兩億五千萬美元的人怎麼會是赤色分子呢?他只不過是一朵蒼白的茶花,大部分是黃色的。但本質上是一個不錯的傢伙。」
「但是——是《紐約旗幟報》的股東!」
「愛爾瓦,你這個笨蛋!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已經讓他投了一筆錢給一家更好、更踏實、更保守的報紙。那會治療他粉紅色的思想,幫他樹立正確的方向。而且,他能有什麼害處呢?你親愛的蓋爾控制著他的報紙,不是嗎?」
「蓋爾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過去五年中親愛的蓋爾沒有像他以前那樣警醒。你最好不要告訴他。你知道蓋爾要走哪條路,他需要一點兒壓力。你需要錢。米切爾·蘭登很好,他遲早會被派上用場。」
「是這樣的。」
「是的,你明白嗎?我是有良心的。我幫助了一些像《新前沿》這樣微不足道的自由主義雜誌,我給諸如《紐約旗幟報》這樣最重要的保守主義大本營弄到了不少錢。」
「是的,你這麼做了。考慮到你自己有幾分激進主義,你真是高尚啊。」
「現在,你還打算說我不忠誠嗎?」
「想必不會。想必你會和老《紐約旗幟報》站在一起。」
「我當然會。為什麼不,我愛《紐約旗幟報》。我願為它做任何事情。為什麼不,我願為《紐約旗幟報》獻出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