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六

安·蘭德 《源泉》
「查克:為什麼不會是一隻麝鼠?人類為什麼把自己想像得優於麝鼠?生命擊敗了田野和叢林中的所有小生物。生命吟唱著永恆的悲傷。一種古老的悲傷。《歌之歌》。我們不明白——但是又有誰在意是否被理解了呢?只有公共會計師和手足病醫生,還有郵遞員。我們只有愛,《甜美的愛的秘訣》。那是這裡所能給它的一切。給我愛,把你們所有這些哲學家都推到火爐的煙囪上去。當瑪麗接受了無家可歸的麝鼠,她的心靈之窗便打開了,生命和愛涌了進來。麝鼠能做上好的皮大衣,但那不是關鍵。生命才是關鍵。 「傑克:(沖了進來)諸位,誰有上面印著喬治·華盛頓的郵票? 「幕落。」 愛克刷的一聲合上了手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個小時的大聲朗讀後,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了。他一氣呵成念完了劇本高潮。他看著他的聽眾,嘴角帶著自嘲的微笑,眉毛傲慢地挑著,但是眼睛裡充溢著快樂。 埃斯沃斯·托黑坐在地板上,在一條椅子腿上蹭著後背,打著哈欠;古斯·韋伯趴在地中間,四肢伸展,像個「大」字,一會兒,又仰面朝天,翻來覆去;蘭斯洛特·克魯格,外國記者,伸手去夠他的威士忌酒杯,終於如願以償;朱爾斯·佛格勒,《紐約旗幟報》新來的戲劇評論家,坐著沒動,他已經兩小時沒有動了;洛伊絲·庫克,東道主,雙臂交叉上舉,伸展腰肢說:「上帝呀,愛克,糟糕透了。」 蘭斯洛特·克魯格慢吞吞地說:「洛伊絲,我的孩子,你把你的杜松子酒放到哪兒去了?別那麼吝嗇,你是我所認識的最糟糕的東道主。」 古斯·韋伯說:「我不懂文學。它沒有生產力,只是浪費時間。作家將會被清除。」 愛克刺耳地笑著。「一部劣作,是嗎?」他揮動著他的手稿,「真正的超級劣作。你認為我寫它是為了什麼?告訴我一個比我寫得更糟糕的人。這是你一生當中聽到的最差的作品。」 這不是美國作家委員會的正式會議,而是一次非正式集會。愛克請了他的幾個朋友聽他的最新作品。他年僅二十六歲,已經寫了十一個劇本,但是沒有一個上演過。 「你最好放棄戲劇,愛克。」蘭斯洛特·克魯格說,「寫作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不是任何人都幹得了的。」蘭斯洛特·克魯格的第一本書——記述他在國外冒險的親身經歷——已經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待了十周。 「為什麼,蘭斯?」托黑甜甜地拖著腔問道。 「好了。」克魯格不想說下去了,「好了,給我來點兒喝的。」 「糟透了,」洛伊絲·庫克說,她的頭懶洋洋地從這邊晃到那邊,「糟糕透頂,糟糕的精彩。」 「胡說八道。」古斯·韋伯說,「我為什麼來這兒?」 愛克把手稿扔向了壁爐,撞到了壁爐的網罩上,字面朝下散落到地上。薄紙碎了。 「如果艾伯森能寫劇本,我為什麼不能?」他問,「他好,我就差嗎?那不是充分理由。」 「沒有喜劇感,」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道,「而且,你很糟糕。」 「你不用說了,我先說的這些。」 「這是一部偉大的戲劇。」一個鼻音很重、令人不悅的聲音緩緩說道。這是今晚此人第一次開口。他們全都轉向了朱爾斯·佛格勒。一位漫畫家曾經為他畫過一幅著名的畫:只有兩個下垂的圓圈,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圈是他的胃,小圈是他的下唇。他穿著一身西裝,做工精緻,但顏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他的手套一直未摘,隨身帶著一根手杖,是一位著名的戲劇批評家。 朱爾斯·佛格勒伸出他的文明杖,用頂端的鉤子拖住那個劇本,拉過地板,停在他的腳邊,他沒有拾起它,而是低頭看著它重複道: 「這是一部偉大的戲劇。」 「為什麼?」蘭斯洛特·克魯格問道。 「因為我這麼說。」朱爾斯·佛格勒說道。 「不是戲言吧,朱爾斯?」洛伊絲·庫克問道。 「我從不開玩笑。」朱爾斯·佛格勒說,「玩笑是很粗俗的東西。」 「上演時送我兩個靠近門口的座位。」蘭斯洛特·克魯格譏諷地說。 「八十八塊錢換靠近門口的兩個座位。」朱爾斯·佛格勒說,「它將有理由獲得最大的成功。」 朱爾斯·佛格勒轉過身,發現托黑正看著他。托黑笑著,但那笑不是高興,也不是漠不關心,那是他支持某事的表示——他的確將這事看得很重要。當佛格勒轉向其他人的時候,眼神不屑一顧,但當這雙眼睛停留在托黑那兒時,又因為得到片刻的理解而釋然了。 「你為什麼不加入美國作家委員會,朱爾斯?」托黑問道。 「我是一名個人主義者,」佛格勒說,「我不相信任何組織,而且,這有必要嗎?」 「沒有,沒有任何必要,」托黑高興地說,「對你來說,沒有必要,朱爾斯,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你。」 「埃斯沃斯,我喜歡你的原因是我從來不用向你解釋我自己。」 「噢,在這裡為什麼要解釋一些事情呢?我們是六人小組。」 「五個,」佛格勒說道,「我不喜歡古斯·韋伯。」 「為什麼?」古斯問,沒有生氣。 「因為他不洗耳朵。」佛格勒回答,好像這個問題是另一個人問的。 「噢,是的。」古斯說。 愛克起身,站在佛格勒面前看著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喘口氣。 「你喜歡我的劇作,佛格勒先生?」他終於問道,聲音很小。 「我沒說過我喜歡它。」佛格勒冷冷地回答,「我認為它有一種特殊的氣息。這就是它的偉大所在。」 「噢,」愛克說,哈哈大笑,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他環顧了一下房間裡其他的人,那是一個調皮的勝利性動作。 「是的,」佛格勒說,「我的批評方式和你的寫作方式一樣。我們的動機是一致的。」 「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朱爾斯。」 「請叫我佛格勒先生。」 「你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高貴的人,佛格勒先生。」 佛格勒用他的文明杖掀開了腳邊的幾頁手稿。 「你打字很糟糕,愛克。」他說。 「噢,我不是一個速記員,而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 「這個劇本演出之後,你就有經濟能力了,可以請一個秘書。我有責任讚揚它——只是為了防止打字機再像現在這樣被亂用。不是任何其他原因。打字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具,不是用來糟蹋的。」 「好吧,朱爾斯,」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你精通世事,非常優秀——但是你出於什麼目的想表揚那堆垃圾?」 「因為——它是——像你說的那樣——垃圾。」 「你太沒有邏輯了,蘭斯,」愛克說,「你沒有喜劇感,沒有。寫一部好的戲劇讓人們去讚揚它,這沒什麼。任何人都能做到這些。任何具有天賦的人——天才只是天生的偶然。但是寫一部垃圾並讓人去讚美它——噢,這適合你去干。」 「他有。」托黑說道。 「只是意見問題。」蘭斯洛特·克魯格說。他把空杯子倒置在嘴上,吮吸著最後一塊冰。 「愛克比你更了解人情世故,蘭斯。」朱爾斯·佛格勒說,「他剛剛證實了自己是位真正的思想家——只用了簡短的幾句話。順便說一下,這比他的整個劇本都好。」 「我的下一部劇作就要寫這個。」愛克說。 「愛克已經說了他的理由,」佛格勒繼續說,「以及我的理由,還有你的,蘭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看看我的例子。對於一個評論家來說,表揚一部好的作品會得到什麼收穫呢?什麼也得不到。那麼,評論家只不過是作者和公眾之間一種榮耀的信使罷了。我會從中得到什麼?我對此煩透了。我有權利要別人知道我的個性。否則,我就會遭到挫折——而我不相信挫折。但是,如果一個評論家能夠捧紅一部非常沒有價值的戲劇——啊,你察覺到了不同!因此,我將讓它大獲成功——你劇作的名字叫什麼,愛克?」 「《關你屁事》。」愛克說。 「什麼?」 「那是標題。」 「噢,我明白了。因此,我要讓《關你屁事》大獲成功。」 洛伊絲·庫克放聲大笑。 「你們全都在這兒無事生非。」古斯·韋伯說,他平躺著,雙手交叉著放在腦後。 「現在你是否想談談你自己,蘭斯?」佛格勒接著說道,「對於一名報道國際事件的記者來說,滿意是什麼?公眾讀的是各種各樣的國際危機,如果他們注意到了你這個配角,你就很幸運了。但你是和將軍、司令、大使一樣好的傢伙。你有權利讓人們知道你。所以你做了聰明的事,你寫了一部出色的無聊文集——是的,無聊——但從道義角度來說,具有正義性。一本聰明的書。世界被用作你自己骯髒人格的背景。蘭斯洛特·克魯格如何在世界會議上喝醉?什麼樣的美人和蘭斯洛特·克魯格同床共枕?蘭斯洛特·克魯格在女兒國里如何染上痢疾?噢,為什麼不呢,蘭斯?它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嗎?埃斯沃斯捧它了,不是嗎?」 「公眾喜歡有人情味的好東西。」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道,生氣地看著他的酒杯。 「噢,把那堆垃圾打包吧,蘭斯!」洛伊絲·庫克叫道,「你在這兒為誰演戲?你很清楚,除了爽快的埃斯沃斯·托黑,任何人都不會對它感興趣。」 「我沒有忘記我欠埃斯沃斯的一切。」克魯格滿臉不高興地說,「埃斯沃斯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如果沒有一本足夠好的書,埃斯沃斯也做不到這些。」 八個月以前,蘭斯洛特·克魯格拿著手稿站在埃斯沃斯·托黑面前,就像愛克現在站在佛格勒面前一樣。當托黑說他的書將榮登暢銷書排行榜榜首時,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二十萬冊的銷量使得克魯格再也不能認出任何形式的事實。 「噢,他用《有膽識的膽結石》實現了這個目標。」洛伊絲·庫克平靜地說道,「沒有比這更爛的垃圾被寫到過紙上,我應該知道。但是他做到了。」 「為了這麼做,我差一點兒失了業。」托黑漠然地說。 「你要用你的酒做什麼,洛伊絲?」克魯格突然問道,「節省出來放進浴缸里嗎?」 「好了,大批評家。」洛伊絲·庫克說著,懶懶地站了起來。 她慢吞吞地穿過房間,拿起地板上不知誰沒喝完的酒一口喝乾,走了出去。回來時,她帶著一堆價格不菲的好酒。克魯格和愛克急忙給自己倒上了。 「我認為你對蘭斯很不公平,洛伊絲。」托黑說道,「他為什麼不應該寫自傳?」 「因為他的生活不值一提,更不用說去記錄了。」 「啊,但那正是我讓它成為暢銷書的原因。」 「你要向我說教嗎?」 「我喜歡向某些人說教。」 托黑身邊有好幾把舒服的椅子,但他更喜歡待在地板上。他趴在那兒,雙肘豎立,支撐著他的軀幹,他懶洋洋地倚著地板,不時地將重心從這一肘部換到另一肘部,他的腿在地毯上像一把寬叉子似的伸展著。他似乎享受著這種無拘無束。 「我喜歡向某些人說教。下個月我要推出一個真正卓越非凡的人——一個小鎮牙醫的自傳,因為在他的生活中沒有一天是卓越非凡的,在他的書里也沒有一個卓越非凡的句子。你會喜歡它的,洛伊絲。你能想像一個真實的庸人像披露神啟一樣披露他的靈魂嗎?」 「小人物。」愛克柔聲說道,「我愛小人物,我必須愛這個世界的小人物。」 「留著給你的下一部劇作當素材吧。」托黑說道。 「我不會。」愛克說道,「這部劇作裡面已經有了。」 「你有什麼好主意,埃斯沃斯?」克魯格突然問道。 「噢,很簡單,蘭斯,如果一個人除了吃飯、睡覺,和鄰人聊天,再也做不出更加突出的事情,那他就是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如果這一事實成了值得自豪,值得向世界宣布,被上百萬讀者孜孜不倦研究的事實時——當一個人已建好一座教堂的事實變得無法被記錄和公布的時候,這是個透視和相對論的問題。任何特殊能力的兩端之間被允許的距離都是有限的。螞蟻能感知的聲音當中不包括雷聲。」 「你的話像是一個頹廢的中產階級,埃斯沃斯。」古斯·韋伯說道。 「別說了,親愛的。」托黑說道,一點兒也不生氣。 「精彩極了。」洛伊絲·庫克說,「只是有點過火了,埃斯沃斯。你都快把我擠出這個行業了。如果我仍然希望自己被注意到,我必須寫一些確實優秀的東西。」 「這個世紀不用了,洛伊絲。」托黑說道,「或許下個世紀也用不著,比你想像的還要晚。」 「但是你沒有說過……」愛克突然叫道,憂心忡忡。 「我沒有說過什麼?」 「你沒有說過誰將上演我的劇作!」 「把它留給我。」朱爾斯·佛格勒說。 「我忘了謝你,埃斯沃斯。」愛克莊重地說道,「那麼現在我謝謝你,有很多廉價戲劇,但是你選中了我的,你和佛格勒先生。」 「你的廉價貨很有用,愛克。」 「噢,有一些。」 「很多。」 「多——例如?」 「不要說那麼多,埃斯沃斯。」古斯·韋伯說,「你已經得到了一個談話的突破口。」 「沒你的事兒,丘比娃娃。我喜歡說。例如呢,愛克?好吧,例如,假定我不喜歡易卜生——」 「易卜生很好。」愛克說。 「的確他很好,但是假定我不喜歡他,假定我想阻止人們看他的劇作。告訴他們這些,對我沒有什麼好處。但是如果我兜售給他們這樣一種思想,你和易卜生一樣偉大——很快他們就沒有能力辨別其中的差異了。」 「上帝,你能嗎?」 「這只是一個例子,愛克。」 「但這將很棒!」 「是的,這將很棒。然後,他們到底去看什麼都不重要了。然後,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作者不重要,觀眾也不重要。」 「那埃斯沃斯怎麼樣?」 「瞧,愛克,劇院裡不能同時既有你的位置,又有易卜生的,你確實知道這個,對嗎?」 「在某個意義上來講——是的。」 「噢,你想讓我給你找個位置,是嗎?」 「所有這些沒用的討論以前都涉及過,更好,」古斯·韋伯說,「而且更短。我相信功能經濟。」 「在哪兒涉及過,古斯?」洛伊絲·庫克問道。 「《一無是處的人最重要》,妹妹。」 「古斯很粗魯,但是很有深度。」愛克說,「我喜歡他。」 「去地獄吧。」古斯說。 洛伊絲·庫克的男管家進了房間。他是一個威嚴的、上了年紀的男人,穿著正式的晚裝,報告了彼得·吉丁的到來。 「彼得?」洛伊絲·庫克高興地叫道,「噢,真的,讓他進來,快讓他進來。」 吉丁進來了,當他看見這群人的時候,站住了,很吃驚。 「噢……大家好。」他憂鬱地說,「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洛伊絲。」 「不是客人。進來,彼得,坐下,喝杯酒,你認識每一個人。」 「你好,埃斯沃斯。」吉丁說,他的眼睛看著托黑尋求支持。 托黑揮揮手,站起來,又坐回了扶手椅里,優雅地蹺著二郎腿。房間裡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突然收斂了一點:坐直了,併攏了一下膝蓋,扯了扯放鬆的嘴,只有古斯·韋伯還像之前那樣伸展著。 吉丁看上去冷峻、清秀,由於剛從寒冷的街上走來,給不通風的屋子帶來了一股清新,但是他看上去很蒼白,行動又慢又累。 「如果我打擾了,很抱歉,洛伊絲。」他說,「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感到很孤獨,想來拜訪一下。」他含糊地將「孤獨」一詞一帶而過,同時伴著一絲歉意的微笑,「實在厭倦奈爾·杜蒙特那伙人了。想找更令人振奮的同伴——一種精神食糧,是吧?」 「我是一個天才,」愛克說,「我為百老匯創作過劇本。我和易卜生差不多,埃斯沃斯也這麼說。」 「愛克剛剛給我們讀了他的新作,」托黑說,「一部曠世驚人的作品。」 「你會愛上它的,彼得。」蘭斯洛特·克魯格說,「真的很了不起。」 「是部傑作。」朱爾斯·佛格勒說,「我希望你會為此而感到自豪,彼得。它取決於進入劇場的觀眾會帶著什麼去。如果你是一個想像力平凡、沒有趣味的人,它不適合你的口味。但如果你是一個胸懷寬廣、笑聲四溢、實實在在的人,如果你還保有童年那種追求純真情感的能力——你將會發現那是一次不可磨滅的經歷。」 「只有變成小孩子,你才會進入天堂的王國。」埃斯沃斯·托黑說。 「謝謝你,埃斯沃斯。」朱爾斯·佛格勒說,「這將是我評論的要點。」 吉丁看著愛克和其他人,眼裡滿是熱切。他們似乎很茫遠、很純淨,他們全都知識淵博,遠勝於他,但是他們的臉上是溫暖的微笑,和藹可親的鼓勵從裡向外洋溢著。 吉丁品味著他們的偉大,那就是他來這裡尋找的大家共同的精神食糧。在他們中間,他感到自己正在升華。在吉丁身上,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偉大。房間裡形成了一個圈,一個封閉的圈。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了它,除了彼得·吉丁。 埃斯沃斯·托黑站出來支持現代建築事業。 在過去的十年中,大多數新住宅都是忠實的歷史複製品,與此同時,亨利·卡麥隆的原則在商業結構領域獨占鰲頭:工廠、辦公樓、摩天大樓。那是一種蒼白的、被扭曲的勝利,一種不情願的折中:省略了廊柱和山牆,幾段牆裸露著,像是為自己的這副尊容致歉——偶爾有點優秀——以經過簡單化處理的希臘渦旋邊收尾。許多建築仿造卡麥隆的樣式,但沒有幾幢了解他的初衷。他的設計唯一吸引主人之處在於其經濟適用,他在這一點兒上成了贏家。 在歐洲的一些國家,其中以德國最為著名,一個新的建築流派已經興起了很長時間:它有四面牆,上方的平頂和幾扇門窗。這被稱為新建築。從建築規則中掙脫出的、卡麥隆為之奮鬥的自由,對有創造性的建築師委以偉大的新責任的自由,變得不再需要任何努力,甚至是掌握歷史風格的努力。它變成了一套僵化的新規則——有意識地不勝任,有系統地創造貧窮,以極度誇耀的形式坦白平庸。 「建築物創造了自己的美麗,它的裝飾要遵守自己的主題和結構規則。」卡麥隆曾經說過。「建築物不需要美麗、裝飾、主題。」新建築師們說。這樣說是安全的。卡麥隆和其他幾個人用自己的生命開拓了這條路。其他一些人,包括很多曾一直安全地複製巴台農神廟的人,發現了其中的危險,並找到了一條安全道路:循著卡麥隆的路,在他的引導下去尋找新的巴台農神廟,用玻璃和混凝土構築的板條箱形狀的更簡單的巴台農神廟。棕櫚樹倒下了,菌類從中汲取營養,改變它,掩藏它,將它拉進平庸的叢林。 叢林說話了。 在《微聲》專欄里,以「我和潮流並進」為副標題,埃斯沃斯·托黑寫道: 我們猶豫了很長時間,才去了解被稱為現代建築的這種勢不可擋的現象。對任何一個身為公眾口味導師的人來說,這樣的謹慎是必不可少的。經常,與世隔絕、違反常規的示威運動會被誤認為一場廣泛的群眾運動。人們應該小心,不要賦予它們本不應承受的重要性。但是現代建築已經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答覆了公眾的要求,我們很高興地向它表示敬意。 向這次運動的先鋒,諸如已故的亨利·卡麥隆提供識別標準是必要的。這場新的偉大運動的前兆,在他的某些工作里已露出端倪。但是像所有其他先鋒一樣,他仍然被過去遺留的偏見和他的中產階級情感所束縛。他屈服於對美麗和裝飾的過分迷信,因此,即使是他自己設計的裝飾,和已定型的、屬於傳統形式的裝飾相比,總是略遜一籌。 這場廣泛的集體運動的力量將現代建築完整而又實事求是地詮釋了一番。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它——正在全世界蓬勃發展——不是作為個人想像力的混亂,而是作為一條富有凝聚性、組織性的紀律。這一紀律制定了針對藝術家的嚴格要求。在這些要求之中,有一條是要使他自己服從他行業的共同本質。 新建築的規則已被巨大的受歡迎的創造過程系統性地闡述出來。它們與古典主義規則一樣嚴格。它們要求不加裝飾的質樸——就像是不受溺愛的普通人的正直,就像是在即將逝去的國際銀行家時代,每幢建築物必須有一個庸俗華麗的飛檐,那麼現在,這個即將來臨的時代規定,每幢建築物都要有一個平頂。就像是人類的帝國主義階段要求每座房子都有角窗——陽光普照眾生的標誌。 這種辨別將會發現這種新建築的形式體現了明顯的社會意義。在老僱傭體系中,最有用的社會元素——工人——從沒有被允許意識到他們的重要性。他們實際的功能被隱藏、被掩飾。因此,一位大師讓他的僕人們穿上了漂亮的金色穗帶制服。這在這一時期的建築中也有所反映:建築的功能性元素——門、窗、樓梯——被藏在毫無意義的渦卷形裝飾下。但是在現代建築里,則將這些有用的元素——辛勞的象徵——完全暴露在外面了。新的世界裡,工人們將會奏響自己的號角嗎?我們聽到了。 作為美國現代建築最好的例子,請將你的注意力轉向巴塞特-布希公司即將竣工的工廠。它是一幢小型建築物,但是它優雅的比例體現了所有新原則應有的嚴格質樸,是令人鼓舞的「偉大小人物」式的典型。它是由奧古斯都·韋伯,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建築師設計的。 幾天之後,彼得·吉丁見到了托黑,不安地問道:「我說,托黑,你真是那個意思嗎?」 「什麼?」 「關於現代建築。」 「我當然是那個意思。你對我那篇小短文怎麼看?」 「噢,我認為它很精彩,非常令人信服。但是我說,埃斯沃斯,為什麼……為什麼你選古斯·韋伯?畢竟,在過去幾年中,我也建了幾幢現代的玩意兒。帕姆斯大廈十分罕見,毛瑞大廈只有屋頂和窗子,希爾頓倉庫是……」 「哦,彼得,別太自私了,我對你已經做得夠不錯了,不是嗎?讓我偶爾也吹捧一下其他人。」 在一次午宴上,彼得·吉丁必須就建築說幾句,他說:「重溫我的職業生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一直在遵循著真正的規則工作。這個規則就是,不斷改變是生活中的必然。因為建築物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這就要求建築風格必須不斷地改變。從我自己的角度來說,我從沒產生過對任何建築的偏見,而是始終讓我的思維跟各個時代的聲音同步。四處宣稱所有結構必須現代化的狂熱者們,與要求只使用歷史風格的保守者們擁有一樣狹窄的心胸。我不會向那些我用古典主義傳統風格設計出的建築表示歉意,它們是應它們時代的要求而誕生的;我也不會向我那些用現代風格設計的建築致歉,它們代表了未來更好的世界。在我看來,謙卑地把這一原則變為現實是對建築師的獎賞,也是建築師的快樂。」 當彼得·吉丁被選中建造「石脊」的消息公之於眾後,專業圈子裡有可喜的宣傳和許多羨慕的阿諛評論。他竭力從中重新捕捉舊時的快樂,但他失敗了。雖然仍能感到類似的快樂,但已褪色和單薄。 設計「石脊」的工作似乎是一個重得難以舉起的重擔。他不介意他是通過什麼方式得到的它,它也逐漸變得蒼白而沒有分量了,他接受了它,並且幾乎已經忘卻。他只是不能面對「石脊」需求的大量房屋的設計任務。他感覺很累。早晨醒來時他感覺累,並且發現自己一整天都在等著能夠回去上床睡覺的時間。 他把「石脊」交給了奈爾·杜蒙特和巴內特。「放手干吧,」他疲倦地說,「做你們想做的。」「什麼風格,彼得?」杜蒙特問道。「噢,符合時代的——否則,人口少的家庭就不會去買。但是,略為削減一些——為了新聞評論。讓它具有歷史感和現代感。隨便什麼你想要的方式,我不在乎。」 杜蒙特和巴內特開始幹了。吉丁在他們的草圖上改了幾處屋頂線,幾扇窗戶。初步的圖紙被華納德辦公室認可了。吉丁不知道華納德本人是否同意。他再也沒有見過華納德。 當蓋伊·弗蘭肯宣布退休的時候,多米尼克已經離開一個月了。吉丁告訴他他們離婚了,但沒有作任何解釋。弗蘭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消息。他說:「我預料到了,是好事,彼得。也許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的錯。」從此,他沒有提起過這事。現在,他也沒有解釋他退休的原因,只是說:「很久以前,我就告訴過你快了。我累了,祝你好運,彼得。」 公司的重擔都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事務所門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這樣的情形讓吉丁感到不舒服。他需要一個合作夥伴。他選擇了奈爾·杜蒙特。奈爾優雅得體,聲名卓著。他是另一個盧修斯·海耶。事務所變成了彼得·吉丁-康奈利·杜蒙特事務所。幾個朋友舉行了某種酩酊大醉式的慶祝,吉丁沒有參加。他答應出席,但把這事給忘了,在冰天雪地的鄉村單獨過了個周末,直到慶祝會的第二天早上,他正獨自沿著冰封的鄉村公路走著時,他才想了起來。 「石脊」是弗蘭肯-吉丁事務所簽訂的最後一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