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五

安·蘭德 《源泉》
「怎麼回事?『石脊』不是已經給我了嗎?」彼得·吉丁劈頭問道。 多米尼克走進客廳,他緊隨其後,在門口等著。電梯工把她的行李送進來後,離開了。她邊說邊摘下手套:「你會得到『石脊』的,彼得。華納德先生將會親自告訴你其他的事情。今晚他想見你,八點半,在他的家裡。」 「到底為什麼?」 「他會告訴你的。」 她用手套輕輕地拍打著手掌,做了一個結束的小手勢,就像是句號。她轉身想離開房間,他擋住了她的路。 「我不在意,」他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可以像你們一樣做事。你們很了不起,不是嗎?——因為你們像卡車司機一樣做事,你和蓋爾·華納德先生。優雅,不傷害其他人,不是嗎?噢,我也能那樣。我要利用你們,我要從你們兩個身上得到我所能得到的——那才是我關心的。你覺得怎麼樣?當小人物拒絕傷害時就沒有意義了嗎?掃興嗎?」 「你這樣說我覺得好多了,彼得。我很高興。」 那天晚上,在進入華納德書房時,他發現自己的怒氣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擺脫不掉被請進蓋爾·華納德家中的敬畏感。在他進入房間,坐在書桌對面的座位上時,大腦空白,思維停滯,只有一種重力感,他不知道,他的腳是否像深海潛水員的大腳一樣在柔軟的地毯上留下了印跡。 華納德說道:「吉丁先生,關於這件事,我本不需要說什麼,也不需要做什麼。」吉丁從沒聽過一個人如此有意識有節奏的談話。他瘋狂地想,聽起來好像華納德先生在說話時緊緊握著拳頭,指揮著每一個音節。「我多說的任何一個詞都會令你不悅,那麼我就簡短些。我要娶你太太。她明天去里諾。這是『石脊』的合同,我已經簽名了,同時附有一張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在合同中,這筆款項被稱為對你工作的附加酬金。如果你現在沒有什麼異議的話,我非常感謝。我知道,我少付點也可以得到你的同意,但是我不想討論。如果我們要就此討價還價,那會令人難以忍受。因此,你願意接受這個合同,把事情定下來嗎?」 他把合同攤開遞過來。吉丁看見灰藍色的長方形支票被一個紙夾夾在紙頁頂端,紙夾在檯燈的光暈里閃著銀色的光。 吉丁的手沒有伸出去拿那張紙。他的顴骨笨拙地移動著,以便吐出詞句:「我不要。你可以免費得到我的同意。」 他在華納德的臉上看到了驚奇的表情——幾乎又是和藹的。 「你不要?你連『石脊』也不要嗎?」 「我要『石脊』!」吉丁的手舉起來,一把抓住了那張紙,「我都想要!你為什麼不需要付出代價?我為什麼不要?」 華納德站了起來。他說,聲音裡帶著輕鬆和遺憾:「對,吉丁先生。有那麼一會兒,你幾乎可以對你的婚姻有個公正的判斷。讓它保持它過去的面目吧。晚安。」 吉丁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奈爾·杜蒙特家。奈爾·杜蒙特是一個瘦長虛弱的社會青年,屈尊於許多著名前輩的門下,他是吉丁的新製圖員和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一個優秀設計師,但有社會關係。在辦公室里,他對吉丁卑躬屈膝,下班之後,吉丁對他言聽計從。 他發現杜蒙特在家,於是把高登·普利斯科特、威森特·諾爾頓召集到一起,開始了一個狂歡夜。吉丁沒有喝很多,但為這個夜晚買了單,比應付的多給了一些。他似乎急於找一些事情花錢,以致給了離譜的小費,並且一直在問:「我們是朋友——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們不是嗎?」他看著自己周圍的玻璃,看著酒杯里蕩漾的燈光。看著三雙眼睛,它們全都醉得迷糊了,但還是帶著讚許轉過來看他。他們是那樣溫和平靜、酣暢愉快。 那個晚上,包裹打好後,多米尼克去看望了斯蒂文·馬勒瑞。 她已經二十個月沒有見過洛克了。她偶爾會去拜訪馬勒瑞。馬勒瑞知道,這些拜訪是她在那些不知名戰鬥中崩潰的結果。他知道,她不想來,和他在一起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晚上是對她生命的浪費。他從沒問過任何問題,看到她總是很高興。他們靜靜談著,帶有一種類似老夫老妻的感情;好像他占有過她的身體,而這樣的美妙早已消耗盡了,只剩下了無需顧慮的親密。他從沒碰過她的身體,但是他曾更深程度地擁有過它,那就是他給她做雕像的時候,他們不會失去雕像帶給他們彼此的特殊感受。 打開門看見她時,他笑了。 「你好,多米尼克。」 「你好,斯蒂文,打擾你了吧?」 「沒有,請進。」 他有一個工作室,一座老建築里又寬敞又邋遢的地方。她注意到了她上次拜訪之後這裡的變化。房間裡有一種令人想開懷大笑的氛圍,就像是屏住呼吸很長時間後突然得到釋放一樣。她看到了二手家具,稀有的東方編織地毯,極具美感的顏色,翡翠菸灰缸,具有歷史意義的幾件雕塑,以及在華納德那筆意外之財的幫助下,他希望抓到的任何東西。在令人愉悅的混亂中,牆面看上去令人驚奇。他沒有買任何繪畫作品。只有一張草圖懸掛在他的工作室里——洛克的斯考德神廟原稿。 她慢慢的環視著四周,留心著每一件物品以及它們在那裡的理由。他朝壁爐踢過去兩把椅子,他們在爐火兩邊坐了下來。 他十分簡單地說:「克萊頓,俄亥俄州。」 「做什麼。」 「吉納百貨公司的一幢新建築,五層,在梅恩街上。」 「他到那兒多長時間了?」 「大約一個月。」 每次她來這兒,這都是他回答的第一個問題,無須她問。他的簡潔輕鬆使她無須解釋或假裝,他的態度不夾雜任何看法。 「明天我要走了,斯蒂文。」 「多長時間?」 「六個星期,里諾。」 「我很高興。」 「現在我不想告訴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做什麼。你會不高興的。」 「我會盡力高興的——如果它是你想做的。」 「它是我想做的。」 壁爐里炭堆上的一根圓木還沒有燃盡,它被燒成了小小的方格,發著沒有火苗的光,就像一串亮著燈的窗口。他在炭火上添了一根新木柴,打斷了那串窗戶,火花四射,映襯著被煤煙燻黑的磚。 他談了談自己的作品。她傾聽著,好像是一個移民聽到自己家鄉的語言。 間歇中,她問道:「他怎麼樣,斯蒂文?」 「還是老樣子,他沒有變,你知道。」 他踢了那根圓木一腳,幾塊木炭滾了出來,他把它們又推了回去,說道:「我經常想,他是我們之中唯一獲得永生的人。我指的不是他的聲譽,也不是指某一天他將會死掉。但是他正在經歷這個。我想,他是永恆這個概念的真正含義。你知道,人們都渴望永恆,但是他們正和生活過的每一天一起死亡。當你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是你上次遇到的了。在逝去的任何時間裡,他們都毀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他們改變,他們否認,他們矛盾——他們稱之為成長。最終,沒有任何東西被留下來,沒有任何東西不被改變,不被背叛;好像沒有任何獨立自主的個體,只有一系列的附庸在不成模式的芸芸眾生中隱隱約約地生活著。他們連片刻的時間都不能存留,又怎麼能期望得到永生呢?但是霍華德——人們能想像他永遠存在。」 她坐在那裡看著火,這給她的臉上塗了一層容易讓人誤解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我新添置的這些東西怎麼樣?」 「我喜歡它們。我喜歡你擁有它們。」 「我還沒告訴你上次見你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完全難以置信,蓋爾·華納德……」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華納德,在所有的人當中——到底是什麼讓他發現了我?」 「我知道,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他有驚人的判斷力,對他來說是非常驚人的。他買了最好的。」 「是的,他會的。」 然後她問,沒有任何轉折。但是他知道她說的不是華納德。「斯蒂文,他向你問過我嗎?」 「沒有。」 「你告訴過他我會來這兒嗎?」 「沒有。」 「那是——為了我考慮嗎,斯蒂文?」 「不是,是為了他。」 他知道,他已經將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了。 她站起來說:「我們喝點茶吧。告訴我你把茶葉放在哪兒了,我來弄。」 第二天清晨,多米尼克動身前往里諾。吉丁還在熟睡,她沒有叫醒他道別。 他睜開雙眼時,知道在他看錶之前她已經走了,因為房子裡安靜異常。他想他應該說「漂亮的解脫」。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感覺到。他感覺到的一切是一個沒有主題的空洞而單調的句子——「沒用。」既不是說他自己,也不是說多米尼克。他獨自一人,沒有必要裝腔作勢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無助地向外伸著胳膊。他的臉看上去謙卑、茫然。他感到,這是結束,這是死亡,但他指的不是失去多米尼克。 他起床,更衣。在浴室里,他發現了她用完後扔掉的一條毛巾,他拾起來,把臉伏在上面很長時間。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理解,只知道他愛過她兩次——托黑打電話來的那天晚上,還有現在。然後,他鬆開手指,任那條毛巾無聲地滑落到地上,就像在他的手指縫間淌落的液體一樣。 他像平常一樣去辦公室上班。沒有人知道他離婚了,他也沒有告訴別人的欲望。奈爾·杜蒙特向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說道:「我說,彼得,你看上去很憔悴啊!」他聳了聳肩,轉過身。杜蒙特的發現讓他今天很不舒服。 他提前離開了辦公室,一種茫然若失的直覺始終牽扯著他,起初像是飢餓,然後才是清晰的感覺。他必須去見埃斯沃斯·托黑,一定要找到托黑,他感覺就像是遇難船隻上的倖存者正游向不遠處的燈光。 那天晚上,他拖著身子來到了埃斯沃斯·托黑的住所。進去的時候,他對自己的自制力隱約感到高興,因為托黑似乎沒發現他臉上有什麼異常。 「噢,你好,彼得,」托黑快活地說道,「你時間感很差喲,正趕上我最糟糕的一個晚上,忙得要死。但無妨,朋友的本意就包含著給人帶來不便這一層,不是嗎?請坐,請坐,過一會兒我和你聊。」 「對不起,埃斯沃斯。但是……我必須得來。」 「你自己待一會兒,不要理我,好嗎?」 吉丁坐下來等著。托黑幹著活,在幾張列印紙上做記錄。他削著一根鉛筆,刺耳的摩擦聲就像一把鋸子撕扯著吉丁的神經。他又俯身在一個本子上,偶爾把紙弄得沙沙地響。 半個小時之後,他把紙張推到一邊,對吉丁笑道:「好了。」吉丁略微向前傾了傾身。「穩穩噹噹地坐著吧,」托黑說,「我還有一個電話要打。」 他撥通了古斯·韋伯的電話。「你好,古斯。」他快活地說,「你的避孕用具廣告怎麼樣了?」吉丁從沒聽過托黑如此輕鬆快活的語調,那種讓人聽起來為之動容的兄弟般的特殊語調。他聽見話筒里在說著什麼,韋伯尖細的話音和大笑聲。話筒繼續從管子的深處快速地噴吐著詞語,就像在清喉嚨。話語斷斷續續,不是十分清晰,但能聽出個大概:一會兒屈從,一會兒強硬,偶爾還有快樂的高聲大笑,聽起來很尖細。 托黑向後靠在他的椅子裡,聽著,略帶微笑。「是的。」他偶爾說上一句,「是的,是的,你說的是,好孩子……的確如此……」他又向後靠了靠,把一隻穿著鋥亮尖頭鞋的腳放到了桌子邊上,「聽著,好孩子,我想告訴你的一切是與老巴塞特好好相處一段時間。當然,他喜歡你的工作,但是現在不要驚動他。不要採取暴力,明白嗎?張開你的眼睛……你很了解我要說的……對了……正是那些東西,好小子……噢,他做?好的,扁臉……好,再見,噢,古斯,你聽說過英國女人和鉛管工人嗎?」接下來講了一個故事。最後,話筒里刺耳地叫了起來。「好吧,注意安全,注意飲食。扁臉,晚安。」 托黑放下電話說:「好了,彼得。」他伸伸懶腰,站了起來,走向吉丁,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地晃了晃他的小腳,雙眼熠熠發光,和藹可親。 「好了,彼得,怎麼回事?世界在你的鼻子底下坍塌了?」 吉丁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拿出了一張黃色支票,由於摸得太多,已經皺皺巴巴了。上面有他的簽字和給埃斯沃斯·托黑的一萬美元。他遞支票給托黑的姿勢不像是捐贈者,倒像是乞丐。 「拜託,埃斯沃斯……這兒……拿著……給有益的事情……給社會研究工作室……或者給你希望的任何事情……你最了解……給有益的事情……」 托黑用手指尖夾著支票,像夾著一枚很髒的便士,歪著頭,欣賞地嘟著嘴,把支票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你真好,彼得,的確真好,怎麼回事?」 「埃斯沃斯,你記得有一次你說過的話嗎?如果能幫助其他人,我們是什麼,我們做什麼,都沒有關係,這就是我們期望的一切,這很好,這很乾淨、清白,不是嗎?」 「我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我曾經成千上萬次說過這句話。」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如果你有勇氣接受它。」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自己甚至對自己都不友善,但你對我很好,不是嗎,埃斯沃斯?」 「但是當然,比起你對自己的友善,哪一個更有價值——這是一個奇怪的概念,但是很有效。」 「你明白,其他任何人都不明白,你喜歡我。」 「忠實地,無論何時。」 「啊?」 「你的幽默感,彼得,你的幽默感哪兒去了?怎麼回事?發牢騷?還是靈魂迷路了?」 「埃斯沃斯,我……」 「怎麼了?」 「我不能告訴你,即使是你。」 「你是個懦夫,彼得。」 吉丁無助地瞪視著:這個聲音嚴厲而又柔和,他不知道是應該感到痛苦、羞辱,還是自信。 「你來這兒告訴我,不管你做什麼都沒關係——然後你因為你做的什麼事情垮掉了。來吧,像個男人樣,說沒關係,說你無足輕重並真的這麼想。拿出點兒勇氣來,拋棄你那點自我主義。」 「我無足輕重,埃斯沃斯,我無足輕重,噢,上帝,假如每個人都能像你這麼說,我無足輕重。我不想成為重要人物。」 「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我賣了多米尼克。」 「你說什麼?這次航行?」 「只是看起來好像我賣的不是多米尼克。」 「你還在乎什麼?要是……」 「她去了里諾。」 「什麼?」 他不能理解托黑強烈的反應,但是,他太累了,不想去琢磨。他把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事情的發生和講述都不需要太多時間。 「你這個蠢貨,你不該答應這件事。」 「我能做什麼,跟華納德對抗?」 「但是,讓他娶她!」 「為什麼不,埃斯沃斯?這樣更好。」 「我認為他從不想……但是……噢,該死的,我比你更愚蠢!」 「但是這樣對多米尼克更好,如果……」 「誰在乎多米尼克!我想的是華納德!」 「埃斯沃斯,你怎麼了……你為什麼在乎?」 「別說話,好嗎?讓我想想。」 過了一會兒,托黑聳了聳肩,坐在了吉丁旁邊,把胳膊放到他的肩膀上。 「對不起,彼得,」他說,「我道歉,我對你太粗魯了。這件事太令我震驚了。但是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不必太認真,沒關係。」他不由自主地說著,他的思緒早已轉移,吉丁沒有注意到。對吉丁來說,這些話猶如沙漠裡的清泉。「沒關係,你只是個凡夫俗子罷了。這些也是你想要的,誰更好一些?誰有權利扔出第一塊石頭?我們全都是凡夫俗子,沒關係。」 「上帝!」愛爾瓦·斯卡瑞特說,「他不能!不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他會。」托黑說,「她一回來就會。」 托黑邀請他吃午飯,這讓斯卡瑞特感到很驚訝,但是他聽到的這個消息讓他的驚訝變得更強烈,更痛苦了。 「我喜歡多米尼克。」斯卡瑞特說道,把盤子推到了一邊,他沒胃口了。「我一直很喜歡她。但是她要做蓋爾·華納德太太!」 「確切地說,這些也是我的感受。」托黑說道。 「我一直建議他結婚,這有助於營造一種氛圍,有助於樹立某種敬意,他可以和任何一個女人結婚,他總是愛冒險,由他去吧。但多米尼克!」 「你為什麼認為這樣一個婚姻不合適?」 「噢……噢,不是……可惡的傢伙,你知道這不對!」 「我知道。你呢?」 「瞧,她是那種危險的女人。」 「確實如此。這是你的小前提,而你的大前提是,他是那種危險的男人。」 「噢……在某些方面……的確如此。」 「我尊敬的編輯大人,你很了解我。但有時候給某些事情定個模式也不是壞事。它可以面向未來——合作。你和我有很多共同之處——雖然你也許有些不情願承認這一點。我們要說我們是同一主題的兩個不同變種嗎?或者說,我們會從同一個中間點分別走向不同的兩個終點嗎?如果你更喜歡你自己的文字風格。但是,我們親愛的老闆完全是另一種腔調,一種完全不同的主旋律——你不認為是這樣嗎,愛爾瓦?我們親愛的老闆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例外。意外是不可迴避的現象。幾年來,你一直坐在你桌子的邊緣——不是嗎?——觀看著華納德先生。那麼,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談論什麼。你也知道,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也不和我們一個鼻孔出氣。你也不希望看見我們老闆的生活會受到什麼特殊影響。我必須更加清楚地陳述這個觀點嗎?」 「你是一個聰明人,埃斯沃斯。」斯卡瑞特憂鬱地說道。 「幾年來,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我想跟他談談。你最好不要——如果你替我辯解,他會恨你的勇氣。但是,我認為我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如果他已經下定決心的話。」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雖然沒有用。我們不能阻止那樁婚姻。我有這樣一個想法,當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樁已成事實的婚姻時,我就得乖乖承認自己失敗了。」 「但是那麼,你為什麼——」 「告訴你這個嗎?媒體的天性,愛爾瓦,提前信息。」 「我對此表示感謝,埃斯沃斯,感謝你。」 「能不斷地感謝將是明智之舉。華納德報業,愛爾瓦,不能輕易地被放棄。團結就是力量。你的風格。」 「你是什麼意思?」 「只是我們到了艱難的時候,我的朋友。所以我們最好緊緊團結在一起。」 「為什麼,我和你在一起,埃斯沃斯。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並非如此,但我們讓它過去吧。我們關注的只是現在和未來。作為相互理解的象徵,我們在第一時間除掉吉米·科恩斯如何?」 「我認為幾個月來你一直在幹這件事!吉米·科恩斯怎麼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城裡最好的戲劇批評家。他有思想,像議會領袖一樣聰明,最有前途。」 「他有自己的思想。我認為你不希望你的周圍有什麼議會領袖——除非你能控制他。我認為你對那個前途的內容更感興趣。」 「我用誰來頂替他?」 「朱爾斯·佛格勒。」 「噢,算了吧,埃斯沃斯!」 「為什麼算了?」 「那是一個老傢伙……我們雇不起他。」 「如果你想的話你就能,看一看他擁有的名聲吧。」 「但他是最不可能的老……」 「行了,你不必拿他怎樣。我們找個其他的時間討論一下這件事。只不過是除掉吉米·科恩斯罷了。」 「算了,埃斯沃斯,我不想偏心,我對誰都一樣。你既然發話了,我就去讓吉米走人。只是我看不到這有什麼意義,也不明白它和我們談論的東西有什麼關聯。」 「現在你不明白,」托黑說道,「將來你就會明白了。」 「蓋爾,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愛爾瓦·斯卡瑞特說道。那天晚上,他坐在華納德頂樓公寓的書房裡一張舒服的扶手椅上,「你知道,我沒有其他的想法。」 華納德舒展地躺在一張長沙發上,一條腿彎曲著,腳倚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吸著煙,靜靜地聽著。 「我已經認識多米尼克幾年了。」斯卡瑞特說道,「在你聽說她以前很久,我愛她,我愛她,你也許會說,就像父親一樣。但是,你必須承認,她不是你的公眾期望看到的蓋爾·華納德太太。」 華納德什麼也沒說。 「你的妻子是一位公眾人物,蓋爾,這是自然而然的,是公共財產。你的讀者有權利要求她做一些事情,並對她提出期望。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她是一種價值象徵,就像英國女王。你怎麼能期望多米尼克勝任這個?你怎麼能期望她保持任何形象呢?她是我所認識的最離譜的人,有著可怕的名聲。但最壞的是——想想吧,蓋爾!——一個離婚的女人!我們發行了大量的優質印刷品,它們代表著家庭的神聖和女性的純潔!你將如何讓你的公眾接受那樣一個女人?我將如何把登載你妻子的報紙雜誌賣給他們?」 「難道你不覺得這次談話該結束了嗎?愛爾瓦?」 「是的,蓋爾。」斯卡瑞特順從地說道。 斯卡瑞特帶著沉重的善後感等待著,好像在一場激烈的爭論之後急於和好。 「我知道,蓋爾!」他高興地嚷道,「我知道我們能做什麼。我要讓多米尼克回報紙來工作,我們要讓她寫一個專欄——不一樣的專欄——關於家庭的聯合發表專欄。你知道,家庭建議、廚房、嬰兒,所有這一切。這會使一切詛咒灰飛煙滅,顯示出她的確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可愛的、以家庭為生活中心的女人,她那些年輕時的錯誤也就會不攻自滅了,女人們也就會原諒她了。我們要成立一個特殊的部門——蓋爾·華納德太太的烹飪技巧。她的幾幅照片將會有幫助——你知道,格子棉布裙、格子棉布圍巾和她用更加傳統的方式盤的頭髮。」 「住嘴,愛爾瓦,否則我就扇你耳光了。」華納德沒有提高聲音。 「是,蓋爾。」 斯卡瑞特做了一個要起身的動作。 「安靜地坐著,我還沒說完。」 斯卡瑞特順從地等著。 「明天早晨,」華納德說道,「你送一個備忘錄給我們報紙的每一個人。你要告訴他們瀏覽他們的文件,找到所有他們能找到的和多米尼克·弗蘭肯的老專欄有聯繫的照片。告訴他們毀掉這些照片;告訴他們,從今以後,如果在我們的任何報紙上使用她的照片或者提及她的名字,都將要以失去他在整個編輯部門的相關工作為代價。當時機到來時,你要在我們所有的報紙上宣布我們結婚的消息,這不能迴避,你要擬就最簡短的結婚消息,不要說明,不要新聞記者,不要圖片。仔細推敲每一個詞語以確保明白易懂,如果把這件事辦砸了,所有人,包括你,就都走人。」 「沒有新聞報道——在你和她結婚的時候?」 「沒有新聞報道,愛爾瓦。」 「但上帝,那是新聞!其他的報紙……」 「我不在意其他的報紙對此做什麼。」 「但是——為什麼,蓋爾?」 「你不會明白的。」 多米尼克坐在窗子旁,聽著腳下的車輪聲,看著俄亥俄州的鄉村在薄暮中飛快地逝去。她的頭向後倚在座位上,雙手柔順地放在坐墊兩側。她像是火車的一部分,隨著火車車廂小隔間的窗戶、地板、牆壁一起前行,隔間角落昏暗,積滿灰塵。窗玻璃仍然明亮,晚上的燈火從地面升起。昏暗的燈光籠罩了車廂。她讓自己休息在這樣的氛圍中,它鑽進了車廂並且統治了它,只要她不擰開燈把它關在外面。 她沒有意識到這次旅行的目的,它沒有目標,只是旅行本身,她的周圍只有運動和運動帶來的金屬聲。她感到懶散和空虛,在沒有任何痛楚的低迷中失去了自我——滿意地消失了,除了窗子裡那特別的土地,沒有任何明確的東西留下來。 在玻璃窗的緩慢運動中,當她看到車站屋檐下已經褪色的站牌上「克萊頓」這個名字時,她知道自己一直期望的是什麼,為什麼乘這次火車,而不是較快的那個班次,她為什麼仔細地瀏覽每一個站點的時刻表——雖然那時候對她來說,它只不過是一欄毫無意義的名字。她抓起了她的行李箱、外套和帽子,跑了起來。她沒有時間穿上衣服,害怕腳下的地板會把她從這裡運到遠方。她跑過火車的狹窄通道,跑下車梯,跳到站台上,赤裸的頸部感到了冬季的寒冷。她站在那裡,看著車站,聽到火車在她後面開動,咔嚓、咔嚓遠去的聲音。 然後,她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走過站台,進入了候車室,迎著從鐵爐子裡散發出來的層層熱浪,穿過粘著幾塊乾巴巴的嚼過的口香糖的木地板,來到了車站外的一個廣場上。 她在低矮的屋頂上方看到天空中最後一抹黃色,看到了坑坑窪窪的磚砌小路,密密麻麻緊挨著的小房子,枝幹縱橫交錯的光禿禿的樹,報廢垃圾場的無門入口處的乾草,黑色的商店門,街角藥房的門仍然開著,映著燈光的窗子模糊不清,離地面很近。 以前她從沒來過這兒,但是她能感受到這個地方正在宣布著她的存在,對她有一種隱秘的親切。這裡的每一團黑暗都像太空中的行星一樣給她吸引力,規定著她的旅行軌跡。她把手放到了一個消火栓上,感到寒冷透過手套滲透進肌膚。這是這座小鎮向她傾訴的方式,是她的衣服和她的思維不能阻止的直接滲透的方式。一種難以抗拒的寧靜平和充溢著她的全身。只是現在她必須行動了,但是這些行動很簡單,是提前安排好的。她問一個過路人:「吉納百貨公司的新大樓在哪兒?」 她耐心地穿過黑暗的街道,走過靜寂的冬日草地,窪陷的過道,穿過野草拂著鐵罐頭盒沙沙作響的空地,經過已經關了門的雜貨店和冒著蒸汽的洗衣房,經過一扇沒有掛窗簾的窗子,屋裡面,一位男士穿著長袖襯衫,坐在火堆旁讀著報紙。她轉過街角,穿過街道,輕軟舞鞋的薄底踏著圓圓的石頭。稀稀落落的幾個路人看著她,驚異於她優雅的氣質。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對這種反應很驚奇。她想說:「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比你們更應該屬於這裡。」她偶爾停下來,閉上一會兒眼睛。她發現難以呼吸。她來到主街,走得慢了一些,有幾盞燈光,幾輛汽車斜對著停在馬路邊,一家電影院,在廚房用品中間陳列著粉紅襯衣的商店櫥窗。她看著前方,僵直地走著。 她看到一幢老建築旁閃爍的燈光,一堵黃磚砌成的封鎖牆,露著旁邊已被拆毀的建築那污髒的地板線。光線是從挖出的一段坑道里照射出來的。她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但她希望不是。如果他們加班工作,他會在這兒的。今晚,她不想見到他,只是想看看這個地方和這座建築。她沒做更多的心理準備。但現在她沒法停下了。她走向了坑道,它位於一個角落裡,開口正對著街道,沒有柵欄。她聽見了鋸鐵時的吱吱嘎嘎聲,看見了起重機的吊臂,新土斜坡的一側有幾個人的身影,在燈光里變成了黃色。她沒有看到連接人行道的木板,但聽到了腳步聲,隨後,她看到洛克正往街道走上來。他沒戴帽子,外衣敞著。 他停下來,看著她。她想她正筆直地站著,她想這既簡單又正常,她就像從前那樣注視著他的灰色眼睛和橘紅色頭髮。他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匆忙向她走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說:「你最好坐下。」這讓她感到吃驚。 然後她發現,沒有了手肘上的那隻手,她幾乎站不住了。他拿著她的行李箱,領著她穿過黑暗的巷子,讓她在一座空房子的台階上坐下來。她靠在一扇關著的門上,他坐在她的旁邊,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肘,不是愛撫,而是對二者的一種控制。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了手。她知道,現在她安全了,可以說話了。 「那是你的新建築嗎?」 「是的,你是從車站走到這兒的嗎?」 「是的。」 「路很長。」 「我覺得也是。」 她想他們彼此沒有問候,這就對了。這不是一次團圓,而是一個沒有任何事情打擾的時刻。如果她對他說「你好」,那將會多麼陌生,一個人不會每天早晨都問候自己。 「你今天幾點起的床?」她問。 「七點。」 「那時我還在紐約。在去中央火車站的出租車裡。你在哪兒吃的早飯?」 「在一輛午餐車上。」 「徹夜開放的那種?」 「是的。大部分客人是卡車司機。」 「你經常去那兒嗎?」 「想喝杯咖啡的時候就去。」 「你坐在櫃檯旁?周圍有很多人看著你?」 「有時間的話,我就會坐到櫃檯旁,周圍有很多人,我想,他們不會太注意我。」 「後來呢,你步行去上班?」 「是的。」 「你每天都步行?走過這些街道中的任何一條,經過隨便的一個窗口?那麼,如果一個人剛好走到窗前,想打開窗子……」 「這裡的人不看窗外。」 藉助於這高台的有利位置,他們能看到遍布街道的坑洞、泥土和工人,還有正在升起的閃著耀眼光亮的鋼柱。她覺得在鵝卵石和人行道中間看到新鮮的泥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像城鎮的衣服被撕掉了一片,露出了裸露的肌肉。她說:「過去的兩年中,你在鄉下建了兩棟家庭住宅。」 「是的,一個在賓夕法尼亞,一個在波士頓附近。」 「它們是不重要的房子。」 「也不貴,如果你是這個意思。但是做起來很有意思。」 「你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再有一個月。」 「你為什麼在晚上工作?」 「時間很緊張。」 街道對面,起重機在移動,讓空氣中一根長長的橫樑保持平衡。她看著他注視它,她知道他的思緒沒在這個上面,但是他的眼裡有著一種本能的反應,個人生理上的某些東西,對他建築上的任何行動的熱切關注。 「洛克……」 他們還沒叫過彼此的名字。叫這個名字,讓他聽到它,這在感官上有一種遲來的投降的快樂。 「洛克,這又是那個採石場。」 他笑了。「如果你希望的話。只不過它不是。」 「在恩瑞特公寓之後?在考德大廈之後?」 「我不這麼想。」 「你怎麼想?」 「我喜歡建它。每一幢建築物都像一個人,簡單而無須重複。」 他看著馬路對面。他沒有改變,內心深處還是以前那種陽光向上的感覺,思想、行動、目的都是那麼輕鬆快樂。她說,整個句子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用你餘下的人生建造五層高的樓……」 「如果有必要。但我認為不會這樣。」 「你在等什麼?」 「我沒在等。」 她閉上眼睛,但是嘴卻掩藏不住。她的嘴生氣地、痛苦地撅著。 「洛克,如果你在城裡,我不會來看你的。」 「我知道。」 「但是你——在另一個地方——在像這裡這樣一個沒有名字的洞裡,我必須看看它,必須看看這個地方。」 「你什麼時候回去?」 「你知道我不會待在這裡?」 「是的。」 「為什麼?」 「你害怕這裡的午餐車和窗子。」 「我不會回紐約,不會馬上。」 「不會?」 「你還什麼也沒有問我,洛克。只問了問我是不是從車站走來的。」 「你想讓我問什麼?」 「當我看見這個車站的名字時,我就下了火車。」她說道,聲音低緩,「我沒打算來這兒,我在去里諾的路上。」 「然後呢?」 「我要再次結婚。」 「我認識你的未婚夫嗎?」 「你聽說過他。他叫蓋爾·華納德。」 她看著他的眼睛。她想她應該哈哈大笑。最後,她帶給他的是一個她從未期望會發生的震驚,但是她沒有大笑。他想到了亨利·卡麥隆,想到卡麥隆說的話:我沒有任何答案給他們,霍華德。我要留下你面對他們。你要回答他們,回答他們所有的人,回答華納德報紙,以及使華納德成功的東西,還有隱藏在它後面的謊言。 「洛克。」 他沒有回答。 「那比彼得·吉丁更壞,不是嗎?」她問。 「更壞。」 「你想制止我嗎?」 「不想。」 自從鬆開她的手肘,他就沒有再碰她,而那隻像適合在救護車裡進行的碰觸。她挪動她的手,讓它倚在他的手上。他沒有抽回他的手指,也沒有假裝冷漠。她俯下身,握著他的手,沒有從他的膝蓋上舉起來,吻著它。她的帽子滑落了,他看到自己膝蓋上金色的頭,感到她的嘴一遍又一遍地吻著他的手。他的手指攥著她的手指,回應著,但那是唯一的回應。 她抬起頭看著街道。遠處有一扇映著燈光的窗子,光禿禿的樹幹交織在一起,給它做了個格子形的裝飾圖案,密密麻麻的小房子延伸進黑暗當中,樹木站在狹窄的人行道旁。 她注意到下面台階上她的帽子,彎腰撿了起來。她伸出沒戴手套的手,攤開手掌撐在台階上。這塊石頭很老,磨得很光滑,覆著冰。她覺得這樣摸它很舒服。她坐了一會兒,彎下腰,手掌撫摸著石頭,感受著這些台階——不管多少雙腳在上面踩過——感受著他們,就像她感受著消火栓一樣。 「洛克,你住在哪兒?」 「一家寄宿公寓裡。」 「什麼樣的房間?」 「單間。」 「裡面都有什麼?什麼樣的牆?」 「某種牆紙,已經褪色了。」 「什麼家具?」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床。」 「不,詳細告訴我。」 「有一個衣櫥,然後是五斗櫃,角落裡是床,在窗子邊,另一邊是張大桌子——」 「牆邊呢?」 「沒有什麼。我已經把從牆角到窗子的一切都跟你說了——我在桌子那兒工作。還有一把直背椅子,一把扶手椅,它們中間是一盞燈和我從沒用過的雜誌架子。我想就這些。」 「沒有地毯?或窗簾?」 「我想窗子旁有些東西,有種地毯,地板上了蠟,是很漂亮的舊木頭。」 「我想今晚在火車上我會想起你的房間的。」 他坐著望向街道對面。她說:「洛克,讓我今晚和你在一起吧。」 「不行。」 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向下面的粉碎機。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是怎麼得到這家商店的設計任務的?」 「店主看到了我在紐約的建築,並且喜歡它們。」 一個穿工裝的人走出了坑道,朝黑暗裡的他們望來,叫道:「是你在那兒嗎,老闆?」 「是。」洛克回叫道。 「來這兒一會兒,好嗎?」 洛克穿過街道走向他。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但她聽到洛克快活地說:「很容易。」然後他們兩個踩著木板走到了坑道底部。那個人站在那兒談著、指點著、解釋著。洛克頭向後仰去,看著正在升起的金屬架。燈光灑在他的整個臉部,她看到了他專注的表情,不是微笑,但給了她一種關於能力,關於有條理的行動原因的快樂感。他彎下腰,拾起一個木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一隻腳站在一堆厚木板上,木片攤在他的膝上,迅速地畫著,對那個人解釋著什麼,那人不住地點頭,很高興。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她感覺到了洛克和那個人、那個坑道里的所有其他人的關係,那是兄弟般的、坦誠的奇特關係,卻不是她曾經聽說過的、能夠用語言說出來的那種。他畫完後,把那個木片遞給了那個人。 兩人就某些事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然後他走回來,坐在台階上她的旁邊。 「洛克,」她說,「我想留在這兒,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神情專注地看著她,期待著。 「我想住在這兒。」她的聲音有一種抵在河壩上的重量感,「我想像你一樣住在這兒。不去碰我的錢——我要把它給任何人,給斯蒂文·馬勒瑞,如果你願意的話,給托黑的一個組織,都沒關係。我會接受這裡的房子——像這些中的任何一座——我為你守護著它——不要笑,我能——我做飯,洗你的衣服,擦地板。但你要放棄建築。」 他沒有笑。她只看到了準備接著聽下去的不為所動的專注。 「洛克,試著理解,請試著理解。看到他們對你所做的一切,他們將要做的一切,我不能容忍。太偉大了——你和你的建築以及你對此所感到的一切。你不能一直像這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正在走向某種可怕的災難,這不會以任何其他的方式結束。放棄它吧,從事某種無意義的工作——像採石場。我們住在這兒。我們也許會很清貧,也許會一無所有。我們將只為我們而活著——我們知道自己是什麼,自己知道什麼。」 他哈哈大笑。她驚訝地聽到在這笑聲里有一絲對她的考慮——試圖不笑,但是沒能控制住。 「多米尼克。」他叫這個名字的方式使她很容易知道下面他要說什麼,「我希望我能告訴你這是個誘惑,至少是暫時的誘惑,但它不是。」他補充說,「如果我很殘忍,我會接受它。只是為了看看你多快就會求著我回到建築行業。」 「是的……也許……」 「嫁給華納德,和他結婚吧。這比你現在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 「你介意嗎?如果我們只是在這兒多坐一會兒……不談那個……只是談談,就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樣……只是多年來半小時的休戰……告訴我,你在這兒每天都做什麼,你能記起的每一件事……」 然後他們談著,好像空房子的台階是懸在空中的飛機,看不到地面或天空,他沒有看街對面。 然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道:「一小時後有一趟去西部的火車。要我和你一起去車站嗎?」 「如果我們走到那兒,你不介意吧?」 「好。」 她站起來,問道:「到——什麼時候,洛克?」 他的手在街道上方揮動著。「到你停止恨所有這一切,停止害怕它,學會不再注意它。」 他們一起走向車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她聽著他的腳步和著自己的腳步。她的視線和他們經過的牆齊頭並進,像是緊緊黏附在一起。她愛這個地方,愛這座城鎮和它的每一個組成部分。 他們走過一塊空地。風把一張舊報紙吹到了她的腿上,似乎有意識似的緊緊粘著她,就像一隻貓霸道的愛撫。她想,這個城鎮的任何東西對她都有一種親切感。她彎下腰,拾起這張報紙,摺疊好,把它收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 「在火車上讀讀。」她笨拙地說道。 他從她那裡搶過報紙,撕碎了扔到草里。她什麼也沒說,他們繼續向前走著。 一隻燈泡懸掛在空空蕩蕩的站台上。他們等著。他站在那裡仰看著將要出現火車的鐵軌。當鐵軌鳴響震動的時候,當車頭燈的白球從遠處噴射過來,在天空中靜靜佇立的時候,沒有迫近,只是變寬和飛快地加速,他沒移動,也沒有轉向她。飛馳的光柱把他的身影在站台上拋來拋去,讓它掃過厚木板又消失了。有一瞬間,她看到他那又高又直的身體曲線映襯在刺目耀眼的白光之中。車頭駛過他們,車廂格格地響,減慢了速度。他看著滾過的窗子。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顴骨的大概輪廓。 當火車停下來的時候,他轉向了她。他們沒有握手,沒有說話。他們筆直地站著,面對面,只是瞬間,卻好像在全身心地看;幾乎像是在行軍禮。然後,她拿起行李箱,走上了火車。一分鐘後,火車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