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四

安·蘭德 《源泉》
他們下車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海天一色。暗綠的天空恰到好處地點綴著雲邊的火焰和遊艇上鑲嵌的黃銅。遊艇就像是一條運動著的白線,靈敏的船體緊緊擦過寧靜的水面。 多米尼克看著那幾個金色的字母——I Do——在雪白精緻的弓形船首。 「那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她問。 「是一個答案。」華納德說,「給那些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久的人。儘管也許他們是唯一永垂不朽的人。你知道,我童年時最常聽到的那句話就是:『這件事你管不著。』」 她記得曾聽說他從沒回答過這個問題。但現在他立刻回答了她。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例外。她在他的態度里感到了平靜,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嶄新的、終極的平靜。 他們上船後,遊艇便開動了,好像在配和著華納德踏上甲板的腳步。他站在船欄旁,沒有碰她,看著漫長的棕色海岸依偎著藍天,升起又降下,正遠離他們而去。然後,他轉向了她。在他的眼裡,她沒看見新的東西,沒有感覺到開始,只是一瞥而已,好像他一直在看著她。 他們下來了,他跟她一起走進她的船艙。他說:「想要什麼就告訴我。」然後從裡面的一扇門走了出去。她看見那扇門通往他的臥室。他關上門,再沒回來。 她懶散地在船艙里走來走去。灰色椴木板光亮的表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舒展四肢,躺在一把矮扶手椅上,雙腳交叉,雙臂枕在腦後,看著船舷從綠變成暗藍。她動了一下手,打開燈,藍色消失了,變成了呆滯的黑圈。 乘務員宣布吃晚飯了。華納德敲她的門,陪她一起到餐廳。他的舉止很讓她困惑。他很快樂,但是快樂中的平靜顯示著一種特殊的熱情。 當他們坐在桌邊時,她問:「你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下?」 「我想你也許想一個人待著。」 「你習慣這麼想?」 「如果你願意這麼想。」 「在我來你的辦公室之前,我習慣獨處。」 「是的,當然。原諒我提起了你的弱點。我很了解。順便說一下,你還沒有問我我們要去哪兒。」 「那也將成為弱點。」 「是的。我很高興你不關心。因為我從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地。這艘船不是前往某些地方,而是遠離它們。當我停在一個港口的時候,那只是為了離開它。我總是想:又多了一個不能容留我的港口。」 「我過去非常喜歡旅行,我也總是有諸如此類的感覺。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我是人類的憎惡者。」 「你還沒有愚蠢到相信那些,對嗎?」 「我不知道。」 「你確實已經看穿了那非同尋常的愚蠢。我是說,為豬伸張權利是熱愛人類的象徵——動物能夠接納一切。事實上,處處為家的泛愛主義者才是真正的人類憎惡者。他對人類沒有任何期望,所以沒有什麼形式的腐敗墮落行為能夠傷害他。」 「你指的是那些說我們這些十惡不赦的人還略有優點的人嗎?」 「我指的是那種人,他用醜惡傲慢的態度宣稱,對為你做雕像的人和在街角兜售米老鼠氣球的人,他都一樣熱愛;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更喜歡那些熱愛米老鼠而不是你的雕像的人——有很多那樣的人;我指的是那種人,他同樣瘋狂地喜愛聖女貞德和百老匯服裝店裡的售貨女孩;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愛你的美麗,也愛他在地鐵里見到的女人——那種合不上腿,把肥肉公開露在吊帶襪子外面的女人,卻還以此而洋洋自得;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愛那些透過望遠鏡觀望著的純淨、堅定、無所畏懼的眼神,也愛那些白痴般的空洞的眼神——同等地愛。我指的是那些數量眾多、慷慨大度、高尚偉岸的人。你討厭人類嗎?吉丁太太?」 「你說的這些事情——自從我記事起——自從我開始去看,去想——這些事情一直……」她停了下來。 「這些事一直在折磨著你,當然,沒有愛也就沒有恨。事情總是有它的兩面性。人們不會同時愛上帝又愛邪惡,除非他不知道邪惡正在幹壞事。因為人們從來沒見過上帝,當然也不了解上帝。」 「如果我給你人們通常給我的答案——愛就是寬容——你會說些什麼?」 「我會說這是沒意義的,你的能力辦不到——即使你認為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也許愛是憐憫。」 「噢,不要說了。聽到這樣的事情讓人感到很難受。從你這裡聽到它們,更令人作嘔,即使我是在說笑。」 「你的回答是什麼?」 「愛是恭敬、傾慕、讚賞和仰視,不是骯髒傷口上的繃帶。但是,他們不知道這一點。最混亂地談起愛的是那些從未體驗過愛的人。他們總是製造一些來自於同情、憐憫、蔑視、漠然的脆弱和痛苦,並且將其稱為愛。一旦你知道了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愛的真正含義——它的全部重心、全部熱情——你對任何事情就都應付自如了。」 「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 「這就是我在觀察和你的雕像類似的東西時所感到的一切。那裡面沒有寬容,沒有憐憫。我想殺死那個宣稱愛情裡面有寬容和憐憫的人。但是,你明白,他在觀看你的雕像時——麻木不仁。那雕像——或者斷腿的狗——對他來說都一樣。他甚至認為,幫狗包紮腿比觀看你的雕像更高尚。那麼,如果你試圖讓偉大光顧,如果你想提升,如果你想請求上帝並且拒絕把包紮傷口作為補償方式——你將被稱為人類的憎惡者,吉丁太太,因為你一直在犯這樣的罪行:你知道一種人類還不值得擁有的愛。」 「華納德先生,你讀過我因之被解僱的那篇文章嗎?」 「沒有。我當時沒讀。現在不敢讀。」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笑著說道:「所以,你來找我,並跟我說:『你的確是最討厭的人。跟我上床吧,讓我學會自我蔑視。我缺少大多數人謀生的手段。他們發現生活可以忍耐,但是我辦不到。』現在你明白你泄露了什麼吧?」 「我不希望有人發現這些。」 「對,不希望被《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發現,當然。沒關係。我本來期待看到一個以埃斯沃斯·托黑為友的漂亮蕩婦。」 他們情不自禁地同聲大笑。她覺得他們兩人能輕鬆地在一起聊天,這很奇怪,好像他已經忘了這次旅行的目的。他的鎮定好像能夠傳染,逐漸使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和諧。 她看著僕人們小心謹慎而又優雅地服侍他們用餐,看著和深紅色桃花心木牆形成鮮明對比的白色桌布。遊艇上的每一件東西都使她想到——這是她平生進入的第一個真正豪華的地方:背景對他來說恰到好處,豪華是第二位的,以至於可以被忽略。這個男人不在意他的財富。以前她看見過的有錢人,嚴厲而令人敬畏,似乎金錢代表著他們最終的目的。這座船上的豪華不是目標,不是桌子對面那個隨意側著身的男人的最終成績。她想知道他的目標本來是什麼。 「這艘遊艇和你很相稱。」她說。 她看見了他眼裡的快樂和感激。 「謝謝……藝術陳列室呢?」 「也是。只是少了點兒藉口。」 「我不希望你為我製造藉口。」他平靜地說道,語氣里沒有任何責備。 他們用完了餐。她等待著逃脫不了的邀請,但是這個邀請沒有來。他坐著吸菸,談論著遊艇和海洋。 她的手偶爾放在桌布上,和他的手挨得很近,她注意到他正看著她的手。她想把手迅速拿開,但是又強迫自己讓它待在那裡不動。現在,她想。 他站起來,說道:「讓我們到甲板上去吧。」 他們站在船欄邊,看著周圍黑洞洞的一切。天空已經看不見了,只能憑藉觸碰著臉部的空氣去感知。幾顆閃爍不定的星星讓人意識到虛空的存在。水面上映射著的幾縷白色光焰給海洋平添了幾許生氣。 他站在那裡,漫不經心地垂下頭,舉起一條胳膊,抓住了一根柱子。她看到微光涌動,給水波鑲了幾道五彩繽紛的邊兒,而他身體的輪廓正好投射其中——那,也和他相稱。 她說道:「我可以再說一個你從沒感覺到的陳詞濫調嗎?」 「哪一個?」 「你從未感覺到,在你面對海洋的時候該有多渺小。」 他哈哈大笑。「從沒有,看行星時也是如此,看高聳入雲的山峰時也是如此,看大峽谷時也是如此。為什麼呢?當我看海的時候,我感到人類的偉大,我想到了人類製造這艘船征服所有不可感知的空間的卓越能力;當我看高聳山峰的時候,我想到了隧道和炸藥;當我看行星的時候,我想到了飛機。」 「是的,人們說的那種神聖的升華,那種特別的感覺——我從未從自然中得到,只是從,只是從……」她停了下來。 「從什麼?」 「建築物,」她低聲說道,「摩天大樓。」 「你為什麼不想說那個?」 「我……不知道。」 「我要讓人們在紐約地平線上看到世界最壯觀的日落。尤其是人們不能看到詳細的場面,而只看到大概輪廓的時候。這只是我想像中的大概輪廓和製造這些大概輪廓的想法。紐約的天空和人類的意志昭昭可見。你需要什麼其他的信仰嗎?那麼人們會告訴我到熱帶雨林中某一陰暗潮濕的貧民窟里去朝聖的事。他們對著一座岌岌可危的破廟,對著一尊長著水罐肚子的色眯眯的石頭怪物行祭奠之禮,這雕像是由一個患麻風病的野人雕刻的。那就是他們想看到的美麗和高超的創造力嗎?他們在尋找崇高感嗎?讓他們來到紐約,在哈得遜河岸邊,雙膝跪地看吧!當我從我的窗子俯瞰這座城市的時候——不,我沒有覺得我們多麼渺小,但我覺得,如果戰爭襲來,威脅到這些的時候,我願把自己拋向天空,扔到這座城市的上面,用我的身體保護這些建築物。」 「蓋爾,我不知道我是在聽你說話還是在聽我自己說話。」 「你剛才聽到了你自己說話嗎?」 她笑了。「實際上沒有,但是我不會收回我的話,蓋爾。」 「謝謝你——多米尼克。」他的聲音柔和,充滿愉悅,「但是,我們不是在談論你或我,而是在談論其他的人。」他把兩隻前臂倚在欄杆上,看著光影斑斕的水面說,「思索一下使人們焦急萬分地貶低自己的原因吧,這很有意思。就像是在自然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這不是一種迂腐的想法,實際上是一種定式。你是不是已經注意到了,當一個人告訴你這一切的時候,他是多麼的自以為正直啊!看,他似乎在說,我很高興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就是說,我品德多麼的高尚。你曾聽說過嗎?讓人們高興的做法就是,引用某一位宣稱當他看見尼亞加拉大瀑布時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的偉人的話。這就好像他們正在愉快地咂著嘴唇,慶祝在毀滅性的地震到來之前,他們所有的財富都已經化為烏有。好像他們正伸展四肢趴著,在濕泥里擦著前額,對颶風表示崇敬。但這不是束縛火、氣和電的力量,不是在單桅帆船上穿越海洋的力量,不是建造飛機、大壩……和摩天大樓的力量。他們懼怕的是什麼?他們如此痛恨的是什麼,是喜歡以爬代步的那些人嗎?為什麼?」 「當我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時,」她說道,「我就會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了。」 他繼續談著他的旅行,談著圍繞在他們周圍黑暗之外的大洲,談著使太空如柔軟幕布一樣擠壓著他們眼瞼的黑暗。她等待著,停止了回答,給了他使用簡短的沉默來結束這一切的機會,給了他說出她期盼的話語的機會。他沒有說出來。 「你累嗎?親愛的?」他問。 「不累。」 「如果你想坐下來的話,我去給你拿把椅子到甲板上來。」 「不,我喜歡站在這兒。」 「這兒有點兒冷。但是到明天我們就會深入南方,然後在晚上你就會看到海洋上的火,非常美。」 他沉默了。她聽見輪船在水裡快速前進的聲音,還有船底划過水面發出的沙沙作響的抗議和呻吟。 「我們什麼時候下去?」她問。 「我們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吧。」 他靜靜地說著,用一種奇怪的率直,好像在他不能改變的事實面前,他正忍受著無助。 「你願意嫁給我嗎?」他問。 她掩藏不住自己的震驚。他對此有所預料,他正洞穿一切似的靜靜微笑著。 「最好其他的什麼也別說。」他耐心地說,「但你更喜歡聽他人陳述——因為我們之間的那種靜默勝於我有權利期望的。你不想告訴我更多,但是今晚我對你說了很多,那麼讓我再對你重複一次。你已經選擇我作為你蔑視人類的目標。你不愛我,你什麼也不想給我。我只是你自我毀滅的工具,我明白這一切,我接受它,我希望你嫁給我。如果你想實施一項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行動,作為你對這個世界的報復,那麼,這樣的行動無須將你自己出賣給敵人,只要嫁給我就行了。不是把你最壞的和他最壞的做比較,而是把你最壞的和他最好的做比較。從前,你已對此盡力而為了,但是你的犧牲與你的目的無法匹配。你明白,我正按照你的意願把我奉獻出來。我的目的是什麼,我想在那樁婚姻里找到什麼,這對你不重要。我要用哪種方式對待它,你不必知道,不必考慮。我不強求任何承諾,也不讓你承擔任何義務。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自由離開我。順便說一下——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愛你。」 她站著,一隻胳膊伸到了後面,手指尖壓在船欄上,說道:「我不想那樣。」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對此好奇的話,我要告訴你,你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你讓我看到了我平生所看到的最潔淨的人。」 「難道不荒謬可笑嗎?在我們以那種方式相遇之後。」 「多米尼克,我一生都在幕後操縱著世界。我已經看到了一切。你認為我能相信任何純潔無瑕嗎?——除非把我用某種可怕的形式,例如你所選擇的形式改變過來。但是,我認為的一切一定不會影響你的決定。」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滿懷疑慮地看著所有逝去的一切。她的嘴線條柔和。他看著它。她認為他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道出了她的心聲,他所提出的請求和他提出的方式都是她世界裡的那種,因此,他毀掉了自己的目的,使她遠離了他暗示的動機,使得和一個言行一致的男人共赴墮落的可能性不復存在。她突然想伸出雙手擁抱他,告訴他一切,在他的理解中找到瞬間的放鬆,然後要求他永遠不要再見她。 然後她想起來了。 他注意到了她手的動作。她的手指沒有緊緊地壓在欄杆上,表明已沒有支撐的必要,這賦予了此刻重要的意義;它們放鬆了,握在欄杆上,好像她已抓住了某種韁繩,漫不經心地,因為此時不再需要任何熱切的努力。 她想起了斯考德神廟。她思索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他說,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熱情,用他的身體保護摩天大樓——她看到了《紐約旗幟報》上的一幅圖片,霍華德·洛克仰視恩瑞特公寓的照片,標題是:「你快樂嗎,超人先生?」 她向他仰起臉,問道:「嫁給你?成為華納德報業太太?」 他回答的時候,她聽到了他聲音里的努力:「如果你想這麼稱呼——可以。」 「我會嫁給你。」 「謝謝你。多米尼克。」 她漠然地等待著。 當他轉向她的時候,他又像這一整天說話時那樣,用平靜而愉快的聲音說道:「我們縮短航程,只作一周時間的旅行——我想讓你在這兒停留一下。我們回去的那天,你就動身去里諾(2),你丈夫那邊我來安排。他可以得到『石脊』和他想要的其他任何東西,可惡的人。你回來那天我們就結婚。」 「好,蓋爾。現在我們下去吧。」 「你想下去嗎?」 「不。但是我不想讓我們的婚姻變得不重要。」 「我想讓它重要,多米尼克,這正是今晚我不想碰你的原因。我要等到我們結婚。我知道這毫無意義,也知道結婚儀式對我們兩人都沒有意義。但是循規蹈矩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反常,這就是我想要婚禮的原因。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成為例外。」 「隨便你吧,蓋爾。」 然後他拉過她,吻了她的唇。因為他說的話,他完成的那篇陳詞,如此緊張的陳詞,她想盡力使身體僵直,不作任何反應,卻仍感覺她的身體在反應,於是她迫使自己忘掉一切——除了擁抱著她的這個男人。 他放開了她,她知道他注意到了。他笑了,說道:「你累了,多米尼克。我要向你說晚安嗎?我還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她順從地轉過身,獨自一人回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