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三

安·蘭德 《源泉》
蓋爾·華納德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中間迎接她。 「你好,吉丁太太。」他說道。 「你好,華納德先生。」多米尼克說道。 他給她搬了一把椅子。當她坐下的時候,他並沒有走回去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那裡,職業性地看著她,像是在評估一樣東西。他的舉止暗示出一種不言而喻的必然,仿佛他這麼做的理由她已經知道,因此也就沒什麼不得體的。 「你看上去就像是按照你的風格定位的藝術品,」他說道,「按常規來說,看藝術品的模特往往會使人失去宗教信仰。但是這次,上帝和雕刻家非常近。」 「什麼雕刻家?」 「為你做雕像的雕刻家。」 他已經覺得雕像背後肯定有些什麼東西,現在他意識到的確是這樣,因為她臉上繃緊的表情與她的故作輕鬆非常矛盾,雖然只是轉瞬之間。 「您是什麼時間、在哪兒看到那座雕像的,華納德先生?」 「今天早晨,在我的陳列室里。」 「您是怎麼把它弄到那兒的?」 輪到他困惑不解了。「可是,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你的朋友埃斯沃斯·托黑作為一件禮物送給我的。」 「為了替我爭取這次約見?」 「我想,也許不是你現在所想的這種直接的動機。但實際上——的確是這樣。」 「他從沒跟我說過。」 「你不介意我收下這座雕像吧?」 「不特別介意。」 「我希望你說你很高興。」 「我不高興。」 他坐下來,非常不正式,坐在了他桌子的邊沿上,他的腿向前伸著,雙腳交叉。他問:「我猜你不知道那個雕像的下落,並且一直在尋找它?」 「找了兩年了。」 「你不能擁有它了。」他看著她,補充道,「你也許會擁有『石脊』。」 「我會改變我的想法,托黑把它給了您我很高興。」 他感到了一絲勝利和一絲失望,勝利的是他能明白她的意圖,失望的是意圖畢竟太顯而易見了。他問道:「因為它給了你這次約見?」 「不,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想贈送這座雕像的倒數第二個人,托黑是最後一個。」 他失去了勝利感,一個對「石脊」打主意的女人不該說也不該想這樣的事。他問道:「你不知道托黑擁有它嗎?」 「不知道。」 「我們應該和我們共同的朋友埃斯沃斯·托黑在一起。我不想作抵押物,也不希望你是抵押物或者被別人當作抵押物,有很多事情托黑沒有說,例如,那個雕刻家的名字。」 「他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斯蒂文·馬勒瑞。」 「馬勒瑞?……不是,那個試圖想……」他哈哈大笑。 「怎麼回事?」 「托黑告訴我他不記得那個名字了。那個名字。」 「托黑先生仍然讓你感到吃驚嗎?」 「最近幾天有好幾次了。他有炫耀的一面,也有特別精細的一面,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幾乎喜歡上他的藝術家才能了。」 「我不同意你的觀點。」 「在哪方面都沒有嗎?在雕刻方面沒有——還是建築方面?」 「我確定在建築方面沒有。」 「你這樣說,難道不是徹頭徹尾錯了嗎?」 「也許。」 他看著她,說道:「你很有意思。」 「我不這麼認為。」 「這是你的第三個錯誤。」 「第三個?」 「第一個,是有關托黑先生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會希望你在我面前讚揚他,引述他的話,仰仗他在建築方面的極大聲望。」 「但人們會希望您了解埃斯沃斯·托黑。那會使任何引用都變質。」 「我打算跟你說這些——如果你給我本不想給我的機會的話。」 「那應該更愉悅。」 「你想被取悅嗎?」 「是的。」 「關於那座雕像?」那是他發現的唯一弱點。 「不,」她的聲音很生硬,「不是關於那座雕像。」 「告訴我,它是什麼時候為誰雕刻的?」 「那是托黑忘了的另一件事嗎?」 「顯而易見。」 「你還記得兩年前關於那座名叫斯考德神廟的建築的謠言嗎?那時你不在。」 「斯考德神廟……你怎麼知道兩年前我在哪兒?……等等,斯考德神廟,我記起來了,一座褻瀆神聖的教堂,或者說是基督徒隊伍咆哮狂歡的對象。」 「是的。」 「還有……」他停住了,聲音聽起來像她的一樣的生硬而不情願,「還有一座裸體女人雕像。」 「是的。」 「我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聲音艱澀地說道,好像他正盡力抑制著憤怒,而她不知憤怒的對象是什麼:「那時我在巴厘島附近的某個地方。很遺憾,全紐約的人都在我之前看見了那座雕像。但是我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沒有讀報紙。那裡有一個硬性規定:攜帶華納德報紙上遊艇的人一律被辭退。」 「你沒有看到斯考德神廟的照片嗎?」 「沒有,那神廟配得上那座雕像嗎?」 「那雕像勉強可以配得上那座神廟。」 「它被毀了,是嗎?」 「是的,在華納德報紙的幫助下。」 他聳了聳肩。「我記得愛爾瓦·斯卡瑞特和它共度了美好時光。一篇很重要的新聞報道,可惜我沒看到,但愛爾瓦做得非常出色。順便問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不在,你為什麼一直記著我不在?」 「正是這篇新聞報道讓我不能和你一起工作了。」 「你的工作?和我?」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叫多米尼克·弗蘭肯嗎?」 在那整潔的夾克衫下,他的雙肩向前垂了下來,驚奇——又無助。他盯著她,毫無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不。」 她漠然地笑了,說道:「似乎托黑盡他所能想要在我們之間製造點兒障礙。」 「可惡的托黑,這可以理解,但毫無意義。你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是的。」 「你在這兒工作,在這幢建築里,幾年?」 「六年。」 「為什麼以前我從沒見過你?」 「我敢保證,你沒有見過你的每一個員工。」 「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你希望我對你解釋嗎?」 「是的。」 「以前我為什麼沒有設法見你?」 「是的。」 「我不想。」 「確切地說,那沒有意義。」 「我應該忽略它還是理解它?」 「我尊重你的選擇。你擁有那種美麗,你了解據說我擁有的那種名聲——為什麼不試著在《紐約旗幟報》做一番真正的事業呢?」 「我從沒想過在《紐約旗幟報》做一番真正的事業。」 「為什麼?」 「也許和你禁止帶華納德報紙到你的遊艇上的理由是一樣的。」 「理由很好。」他靜靜地說道。然後他問,聲音恢復了常態,「讓我們想想,你是因為做了什麼才被解僱的?我想你違反了我們的政策。」 「我盡己所能為斯考德神廟辯護。」 「難道你不知道有什麼辦法比在《紐約旗幟報》上直言不諱更好嗎?」 「我本打算跟你說那些——如果你當時給我機會的話。」 「你覺得在被取悅嗎?」 「那時沒有,不過,我喜歡在這兒工作。」 「你是這幢建築里唯一這麼說的人。」 「我一定是兩個人中的一個。」 「另一個是誰?」 「你自己,華納德先生。」 「對此不要太自信。」他抬起頭,看見她的眼裡有愉悅閃現,問道,「你說這些僅僅是為了讓我被自己說的話套住?」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她平靜地回答。 「多米尼克·弗蘭肯……」他重複著,沒有對她說什麼,「過去我喜歡你寫的東西。我幾乎希望你來這兒是為了請求我讓你接著干以前的那份工作。」 「我來這兒是討論『石脊』的。」 「哦,是的,當然。」他收回話題,準備享受一長串說辭。他想,聽聽她選擇什麼論點,看看她如何以請求人的身份行事,這將很有趣。「噢,在這件事上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讓你把這筆業務給我丈夫。當然,我明白,你沒有理由這麼做——除非我同意和你上床。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個很便捷的理由——我願意去做。」 他默默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個人反應。她坐在那裡仰頭看他,對他的審視暗暗感到驚奇,好像她的話沒有引起任何特殊注意。他不能強迫自己,儘管他正在她的臉上熱烈地尋找,尋找這張臉上除了純潔無瑕之外的東西。 他說:「那正是我想建議的,但不要這麼直截了當,不要在第一次見面時提出。」 「我是為了節省你的時間和不必要的言語。」 「你很愛你的丈夫,是嗎?」 「我討厭他。」 「你對他的藝術天賦很有信心?」 「我認為他是個三流建築師。」 「那麼,為什麼要做這些呢?」 「這樣做,我感到快樂。」 「我以為只有我才會為這樣的動機行事。」 「你不應該介意。我覺得你從沒真正發現過值得擁有的美德,華納德先生。」 「實際上,你並不關心你的丈夫是否能得到『石脊』?」 「是的。」 「你不願意和我上床,是嗎?」 「是的。」 「我會欣賞一個這樣演戲的女人,只是它不是戲。」 「是的,它不是,請不要開始欣賞我,我一直盡力避免這個問題。」 無論華納德何時微笑,他臉上的肌肉都不會有明顯的移動,只是那絲嘲弄的神情會瞬間變得很明顯,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逝。此時,嘲弄的神情明顯了。 「事實上,」他說,「你主要的目的是我,想把你自己給我。」他發現她情不自禁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不,不要為我如此嚴重的錯誤想法沾沾自喜。我不是指通常的意思,而是恰恰相反。你不是說過,你把我當作這個世界上倒數第二個人嗎?你不想要『石脊』,只不過是為了最低等的動機將你自己賣給你能找到的最低等的人罷了。」 「我本沒希望你理解。」她毫無表情地說道。 「你想通過性行為表達你對我的強烈蔑視——男人有時會這樣做,女人不會。」 「不是,華納德先生,是對我自己的強烈蔑視。」 他薄薄的雙唇輕輕動了動,好像他的嘴唇捕捉到了第一個有關個人隱私的線索——革命性的線索,因此,也就成了一個弱點——他緊抓著這個弱點繼續說:「大多數人花很大的力氣——只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的自尊。」 「是的。」 「當然,追求自尊也就證明缺乏自尊。」 「是的。」 「你明白追求自我蔑視的含義了嗎?」 「那麼我缺乏自我蔑視?」 「你永不可能得到自我蔑視。」 「我本來也沒期望你明白這個。」 「我不想說別的了——或者我要停止做世界上倒數第二個人,我要讓自己不適合你的目的。」他站起來,「需要我正式地告訴你,我已經接受了你的建議嗎?」 她同意地點頭。 「事實上,」他說,「我不在意選擇誰來建『石脊』,我從沒雇用過好的建築師來建造我已建造的一切。我給予公眾他們想要的一切。這次我很難選擇,因為我厭倦了那些為我工作過的蠢材,同時,如果沒有標準和理由,要做決定很難。我相信你不會介意我說這些,真的很感激你——你給了我所能找到的、所希望找到的更好的動機。」 「我很高興你沒有說,你一直都很欣賞彼得·吉丁的工作。」 「你並沒告訴過我,能加入蓋爾·華納德情婦的名單你有多高興。」 「如果你希望,我會這樣承認,但我認為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很有可能。至少,你給了我新的體驗,去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而且是坦誠地。現在,我要開始告訴你我的命令嗎?絕對不拐彎抹角。」 「如果你希望。」 「你要和我一起坐遊艇旅行兩個月。十天後起航。當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就可以自由地回到你丈夫身旁——帶著『石脊』的合同。」 「很好。」 「我應該見見你的丈夫。周一晚上,你們兩個和我共進晚餐,如何?」 「好,如果你希望。」 當她起身離開的時候,他問:「想讓我說說你和雕像之間的差異嗎?」 「不用。」 「但是我想說,令人吃驚的是,你和你的雕像所用的成分相同,但是表現出來的內涵卻相反。你的雕像表現出來的一切都那麼心滿意足、精神抖擻,但你自己本身卻很痛苦。」 「痛苦?我從未有意識地將這表現出來。」 「你沒有,但我意識到了。不快樂的人才會對痛苦如此麻木不仁。」 華納德打電話給他的藝術品經紀人,要他安排一次斯蒂文·馬勒瑞作品的個人展,但拒絕單獨與馬勒瑞會面。他從不見他喜歡的作品的主人。藝術品經紀人匆忙地執行了命令。華納德買了五件他所看到的作品——支付了比藝術品經紀人要求的更多的報酬。「馬勒瑞先生想知道,」藝術經紀人說,「是什麼讓他引起了您的注意。」「我看見了他的一件作品。」「哪一件?」「這無關緊要。」 托黑滿心以為華納德在接見多米尼克之後會打電話給他,但是沒有。幾天之後,在編輯室,華納德與托黑偶然相遇了。華納德大聲問道:「托黑先生,是不是太多人想殺你,所以你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了?」 托黑笑了,說道:「我相信相當多的人想這麼做。」 「你在奉承你的同類。」華納德說著,走開了。 彼得·吉丁觀察著飯店裡這個金碧輝煌的房間,這是城裡絕無僅有的、最昂貴的飯店。吉丁洋洋自得,咀嚼著這樣的想法:今天他是蓋爾·華納德的客人。 他盡力不去看桌子對面華納德那謙和的優雅。他慶幸華納德選擇在公共場合邀請他們共進晚餐。人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華納德——謹慎而又遮遮掩掩,然後才注意到華納德桌邊的兩位客人。 多米尼克坐在兩人之間。她穿了一件長袖的白色絲綢裙裝,脖子上裝飾了一條圍巾,是一件修女服,卻有著令人驚異的晚禮服效果,只是顯然和今晚的目的非常不吻合。她沒有佩戴珠寶首飾,金色的頭髮看上去像一頂風帽。她那暗淡的白絲裙隨著她的身體生硬地擺動著,顯示出冷酷單純、犧牲奉獻的美,無須掩飾,不需期待。吉丁覺得多米尼克的打扮不吸引人。但他注意到華納德似乎很讚賞。 離他們很遠的一張桌子旁有個人一直在注意這個方向,那個人又高又胖。過了一會兒,那個人站了起來——吉丁認出向他們匆匆走來的人是羅斯通·霍爾科姆。 「彼得,親愛的,看到你很高興。」霍爾科姆聲調低沉,握了握他的手,向多米尼克彎腰示意,完全沒有注意到華納德。「你藏哪兒去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一直沒看到你?」三天前他們還一起共進過午餐。 華納德站起來,謙恭地向前探了探身。吉丁猶豫了,然後非常不情願地說道:「華納德先生——霍爾科姆先生。」 「真的是蓋爾·華納德先生嗎?」霍爾科姆非常率直地說道。 「霍爾科姆先生,如果你在現實生活中看見了生產止咳藥的史密斯兄弟之一,你會認識他嗎?」華納德問道。 「噢——我想我會認識的。」霍爾科姆眨了眨眼,說道。 「我的臉,霍爾科姆先生,和眾人的面孔一樣。」 霍爾科姆又泛泛地說了幾句,逃也似的走了。 華納德溫和地笑了。「你不用擔心把霍爾科姆介紹給我,吉丁先生,雖然他是個建築師。」 「擔心,華納德先生?」 「沒必要,因為一切都已經定下來了。難道吉丁太太還沒有告訴你『石脊』屬於你了嗎?」 「我……不,她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華納德笑了,但是那笑凝固不動。吉丁無奈地接著說下去,直到有暗示讓他停止。「我沒有特別奢望……不會那麼快……當然,我認為這次晚宴也許暗示……幫你決定……」他下意識地、不假思索地說道,「你總是像這樣出其不意——就像這樣嗎?」 「只要有可能就會。」華納德嚴肅地說道。 「我會盡最大努力配得上如此殊榮,不辜負您的期望,華納德先生。」 「我對此充滿信心。」華納德說道。 今晚他對多米尼克沒說什麼,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吉丁身上。 「公眾對我過去的努力一直很滿意,」吉丁說道,「但是,我會使石脊成為我最好的成績。」 「考慮到你的著名作品名單,這個許諾很重要。」 「我沒有想到,我的作品能夠如此重要,竟然吸引了您的注意,華納德先生。」 「可我非常了解它們。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那是真正的米開朗琪羅。」吉丁的臉上帶著懷疑的微笑,他知道華納德在藝術方面是一位頂級權威,不會輕易作這樣的比較。「布魯恩銀行大廈,名副其實的帕拉底奧;斯勞特恩百貨商店,恰是那個愛告密的克里斯多夫·列恩。」吉丁的臉色變了。「瞧,我用一個項目的費用買一大堆傑作,這交易多划算啊!」 吉丁笑了,臉繃得緊緊的,說道:「我聽說過您極具幽默感,華納德先生。」 「你聽說過我的描述風格嗎?」 「您是什麼意思?」 華納德將椅子轉了半圈,看著多米尼克,好像正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你的妻子身材很美,吉丁先生。她的肩膀有些瘦削,但和她身體其他部分能神奇地協調。她的腿太長,但給了她優雅的曲線,這一點你會在一艘漂亮的遊艇上發現。她的胸部很美,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建築是一門粗糙的專業,華納德先生。」吉丁強作歡顏,「它不是為某種更高級、更複雜的藝術而準備的。」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嗎,吉丁先生?」 「如果我不知道您是位完美的紳士,也許會誤解您的意思,但是您不會愚弄我的。」 「那正是我盡力不去做的。」 「我喜歡讚揚,華納德先生,但我還沒有自不量力地去想,我們必須談論我的太太。」 「為什麼不,吉丁先生?一般來說,共同擁有——或將會共同擁有的東西是一個合適的話題。」 「華納德先生,我……我不明白。」 「我要更直接一點嗎?」 「不,我……」 「不?我們要放棄『石脊』這個話題嗎?」 「噢,讓我們談談『石脊』!我……」 「但是我們正在談啊……吉丁先生。」 吉丁看著他們身邊的房間。他想,像這樣的事情不能在這樣的地方發生;完美無瑕的豪華裝飾使得此事更加荒誕離奇;他希望這是一間陰冷潮濕的地下室。他想:鋪路石上有血——沒關係,但休息室的地毯上不該有血…… 「噢,我知道這是個玩笑,華納德先生。」他說。 「輪到我賞識你的幽默感了,吉丁先生。」 「像……像這樣的事……人們不做這樣的……」 「那根本不是你的意思,吉丁先生。你的意思是,人們一直都在做這樣的事,但是不會說出來。」 「我沒有想到……」 「在你來這兒之前就想到了。你沒有介意。我承認我這樣做不合常理,打破了所有的慈善規則。誠實地說,非常野蠻。」 「拜託,華納德先生,讓我們……不要談這個。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 「很簡單,你應該扇我的耳光。」吉丁格格地笑了。「幾分鐘之前你就應該這麼做。」 吉丁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汗涔涔的,他緊緊抓住膝蓋上的餐巾,從而努力支撐著自己的體重。華納德和多米尼克正在吃著,緩慢又不失優雅,好像他們在另一張桌子上。吉丁想,他們沒有軀體,兩個都沒有。一些事情消逝了,房間裡的水晶燈光成了X射線,不僅穿過了骨骼,而且到達了更深的部位。他們是魂靈,他想到,坐在餐桌邊的、穿著晚禮服的魂靈,少了藏在其中的肉身,赤裸得可怕——令人毛骨悚然,因為他想看到他們精神上、肉體上的痛苦,但是只看到了一絲不掛。他想知道他們看到的一切,如果他的肉體不復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里會包裹著什麼? 「不?」華納德說,「你不想做這件事,吉丁先生?但是當然,你不一定要做它。說吧,你一點兒都不想做這件事了。我不在意。對面坐著羅斯通·霍爾科姆。他也能像你一樣建造『石脊』。」 「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華納德先生。」吉丁嘟噥道。他的眼睛盯著沙拉盤子裡的番茄醬:軟軟的、顫顫的,令他噁心。 華納德轉向多米尼克。「你記得我們就某一請求進行的談話嗎,吉丁太太?我說過,在這個請求上你不會成功的。看看你的丈夫,他是個能手——但沒有努力。這就是做它的方式。改天比一下吧。別費心告訴我你不能。我知道。你是個外行,親愛的。」 吉丁想,他必須再說點什麼。可是只要那沙拉還擺在他的面前,他就辦不到。錯誤來自那個盤子,而不是來自桌子對面那個難以取悅的可惡的人。房間的其他部分是溫暖安全的,他突然向前傾身,手肘把那個盤子掃下了桌子。 他說了一句抱歉的話。有人走過來,伴隨著禮貌的道歉聲,地毯上的污物被清除乾淨了。 吉丁聽見一個聲音說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看見兩張臉轉向了他,知道他已經說出來了。 「華納德先生的做法不是要讓你痛苦,彼得,」多米尼克平靜地說道,「他是為我這樣做的,想看看我能承受多少。」 「的確如此,吉丁太太,」華納德說道,「部分是這樣,另一部分是:證明我自己。」 「在誰的眼裡?」 「你的。也許也是我的。」 「你需要這樣做嗎?」 「有時。《紐約旗幟報》是一家卑鄙的報紙,不是嗎?噢,我出賣我的名譽,換到一個看別人如何對待自己榮譽的特權。」 吉丁想,自己的衣服里什麼也沒包裹著,因為那兩張臉不再注意他了。他是安全的,他坐的那張桌子旁的位置是空的。他搞不清楚,在那非常遙遠、跟他毫無瓜葛的地方,那兩個人為什麼會彼此靜靜地對望,不像是敵人,不像是幹著同樣勾當的劊子手,倒像是戰友。 在即將起航的前兩天,華納德在深夜打電話給多米尼克。 「你能馬上過來嗎?」他問道,聽到電話里沒有回音,他又說道,「噢,不是你想的那些,我遵守協議,你非常安全,我只是今晚想見見你。」 「好吧。」她說,同時驚奇地聽到了一聲平靜的「謝謝你」。 當電梯門在他頂樓公寓的私人門廊打開時,他正在那兒等著,但是沒有讓她出來。他也走進了電梯。 「我不想讓你進我的房子。」他說,「我們去下面的一層。」 電梯工人驚奇地看著他。 電梯停下來,在一扇上著鎖的門前打開了。華納德打開門,請她先進,然後跟著她進入了藝術陳列室。她想起這是一個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的地方。她什麼也沒說,他也沒做任何解釋。 她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裡靜靜地徘徊了四個小時,看著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珍寶。深色的地毯,沒有腳步聲,沒有來自城市的喧囂,沒有窗子。他亦步亦趨地尾隨著她,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起從這件作品過渡到那件作品。不時地,他會看一眼她的臉。她沒有停頓,徑直走過了斯考德神廟的雕像。 他沒有讓她停下腳步,也沒有讓她加快步伐,好像他已把這個地方交付給她。她決定要離開這裡時,他尾隨著她到了門口。然後她問:「你為什麼想要我看這個?它不會讓我把你想像得更好,也許只能更壞。」 「是的,」他平靜地說,「如果我是這樣想的,那結果就該這樣。但是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希望你看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