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一
蓋爾·華納德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除了金屬環對肌膚的重壓外,他沒有其他感覺。他應該只是舉起了一根鉛管或者一塊寶石;僅僅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圓環。「我要去死。」他大聲叫道——接著打了個哈欠。
他感覺不到解脫、絕望或者恐懼,即便駕鶴西歸之際也沒有得到莊嚴。這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時刻,幾分鐘之前,他的那隻手裡還拿著牙刷,現在又用同樣的感覺舉著槍。
他想,人不應該這樣死,必須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快樂或者一種健康的恐懼。人必須為自己生命的終結禮讚。「讓我感覺到恐怖的戰慄吧,然後我就會扣動扳機。」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聳聳肩,放下了槍,站著,用槍輕拍著左手手掌。他想人們總是談論黑色死亡或紅色死亡,你,蓋爾·華納德,你的死亡將是灰色的。人們為什麼沒有說過這才是最後的恐怖?不要尖叫、祈求、驚厥。沒有萬事皆空的漠然,沒有天災之火的紛擾,有的只是自始至終的、微不足道的、蒼白無力的恐懼。他冷笑著告誡自己,你不能那樣做,那是一種糟糕透頂的體驗。
他走向臥室。他的寓所位於曼哈頓中心,是一幢摩天酒店式公寓五十七層上的一套頂樓公寓,這棟樓的所有權是他的。臥室位於公寓的頂部,站在臥室里,他能鳥瞰全城。牆和屋頂由玻璃板建造,整個臥室像一個玻璃籠子。牆面覆蓋著天藍色的軟羊皮防塵窗簾,將整個房間遮得嚴嚴實實,只要他願意,可以隨時打開。天花板上毫無遮擋,躺在床上,他能觀賞頭頂上的星星、注視閃電划過,或者觀看雨滴猛烈地穿過雲層縫隙中乍現的陽光。他和女人躺在床上時,喜歡熄燈拉開窗簾,告訴她:「我們正當著六百萬人的面通姦。」
現在,他獨自一人。窗簾拉開著。他站在那兒,俯視這座城市。夜已深,腳下斑駁的燈火一片闌珊。他想,無論自己是繼續俯瞰這座城市多年,還是再也無法看到它,他都不會在乎。
他倚牆而立,透過薄薄的黑色絲綢睡衣感受著玻璃的涼意。胸部的口袋上繡著白色的花紋:GW,這是他姓名的首字母,依照他本人的手跡繡制,跟他那一揮而就的高傲簽名完全一致。
人們說,在蓋爾·華納德諸多蠱惑人心的東西中,最欺騙人的就是他的長相了。看上去,他宛然是個追求過度完美的頹廢主義者,是一脈高雅血統的終極產物。但眾所周知,他出生於貧民區。他長得又高又瘦——從美學上看,是過於高瘦了——好像全身肌肉都消融了似的,他無須站得筆直來向人們顯示自己的嚴厲。他弓著身,懶散地踱著步,就像一根高貴的鋼柱,這讓人們意識到的不是他的姿勢,而是他體內那根能讓他在忽然之間彈得筆直的強力彈簧。他很少筆直地站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無論怎樣的穿著,都會賦予他優雅之極的氣質。
他的面孔不屬於現代文明,而應該屬於古羅馬:那是一張永恆的貴族面孔。他的頭髮夾雜了一綹綹灰色,從高高的前額向後梳去,光可鑑人。稜角分明的臉上裹著緊繃繃的皮膚,嘴很大,雙唇很薄,彎眉下一雙淺藍的眼睛,形象點兒說,就像是滿含譏諷的兩個橢圓。一次,一位畫家要畫一張墨菲斯托菲里斯(1)的肖像,請他坐下來當模特,華納德大笑著拒絕了。畫家悲哀地看著他——他的笑使這張臉更接近他畫作的主題。
他倚著臥室的窗玻璃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手中仍然感受著槍的重量。他想,今天是什麼日子?會發生什麼事情來幫助我,讓這個時刻變得有點意義嗎?
今天,就像他身後的無數歲月一樣,很難有與眾不同的特殊意義。現在他五十一歲,時間是一九三二年十月中旬。他可以肯定的只有這些,其他的一切只有通過回憶才能知曉。
早晨六點,他起床更衣。成年以後的歲月里,他每晚至多睡四個小時。他朝餐廳走去,那兒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餐廳面積不大,矗立在這幅美麗畫卷的一角,仿佛一座花園。所有房間都是精美的藝術作品。如果這座房子屬於另外某些人的話,它們的簡潔和優美會激盪起人們無盡的讚嘆。但是當人們得知這是《紐約旗幟報》出版商的家時,都驚呆了;《紐約旗幟報》可是紐約最惡俗的報紙。
早飯之後,他去了書房,他的桌子上堆滿了那天早晨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各種各樣的重要報紙、書刊、雜誌。他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閱讀並用大號藍鉛筆在印滿了字的紙上作著簡短的批註。這些批註看上去就像間諜的速記,除了他不在時才到書房來的那個呆板的中年秘書之外,沒人能識別它們。當他晚上再次回到書房的時候,秘書和那堆紙都不見了,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幾頁紙,上面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裡行間隱藏著他所需要的東西,諸如對他早晨工作的記錄。
十點鐘他到了旗幟大樓,這是坐落在曼哈頓下城的一幢滿是污垢的不起眼建築。穿過狹窄的走廊時,遇到的員工都向他道早安,問候恰當得體,他回答得也客氣禮貌。但是,在他周圍有一種死亡輻射效應,能使生命有機體停止活動。
華納德所轄的每一個部門都受著諸多清規戒律的束縛,其中最嚴厲的一條是,當他進入房間或者意識到他出現的時候,絕對禁止中斷工作。沒有誰能夠預測到他會在何時造訪哪個部門。因為他會隨時隨地出現,弄得人像怕遭電擊一樣地謹慎。員工們盡己所能地遵守這項規則,但是他們寧肯加班三個小時,也不願在他的默視下工作十分鐘。
今天早晨,在辦公室里,他瀏覽了一遍《紐約旗幟報》周日版的社論校樣,在希望刪除的地方劃了藍線。他沒有簽名,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只有蓋爾·華納德才使用這種藍色刪除標記,似乎要把原作者從紙面上弄出去。
改完校樣後,他要求與堪薩斯州史普林威爾市的《華納德先驅報》取得聯繫。跟他的州屬部門通話時,他從不預先通知。他希望他帝國里的每一個關鍵市民都熟悉他的聲音。
「早上好,康明茲。」編輯接起電話時他說道。
「天吶!」編輯嚷道,「這不是……」
「是的,」華納德說,「聽著,康明茲,再弄出一篇像昨天《夏季里的最後一朵玫瑰》那樣的垃圾,你就回高中的《號角》待著吧。」
「是,華納德先生。」
華納德掛斷了電話,又和華盛頓一個著名參議員聯繫。「早上好,參議員。」當那個紳士用了兩分鐘才走到電話跟前時,華納德說道,「您能接我的電話真是太好了。非常感激,我不願占用您的時間,但是我覺得我欠您一個最誠摯的感謝。感謝您為『海耶-朗森議案』的通過所作的努力。」
「但是……華納德先生!」參議員的聲音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你真客氣,但是……議案還沒有通過。」
「噢,不好意思,我弄錯了。它將在明天通過。」
華納德報業集團董事會會議在那天上午十一點半召開,該報業集團由二十二家報紙、七家雜誌、三家新聞服務機構、兩家新聞影片廠組成,華納德擁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其他董事們都不太肯定他們的存在有什麼作用或目的。華納德要求董事會議一直按時開,不管他出席與否。今天,十二點二十五分,他走進了會議室,一個聲名卓著的老紳士正在講話。董事們不許停下或去注意華納德的到來。他走到紅木長桌的桌首,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人轉頭看他;似乎這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他們不敢注目的幽靈。他靜靜地聽了十五分鐘,在一句話正講到一半時起身離開了,就像他進來時那樣。
他在辦公室的大桌子上攤開了「石脊」的地圖,和他的兩個代理商討論了半個小時,這是他新的房地產生意。他在長島購買了大片土地,準備在此建造「石脊」開發區,一個新的小戶型社區。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子都由蓋爾·華納德建造。了解他房地產活動的幾個人告訴他:他瘋了。那是無人問津建築的年頭。但是,蓋爾·華納德卻在一系列被人們稱為發瘋的決定上發了財。
設計「石脊」的建築師還沒敲定,有關工程的新聞已經傳遍建築界。幾個星期以來,華納德將全國最好的那些建築師和他們朋友的信件、電話拒之門外。會議結束之際,他的秘書告知他,羅斯通·霍爾科姆來電話了,迫切要求占用他兩分鐘時間。他再次拒絕了。
代理商離開之後,華納德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叫來了愛爾瓦·斯卡瑞特。斯卡瑞特走進辦公室,開心地笑著。每次應答這種鈴聲時,他總是帶著辦公室小弟一樣的諂媚的急切。
「愛爾瓦,『有膽識的膽結石』到底是什麼?」
斯卡瑞特笑了。「噢,那個?那是一部小說的名字,洛伊絲·庫克寫的。」
「什麼類型的小說?」
「噢,只是一些傻話。它應該屬於散文詩,是關於一顆膽結石的故事,它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一種由膽汁構成的健壯的利己主義者,你明白我的意思,然後,一個人服用了大劑量食用油——從醫學角度來講,我不能肯定這種作法是否符合邏輯,但不管怎樣,這就是《有膽識的膽結石》的結局。所有這一切都證明了一點: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自由。」
「賣了多少本了?」
「不知道,我想不太多,只有知識分子買。但是,我聽說後來好轉了一些。」
「確切點,最近這裡發生了什麼?愛爾瓦?」
「什麼?噢,您是說您注意它被提到了幾次……」
「我是說我注意到了過去幾個星期中《紐約旗幟報》上全是它。幹得不錯,如果它讓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發現那並非偶然的話。」
「您是什麼意思?」
「你認為我是什麼意思?那個特殊的稱號為什麼總是在最不恰當的地方連續出現?有一天它出現在關於殺人犯被行刑的刑偵故事裡,那個殺人犯『就像有膽識的膽結石一樣死去』;兩天以後,它又在十六頁上描寫的奧伯尼州出現,『參議員哈茲萊頓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人,但卻只不過是一個有膽識的膽結石』;緊接著它又出現在訃告裡;昨天它在婦女的版面上;今天,它又在漫畫頁上——斯努西稱他富有的房東為有膽識的膽結石。」
斯卡瑞特矜持地放聲大笑。「是的,這不是很荒謬可笑嗎?」
「起初我也這麼認為,現在不了。」
「蓋爾,別疑神疑鬼了!這不是什麼重要問題,我們的有關人員已經作了處理。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什麼經濟價值。」
「這是其中的一點,還有一點,這本書不是一本暢銷書。如果是的話,我還能理解書名是在他們腦海中自動蹦出來的。但它不是暢銷書。所以有人在做手腳幫著它『蹦』。為什麼?」
「噢,算了吧,蓋爾!為什麼有人想搗亂呢?我們關注了什麼?如果它是個政治問題……但是見鬼,誰能從支持或反對自由意識中撈到什麼油水?」
「有人諮詢過你這件事嗎?」
「沒有,跟您說,這事背後沒有人。都是自發的。許多人認為這只是一出鬧劇。」
「你最先是從誰那兒聽到這種說法的?」
「我忘了……讓我想想……他是……是的,我想起來了,是埃斯沃斯·托黑。」
「一定要制止這種現象,一定要通知托黑先生一聲。」
「好的,遵命。但這的確沒什麼。只是人們自娛而已。」
「我不喜歡有人拿我的報紙取樂。」
「是,蓋爾。」
兩點鐘,華納德作為嘉賓出席了一場由全國婦女俱樂部協會舉辦的午宴。他坐在女主席的右側,宴會廳金碧輝煌,瀰漫著梔子花、香豌豆、炸雞的香味。午宴之後,華納德發表了演講。這個協會支持已婚婦女工作;而華納德報業多年來一直反對僱傭已婚婦女。華納德講了二十分鐘,完全空洞無物;但他向人們傳遞了一個信息:他完全支持會上所說的一切。沒有人能說清蓋爾·華納德對聽眾,尤其是婦女聽眾的影響。他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聲音低沉,富有磁性,有一種獨斷專行的味道。他正確得無可挑剔,好像本身又在諷刺著所謂正確性。但他還是征服了所有聽眾。人們說他敏銳,極富陽剛之氣。他用謙恭的語調談論學校、家庭,好像正與在場的每一個老女人做著愛。
回到辦公室,華納德站在財經編輯室的高桌子旁,手裡拿著一支大號藍鉛筆,在一張特大的空白印刷紙上寫了一篇文采飛揚的社論,毫不留情地譴責所有提倡婦女去工作的人,字足有一寸高,結尾的GW像一束藍色火焰。他沒有通讀全文,他從來不必這麼做;他隨手把它拋擲到視野可及的執行編輯桌上,然後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傍晚時分,華納德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秘書通知,埃斯沃斯·托黑要求見他。華納德說:「讓他進來。」
托黑進來了,臉上的笑容謹慎而微弱。那種笑是對他自己和老闆的嘲弄,但卻有一個非常巧妙的平衡——百分之六十的嘲笑是針對他自己的。他知道華納德不想見他,而他自己也不願意被接見。
華納德坐在桌子後面,禮貌而面無表情。兩道對角的皺紋微微地浮現在他的額頭上,和他傾斜的眉毛平行。那是他臉上偶爾露出的一種令人不安的特質;有二次曝光的功效,一種不祥的強調。
「請坐,托黑先生。我能為你效什麼勞?」
「哦,我比那放肆多了,華納德先生。」托黑高興地說,「我不是來要你為我效勞的,我是來為你效勞的。」
「什麼事?」
「石脊。」
兩條對角線在華納德的額頭上明顯了一些。
「一個報紙的專欄作家能對石脊效哪門子勞呢?」
「報紙專欄作家——不能,華納德先生。但是一名建築專家……」托黑把聲音拖成一個嘲諷的問號。
托黑看著華納德的眼睛——如果他沒有那幾分自傲,也許早就被攆出辦公室了。這種眼神像是在告訴華納德:他知道他被那些舉薦建築師的人折磨到了什麼程度,他知道他為了避開他們已經筋疲力盡。通過這次出乎華納德意料的約見,托黑已經勝了他一籌。同時,正像托黑已經知道的,這樣的自負正對華納德的胃口。
「好吧,托黑先生,你要推薦誰?」
「彼得·吉丁。」
「噢?」
「怎麼?」
「哦,說來聽聽,你怎麼個推薦法。」
托黑停了一下,輕鬆地聳聳肩,又匆匆說:「當然,您明白,我和吉丁沒有什麼往來,我只是他的朋友,當然也是您的朋友。」聲音聽起來愉悅輕鬆,但卻少了幾分肯定,「坦率地說,我知道有點兒老生常談,但我還能說什麼呢?這都是事實啊。」華納德沒有任何表示。「我冒昧來這裡是因為,我覺得有責任告訴您我的意見。不,不是道義上的責任。就叫它美學意義上的責任吧。我知道,您做事要求盡善盡美,對於這麼大規模的工程,任何一位建築師都不能和彼得·吉丁媲美,無論是在能力、品位,還是想像力、創造性上。華納德先生,這就是我真誠的意見。」
「我很相信你。」
「真的?」
「當然。但是,托黑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考慮你的意見呢?」
「噢,畢竟,我是你的建築顧問啊!」他的聲音已經流露出一絲憤怒。
「親愛的托黑先生,不要把我和我的讀者混為一談。」
過了一會兒,托黑向後靠去,無奈地笑著攤開雙手。
「坦誠地說,華納德先生,我覺得我的話不會對您產生什麼影響,所以我沒打算費力向您推薦彼得·吉丁。」
「沒有?那你打算做什麼?」
「只是想讓您騰出半個小時給一個比我更能讓您信服彼得·吉丁能力的人。」
「誰?」
「彼得·吉丁太太。」
「我為什麼要和彼得·吉丁太太討論這件事?」
「因為她是個很漂亮又很難對付的女人。」
華納德向後仰頭,大聲笑了起來。
「上帝,托黑,我真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托黑眨了眨眼,猝不及防。
「真的,托黑先生,你讓我的美德婦孺皆知,我卻讓你顯得淺薄粗魯,我向你道歉。我沒有想到,在你諸多的人道主義行為中,你竟然還是一個拉皮條的。」
托黑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托黑先生。無論如何,我不想會見彼得·吉丁太太。」
「我也認為您不會,華納德先生。這也不是我贊成的。幾個小時之前我就料到了您會這麼做。事實上,早在今天早上就料到了。所以我就行使自由權利,為自己準備了和您就此討論的另一個機會。我行使自由權利,送了您一件禮物。當您今天晚上到家的時候,您會發現我的禮物在那兒等您。如果您認為我讓您這樣做是對的,就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趕過去。然後,您就能夠告訴我,您願意還是不願意會見彼得·吉丁太太。」
「托黑,這真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我相信你是在向我行賄。」
「我是在賄賂您。」
「你知道,這是一種陰謀詭計,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當然你也可以為此失業。」
「那要取決於今晚您對我禮物的態度。」
「好吧,托黑先生,我會看你的禮物的。」
托黑鞠了一躬,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時,華納德補充說:「你知道,托黑,早晚有一天你會讓我感到厭煩的。」
「時機沒到的時候,我會努力不煩您的。」托黑答道,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華納德回家的時候,已把埃斯沃斯·托黑忘得一乾二淨。
那天晚上,在他的頂樓公寓裡,華納德和一個長著白皙面孔、一頭柔順的棕色頭髮的女人共進晚餐。華納德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所經歷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點,也會讓三代男人不惜殺人的。
在她將水晶高腳杯舉到唇邊的瞬間,華納德意味深長地欣賞著:她手臂的曲線像無與倫比的天才雕刻的銀質枝狀燭台一樣妙不可言。粉面上搖曳的燭光撲朔迷離、美輪美奐。他多麼希望她是一座大理石雕像啊!那樣的話,他就可以默不作聲地看著,讓自己快樂地去肆意幻想。
「蓋爾,一兩個月以後,」她懶懶地笑著,柔聲說道:「等天氣陰霾,朔風凜冽的時候,讓我們乘坐『I Do』遊艇四處遨遊,去一個能被陽光直射的地方,就像我們去年冬天那樣,好嗎?」
「I Do」是華納德遊艇的名字,他從沒向人解釋過如此命名的原因。此前許多女人曾就此向他質疑過,這個女人也不例外。現在,他靜默無語的時候,她又問起了這個問題。
「順便問一下,親愛的,那是什麼意思——你那艘漂亮遊艇的名字?」
「那是我不作回答的問題,」他說,「之一。」
「哦,我要為這次旅行準備衣服嗎?」
「綠色是最適合你的顏色。在海洋的襯托下它看起來很美。我喜歡看你用綠色裝點你的頭髮和手臂。我會懷念你那用綠色絲綢掩映的赤裸雙臂,因為今晚將是最後一次。」
她的手指靜靜地撫在高腳杯上。沒有任何徵兆能讓她預知今晚將是最後一次。但是她知道,他只需要說這麼多。所有華納德的女人都知道,她們會得到這樣的結局,無需討論。過了一會兒,她音調低沉地問道:
「原因是什麼?蓋爾?」
「顯而易見。」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一隻鑽石手鐲,手鐲在燭光里閃耀著冰冷、耀眼的光芒,繁瑣的連綴物鬆散地垂落在他的手指間。沒有盒子,沒有包裝紙。他將它在桌上轉了一個圈。
「一個紀念品,親愛的。」他說,「這個紀念品比它所紀念的東西更有價值。」
鐲子撞到高腳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好像是在為這個女人嘶叫,她默不作聲。他知道這種情況很糟糕——因為,就像他曾經歷過的那些女人一樣,她不是在這種情形下,以這樣的方式接受禮物的人;還因為,就像他曾經歷過的那些女人一樣,她也不會拒絕。
「謝謝你,蓋爾。」她說著,把鐲子戴在手腕上,沒有透過燭光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進了客廳,她停住了,長長睫毛間的眸子移向了黑暗,那兒是通向臥室的樓梯口。
「讓我為這個紀念品付出代價,是嗎,蓋爾?」她問道,聲音低緩。
他搖搖頭。
「剛才我的確這麼想,」他說,「但現在我累了。」
她離開之後,他站在客廳里。他想到了她的痛苦,實實在在的痛苦——但她過不了多久就會全部忘記,除了那個鐲子。曾經,這樣的想法讓他備生苦澀。但現在他已經回想不起那個時候了。想到今晚發生的一切,他只覺得早就該這麼做。
他走進圖書室,坐下來靜靜地閱讀了幾個小時,然後毫無理由地突然停在了一個重要句子中間。他不想再讀下去了,不想再費那個勁了。
一切對他來說不需發生——這一切是實實在在的現實,而任何現實都不能給他幫助;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是令人震撼的無助——似乎所有一切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件小事,毫無意義,空洞乏味。因為它似乎是如此平常,如此波瀾不驚,就像是帶著友好微笑的殺手。
沒有什麼隨風而逝——除了期望;不,不止於此——根源,是去期望的期望。他想,失去雙眼的人仍會留有光明的概念。但是他聽說過徹底失明——就是說,如果控制視力的大腦中樞被破壞了,一個人就會失去視覺記憶。
他放下書,站了起來,不想站在這兒,也不想離開這兒。他想,應該去睡覺了。雖然對他來說有些早,但明天可以早些起。他走到臥室,沖了個澡,穿上睡衣。然後他打開梳妝檯的一個抽屜,看見他一直放在那裡的槍。一種一見鍾情般的、突如其來的興趣使他拿起了槍。
想到自己將要自殺,他一點也不震驚,這讓他更相信自己會那麼做。這個想法似乎非常簡單,根本用不著爭論。它就像早已被認可的一種陳詞濫調。
現在,他倚著玻璃牆站著,被那個十分簡單的想法阻止了。一個人可以活得平庸,他想,但是不能死得平庸。
他走向床,坐了下來,手裡仍然握著槍。他想,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火花里,應該能看到自己全部的生活。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無論如何我要讓自己看見它,我要迫使自己重溫一遍。讓我從中找到活下去的願望,或者現在結束它的理由。
十二歲的蓋爾·華納德在黑暗中佇立在哈得遜河岸的一段殘垣之下,一隻手臂揮向後面,拳頭緊握,時刻準備著迎接戰鬥。
他腳下的石頭高高堆到了一個廢棄的牆角頂端,讓他安全地隱蔽起來。牆角的外側很陡峭,一直通向河裡;河岸沒有光照,沒有鋪砌,在他面前延展;地面低洼,天空開闊,倉庫彎曲的檐瓦懸在窗子上,燈不懷好意地閃爍著。
戰鬥的時刻即將來臨——他知道,為了生活他必須這樣做。他直挺挺地站著,拳頭在後下方緊握,似乎想抓緊幾條無形的繩索。這些繩索牽引著他那破爛衣衫下沒有一絲肌肉的每一處關節,牽引著裸臂上暴露的長筋腱,牽引著頸部繃緊的聲帶。無形的繩索似乎在顫抖,但他的身體卻穩如泰山。他像是一種新型的致命武器,只要手指觸摸到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會扣響扳機。
他知道男孩幫的頭兒在尋找他,他知道那個頭兒不會一個人來。兩個男孩用刀和他廝殺,其中一個還從他那發了筆小財。他的口袋空了,他正等著他們。他是男孩幫中最小的,又是最後一個加入的。頭兒曾經說過,要給他上一課。
矛盾始於男孩幫策劃的打劫船隻的行動。頭兒說那個活兒得晚上動手,下屬全部贊同,只有蓋爾·華納德用傲慢的低沉語調解釋說:「選在這條河下游打劫的『城市流氓幫』已經試過那個勾當了,六個成員被條子抓了進去,兩個進了墳墓;所以還是在黎明動手為好,這時候沒有人注意。」男孩幫轉而打劫了他。他還是不服。蓋爾·華納德不善於說服別人。除了相信自己的判斷外,他目空一切,所以頭兒想要一勞永逸地除掉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三個男孩悄無聲息地沿著薄牆走著,即使隔牆有耳,也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可蓋爾·華納德在離他們一個街區遠的時候就聽到了。他站在角落裡悄然不動,手腕因為用力更僵硬了。
時機成熟時,他縱身一躍。這一躍直入長空,似離弦之箭,根本沒有想到該如何著陸。他的胸部撞在了一個對手的頭上,胃部頂在了另一個對手的頭上,雙腳踩在了第三個對手的胸部。他們四個人都倒下了。當三個對手仰起臉的時候,蓋爾·華納德的身影已經依稀難辨,他們只看見一個飛輪懸在自己頭上的半空中,隨著灼熱的刺痛,輪子裡飛出的東西刺向了他們。
除了兩隻拳頭外,他一無所有,而敵方有五隻拳頭和一把刀子。但沒必要計算數目,他們只聽見雨點兒般的拳擊聲,「咚咚咚」,就像落到硬橡膠上。刀子插過來,不動了,說明已經砍到了人。但是他們的對手刀槍不入,無懈可擊。他沒有時間去感受;他行動迅速;疼痛已不可知;他似乎把疼痛留在了半空中,自己則在下一秒到達了地面。
在他的肩胛處,似乎有一個馬達在推動他的兩隻胳膊不停飛轉,只看得見旋轉出的圓圈;兩隻胳膊如旋輪中的輻條,已經看不清了。旋輪每次下落,不管停在哪裡,都急速飛轉沒有間歇,令人目不暇接。一個對手的刀子刺向華納德的肩膀,肩膀迅速一閃,刀子沿著華納德身體的一側滑下,從腰帶處擲了出來。這就是這個對手看到的最後一件事。什麼東西打到了他的下巴上,還沒等他感覺出來就倒下了,後腦勺撞到一堆爛磚頭上。
雙方激戰了很長時間,滴滴鮮血噴濺在他們周圍的牆上,但這毫無用處,他們不是在和一個人搏鬥,而是在和一個無形的人類意志搏鬥。
他們終於罷手了,倒臥在磚堆里呻吟。蓋爾·華納德平靜地說,「黎明時分動手」,然後悄然離去,從那時起,他成了男孩幫的頭兒。
兩天後的黎明時分,駁船里的貨物全部搞定,戰績顯赫,大獲成功。
蓋爾·華納德和他父親一起住在「地獄廚房」中心區一座老房子的地下室里。他父親是一名碼頭工人,身材高瘦,不善言辭,是個文盲。他的祖父和父親是同一類人,除了家裡的貧窮,他們一無所知。如果追根溯源的話,他們家族的血管里還真流淌著貴族的成分。一些貴族先輩的榮耀,接著是一些悲劇,儘管已經記不起來了,卻使他們的子孫淪為貧民。所有華納德家族的人——廉租房、酒吧、監獄——看起來都與周圍格格不入。蓋爾的父親在碼頭這一帶,被人稱作「公爵」。
蓋爾兩歲的時候,母親死於肺病,他是她唯一的兒子。他模模糊糊地知道,父親的婚姻富有極大的戲劇性。他見過母親的一張照片,面無表情,衣著和他們的鄰居截然不同;但她非常漂亮。母親死了以後,父親的生活變得一團糟。父親愛蓋爾,雖然一個星期父親跟他說不上兩句話,但他能感覺到父親對他的愛,對他的奉獻。
蓋爾長得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有一種別人無法確切描述的返祖現象,不能推測出返祖的具體間隔,不知返到了哪一代,可能得用幾個世紀來衡量。他總是比同齡人顯得高瘦,夥伴們都叫他電線杆華納德。沒有人知道他把肌肉用在了哪裡,他們只知道他的肌肉用掉了。
從孩提時起,他就一件工作接著一件工作地干。他在街道的拐角處賣了很長時間的報紙,幾乎每個街角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一天,他去找報社的老闆,向他建議,報社應該開展一項新業務——早晨把報紙送到讀者家門口,他解釋說這樣做會擴大報紙的發行量。「是嗎?」老闆問。「我認為這將行之有效。」華納德肯定地說。「哼,這兒的事你管不著。你根本就不了解這裡的一切。」老闆說道。「你是個傻瓜。」華納德對他說,然後他失業了。
接下來,他又在一家雜貨店工作。他跑腿、清掃灑滿污水的木地板、分選大量的爛蔬菜、幫忙招待顧客、耐著性子稱量一磅麵粉或者將大罐牛奶分裝在小壺裡。那活兒就像使用壓路機來壓手帕一樣,但他咬牙堅持。一天,他對雜貨店老闆說,像威士忌那樣把牛奶裝到小瓶子裡將是一個好主意。「你別出餿主意了,去招待那邊的蘇利文太太吧。」雜貨店老闆說道,「我知道我的生意該怎麼做,不用你多嘴。這兒的事你管不著。」華納德去招待蘇利文太太了,什麼也沒說。
他到一家俱樂部工作,清洗被人吐得一片狼藉的痰盂,他聽著看著那些令他在餘生對震驚免疫的事情。他盡他的最大努力學會了保持沉默,不越雷池一步,把無能的人當作主子,耐著性子等待。沒有人聽他說過自己的感受,他對工友們有著豐富的感情,唯獨沒有尊重。
他到渡船上做了一名擦鞋工。船上任何一個耀武揚威的馬販子、酩酊大醉的船夫都會對他推推搡搡,呼來喚去。如果他一開口,一個沙啞的嗓音就會傳來:「這兒的事你管不著。」但是他喜歡這份工作。沒有顧客的時候,他就站在欄杆旁眺望曼哈頓。他看著新房子上的黃色布告牌、空蕩蕩的街區、起重機、油井的鑽架和遠處挺立的幾座塔樓。他想像著什麼應該被毀,什麼應該被建,他想像著太空,想像著該如何實現希望。一聲粗魯的叫喊「嘿,擦鞋的!」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到鞋攤旁,謙卑地把腰彎向一隻濺滿泥漿的鞋。那個顧客只看到一個長滿淺棕色頭髮的小腦袋和兩隻骨瘦如柴、麻利能幹的小手。
濃霧瀰漫的晚上,在街角的汽燈下,沒人注意到倚著燈柱的細長身影——這個中世紀貴族,這個不合時宜的紳士。他的每一個本能都顯示出他應該發號施令,他的大腦不停告訴他:他有這個權利,他是一位封建制度下的男爵,卻被賦予了這樣的命運——掃地和聽人使喚。
五歲的時候,他通過提問的方式自學讀寫,閱讀了他能找到的一切書籍。他有一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倔強勁兒,別人知道的,他必須也得懂。孩提時代的徽章——他為自己設計的紋章,用來取代幾百年前丟失的那個——是一個問號。同一件事情人們沒有必要向他解釋兩次,他學習數學是從鋪設排水管道的技師那兒開始的,他向住在他家附近的水手學會了地理,還在當地俱樂部的政客們那兒知道了一些市政管理,那個俱樂部是一個幫派的匪巢。他過去從沒去過教堂或學校。十二歲那年,他走進一個教堂,聽了一次關於耐心和謙卑的布道,之後就再沒去過。十三歲時,他決定去看看教育到底是什麼東西,便註冊進入了一所公立學校。就像蓋爾和幫派搏鬥被打傷後回到家時一樣——對於他上學的決定,父親也沒說什麼。
在學校的第一周,老師不停地提問蓋爾·華納德——這對她來說非常快樂,因為蓋爾總是知道答案。當他信任比他強的學生以及他們的目的時,他就像斯巴達人一樣聽命,就像在幫派里那樣嚴格要求自己。但是他的努力付諸了東流。僅僅一周他就發現,無須努力他就穩坐班級第一的寶座。一個月之後,老師不再注意他的表現了。原因很簡單,他總是明白他的功課,而她必須注意那些反應慢、遲鈍愚笨的孩子。他毫不鬆懈地坐幾個小時,就像繃緊的鏈條,而老師卻得重複、咀嚼、再次咀嚼,滿頭大汗地迫使那些空洞無神的眼睛和嘀嘀咕咕的聲音閃現出智慧的火花。兩個月之後,老師領著學生複習費盡力氣所教的初級歷史知識時,問道:「我國最早有多少個州?」沒人舉手。華納德伸出了胳膊。老師向他點頭示意。他站了起來。「怎麼回事?」他問道,「我應該把每一樣東西都吞咽十次嗎?我知道答案。」「班裡不止你一個學生。」老師說道。他說出了讓老師臉色發白的話,十五分鐘後,她明白了這句話的全部含義,臉又紅了。他走向門口,到門口時,又扭頭補充道:「噢,對了,最早有十三個州。」
那是他的最後一次正規教育。
地獄廚房的一些人從未冒險跨出過這裡,甚至有一些人很少走出他們出生的房屋。但是蓋爾·華納德經常到這座城市最好的街道去散步。對於這個富有的世界,他沒有痛苦、嫉妒或恐懼。在第五街就像在許多其他地方一樣,他只有好奇和賓至如歸的感覺。他穿過安靜肅穆的公寓大廈,雙手插在口袋裡,腳趾從平底鞋裡露出來。人們瞪眼看著他,但沒有用處。他大步穿過街道,將人們不會擁有的那份只屬於他的感情拋在身後。此時,除了去理解世界,他什麼都不想要。
他想知道是什麼使這些人有別於他的鄰居。結果,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衣服、馬車和銀行,而是書。他的鄰居們有衣服、馬車和錢,但是他們不讀書。他決定學會第五街上人們閱讀的一切。一天,他看見一位女士在馬路邊的車裡等人,他知道那是位有教養的女士——他對此類事情的判斷比《社會名人錄》還要準確。她正在讀書。他跳到馬車的台階上,抓起那本書跑了。要抓住他可得身手快一些、身材瘦一些的條子。
這本書的作者是赫伯特·斯賓塞。他非常激動地讀完了它,但只讀懂了全書的四分之一。這使他攥緊拳頭、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有計劃地開始了一個旅程。沒有別人的建議、幫助,自己也沒制訂計劃,他開始閱讀各種各樣彼此毫不相干的圖書。有些段落,他在這本書里不能理解,就到另一本書里尋找答案。他涉獵各個方向,最初是初級書籍,之後是高中初級讀本。雖然他的閱讀活動沒有計劃,但是汲取到他頭腦中的知識卻被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發現了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然後去那裡待了一會兒——研究它的布局。後來有一天,男孩幫的各色人物不時光顧這家閱覽室。他們一個個打扮得煞費苦心,勉強讓人相信他們是讀書人。他們進來時苗條纖弱,而出去時卻臃腫肥胖;也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蓋爾·華納德家地下室的角落裡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個閱覽室。他的同夥們毫無怨言地執行了他的命令,這是一個極不光彩的任務,自尊尚存的他們從未偷竊過像書這樣毫無意義的東西。但是電線杆華納德下了命令——沒人敢和他爭辯。
十五歲時的一個早晨,人們在排水溝里發現了他,身下一攤紫黑的血漿,兩腿斷了,已經沒了知覺。可是前一天晚上他是有知覺的。他被一個喝醉的碼頭工人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氣。他在黑暗的街道上,看著街角處的燈光,沒人知道他是如何走到那個街角的,但他走到了。人們只看到他身後的人行道上留下了長長的血漬。他爬著,唯一的動力就是他的兩條胳膊。他敲著門的下方,這是一家還沒有關門的小酒店,那是華納德有生以來第一次請人幫助。店主出來了,冷漠地、兇狠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惱怒和鄙夷,一點兒同情都沒有,然後又進了屋,隨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他不想和幫派之間的爭鬥攪和在一起。
幾年之後,蓋爾·華納德,《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仍然記著那個店主和那個碼頭工人的名字,他知道如何找到他們。他從沒去找過那個碼頭工人的麻煩,但是他讓那個店主破了產,弄得他妻離子散,積蓄全無,最後被迫自殺。
蓋爾·華納德十六歲時,他的父親死了。當時,他孑然一身失業在家,口袋裡只有六十五美分、一張未付的房租賬單,還有一肚子亂七八糟的學識。他覺得自由打造生活的時候到了。那天晚上,他來到屋頂,眺望著城市的燈火,那個他管不著的城市。他的視線從周圍破爛小屋的窗子移到了遠處公寓大廈的窗戶。在那兒,有幾個火樹銀花般的明亮廣場,但他不知道它們該歸屬於哪座建築物。他旁邊的燈光看上去模模糊糊,無精打采,而遠處的那些燈光清晰明亮,精神抖擻。他問了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那些房子裡都是什麼樣呢?也和這些或明或暗的光線一樣嗎?每個房間、每個人都有些什麼呢?他們全都有麵包。那麼可以用他們所買的麵包駕馭他們嗎?他們有鞋子、咖啡……他的生活軌跡明晰了。
第二天早晨,他走進了《新聞公報》編輯部,想在此找份工作。《新聞公報》在這個地區占有四分之一的業務量。一個編輯看著他的衣服詢問道:「你會寫『貓(cat)』這個字嗎?」華納德反問:「你會寫『擬人形態(anthropomorphology)』這個詞嗎?」編輯回答:「我們這兒沒有工作。」華納德說:「我再轉轉,你們想用我的時候說一聲。我不要工錢,你們認為我還行,想留住我時再付給我工錢。」
他待在這幢樓里,坐在編輯部外面的樓梯上。一周里,他每天都坐在那兒。沒有人注意他。晚上,他睡在門廊里。錢快花完的時候,他從櫃檯或垃圾堆里偷來食物,再回到自己在樓梯上的位置。
一天,一名記者對他產生了憐憫之心,下樓時,朝華納德扔了一枚五分硬幣,說道:「孩子,去買一碗燉菜吃吧。」華納德口袋裡只剩一角錢了。他拿出這個一角硬幣扔給記者說:「去買個螺絲釘吧。」那個記者罵了一句,下樓了。兩枚硬幣依然躺在樓梯口。華納德不會去動它們。這個故事在編輯部里被重複了一次。一個長著一臉疙瘩的職員聳了聳肩,拿走了那兩枚硬幣。
到了這周的周末,在繁忙的工作時間裡,編輯部里的一個人叫華納德去跑個腿。其他雞毛蒜皮的瑣事接踵而來。他像軍人一樣準確地服從命令。十天以後有人付了他工錢。六個月以後,他成了一名記者。兩年以後,他成了副主編。
蓋爾·華納德二十歲時戀愛了。從十三歲開始,他就知道性是怎麼回事。他有過許多女孩。他從不言愛,從不創造浪漫的視覺感受,他對戀愛就像對付一次動物交媾那麼簡單。但在那方面,他可是個專家——女人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判斷出來。和他戀愛的那個女孩長得出奇地美,讓人想去頂禮膜拜而不敢褻玩。她柔弱、安靜。她的臉透露出她正在神秘地戀愛,只是沒有聲張而已。
她成了蓋爾·華納德的情人。他完全被幸福擊昏了。只要她提,他馬上就可以和她結婚。但他們彼此交談得很少——他認為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一天晚上,他坐在她的腳邊,仰著臉,用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對她說:「親愛的,你想要什麼,我就會給你什麼,只要我能。我願為你赴湯蹈火。我願為了你放棄一個男人不能放棄的一切,只要你高興,你喜歡,只要能為你效勞——僅僅為了你。」女孩笑了,問道:「你認為我比瑪吉·凱利更漂亮嗎?」
他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走出了房間。他再也沒有去見過那個女孩。蓋爾·華納德以從不需要兩次接受同一個教訓為榮,以後的歲月里他再也沒戀愛過。
二十一歲時,他在《新聞公報》的工作受到了威脅,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政治和腐敗從沒讓他煩惱過,他對此也了如指掌;他的那些手下們收取了好處,在選舉投票時幫著煽風點火。但是,當派特·馬利甘,他轄區的警察局局長被陷害時,華納德坐不住了,因為派特·馬利甘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唯一正直的人。
《新聞公報》已經被誣陷馬利甘的勢力所控制。華納德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他所了解的信息在大腦里排排隊。這些信息能把《新聞公報》打入地獄。他的事業也會隨之付諸東流,但那不重要。他不去想他的決定和他為自己事業定下的每條規定都背道而馳。這個罕見的衝動將他襲倒了,使他拋棄謹慎,成了一隻動物,只剩下一種勢在必得的欲望,因為他所要申明的正義是那樣盲目。但是,他知道《新聞公報》的毀滅只是第一步棋,不足以拯救馬利甘。
三年來,華納德一直保留著一小塊剪報。那是一篇有關腐敗的社論,是由一家大報的著名編輯撰寫的。他一直保留著,因為這是他讀過的對正直最為壯麗的禮讚。他拿著那塊剪報去見那位著名編輯,他要告訴他有關馬利甘的事情,他們將聯手打碎這台政治機器。
他步行穿過市區,來到那家著名報紙的辦公樓前。他必須步行,這有助於控制他內心的憤怒。他被允許進入編輯室——他總有辦法違反各種規則進入他想去的地方。他看見辦公桌旁坐著一個胖子,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他沒做自我介紹,而是把那塊剪報放到了桌上,然後問道:「您還記得這個嗎?」編輯掃了一眼剪報,又掃了一眼華納德。這正是華納德以前曾看見過的一瞥:砰的一聲關上門的那個酒店主眼裡的一瞥。「你怎麼能指望我記住我寫過的每一篇垃圾?」編輯問。
過了一會兒,華納德說道:「謝謝。」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向別人致謝。這種感激是真摯的——他永遠不必再買一次教訓。但是編輯隱隱感覺到,他那短短的一聲「謝謝」里有點兒什麼不對勁兒的東西,而且極富震懾力。他不知道那是一則訃告,宣布了蓋爾·華納德的死亡。
華納德又走回《新聞公報》,對那位編輯或那台政治機器,他毫無氣惱可言。他只是為自己、為派特·馬利甘、為所有的正直感到恥辱。他想到那些人,那些自己和馬利甘心甘情願成為其犧牲品的人,他感到無地自容。他想的不是「犧牲品」——他想的是「蠢貨」。回到辦公室,他寫了一篇文采飛揚的社論,猛烈攻擊馬利甘隊長。「哦,我還以為你同情那個可憐的雜種呢?」他的編輯高興地說道。「我不會同情任何人的。」華納德答道。
雜貨商和船工們從沒欣賞過蓋爾·華納德,但政治家們卻恰恰相反。在和報紙打交道的幾年中,他學會了如何與人相處。他的面部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表情——在他的餘生都不會抹掉的表情,不能算是微笑,仿佛是對整個世界露出的一個靜止的嘲笑。人們能夠猜測到,他只是想嘲笑那些他們也想嘲笑的特殊事情。而且,對於一個對激情或神聖都平靜如水的人,這是一樁樂事。
他二十三歲時,一夥政客打算贏得市政選舉,需要一家報紙幫忙做宣傳,於是買下了《新聞公報》。他們是以華納德的名義買下的,華納德將為這台政治機器贏來一個體面的門面,蓋爾·華納德成了主編。他不遺餘力做政治宣傳,為他的僱主們贏得了競選。兩年以後,他搞垮了那伙人,把它的領袖們都送進了監獄,自己搖身一變,成了《新聞公報》的唯一主人。
他的第一個舉措就是扯下這幢建築物門上的標誌,扔掉報紙的老報頭。《新聞公報》變成了《紐約旗幟報》。他的朋友們提出異議:「出版商不能改變報紙的名字。」華納德答道:「我就要改變。」《紐約旗幟報》的第一場戰役是為慈善事業籌款。《紐約旗幟報》用同樣的版面同時刊出兩篇報道:一則是一直努力奮鬥的年輕科學家,在頂樓里忍飢挨餓,從事偉大的發明;另一則是一個女僕,一個被執行了死刑的殺人犯的心上人,正等待著私生子的出生。一篇報道引用了科學圖表;另一篇報道——採用了一幅衣冠不整、表情悲戚、耷拉著嘴角的女孩照片。《紐約旗幟報》呼籲讀者幫助這兩個不幸的人。它為那個年輕的科學家籌到九美元四十五美分;為那個未婚母親籌到一千零七十七美元。蓋爾·華納德召集員工會議,把登載兩篇報道的報紙和所籌集到的錢放到桌子上,問道:「咱們這兒還有人不明白嗎?」沒人回答,於是他又接著說道:「現在,你們全都知道了《紐約旗幟報》是一份什麼性質的報紙。」
蓋爾·華納德時代的出版商以在自己的報紙上張揚自我品質而自豪,蓋爾·華納德則把報紙和他的身心都交給一群烏合之眾。《紐約旗幟報》在軀體上是一張馬戲表演的海報,在靈魂上則是一場馬戲表演。它要達到同樣的目的——令人震驚、使人愉悅、獲得認可;它要樹立新形象,不是為一個人,而是為千百萬人。蓋爾·華納德這樣解釋他的政策:「似乎可以這麼認為,人類具有各種各樣的美德,但惡習卻是相似的。」他直視著提問者的眼睛,補充道,「我正在為世界上最大多數的人服務,我是這一主體的代表——確切點說,是為美德而行動,不是嗎?」公眾渴望違法犯罪、醜聞誹謗、情感傷痛,蓋爾·華納德滿足他們的需求。他給予公眾渴望得到的一切,同時還對他們那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卻又感到羞恥的品位給予公正的評說。《紐約旗幟報》刊載殺人、放火、強姦、賄賂——用恰到好處的道義感衝擊著每一個人,三個專欄面面俱到地支撐著同一個道義。「如果你讓每一個人都堅守貴族操守,你將使他們感到厭惡。」華納德說,「如果讓他們放縱自我,會使他們惱羞成怒。但是將二者結合起來使用——你就會征服他們。」他刊登淪落風塵的女子、離婚、孤兒院、紅燈區、慈善醫院。「性第一,」華納德說,「眼淚第二,撩起他們的慾火,讓他們哭天喊地——你將會征服他們。」
《紐約旗幟報》倡導了一場偉大而勇敢的聖戰——針對那些無可爭議的事情。它使政客們曝光——比大陪審團搶先了一步;它攻擊壟斷——以受壓迫人的名義;它從不富有也沒成功的人的角度嘲弄富有和成功;它以巨細靡遺的譏諷來極力強調社會的巨大力量。這些,都給予讀者兩方面的滿足:就像路人進入奢華的休息室時不用在門檻上擦拭鞋子一樣。
大家一致公認,《紐約旗幟報》不遺餘力地宣傳真理、品位、信譽,但卻不允許它的讀者動腦思考。碩大的標題、流光溢彩的畫面、簡潔明了的文字衝擊著人們的感官,捕捉著人們的意識。根本用不著讀者去進行推理,就像食物直達直腸用不著消化一樣。
「新聞,」蓋爾·華納德告訴他的員工,「可以在最大多數人中間創造最高的興奮,將他們衝擊得失去理智。如果人數眾多,越糊塗越好。」
一天,他從大街上隨手拽了一個人領進辦公室,那是一個極普通的人,既不衣冠楚楚,也不衣衫襤褸,既不高也不矮,既不太黑也不太白,長著一張第二次看見時絕對想不起曾與他有過一面之交的臉。如此沒有顯著特徵的長相令人難以置信,實在缺少個性。華納德領著他在辦公樓里躥來躥去,介紹給每一位員工,然後讓他走了。接下來華納德把員工們叫到一起說:「當對你們的工作心存疑慮的時候,記住那個人的臉,你們就是為這樣的人寫東西的。」「但是,華納德先生,」一個年輕編輯說道,「誰也不會記住他的臉啊。」華納德答道:「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當蓋爾·華納德的名字在出版界造成一種威脅的時候,一批報界同仁開始排擠他——他們在一次所有人都必須出席的市政慈善會議中公開指責他降低了公眾品位。華納德說道:「幫助人們維護他們還沒有的自尊,這不是我個人能力所能及的。你們給予了他們在公眾面前聲稱的他們喜歡的一切,而我給予他們真正喜歡的一切。誠實是最好的策略,先生們,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你們還沒有完全相信這一點。」
對華納德來說,不盡善盡美地做好每一種工作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做什麼,手段都是最高超的,所有阻止他報業工作的動力、強制力、意願都會化為烏有。一個罕見的天才在無限量地燃燒,以此獲得出其不意的完美。一個新的信仰和價值觀也許會在某種精神理念里被發現,而這種精神理念就蘊含在他所搜集的平平常常的故事裡,蘊含在他所塗抹過的紙張里。
《紐約旗幟報》總是沖在新聞報道的最前線。當南美發生地震,災區信息中斷的時候,華納德租了一架飛機,運送工作人員到了現場,比他的競爭者搶先了幾天,他使紐約各條街道上有了這則特殊的新聞報道,同時配有代表著火苗、斷裂、壓碎的屍體的畫面;當遠離大西洋海岸受困於風暴中的航船發出求救信號時,華納德親自和員工奔赴現場,搶在《海岸導航》之前,指揮救援並帶回了配有自己照片的獨家新聞,照片中的他在驚濤中爬著梯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當加拿大的一個村莊由於雪崩跟外界隔絕的時候,正是《紐約旗幟報》讓熱氣球升空,給居民們送去了食物和《聖經》;當煤礦由於爆炸而癱瘓時,《紐約旗幟報》開設賑濟處,刊出貧困壓力下礦工們的漂亮女兒遭遇危險的悲劇故事;一隻小貓被困在一根柱子頂上,是《紐約旗幟報》的攝影師把它解救了下來。
華納德下令:「沒有新聞的時候,我們要製造新聞。」一個精神病患者逃出了一家州立瘋人院。在方圓幾英里的人們恐慌了幾天後——被《紐約旗幟報》的可怕預測以及它對當地警方效率低下的憤慨所助長的恐慌——精神病患者被《紐約旗幟報》的一名記者抓住了。兩個星期以後,這個精神病患者竟然奇蹟般地康復,隨後釋放,並將自己在瘋人院遭受虐待的圖片賣給了《紐約旗幟報》。這導致了一場改革風暴。隨後,有人說,那個精神病患者在精神失常之前曾在《紐約旗幟報》工作,當然,這永遠得不到證實。
一家雇用了三十個年輕女孩的糖果店發生了大火,兩個女孩被燒死了。瑪麗·瓦森,一個倖存者,將她們所遭受的剝削作為獨家新聞告訴《紐約旗幟報》,從而導致了一場反對糖果店的運動,而且還是由這座城市的婦女精英倡導的。大火的起因從未被發現過。有消息稱,瑪麗·瓦森就是從前為《紐約旗幟報》撰稿的伊·達克,這也沒有得到證實。
在《紐約旗幟報》創刊的最初幾年,蓋爾·華納德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椅上度過了大多數的夜晚。他對員工提出的要求很難得到實現,他對自己提出的要求則很難讓人相信。他像使用軍隊一樣使用員工,像使用奴隸一樣使用自己。他給員工豐厚的報酬,只給自己房租和伙食費。在他住廉價公寓時,他那些最好的記者已經住在昂貴豪華的賓館套間裡了。他花錢比進錢快——他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紐約旗幟報》上。這份報紙就像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不管花多大價錢,每個要求都會被滿足。
《紐約旗幟報》是一份最先得到最新排版設備,卻最後一個獲得最佳的新聞報紙——最後,是因為此後它一直保有這個殊榮。華納德吞併了他的競爭對手的編輯部;沒有人能夠給得起他支付給他們的報酬。他的程序應用了一個簡單的公式。一名新聞記者收到華納德的邀請函,總會把它看作對其新聞道德的一種凌辱,但還是得赴約。他來了,帶著一大堆過分的條件,聲稱如果能夠滿足這些,他將接受這份工作。華納德開始面試,通常是先聲明他將會付多少薪水,然後補充道:「當然,你也許希望討論一下其他條件——」然後看著那個人咽口水的動作,下結論說:「沒有條件?好吧,周一來報到。」
華納德在費城創辦了他的第二份報紙,當時,當地的出版商就像歐洲酋長聯合抵禦匈奴王阿提拉入侵一樣對待他。隨後的戰爭同樣野蠻。華納德對此甚是嘲笑了一番。沒有人能教他如何雇用暴徒劫持報紙運輸專車、如何擊打賣報小販。他的兩個競爭對手在這場搏鬥中被摧毀,華納德的《費城之星》存活了。
其他的事情就像傳染病流行一樣迅速而簡單。他三十五歲時,美國的主要城市都有華納德報紙,四十歲的時候,有了華納德雜誌、華納德新聞影片和多家華納德有限公司。
大量沒有公布的活動幫助他建立了自己的事業。他沒有忘記兒時的一切,沒有忘記當年做擦鞋工時站在遊船欄杆邊所想到的一切——日益發展的城市給他提供了機會。他在沒人奢望能增值的地段購買了房產,他違背眾議——投入了幾百美元卻賺回幾千美元。他用自己的方式購進了各種各樣的企業。有時候,這些企業破產了,毀掉了與之相關的每一個人,除了蓋爾·華納德。他發動一場運動反對一家名聲不好的電車公司的壟斷行為,使得它喪失了專營權;而這個專營權卻授給了華納德控制下的一家更為聲名狼藉的集團。他曝光了一個又一個準備壟斷中西部牛肉市場的企圖,給按他命令行事的一個團伙清理出了空地。
許多人發現年輕的華納德是一個聰明的小伙子,值得利用,都曾幫助過他。在被人利用這方面,他展現出令人迷惑的殷勤。然而在每一件事情上,人們最後都發現,被利用的是他們自己——就像當初替蓋爾·華納德購買《新聞公報》的人一樣。
有時候,他會冷酷無情、老謀深算地花錢投資。用一系列無蹤無跡的行動,他毀掉了許多重權在握的人:銀行行長、保險公司總經理、船隊隊長等等。沒有人知道他的動機。那些人不是他的競爭對手,他從他們的毀滅中也沒撈到一點兒好處。「華納德那個雜種到底想要什麼?」人們說,「反正他不想要錢。」
堅持抨擊他的那些人都陸續被趕出了自己的行業。一些人是幾星期之後,另一些人是幾年之後。有時候,對於一些凌辱,他會不加注意地寬恕;有時候,他會因為一句沒有任何惡意的話語而讓一個人垮掉。人們從來也搞不明白他將會報復什麼,又將會原諒什麼。
一天,他注意到,另一家報紙一名年輕記者的工作成績斐然,於是派人去找他。那個記者來了,但華納德談到的工資待遇對他沒產生任何作用。「我不會為你工作,華納德先生。」他不顧一切地、認真熱切地說,「你沒有任何理想。」華納德咧開薄薄的嘴唇笑了。「你不能逃避人類醜惡的一面,親愛的。」他溫和地說道,「你為之工作的老闆有許多理想,但是他必須為錢而乞討,聽命於許多卑賤之人。我的確沒有理想——但是我不用乞求。只有這兩種選擇,你要哪一個?」那個記者回了從前的那家報紙。一年以後,他來找華納德,問一年前他的邀請是否還有效,華納德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個記者從那時起就一直為《紐約旗幟報》效勞,他是華納德的下屬中唯一一個真心愛他的人。
愛爾瓦·斯卡瑞特,原《新聞公報》的唯一倖存者,和華納德一起飆升。但是他不能說自己愛華納德——他只是像華納德腳下的地毯一樣緊緊地依附於他,機械地為他效忠。愛爾瓦·斯卡瑞特從不討厭任何東西,因此他有愛的能力。他精明機靈,工作能力強,有時天真得肆無忌憚,弄不懂什麼是不道德。他相信自己所寫的一切,相信《紐約旗幟報》上所寫的一切。他可以連續兩個星期堅守一個信念。對華納德來說,他價值連城,他是公眾反應的晴雨表。
沒有人能說蓋爾·華納德是否有自己的私生活。他的業餘時間與《紐約旗幟報》第一版的風格相似——只是這種風格被搬到一個大廣場上,好像他仍舊在耍馬戲,只不過是面對一群國王。為了某部偉大戲劇的上演,他不惜重金買下整個劇院——然後和他當時的情婦獨自坐在空曠的禮堂里。他發現了一個不知名劇作家所創作的精彩劇目,就付給他一大筆錢,讓這部劇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上演。在這僅有的一次演出中,華納德是唯一的觀眾,腳本第二天早晨就燒了。當一位社交名媛請他為高貴的慈善事業出點兒力的時候,華納德遞給她一張簽了名的空白支票,朗聲大笑,坦誠地說道,她填進去的數額一定比他會填進去的要少。他替在酒吧里認識的一個身無分文的王位覬覦者買了巴爾幹半島的某種王位,不必操心以後會再見到他;他經常提到「我的侍者、我的司機、我的國王」。
晚上,華納德經常穿著花九美元買來的一套蹩腳衣服乘坐地鐵,到貧民窟的下流酒館或賭場遊蕩,傾聽公眾的心聲。一次,在貧民窟的一家廉價啤酒館裡,他聽見一名卡車司機正在當眾指責蓋爾·華納德是邪惡資本主義最壞的代表,唾液飛濺,語言下流。蓋爾·華納德同意他的說法,用那取自「地獄廚房」詞彙表里的、只有他用過的詞語幫腔。最後,華納德拾起不知何人留在桌上的一份《紐約旗幟報》,從第三頁上撕下自己的照片,粘上一張面值一百美元的鈔票,遞給了卡車司機,在誰都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走了出來。
他情婦的更替如此迅速,以至於不再產生閒言碎語。據說,他從未喜歡過一個女人,除非他花錢買了她——當然,她必須得是那種不能用錢買的人。
通過將自己表面的生活完整地透露給公眾,華納德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隱私。他會走到密集的人群中間,他是公共財產,就像公園裡的紀念牌,像公共汽車站牌,像《紐約旗幟報》的各個版面,他的照片在自己報紙上出現的頻率比電影明星還要高。他在每一個富有想像力的場合,穿著各種各樣的服裝拍照。他沒有拍過裸體照,但他的讀者認為他一直都赤裸著身體。他從未在個人的宣傳中獲得過快樂,個人宣傳只是他奉行的一項政策而已。他頂樓公寓的每個角落都被複製在了他的報紙和雜誌上。華納德說:「這個國家的每個雜種都知道我的冰箱裡裝的是什麼,浴缸里放的是什麼。」
然而,他生命里卻有一個不為人知也從未被提及過的角落。在他的公寓下面,建築物的頂層,是他的私人藝術陳列室,上著鎖。除了看門人,任何人不得進入。只有幾個人知道此事。一次,法國大使請求進去參觀,華納德拒絕了。偶爾地,但不經常,他會突然到他的藝術陳列室待上幾個小時。他按照自己的水準收集、選擇藝術品,裡面有著名的傑作,也有不知名畫家的帆布畫。他不收藏自己不喜歡的作品,即使作者的名字已永垂不朽。收藏家的評價和意義重大的簽名對他都沒有誘惑力。與他打交道的藝術商聲稱,他的鑑賞力具有大師級水準。
一天晚上,華納德的侍者看見他從下面的藝術陳列室回來,被他臉上的表情驚呆了,那是一種痛苦萬狀的表情。然而整張臉卻似乎年輕了十歲。「您不舒服嗎,先生?」他問。華納德毫無表情地看著他,隨口說道:「去睡覺吧。」
「我們可以將您的藝術陳列室在《周日醜聞》專欄詳細報道一番。」愛爾瓦·斯卡瑞特滿懷希望地說道。「不用。」華納德答道。「可是為什麼,蓋爾?」「看,愛爾瓦,說到底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別人無法窺視的靈魂,即使是監獄裡的囚犯,雜耍里的小丑,但我是例外。我的靈魂已經在你的《周日醜聞》專欄里宣傳得足夠多了——而且是採用的三色印刷法。所以我必須有一個替代物——即使它僅僅是一間上鎖的小屋和幾件不能被隨意觸摸的小東西。」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伴有前兆信號,但是斯卡瑞特直到華納德四十五歲的時候,才注意到華納德性格中的某一新特徵。華納德在毀滅工業資本家及其壟斷方面已不感興趣。他找到了一種新的犧牲品。人們分辨不出這是一項娛樂、一種狂躁,還是一種有系統的追求。他們認為這很可怕,因為這似乎太邪惡,太沒意義了。
首先被開刀問斬的是德懷特·卡森。德懷特·卡森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因為狂熱致力於自己的信仰,而享有一塵不染的美譽。他堅守個人主義至上,反對大眾的集體事業,為那些聲譽極高、發行量較小的雜誌撰稿,對華納德沒有構成絲毫威脅。華納德買斷了德懷特·卡森,並強迫他為《紐約旗幟報》的一個專欄撰稿,致力於鼓吹與個人天才相對立的廣大民眾的優勢。這個專欄很糟糕,空洞而沒有說服力,常常惹得人們動怒。它只不過是浪費版面、揮霍金錢而已,但華納德堅持要辦下去。
即使是愛爾瓦·斯卡瑞特,也對卡森的轉變感到震驚。他對華納德說:「我相信其他任何人都不夠正直誠實,但不相信卡森也這樣。」華納德哈哈大笑,笑了很長時間,好像控制不住,已經處於歇斯底里狀態了。斯卡瑞特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親眼目睹華納德情感失控的場面,因為這和他所了解的華納德互相矛盾,但這也給了斯卡瑞特一種滑稽的理解感,就像是看見堅固的牆面上出現了一條小小的裂縫。這條縫隙不可能對整堵牆造成威脅——只是它沒有理由待在那裡。
幾個月後,華納德從一家激進雜誌挖來一位年輕作家,這位作家以正直誠實聞名遐邇。華納德讓他撰寫一些為天才人物塗脂抹粉卻詛咒廣大民眾的文章。這又讓他的很多讀者大動肝火。他繼續如此。他似乎不再關心發行量的微妙變化了。
他雇了一位感傷派詩人去報道棒球比賽,雇了一位藝術家去負責財經新聞,雇了一位保守派人士為工人辯護。他迫使一位無神論者寫文章大肆鼓吹宗教,讓一位有著堅定原則性的科學家讚揚迷信比科學更具優勢。他給一位偉大的交響樂指揮以豐厚的年薪;對方什麼都不用做,只有一個條件:不得再指揮交響樂。有些人起初拒絕了他,但最終都屈服了,因為他們發現幾年之間,通過幾輪神不知鬼不覺的循環周轉,自己已走到了破產的邊緣。他們有些人聲勢顯赫,有些卻沒什麼名氣。華納德對他從前的獵獲物已不感興趣,對於那些腰纏萬貫、無所謂有什麼信仰的成功人士也懶得看上一眼。他的犧牲品們有一個普遍的簡單共性:他們正直誠實、純潔無瑕。
一旦他們被擊潰了,華納德仍然一如既往地支付他們薪水,只是不再注意他們,也不願再見到他們。德懷特·卡森變成了酒鬼,另外有兩個人吸毒成癮,還有一個人自殺了。最後一個人對斯卡瑞特觸動很大,於是他問道:「蓋爾,是不是過頭了?這實際上是謀殺啊!」但華納德說:「根本不是,我僅僅是外部因素,他們自己才是內因。如果閃電擊在了一棵腐爛的樹上,樹肯定會倒下,但這不是閃電的錯誤。」「但是,你遇到健康的樹怎麼辦呢?」「愛爾瓦,健康的樹根本就不存在,」華納德愉悅地重複道,「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愛爾瓦·斯卡瑞特從沒問過華納德這種新的理念該如何解釋。憑著某種模模糊糊的直覺,斯卡瑞特猜到了背後的一點兒緣由,於是聳聳肩大笑著告訴人們,沒什麼可擔憂的,只不過是「一個安全閥」罷了。只有兩個人理解蓋爾·華納德:愛爾瓦·斯卡瑞特——片面地;埃斯沃斯·托黑——全面地。
埃斯沃斯·托黑——當時最希望的是避免和華納德爭吵——有一種不能抑制的憎惡感,因為華納德沒有選他做犧牲品。他幾乎希望華納德能試著腐蝕他,不管結果如何。但是華納德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
華納德從不懼怕死亡,多年來,他一直有著自殺的想法,不只是想法,而是他生活機遇里的許多可能性之一。他曾冷漠地審視過,帶著幾許溫文爾雅、好奇謹慎地審視任何可能性——然後就忘到九霄雲外了。他的意志拋棄他的時候,也是他的精力耗盡的時候。在他的藝術陳列室里逗留幾個小時後,他又安然無恙了。
就這樣,他活到了五十一歲,活到了這無關緊要的一天,活到了沒有欲望再動一步的晚上。
蓋爾·華納德坐在床沿上,身體向前弓著,雙肘倚在膝蓋上,手裡攥著槍。
是的,他告訴自己,答案就在某個地方。但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因為,在這欲望的深處,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刺痛,而不是對生命的進一步審視,他知道今晚他不會死。只要他還畏懼著某些東西,他就會固守著生命,即使它只是意味著向未知的災難進發。死亡的想法讓他一無所得,而活著的想法卻對他小有恩惠——那是敬畏的暗示。
他活動了一下手,掂了掂槍。他笑了,一絲嘲弄的微笑。不,他想,那不是為了你,不是的,你還是不想毫無意義地死掉。你在這種想法面前卻步了——即便那只是些殘留物。
他把槍扔到了床角,清醒地知道那個非常時刻已經過去了,死亡對他不再構成威脅。他站起來,沒有愉悅感,只是很累;在正常的軌跡上後退了一步。沒問題,只想儘快地過完今天去睡覺。
他走進書房去倒酒。
打開書房的燈時,他看見了托黑的禮物。那是一個碩大的豎直板條箱,矗立在他的書桌旁。傍晚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它,他想到了「晦氣,不順」之類的詞語,但很快就將它忘得一乾二淨。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站在那裡慢慢地啜飲著。板條箱太大,他的視野迴避不了。他一邊喝著酒,一邊使勁兒地猜測裡邊可能會是什麼。它又高又長,只能裝一件家具。他不能推測出托黑會送給他什麼有形財產,他曾希望是一些無形的東西——一個小信封,裡面是要進行某種訛詐的暗示,那麼多人想盡辦法訛詐他,但都沒有成功。他原本還認為托黑比那些人有更多的判斷力呢。
酒喝完了,他還是沒有給這個板條箱找到一個看起來更合理的解釋,這讓他煩惱,就像是猜字謎一樣。在書桌抽屜里的某個地方有一套工具。他找到了那套工具,打開了板條箱。
正是斯蒂文·馬勒瑞製作的多米尼克·弗蘭肯的雕像。
蓋爾·華納德走到書桌旁,放下手中的鉗子,好像這些鉗子是易碎的水晶。然後他轉過身,再次審視著雕像,足足看了一個小時。
接下來他走向電話,撥通了托黑的號碼。「哪位?」托黑嘶啞而又不耐煩地問道,他是被從酣睡中叫醒的。「好吧,過來。」華納德說著掛斷了電話。半小時以後,托黑到了,這是他第一次拜訪華納德家。華納德親自開的門,而且還穿著睡衣,他一句話未說,走進了書房,托黑緊隨其後。
大理石雕像全身赤裸,頭在狂喜中高高地向後仰著,使得這個房間看上去就像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地方:斯考德神廟。華納德迷惑而又期待地看著托黑,那凝視之中當然也有極力壓制的憤怒。
「當然,你想知道這個雕像的模特的名字,是嗎?」托黑問道,聲音里掩飾不住勝利的喜悅。
「不,」華納德答道,「我想知道雕刻家的名字。」
他奇怪托黑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問題。托黑臉上除了失望,顯然還有其他成分。
「雕刻家?」托黑說道,「等等……讓我想想……我覺得我的確知道……是斯蒂文……或者是斯坦雷……斯坦雷或者其他……坦誠地說,我也記不得了。」
「如果你知道這個值得一買,就該問問雕刻家的名字,並且永遠不會忘記。」
「我會查一下的,華納德先生。」
「你在哪兒買的這個?」
「在一家藝術品商店,你知道,第二街上的一家。」
「它怎麼會在那兒?」
「我不知道。我沒問。我買它僅僅因為我認識這個模特。」
「你在撒謊。如果你在它身上看到的只是那個,你就不會把它冒險送給我。你知道,我從沒讓任何人進過我的藝術陳列室。你認為我會允許你為它做貢獻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敢給我這種禮物。你不會冒那個險,除非你確信,非常確信這是一件無比偉大的作品,同時確信我將會接受它,確信你會打敗我。你的確打敗了我。」
「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華納德先生。」
「如果你想為這件事沾沾自喜,我想告訴你,我憎惡這個東西是你送來的。我憎惡你有欣賞它的能力。它不適合你,我顯然看錯你了,你是一個比我想像的更偉大的藝術專家。」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你的恭維了,並且表示感謝,華納德先生。」
「現在,你打算做什麼?你想讓我明白,只有我接見了彼得·吉丁太太,你才會給我這件東西嗎?」
「噢,不,華納德,我已經把這件禮物送給您了,我只是想讓您明白,這就是彼得·吉丁太太。」華納德看著雕像,又回頭看著托黑。
「噢,你這個傻瓜!」華納德輕聲說道。
托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那麼你真的想用這個當紅燈區的招牌?」華納德似乎如釋重負。他發現現在沒有必要再看著托黑了。「很好,托黑,你不像我剛才想像的那麼聰明。」
「但是,華納德先生,什麼……」
「難道你沒意識到,這座雕像將是毀掉我對吉丁太太所有胃口的最佳方式嗎?」
「你還沒見過她,華納德先生。」
「噢,她也許很漂亮,她也許比這座雕像還漂亮。但是她不會有那個雕刻家賦予這個雕像的一切。看著那張和這個雕像同樣的臉,如果沒有任何內涵而言,就像一張死氣沉沉的漫畫——難道你不認為人們將會因此而討厭這個女人嗎?」
「您還沒有見過她。」
「噢,好吧,我就見見她。我告訴你,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要麼就砸了你自己的飯碗。我沒有答應要和她上床,是吧?只是見見而已。」
「這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華納德先生。」
「讓她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我們見個面。」
「謝謝你,華納德先生。」
「而且,你說你不知道那個雕刻家的名字,你在撒謊。但這事就不麻煩你了,彼得·吉丁太太會告訴我的。」
「我相信她會告訴您的,但是我為什麼要撒謊?」
「上帝知道。順便說一下,如果那個雕刻家平淡無奇,你也許會因此失去你的工作。」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有合同啊。」
「留著你的合同去找工會吧,埃斯沃斯!現在,我想你應該祝我晚安,走人了。」
「是的,華納德先生,祝您晚安!」
華納德陪他到了門廳,到門口時,他說:「你是一個可憐的生意人,托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著急讓我見彼得·吉丁太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竭盡全力為你的那個吉丁爭取那份業務。但不管是什麼原因,肯定是很有價值的,否則你不會捨得用那個雕像作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