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五
那天早晨九點鐘,彼得·吉丁在他房間的地板上踱著步,房門鎖著。他忘記了現在已是九點,凱瑟琳正在等著他。他已經讓自己忘記了她,忘記了與她有關的每一件事。
他的房門鎖著,是為了使自己免受母親的打擾。昨天晚上,母親看見他坐臥不安,就已經強迫他說出了事實真相。他不耐煩地大聲說他和多米尼克結婚了,並且補充說多米尼克出城通知親戚們去了。母親高興地問這問那,他不作任何回答,隱藏住自己的恐慌。他不太肯定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妻子,也不太肯定她是否會在第二天早晨回到他身邊。
儘管已經禁止母親宣布這個消息,但她昨晚已經打了幾通電話,今天早上又打了幾個,現在他們的電話正不斷地響著,都是熱切的詢問聲:「是真的嗎?」隨後是一連串的祝福和羨慕。吉丁明白,打電話來的這些人聲名顯赫,將更大範圍地傳播這個消息。他拒絕接聽電話,對他來說,紐約已經被祝福淹沒,但他卻獨自一人,躲在這個如防水箱一樣的房間裡,心裡充滿寒冷、失落和恐慌。
門鈴響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他用雙手捂住耳朵,不想知道是誰,不想知道他們要做什麼。然後他聽見了他母親的聲音,尖銳中帶著喜悅,聽起來令人尷尬地愚蠢:「彼得,親愛的,難道你不想出來親吻你的妻子嗎?」他飛奔到客廳,多米尼克站在那兒,正在脫她柔軟的貂皮外套,皮毛把街上的冷氣混著香水味送進了他的鼻孔。她恰到好處地笑著,直直地看著他,說:「早上好,彼得。」
他站在那裡,一瞬間怔住了。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所有的電話,感覺到了它們帶給他的勝利。他像是走在擁擠的競技場上,緩慢而又努力地挪動。他微笑著,仿佛感覺到弧形燈光正在照耀他的微笑,然後他說:「多米尼克,親愛的,這真像是夢想成真!」
命中注定,他們的非正式婚姻已經一去不返,而現實的婚姻變成了大家一直期望的模樣。
她似乎對此很高興。她說:「很遺憾,你還沒有抱著我過門檻,彼得。」他沒有吻她,但是拉著她的手,親吻了她手腕的上方,帶著一種隨意而親密的溫柔。
他看見母親站在那兒,就用一種精神抖擻的勝利者姿態說:「母親——多米尼克·吉丁。」他看見母親吻了她。多米尼克莊重地回吻,吉丁太太樂不可支,強忍著啜泣說道:「親愛的,我是那麼那麼幸福,上帝保佑你,我沒有想到你這麼漂亮!」
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但是多米尼克簡單地把一切接了過去,讓他們沒有時間多想。她走進客廳,說道:「我們先吃午飯,然後你給我騰出點兒地方,彼得,我的東西再有大約一個小時就到了。」
吉丁太太微笑著答道:「我們三個人的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弗蘭……小姐……」於是她停下來,「噢,親愛的,我叫你什麼?寶貝?吉丁太太還是……」
「當然叫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毫無笑意地答道。
「難道我們不向其他人宣布,邀請他們……」吉丁開始說話。
但是多米尼克說:「以後再說吧!彼得,婚姻自己會宣布一切的。」
隨後,當她的行李運到時,他看見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了他的臥室。她告訴僕人們如何掛她的衣服,讓他幫助她重新整理了壁櫥里的東西。
吉丁太太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你們不是小孩過家家吧?所有一切都很突然,很浪漫,但——沒有任何形式的蜜月嗎?」
「不用了,」多米尼克說道,「我不想讓彼得離開他的工作。」
他說:「當然,這是暫時的,多米尼克,我們將搬到另一個公寓,大一點兒的。我想讓你來挑選。」
「為什麼?不用了。」她說,「我認為沒有必要,我們就待在這兒好了。」
「我會搬出去。」吉丁太太慷慨地提出,不假思索,是受了對多米尼克不可抗拒的畏懼的驅使,「我要為自己選一處小一點兒的。」
「不。」多米尼克說道,「我寧願你別搬出去,我不想改變任何事情,我想讓自己適應彼得現在的生活。」
「你真是太可愛了!」吉丁太太微笑著說,吉丁卻木然地認為她這麼做一點兒都不可愛。
吉丁太太明白,等她醒過神兒來的時候,她會恨上她的兒媳婦。她可以接受嚴厲的斥責,但不能原諒多米尼克那莊重的禮貌。
電話鈴響了。吉丁事務所的首席設計師轉達了他的祝賀:「我們剛剛聽到這個消息,彼得,蓋伊非常震驚,我真的覺得你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或者來這兒,或者做點兒其他什麼事。」
吉丁匆忙趕往事務所,很高興能從家裡逃出來一會兒。他進了辦公室,像一個容光煥發的完美新郎,哈哈大笑,和製圖室的每一個人握著手,穿行於嘈雜的祝福、羨慕的快樂叫喊和幾句調笑聲中。然後,他匆匆忙忙奔向了弗蘭肯的辦公室。
進去時,他看到弗蘭肯臉上的微笑,像是祝福的微笑,一瞬間,他感到有點兒愧疚。他充滿深情地扳著弗蘭肯的肩膀,低聲說:「我很幸福,蓋伊,我很幸福……」
「我早就期待著這麼一天了,」弗蘭肯輕輕地說,「但現在正是時候。現在它應該全是你的了,這就對了。彼得,這個是你的了,這間房子,每一件東西,很快。」
「你在說什麼呢?」
「算了吧,你一直都明白。我累了,彼得。你知道,時間到了,當你在某種程度上感到大勢已去,然後……不,你不會知道的,你太年輕了。但的確,彼得,我在這兒晃來晃去還有什麼作用?有趣的是,我對偽裝出來的一切都不再有絲毫興趣……有時我想要誠實些。那是一種非常好的感覺……噢,不管怎麼說,也許再有個一兩年,到那時,我就要退休了。那麼全都是你的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在這兒再多待一段時間——你知道,我確實喜歡這個地方——它是那麼繁忙,經營得那麼好,人們尊重我們——這是一個好公司,弗蘭肯-海耶,不是嗎——我究竟在說些什麼?弗蘭肯-吉丁。然後,它將僅僅是吉丁……彼得,」他柔聲問道,「你為什麼看上去不高興?」
「當然高興,我非常愉快,我非常感激,所有的一切,但是,你究竟為什麼現在想起退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當我說這一切都將屬於你的時候,你為什麼看上去不高興?我……我想看到你為此高興,彼得。」
「看在上帝的分上,蓋伊,你現在不正常,你……」
「彼得,這對我很重要——你應該對我將要留給你的一切感到幸福。你應該引以為豪。你的確是這樣的,難道不是嗎,彼得?你是嗎?」
「噢,誰會不幸福呢?」他沒看弗蘭肯。他不能容忍弗蘭肯話語裡的那份懇求。
「是的,誰會不幸福呢?當然……你幸福,對嗎?彼得?」
「你想要怎麼樣?」吉丁生氣地劈頭問道。
「我想讓你為我感到自豪,彼得。」弗蘭肯低聲下氣、直接而絕望地說,「我想知道我已經得到了一些東西。我想感覺這有一定的意義。總之一句話:我想確信,這一切——不是白費。」
「你不確信?你不確信嗎?」吉丁的眼睛十分兇惡,好像弗蘭肯突然對他構成了威脅。
「怎麼了,彼得?」弗蘭肯柔聲問道,幾近麻木。
「可惡,你沒有權利——不確信!你的年齡,你的名字,你的聲譽,你的……」
「我想確信,彼得,我一直工作得十分努力。」
「但是你不確信!」他又憤怒又害怕,所以他想去傷害,他扔出了一件最傷人的東西,沒有意識到它會傷害他自己,而不是弗蘭肯。一件弗蘭肯不會知道,從來都不知道,甚至猜都猜不到的東西。「噢,我知道誰會確信,在他生命的盡頭,他是那麼地確信,我簡直想割斷他的脖子!」
「誰?」弗蘭肯靜靜地問道,毫無興趣。
「蓋伊!蓋伊,我們怎麼了?我們在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弗蘭肯說,他看上去很疲倦。
那天晚上,弗蘭肯來到吉丁家吃晚飯。他打扮得喜氣洋洋,吻吉丁夫人的手時,他像從前一樣殷勤地眨著眼睛。但是當他向多米尼克祝福時,他看上去很憂鬱,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要跟她說的話。看她的臉時,他的眼睛裡蘊含著乞求。原以為會從她那裡得到明顯而尖刻的嘲諷,但是相反,他看到了一種意外的理解。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彎下腰親吻他的前額,她把嘴唇輕輕壓在他的額頭上,比正式禮儀要求的時間略長。他體內流動著一股感激的暖流——然後,他又感到害怕了。「多米尼克,」他小聲說——其他人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你一定非常不幸福……」她快樂地笑著,挽起他的胳膊:「噢,不,父親,您怎麼能這樣說!」「原諒我。」他低聲說道,「我有點愚蠢……這真是太美妙了……」
整個晚上,客人們絡繹不絕,未經邀請,未經通知,只是一聽到這消息就覺得有權利拜訪。吉丁不知道看見他們是該高興還是該掃興。似乎只要有這種快樂的困惑持續著,一切就很好。多米尼克表現得很活躍。在她的舉止里,他沒有捕捉到一絲諷刺的暗示。
當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時已經很晚了。他們兩個人被留在一堆空酒杯和滿溢的菸灰缸中。他們坐在客廳的兩端,吉丁極力推遲去想那些他必須想的事情。
「好了,彼得,」多米尼克說著,站了起來,「我們把這些收拾一下吧。」
黑暗中,躺在她身邊的時候,他的願望得到了滿足,但也給他留下前所未有的饑渴,因為旁邊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反感。在把曾經盼望施加給她的占有付諸行動時,他感覺自己失敗了。他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混蛋!」
他沒有聽到她動。
然後他記起了那次的發現,激情時刻本來讓他將其忘在了腦後。
「他是誰?」他問。
「霍華德·洛克。」她回答。
「好吧。」他厲聲說道,「你不想說的話,就不必告訴我了!」
他打開燈,看見她靜靜地躺著,一絲不掛,頭向後仰著。她的臉看上去平靜、無辜、純潔。她對著天花板柔聲說道,「彼得,如果我能做這個……我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如果你認為我會經常煩你,如果這是你對……」
「經常還是不經常,隨你便,彼得。」
第二天早晨,進餐廳吃早飯時,多米尼克發現了一個花店的盒子,長方形、白色的,倚在她的盤子邊。
「那是什麼?」她問僕人。
「今天早上送來的,夫人,叮囑要放到早餐桌上。」
盒子上寫著「致彼得·吉丁太太」。多米尼克打開了它,幾束白丁香,比這個時節的蘭花開得更艷麗芳香。裡面有一張小卡片,上面用大字寫著一個名字,還留有用手匆匆草就的特徵,好像硬紙板上的這些字母正在哈哈大笑:「埃斯沃斯·托黑」。
「多好啊!」吉丁說道,「昨天一整天我都在想為什麼沒有他的消息。」
「請把它們插進水裡,瑪麗。」多米尼克說著,把盒子遞給了僕人。
下午,多米尼克打電話給托黑,邀請他來吃晚飯。
幾天之後,晚飯開局了。吉丁的母親藉口另有邀請,逃過了那個晚上,她對自己解釋說:她相信自己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習慣這些事情。所以,晚飯桌旁只有三個位置,水晶燭座里燃著蠟燭,桌子中央擺放著透明玻璃罩里的藍色花朵。
走進來時,托黑向主人們深深鞠躬,得體得好似法庭的接待儀式。多米尼克看上去像一位社交界女主人——從來都是,不能想像她不做那個還能做什麼。
「噢,埃斯沃斯,最近怎麼樣?」吉丁問道,帶著一種能夠代表客廳、空氣和多米尼克的姿態。
「親愛的彼得,」托黑說,「這些俗套我們還是省了吧。」
多米尼克引路,走進了起居室。她身著一套晚裝——白綢緞襯衫像是專為男士裁剪的,黑色的長裙樸素而有質感,好像她的頭髮一樣光亮柔順。裙子窄窄地束著她的腰部,似乎表明兩隻手就能完全地把她的腰部圈起來,或者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她折成兩段。短袖子讓她的胳膊裸露出來,上面戴著一隻款式簡潔的金鐲子,對她的細手腕來說,這鐲子太大太重了。她打扮成少女的模樣,她把優雅變成了一種性感:一種睿智、危險而成熟的模樣。
「埃斯沃斯,這難道不是妙不可言嗎?」吉丁說道,他看多米尼克時,就像一個人看著豐厚的銀行賬戶。
「不比我期望的多,」托黑說,「也不少。」
晚餐桌旁,吉丁侃侃而談,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他不停地說著,就像一隻貓在圍繞著迷貓芳香油跳來跳去。
「的確,埃斯沃斯,是多米尼克邀請的你,我沒有要求她這樣做,你是我們第一位正式的客人,我想這很好——我的妻子和我最好的朋友。我總是有個愚蠢的想法,你們兩個互不喜歡,天知道我在哪裡得到這些古怪想法。但這可真讓我高興——我們三個人在一起。」
「那麼你不相信數學,是嗎,彼得?」托黑說,「為什麼驚奇?某些數字相加必須得出某些結果。假定三個整體諸如多米尼克、你和我——這一定可以得出不可避免的數字。」
「俗話說,三人成群。」吉丁哈哈大笑,「但那是胡說。兩個人比一個人好,有時候,三個人要比兩個人好,看情況了。」
「那句陳詞濫調的唯一錯誤是,」托黑說道,「錯誤地把『群』當成一個貶義詞。就像你愉快地發現的一樣,它完全是相反的。三,我要補充一點,是一個神秘的重要數字。三位一體。或者三角形。沒有它,我們就沒有電影工業。三角形有許多變異,毫無必要地不快樂。像我們三個人——我來添補直角三角形的斜邊,非常恰當的添補,因為我連接了恰恰相反的事物,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多米尼克?」
快要吃完甜點的時候,吉丁被電話叫走了。他們能夠聽到他在另一個房間裡不耐煩的聲音,對著因為加班到很晚而需要幫助的製圖員發號施令。托黑轉過身,看著多米尼克,笑了。這個微笑表明以前她不能表達的一切現在都可以表達了。她發現了他的眼神,臉上沒有任何可以分辨的動作,但表情有了變化,好像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沒有拒絕去理解。他也許更喜歡隱藏著的拒絕表情。接受註定是更大的輕蔑。
「那麼,你已經浪子回頭了,多米尼克?」
「是的,埃斯沃斯。」
「不再乞求更多的寬容?」
「這看起來有必要嗎?」
「不,我欽佩你,多米尼克……你是多麼喜歡他。我認為彼得還不壞,雖然比不上我們兩個正在談論的那個人,他也許是最好的人,但你將永遠沒有了解的機會。」
她看上去沒有厭惡,而是非常迷惑不解。
「你在說什麼,埃斯沃斯?」
「噢,算了吧,親愛的,現在我們還用得著像過去那樣裝腔作勢嗎?你一直愛著洛克,從你在霍爾科姆的客廳里看見他的那一刻起——或者我應該直說?——你想和他睡覺——但是他不願理你——因此才有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
「這是你所認為的一切嗎?」她靜靜地問。
「難道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那個女人受到了蔑視。這和洛克一定是你想要的男人這個事實一樣顯而易見,你想用最原始的方法占有他,而他從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高估了你,埃斯沃斯。」她說。她對他的存在失去了興趣,甚至不需要謹慎了。她看上去煩躁不安。他皺著眉頭,迷惑不解。
吉丁回來了,當他走過托黑旁邊時,托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我走之前,彼得,我們必須談一談斯考德神廟的重建,我想讓你把它修好。」
「埃斯沃斯……」他喘著粗氣說道。
托黑哈哈大笑。「別那麼拘謹,彼得,只是一點兒專業方面的事。多米尼克不會介意的,她是一個有過新聞行業從業經歷的女人。」
「怎麼了,埃斯沃斯?」多米尼克問道,「感到很絕望是嗎?這些計謀沒有達到你平常的水平。」她站了起來,「我們去客廳喝咖啡吧?」
霍普頓·斯考德在他從洛克那裡贏來的錢上追加了非常大的一筆,斯考德神廟為了新的目的而重建。埃斯沃斯·托黑特意選擇了一組建築師:彼得·吉丁、高登·普利斯科特、約翰·埃瑞克·斯耐特和一個名叫古斯·韋伯的二十四歲男孩。古斯·韋伯喜歡在遇到教養良好的女人時說下流話,從沒自己承攬過建築業務。這些人中的三個都有社會和專業名聲,古斯·韋伯沒有,因為這個原因,托黑選用了他;四人之中,古斯·韋伯說話聲音最大,信心也最大。古斯·韋伯說他什麼都不怕,他真是這麼想的。他們四個全都是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成員。
美國建築家委員會逐漸壯大了。斯考德案審判以後,許多熱情洋溢的講座在美國建築師行會俱樂部的各個房間裡非正式舉行。美國建築師行會過去對埃斯沃斯·托黑一直不夠熱忱,尤其是在他的委員會建立以後。但這次審訊帶來了細微的變化,許多成員指出,《微聲》的那篇文章是引起斯考德訴訟案的原因。能夠迫使審判官們開庭的人應該是一個該被小心對待的人。所以,他們建議,埃斯沃斯·托黑應該被邀請到美國建築師行會,在某次正式午宴上發表講話。一些成員反對,蓋伊·弗蘭肯就在其中;最激烈的反對者是一位年輕的建築師,他做了一次動人的演講。因為第一次在公共場合演講,他有些窘迫,以致聲音有些顫抖。他說,他欽佩埃斯沃斯·托黑,一直贊同托黑的社會理想,但是,如果一群人都認為某個人的權力超過了他們,那麼就是要同這個人做鬥爭的時候了。大多數人否決了他。埃斯沃斯·托黑被請求在午宴上演講。出席的人很多,而托黑做了一次機智幽默、熱情懇切的演講。美國建築師行會的許多成員加入了美國建築家委員會,約翰·埃瑞克·斯耐特是先行者之一。
負責斯考德神廟重建的四位建築師在吉丁辦公室碰頭,他們圍著攤放斯考德神廟藍圖的桌子,桌子上面還有洛克的原圖紙的照片,這是從一個承包商那裡得到的,還有吉丁訂製的泥模型。他們談論著經濟的萎靡,以及對建築工業造成的影響;他們談論著女人,高登·普利斯科特講了幾個浴室里的笑話。然後古斯·韋伯舉起了拳頭,擊向尚未完全乾透的模型頂部,將它拍成了扁平的一團,說道:「噢,親愛的,讓我們工作吧。」「古斯,你這個混蛋,」吉丁罵道,「這個東西可是花錢買的。」「胡說八道!」古斯回敬,「我們才不會為它花錢!」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套原圖紙的照片,邊角有「霍華德·洛克」的簽字。他們花了許多個夜晚,許多個星期,在原稿上恰到好處地畫著他們自己的設計,做著評註、改進。他們花了比實際需要更多的時間,做了比實際需要更多的變化,似乎樂此不疲。隨後,他們將四張修改圖放到一起,作了一次組合。他們中誰都沒有這麼喜歡過一件工作。他們的會議漫長而友好,只有很小的紛爭,諸如古斯·韋伯說:「嗨,高登,如果廚房是你的,那麼廁所是我的。」但這些僅僅是表面的。他們感覺到一種團結和對彼此熱切的喜愛,這種兄弟情誼使人能夠忍受嚴刑拷打而不會背叛團伙。
斯考德神廟沒有被拆成瓦片,但是它的結構被切割成五層,包括寢室、教室、醫務室、廚房、盥洗間。入口大廳用彩色大理石鋪砌,樓梯裝著精緻的鋁合金欄杆,洗浴間是用玻璃封閉的,娛樂室立著奢華的金色壁柱。所有巨大的窗戶都沒有改動,只是畫上了地板線。
四位建築師決定取得一致和諧的效果,因此,沒有使用任何純形式上的歷史風格。彼得·吉丁設計了白色大理石的半陶立克式門廊,矗立在主入口處上方,並設計了通向維多利亞式陽台的幾座新門;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設計了半哥德式的小錐形體,頂部鑲著一個十字架,被嵌進了石灰石牆的葉形裝飾邊,很有特色;高登·普利斯科特設計了半文藝復興式的飛檐,全封閉的玻璃平頂從第三層伸展出去;古斯·韋伯設計了立體式的裝飾,好給原來的窗戶裝框子;他還設計了頂部的現代式霓虹燈招牌,上面寫著:「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童家園。」
「革新效果產生了。」古斯·韋伯看著竣工後的建築說,「這個國家的每個孩子都會有一個像這樣的家!」
建築的最初形狀還能看得出來,它不像一具被肢解得支離破碎的屍體,倒像是被亂砍成幾塊後又重新拼在一起的屍體。
九月份,家園的房客入住了。托黑挑選了一組人數不多的專家工作人員。很難找到符合規定的孩子做居住者,他們中大部分來自其他機構。六十五個孩子,年齡從三歲到十五歲不等,都是由熱心的女士們挑選的,特意將那些可能被治癒的孩子拒之門外,只挑選那些沒有希望的孩子。有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從沒學會過說話;有一個露著牙的孩子不會讀或寫;一個女孩生下來沒有鼻子,她的父親同時也是她的祖父;一個叫「傑克」的人,年齡或性別沒人能夠確定。他們住進了新家,眼睛空洞無神,死死地瞪著。他們的面前仿佛沒有世界。
溫暖的晚上,來自附近貧民窟的孩子會偷偷潛進斯考德家園的花園,透過大玻璃窗渴望地盯著娛樂室、健身房和廚房。這些孩子穿著骯髒的衣服,臉上污跡斑斑。他們動作敏捷,無禮地咧嘴笑著,眼睛明亮,帶著渴求知識的欲望。管理家園的女士們生氣地喊著「小土匪」,攆走了他們。
由贊助人組成的代表團每月訪問家園一次。這是一個聞名遐邇的團體,在許多嚴格控制的花名冊上都有他們的名字,雖然並非任何個人成就令他們置身其上;這群人穿貂皮外套,戴寶石領帶夾,偶爾,他們中間也會有些人帶著來自英國商店的昂貴雪茄和光鮮的圓頂窄邊禮帽。埃斯沃斯·托黑總是出席,並領著他們參觀家園。視察似乎使貂皮外套更加溫暖,也給了它們的主人無可爭辯的擁有它們的權利,因為在這樣一次比訪問停屍間更有影響力的遊行里,同時建立了優越感和利他主義的美德。在視察回來的路上,埃斯沃斯·托黑的卓越工作獲得了謙恭的讚揚,他毫不費力地為其他那些人文活動拿到了支票,諸如出版、演講、廣播論壇和社會研究工作室。
凱瑟琳被安排負責孩子們的專業治療,她作為永久居住者搬進了家園,狂熱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她總是向任何願意洗耳恭聽的人談論她的工作。她說話的時候,嘴部活動掩飾著最近剛剛出現的、將她的鼻孔和下巴分割開來的兩條線。人們更喜歡她戴眼鏡,她的視力不好。她像好戰分子一樣,說她的工作不是慈善事業,而是「人類的拓荒」。
她一天最重要的時間是安排孩子們進行藝術活動的「創造時間」。為了達到活動目的,她特意安排了一個房間——能看見城市遠處地平線的房間——在那裡,凱瑟琳給孩子們一些東西,指導並鼓勵他們自由地創造。此時,凱瑟琳像一位操縱著生命的天使一樣注視著他們。
有一天,她非常興奮,因為傑克——這個最沒有希望的孩子中的一個,獲得了想像力訓練課的滿分。傑克收集了五顏六色的廢料和一瓶膠水,攥了滿滿一手,把它們扔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在這個角落裡,有一處從牆裡伸出來的傾斜的壁架——上面塗著灰泥,被漆成了綠色——是洛克的神廟留下來的,以前是用來調控日落時的光線的。凱瑟琳走向傑克,在壁架上辨認出一條狗的形狀,棕色,帶藍點,有五條腿。傑克滿臉自豪的表情。「現在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凱瑟琳對她的同事們說,「難道這不精彩、不令人感動嗎?在正確鼓勵下,誰也說不準這個孩子會走多遠。如果他們創造的天分受挫,想想吧,這些小傢伙會怎樣!給予他們自我表現的機會多麼重要啊。你們看到傑克的臉了嗎?」
多米尼克的雕像被賣了,沒有人知道誰買了它。它被埃斯沃斯·托黑買走了。
洛克的事務所縮減到了一個房間。在考德大廈竣工之後,他沒有接到任何工作。經濟大蕭條摧毀了建築業,對任何人來說,都沒什麼工作機會了。據傳言,摩天大樓都蓋完了,建築師們得關閉他們的事務所。偶爾地,有幾項業務仍要招標,一群建築師像乞求麵包一樣蜂擁而至,甚至包括像羅斯通·霍爾科姆一樣的人,還有那些從不乞求、在接受客戶之前要看營業執照的人。當洛克試圖尋找項目的時候,他被拒絕了,那種態度似乎在說他是否瘋了,禮貌都是一種浪費。小心的生意人說:「洛克?通俗小報的主角?現在的錢太珍貴,不能扔在隨後的官司上。」
他找到了幾份新業務,改建公寓,充其量就是豎一些隔牆,重新安排一下鉛管等工程。「別接了,洛克。」奧斯頓·海勒生氣地說,「可惡的傢伙,居然讓你干那種活兒!而且是在你建起了像考德大廈、恩瑞特公寓那樣的摩天大樓之後。」
「任何活兒我都接。」洛克說。
斯考德案裁定的賠償額比他從考德大廈得到的全部酬金還多。但是他的積蓄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他給馬勒瑞付了租金,又付了大部分他們經常一起就餐的錢。
馬勒瑞堅決不讓他這麼做。「住嘴,斯蒂文。」洛克說,「我不是在為你做這個。這樣的時候,我很少奢侈。所以,我只是買能夠被買到的最寶貴的東西——你的時間。我正在和整個國家競爭——那是非常奢侈的,不是嗎?他們想讓你去做嬰兒石膏飾板,我卻不想這樣,我喜歡跟他們的做法相反。」
「你想讓我接著做什麼,霍華德?」
「我想讓你去工作,不要問我要你做什麼。」
奧斯頓·海勒從馬勒瑞那兒聽說後,私下裡跟洛克談起了這件事。
「如果你在幫他,為什麼不讓我幫助你?」
「如果你能的話,我會讓你幫助的。」洛克說,「但是你不能。他所需要的一切是他的時間。沒有客戶他也能工作。我不能。」
「霍華德,看到你充當利他主義的角色,真令人愉快。」
「你不必諷刺我。這不是利他主義。但是我要告訴你這個:大多數人都會說他們關注其他人的痛苦。我不這樣。然而,有一件事我理解不了。看到一個人被肇事逃逸的司機撞倒後流血,沒什麼人會離開不管。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到斯蒂文·馬勒瑞時卻頭也不回。可他們難道不了解,如果痛苦能被估量的話,當斯蒂文·馬勒瑞不能做他想做的工作時,那痛苦和被坦克摧毀後屍橫遍野不是一樣嗎?如果一個人要去減輕這個世界的痛苦,馬勒瑞不是痛苦開始的地方嗎?……不過,那不是我做這件事的原因。」
洛克從沒見過重建的斯考德神廟,十一月份的一個晚上,他去看它。他不知道這是對痛苦的屈服,還是自己已經戰勝了怕見到神廟的心理。
很晚了,斯考德家園的花園裡已經沒了人。建築物黑乎乎的,樓上窗子裡唯一的燈還亮著。洛克站在那裡,長時間地注視著這幢建築。
希臘式門廊下的門開了,一個體型矮小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出人意料地急匆匆跑下樓梯——然後停了下來。
「你好,洛克先生。」埃斯沃斯·托黑靜靜地說。
洛克看著他,毫不驚奇。「你好。」洛克說道。
「請不要走開。」聲音不是嘲弄,而是急切。
「我不會走的。」
「我想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會來這兒,你來的時候,我希望我會在這兒。我一直為自己在這個地方徘徊而編造藉口。」聲音里沒有任何幸災樂禍,聽起來沒有生氣,也沒有矯揉造作。
「噢?」
「你不要介意跟我說話。你明白,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對你的工作所作出的評價是另一碼事。」
「你有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我比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更能理解你的工作——多米尼克·弗蘭肯可能除外。不過也可能比她更理解。這很重要,不是嗎,洛克先生?你周圍沒有很多人能夠這樣說。和一個熱情而盲目的追隨者相比,這種聯繫更為緊密。」
「我知道你理解。」
「那麼你不介意跟我談話吧。」
「談什麼?」
黑暗中,托黑似乎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指著這幢建築問道:「你明白這個嗎?」
洛克沒有回答。
托黑柔聲繼續說道:「對你來說,它看上去像什麼?像一堆毫無意義的雜物?像漂流木偶然地匯集在一處?像宇宙未形成之前的一片混沌?但它是嗎?洛克先生?你沒有看到任何順序嗎?你是知道結構的語言、形式的意義的人。在這兒,你沒有看到任何意圖嗎?」
「我看不出討論這個有什麼意義。」
「洛克先生,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怎麼看我的?你想說什麼都可以。沒有人會聽見我們說什麼。」
「可我沒有看你。」
托黑的臉上帶著關注的神情,靜靜地傾聽著像命運一般簡單明了的事實。他沒有說話。洛克問道:「你剛才想對我說什麼?」
托黑看著他,然後看著他們周圍光禿禿的樹,南面遠處的小河,小河之外開闊的天空。
「沒什麼。」托黑說道。
他走了,雙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刺耳而均勻,就像引擎活塞的爆裂聲。
洛克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道上,看著這幢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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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國紐約的一條街,以低級旅館、廉價酒吧眾多而著稱。——編者注
(2)歐洲中世紀的一個騎士愛情故事。——編者注
(3)1740—1814,法國作家,其著作多描寫性變態。——譯註
(4)West Side,指紐約曼哈頓西區。——編者注
(5)基督教教會向兒童灌輸宗教思想,在禮拜日開辦的兒童班。——譯註
(6)指英語中罵人的髒話。——譯註
(7)《聖經·創世紀》。——譯註
(8)指天使長加百利吹響號角宣布最後審判日的到來。——編者注
(9)蓋爾·華納德的首字母縮寫。——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