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三

安·蘭德 《源泉》
霍普頓·斯考德贏了這場官司。 埃斯沃斯·托黑在他的專欄里寫道:「洛克先生在法庭上拉了一個幫凶,但沒有得逞。從一開始,我們就從未相信過那個故事。」 洛克被命令為神廟的改建提供所有費用。他說他不會就此案件再提起上訴。霍普頓·斯考德宣布,神廟將被改建成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之家。 審判結束後的那天,愛爾瓦·斯卡瑞特瞥見被傳到他桌上的《你的家園》校對稿時,屏住了呼吸。專欄里包括多米尼克在法庭上的大部分證詞。她的證詞曾在媒體報道這個案件時被引用,但僅僅是一些無害的摘錄。愛爾瓦·斯卡瑞特衝到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他說,「我們不能登這個。」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多米尼克,親愛的,理智一點兒,刪除你所使用的語言和你那些完全不能公之於眾的思想,你清楚地知道本報在這個案子上所持的立場。你知道我們已經開始了戰役,今天上午你已經讀了我的社論——《正統派的勝利》。我們不允許任何一個作者違反我們的整體政策。」 「你必須登它。」 「但是,親愛的……」 「否則我辭職。」 「噢,干吧,干吧,接著干,別犯傻。現在不要荒謬可笑了。你得更清楚,沒有你我們無法開展工作,我們不能……」 「你必須作出選擇,愛爾瓦。」 斯卡瑞特明白,如果他登了這個,蓋爾·華納德一定會讓他死得很難看;如果他失去了非常受歡迎的多米尼克·弗蘭肯專欄,他也會讓他死得很難看。華納德旅行還沒回來。斯卡瑞特往巴厘島給他拍了封電報,解釋了一下情況。 沒過幾小時,斯卡瑞特收到了回電,用的是華納德私人密碼,破譯後寫著:解僱這個婊子。G.W.(9)。 斯卡瑞特盯著電報,揉皺了它。這是一個不允許更改的命令,即使多米尼克屈服了。他希望她會辭職,他沒法自己解僱她。 托黑從他推薦來此工作的辦公室職員那裡得到了華納德電報的複印件。他把它揣在兜里,去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自從審判之後,他一直沒有見到她。他發現她正忙著清空她辦公桌的抽屜。 「你好。」他無禮地說,「你在做什麼?」 「等著聽愛爾瓦·斯卡瑞特的消息。」 「什麼意思?」 「等著聽我是否必須辭職。」 「談談那個審判好嗎?」 「不好。」 「我知道了。我想,我欠你一個承認的禮節,你做到了以前沒有人做到的一切:你證明了我是錯的。」他冷冷地說,面無表情,眼睛裡沒有一點點兒善意,「我沒有想到你會在證人席上那樣做。那是一個卑鄙的把戲,雖然是你慣常的伎倆。我只是錯誤地估計了你預謀的方向。可是,你真的承認了你的舉動是無用的。當然,你闡述了你的觀點,也闡述了我的。作為報答,我有一件禮物給你。」 他把電報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她讀了它,攥在手裡站了起來。 「你甚至都不用辭職,親愛的。」他說,「不要為你那拋珍珠的英雄作如此犧牲。記住,你是如此重要,除了你自己,沒有誰能擊敗你。我認為,你會非常喜歡這封電報。」 她折好電報,把它放進錢包里。 「謝謝你,埃斯沃斯。」 「如果你要和我斗,親愛的,可不能僅僅靠演講。」 「難道我不是一直這樣做的嗎?」 「是的,是的,當然,你一直在這樣做。非常正確,你又在糾正我了。你總是和我斗——你唯一一次停下來大聲叫我『開恩』時,是在證人席上。」 「是的。」 「那是我估算錯誤的地方。」 「是的。」 他正式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她把她要帶回家的東西裝好,然後去了斯卡瑞特的辦公室。她給他看了看手裡的電報,但沒有把它給他。 「好吧,愛爾瓦。」她說。 「多米尼克,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是——你到底怎麼弄到它的?」 「沒關係,愛爾瓦。不,我不會把它還給你。我想留著它。」她把電報放回了她的包里,「把支票和其他需要討論的東西寄給我。」 「你……你無論如何都要辭職,是嗎?」 「是的,我要辭職,但是我更喜歡——被解僱。」 「多米尼克,但願你知道我的感覺有多糟糕,我不能相信這件事,我就是不能相信這件事。」 「那麼,說到底,你們這些人是把我當成殉道者了。那正是我一生都在極力避免的。做殉道者是那麼威風掃地,也太恭維你的對手了。但我要告訴你這一點,愛爾瓦——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找不到誰比你更適合聽到這句話:你對我所做的任何事——或者對他——都不如我對自己所做的糟糕。如果你認為我拿不到斯考德神廟,等著瞧吧,看看我能拿到什麼。」 審判結束三天後的晚上,埃斯沃斯·托黑坐在他的房間裡,聽著收音機。他不想工作,想讓自己休息一會兒,在他的扶手椅里奢侈地放鬆一會兒,讓他的手指追隨深奧的交響樂節奏。他聽到了敲門聲。「請——進。」他慢吞吞地說。 凱瑟琳進來了。她瞥了一眼收音機,眼睛裡帶著因她的打擾而產生的歉意。「我知道你沒有工作,埃斯沃斯舅舅,我想跟你聊會兒天。」 她萎靡地站在那裡,身材瘦小,毫無曲線之美,穿著一件昂貴的蘇格蘭粗呢裙子,沒有熨燙,臉上塗著一點兒化妝品,幾塊敷著粉的皮膚毫無生氣,沒有一絲生命的活力。她才二十六歲,看上去卻像一個盡力掩藏自己已經超過三十歲這一事實的女人。 過去幾年中,在舅舅的幫助下,她變成了一位很有能力的社會工作者。她在社會福利所有一份帶薪水的工作,有了自己微薄的銀行賬戶,帶她的朋友、她同行里那些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出去吃午飯。她們討論未婚媽媽的問題,貧民孩子的感受,工業企業的醜惡行徑。 過去幾年中,托黑似乎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但是他知道,她在用一種靜默的、含而不露的方式熱切地關注著自己。他很少主動跟她說話,但她不斷來找他徵詢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就像一部依靠他的能量運轉的小馬達,偶爾地,她必須停下來加點燃料。關於一部劇作,如果不諮詢他,她將不會看;不徵求他的意見,她不會去參加演講會。有一次,她和一個聰明、有能力、快樂、熱愛窮人但也是社會工作者的女孩產生了友誼,可托黑不喜歡她,凱瑟琳就和她斷絕了往來。 當她需要建議的時候,她會簡略地、順便地徵詢,儘量不去耽擱他的時間:在用餐的過程中;在他外出在電梯門口等待的時候;在客廳里;在一些重要節目中斷調台時。她這樣做是為了表明,她儘量不影響他,占用的僅僅是他閒置不用的零散時間。 所以當她走進書房的時候,托黑看著她,很詫異地說道:「當然可以,寶貝。我不忙。不管怎樣,對你,我總有時間。把聲音調小一點,好嗎?」 她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坐在面對他的一把扶手椅里。她的舉動笨拙而可笑,像是一個還處於青春期的人:她喪失了自如活動的能力,而且,有時候,一個手勢、一個頭部的抖動,都顯示出她正在養成的單調、傲慢和不耐煩。 她看著舅舅。在她的眼鏡後面,兩隻眼睛平靜而緊張,但是未透露出任何信息。她說:「你一直在忙什麼,埃斯沃斯舅舅?我在報紙上讀到了關於和你有關的某個大訴訟案件勝訴的一些報道。我很高興。幾個月來,我一直沒有讀報紙。我一直那麼忙……不,不完全這樣,我有時間,但是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想干,只想上床去睡覺。埃斯沃斯舅舅,睡覺多的人是因為他們疲倦或者想逃避一些東西嗎?」 「噢,親愛的,這聽起來不像你,一點兒也不像你。」 她無助地搖著頭:「我知道。」 「怎麼了?」 她看著她的鞋尖,嘴唇費勁地囁嚅著:「我認為我沒有任何優點,埃斯沃斯舅舅。」她抬眼看著他,「我非常不快樂。」 他靜靜地看著她,表情認真,眼神柔和。 她小聲說:「你明白嗎?」他點點頭。「你不生我的氣?你不討厭我嗎?」 「親愛的,我怎麼能呢?」 「我不想說,即使對我自己。不單今晚,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就讓我把什麼都說說吧,不要震驚,我一定得說出來,不要吃驚,就像我過去做懺悔一樣——噢,不要認為我正在變成原來的我,我知道宗教僅僅是……階級剝削的工具,不能在你給我那麼清晰地解釋完一切後,還讓你感到失望。我不想去教堂。但只是——只是我必須得讓人聽我說出來。」 「凱蒂,親愛的,首先,你為什麼如此害怕?你一定不要害怕。你當然不是害怕跟我說話吧。放鬆,做你自己,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感激地看著他。「你是那麼敏銳,埃斯沃斯舅舅。那是我不想說的一件事,但是你猜到了。我害怕。因為——噢,你明白,你剛剛說,要做自己。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因為我有缺點。」 他哈哈大笑,不是冒犯,而是充滿熱情,笑聲打斷了她的陳述。但她沒有笑。 「不,埃斯沃斯舅舅,這是真的,我要盡力解釋。你明白,自從孩提時起,我就一直想行端做正。我曾認為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一些人即使的確犯了錯,仍竭盡全力在好好做,但是其他人則全然不顧這些。我一直顧及這些,非常嚴肅地對待它。當然,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出眾的人,而那是個大命題:善良和邪惡。但是,我認為,不管善良到底是什麼——我會儘可能多地去了解它——我將儘自己最誠懇的努力去真正做到它。任何人都能嘗試這樣做,不是嗎?對你來說,這聽起來可能十分孩子氣。」 「不,凱蒂,不孩子氣。繼續,親愛的。」 「噢,這麼開頭吧,我知道,自私是邪惡的。我深信不疑。所以我盡力不為自己要求任何事情。當彼得消失幾個月時……不,我認為你不會贊同這個。」 「不贊同什麼,親愛的?」 「彼得和我。所以我不想談論這件事,從任何角度來說,它都不重要,噢,你可以明白,當我來和你住在一起之後,為什麼我如此快樂。任何人所能達到的無私的理想狀態,你都達到了。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追隨著你。那就是我選擇了我現在的工作的原因。你的確從沒說過我應該選擇它,但是我慢慢注意到你是這麼想的。不要問我是如何感覺到這些的——沒有什麼明確的東西,只是你談過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我開始的時候,我感到信心百倍。我知道,不幸源於自私,一個人只有在把自己奉獻給其他人的時候,才會找到真正的快樂。你說過這些,很多人都說過這些。噢,幾個世紀以來,歷史上所有最偉大的人一直在這麼說。」 「還有呢?」 「噢,看著我。」 他的面部停滯了片刻,然後他快樂地微笑著說道:「怎麼了,寶貝?你怎麼就沒注意你的長筒襪跟你不太配,妝化得不太認真這樣的事情呢?」 「不要嘲笑,埃斯沃斯舅舅,請不要嘲笑。我知道你說,我們必須有能力嘲笑一切,尤其是我們自己。只是——我辦不到。」 「我不會嘲笑的,凱蒂,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快樂,不快樂,一直陷在一種恐怖、骯髒、無恥的生活中。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似乎不乾淨、不誠實。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幾天了,我害怕去想、去看我自己。那是錯誤的,我正變成一個……偽善者。我總是想對自己誠實,但我沒做到,沒做到,沒做到!」 「控制一下自己,親愛的,不要叫喊,鄰居會聽見的。」 她用手背拂過前額,搖晃著頭,小聲說:「對不起……我會好起來的……」 「只是,你為什麼不快樂,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比如,在柯利弗德福利社開設胎教課堂的事情是我安排的。這是我的想法,我籌集的錢,我找的那個老師,那些人現在正做得起勁。我告訴我自己,我對此應該感到很快樂。但是,我不快樂。這對我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我坐下,自言自語:是你安排瑪麗·龔澤爾的嬰兒被一戶好人家收養了,是你安排的——現在,快樂吧。但是,我不快樂,我毫無感覺。當我誠心實意面對自己的時候,我知道,幾年來,我唯一的感受就是疲倦,不是生理上的疲倦,只是疲倦,好像……好像那兒再也沒有人去感覺了。」 她摘下眼鏡,好像她的眼鏡和他的眼鏡這雙重障礙阻止了她去接近他。她說著,聲音很低,費了更大的勁兒才把話擠出來: 「但這不是全部,還有更糟糕的事。它在對我做讓我害怕的事情。我開始討厭人,埃斯沃斯舅舅。我開始變得殘忍、卑鄙、吝嗇、小心眼兒,用一種我以前從沒有過的方式。我希望人們對我心懷感激。我……我需要感激。當貧民窟里的人向我鞠躬,依賴我,討好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很快樂。我發現自己只喜歡那些奴隸般的人。有一次……有一次,我告訴一個女人,說我們這樣的人為她那樣的垃圾做事,而她卻沒有感激之情。之後,我哭了幾個小時,我太慚愧了。當人們跟我爭論的時候,我開始感到生氣,認為他們沒有擁有自己思想的權利,對他們來說,我最明白,我是最終的權威。有一個女孩,我們都為她擔心,因為她和一個名聲極壞的帥小伙到處亂跑,我把她折磨了幾星期,告訴她,他將會如何給她找麻煩,她應該離開他。噢,他們結婚了,他們是那個區里最幸福的一對。你認為我快樂嗎?不,我暴怒,我見到她時也很少對她禮貌。後來又有一個女孩,急需一份工作——她們家的情況的確糟糕透頂,我許諾給她找一份工作。在我有可能找到之前,她完全靠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不快樂,極度傷心,沒有我的幫助,別人也照樣能走出困境。昨天,我和一個想上大學的男孩聊天,我沒有鼓勵他,而是勸他找一份好工作。我也十分生氣。突然間,我意識到,那是因為我曾經那麼想去上大學——你還記得嗎?你不願讓我去——所以我也不想讓那個傢伙去……埃斯沃斯舅舅,難道你不明白嗎?我正變得自私,正用一種非常可怕的方式變得自私。這種方式比我是一個卑賤的竊賊,從糖果店那些工人的工資中偷盜幾個硬幣更可怕。」 他靜靜地問:「這就是全部嗎?」 她閉上雙眼,低頭看著她的手,接著說道:「是的……只是不僅僅是我,很多人都這樣,和我一起工作的大多數女人……我不知道她們怎麼會這樣……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過去,當我幫助別人時,我曾感到過快樂。記得有一次——那天,我和彼得一起吃午飯——在回來的路上,看見了一個演奏手風琴的人,我給了他包里僅有的五美元,那是我所有的錢,是要積攢起來買一瓶『聖誕夜』的。我太想要『聖誕夜』了。從那以後,每一次想起那個演奏手風琴的人,我都很快樂……那些天裡,我經常去看彼得……看完他之後,我回到家,想吻我們街區里每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現在,我憎惡窮人……我認為其他女人也都如此……但是,本應該憎惡我們的窮人卻沒有,他們只是蔑視我們……你知道,這很有趣:這正是主人蔑視奴僕,奴僕憎惡主人。我不知道誰是誰。此時此地說這個,也許合適也許不合適。我不知道……」 帶著最後的一絲叛逆,她揚起了頭。 「難道你相信這是我必須弄明白的一切嗎?我真心實意地做著我認為正確的一切,它卻讓我墮落,這是為什麼?我認為,也許是因為我本質上是邪惡的,沒有能力過一種幸福的生活。這似乎是唯一的解釋。但是……但是有時候我會認為,人類忠誠於美好的意願,但卻無法達到,那便沒什麼意義。我不能如此墮落下去。但是……但是,我放棄了一切,沒有任何自私的願望。我已經失去了自我——這很悲慘。像我一樣的其他女性也是如此。我看到世界上任何無私的人都不快樂——除了你。」 她低下頭,再沒揚起來,甚至對正在尋找的答案也似乎漠不關心了。 「凱蒂,」他略帶責備地柔聲說道,「凱蒂,親愛的。」 她默默地等待著。 「你真的想讓我告訴你答案嗎?」她點了點頭。「因為,你知道,在你說的話裡面,你已經給了自己答案。」她抬起了眼睛,裡面沒有任何感情。「你一直在談論什麼?抱怨什麼?關於你不快樂的事實,關於凱蒂·海爾西,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這是我有生以來所聽到的最為自我的演說。」 她聚精會神地眨眨眼睛,好像被一堂難懂的課攪得迷惑不解的小學生。 「難道你不明白,一直以來你是多麼自私自利嗎?你選擇了一份高貴的職業,不是為了能完成多少善行,而是為了從中找到你所期望的個人快樂。」 「但我真的想幫助人。」 「因為覺得幫助別人後,你會因善良而品德高尚。」 「噢!是的。我本來覺得幫助別人是對的。想做善事也是邪惡的嗎?」 「是的,如果它是你的主要關注點。難道你沒看見那麼多人都以自我為中心嗎?只要我品德高尚了,讓別人都見鬼去吧。」 「但是如果你沒有……自尊,你怎麼做事情呢?」 「你為什麼一定要做什麼事情呢?」 她攤開了雙手,迷惑不知所措。 「如果最初關注點是你為什麼做,為什麼想,為什麼感悟,為什麼擁有或為什麼沒有——你仍舊是一名普通的自我主義者。」 「但是我不能跳出自己的軀體。」 「的確不能。但是,你能跳出狹隘的靈魂。」 「你的意思是,我必須想不快樂?」 「不是,你必須停止想任何事情,必須忘記凱瑟琳·海爾西小姐是多麼舉足輕重。因為,你明白,她並不舉足輕重。一個人只有和其他人聯繫在一起時,只有當他有用、能為別人提供幫助時,才是重要的。除非你完全明白,否則你所能期望的只是這種或那種形式的苦難。為什麼非得把你覺得自己對別人殘酷這個事實搞成一個天大的悲劇呢?你就是對別人殘酷,又怎麼了?那只是一種成長中的痛苦。沒有一定的過程,一個人不會從動物的殘忍跳躍到人類的靈性,這些轉變中有一些或許是邪惡的。一個美麗的女人通常首先是笨拙、靦腆的少女。所有成長都要求毀滅,不打破雞蛋,就不能做蛋卷。你必須願意忍受苦痛,願意殘忍,願意不誠實,願意不純潔——一切事情,親愛的,去消滅最頑固的根源——自我。只有當這些都毀掉,你不再關心,忘卻了自我,忘卻了你靈魂的名字時——只有那時你才會知道我所說的那種幸福,靈魂的宏偉之門才會在你面前打開。」 「但是,埃斯沃斯舅舅,」她小聲說,「大門打開的時候,到底誰要進去?」 他哈哈大笑,活潑清亮,聽起來像是欣賞的笑聲。「親愛的,」他說,「我從沒想過你能讓我吃驚。」 然後他的臉又變得熱情洋溢了。 「高明的玩笑,凱蒂,但是,你知道,我希望,那只是一個高明的玩笑。」 「是的,」她不自信地說,「我是這樣想,還有……」 「當我們在對付抽象的東西時,不能太咬文嚼字。當然,是你進去了。你不會喪失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得到了一個更大的身份認同,這個身份將是每個其他人的一部分,整個宇宙的一部分。」 「怎麼回事?用什麼辦法?什麼的一部分?」 「噢,你明白,當我們的全部語言都是個人主義的語言,使用的是個人主義的術語和迷信,用這種語言來討論這些事情有多麼困難。『自我認同』——是一種幻影。但你不能用破碎的舊磚建造新房子,不能期望用『現代觀念』這個工具來徹底地理解我。我們已經因為迷信自由主義中了太深的毒。在一個無私的社會裡,我們不可能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我們也無法去感覺,不管以什麼方式感覺。我們必須先摧毀自我。這就是為什麼心智如此不值得信賴的原因。我們一定不要思考,我們一定要相信。相信,凱蒂,即使你的心智背叛你,不要思考,而要相信。信賴你的心,而不是大腦。不要思考,而是感覺、相信。」 她靜靜地坐著,很鎮定,但不知為何,看上去像是被坦克碾過的一件東西。她順從地小聲說:「是的,埃斯沃斯舅舅……我……我沒有那樣想過。我的意思是,我總是覺得自己必須想……但你是對的,我是說,如果我是想說『對』這個字,如果是一個字……是的,我會相信……會盡力去理解……不,不是去理解,是去感覺,去相信。我的意思是……只是我那麼脆弱……在和你談話以後我總是感覺那麼渺小……我覺得在一件事上我是對的——我沒用……但是沒關係……沒關係……」 第二天晚上門鈴響的時候,托黑親自開了門。 他微笑著讓彼得·吉丁進了房間。審判之後,他期望吉丁來他這兒;他也知道吉丁需要來這兒。但是,比他期望的晚了點。 吉丁心神不寧地往裡走著,他的手看起來好像很沉重地掛在手腕上。他的眼睛浮腫,面部皮膚鬆弛。 「你好,彼得,」托黑歡快地說道,「想來看我?來得正巧,很走運,我整個晚上都沒事。」 「不,」吉丁說,「我想看凱蒂。」 他沒有看托黑,沒有看見托黑眼鏡後面的眼神。 「凱蒂?但是當然!」托黑快活地說道,「你知道,你從沒來這兒看望過凱蒂,所以我想不到這個,但是……趕快進去吧,我相信她在家。這邊走,你不知道她的房間吧?第二個門。」 吉丁順著客廳重重地拖著腳步走,來到凱瑟琳的門前,敲了幾下,聽到她回應的聲音,他進去了。 托黑站在那兒,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臉上若有所思。 看見客人的時候,凱瑟琳跳了起來。她遲鈍地、難以相信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沖向床,抓起她放在那兒的腰帶,匆匆忙忙地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接著又忽地摘下眼鏡,攥在手裡,悄悄地揣進了口袋。她不知道怎樣會更糟糕:是像現在這樣,還是坐到梳妝檯旁,當著他的面兒給自己的臉化化妝。 她有六個月沒見到吉丁了。在過去的三年里,他們隔很長時間偶爾見見面。他們在一起吃過幾次正式的午餐、晚餐,去過兩次電影院。他們總是在公共場合見面。自從和托黑開始熟識起來以後,吉丁就不到家裡來看她了。相見時,他們談著話,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但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過結婚這個話題。 「你好,凱蒂。」吉丁柔聲說道,「我不知道你現在戴眼鏡。」 「只是……僅僅是為了閱讀……我……你好,彼得……我猜我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我很高興看見你,彼得……」 他呆頭呆腦地坐了下來,手裡拿著帽子,穿著外套。她無助地站在那裡笑,接著,她的頭微微轉了一圈,問道: 「只坐一小會兒嗎?還是……你想脫掉你的外套嗎?」 「不,不只坐一小會兒。」他站起來,把外套和帽子扔到了床上,然後第一次露出微笑,他問,「或者你很忙?想讓我出去?」 她用手掌根按按眼窩,又迅速地放下了。她必須做得像以往他們遇到時那樣,因為她一直都這樣做,必須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正常:「不,不,我一點兒也不忙。」 他坐下來,伸出手臂默默地邀請她,她飛快地來到他身邊,把手放到了他的手裡,他把她拉到他椅子的扶手上。 燈光籠罩著他,她已經恢復了常態,審視著他的臉。 「彼得,」她屏息說道,「你都對自己做了些什麼?你看上去這麼糟糕。」 「喝酒。」 「不要……像那樣!」 「喜歡那樣,但現在不喝了。」 「有什麼事嗎?」 「我想來看你,凱蒂,我想來看你。」 「親愛的……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 「沒有人對我做什麼,現在我好了,我好了。因為我來這兒了……凱蒂,你聽說過霍普頓·斯考德嗎?」 「斯考德?……我不知道,但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 「噢,別介意,沒關係。我只是想,這件事多麼奇怪。你知道,斯考德是一個壞得不能再壞的老雜種,所以,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他給這座城市建造了一個大禮物。但是在我……當我受夠了的時候,我覺得我能夠彌補的唯一方式是去做我真正最想做的事情——來這兒。」 「當你受夠了什麼的時候,彼得?」 「我做了一些十分骯髒的事情,凱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你會說你要原諒我嗎——不要問我它是什麼?我會認為……我認為我已經被某個永遠不可能原諒我的人原諒了。他是一個無法被傷害也無法去原諒別人的人——但這對我來說更糟。」 她似乎不再困惑了,熱情地說:「我原諒你,彼得。」 他緩緩地點了幾次頭,說道:「謝謝你。」 然後,她把頭抵在了他的頭上,小聲說:「你吃了很多苦,是嗎?」 「是的,但現在好了,沒事了。」他把她拉進自己的臂膀里,吻著她。他再也不想斯考德神廟了,也不想善良和邪惡了。 「凱蒂,我們為什麼不結婚呢?」 「我不知道。」她說,接著又匆忙地補充,只是因為她的心在咚咚作響,因為她不能保持沉默,因為她感到自己不能利用他,「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不必匆忙。」 「但是我們要結婚,如果現在還不太晚。」 「彼得,你……你不會再一次向我求婚吧?」 「不要那麼震驚,凱蒂,如果你這樣震驚的話,我會明白,這些年來,你一直不相信我們會結婚。現在我承受不了這種想法。這就是我今晚來這兒要告訴你的一切。我們要結婚,我們馬上結婚。」 「好,彼得。」 「我們不需要宣布日期,不需要準備,不需要客人和其他一切。每次我們都被這些事情中的一件或另一件阻止,我實在不知道它們又會搗什麼蛋,所以就讓它們見鬼去吧……我們不會對任何人透漏任何事情,偷偷溜出這座城市去結婚。隨後,如果有人需要解釋的話,再宣布,再解釋,包括你的舅舅、我的母親和任何一個人。」 「是的,彼得。」 「明天,辭掉你那討厭的工作。我也在事務所安排一下,請一個月的假。蓋伊將會非常痛心——我巴不得他那樣呢。去準備你的東西——你不會需要很多——隨便說一下,不要化什麼妝了——你說你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是嗎——你看上去從來沒有這麼可愛過。後天上午九點鐘我來這兒,那時你必須準備好出發。」 「好的,彼得。」 他走了以後,她躺在床上,大聲嗚咽著,沒有克制,沒有尊嚴,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關心。 埃斯沃斯·托黑的書房門開著,他看見吉丁從門旁走過,也沒有注意到他就出去了。然後,他又聽見凱蒂的嗚咽聲。他走向她的房間,沒有敲門就進去了,問道:「怎麼了,親愛的?彼得·吉丁做什麼傷害你的事了?」 她在床上半直起身,看著他,把頭髮甩到腦後,興奮地哭著,抽抽噎噎,沒有意識到她想說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然後,她說了一句她不理解,但他理解的話:「我不再害怕您了,埃斯沃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