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二

安·蘭德 《源泉》
斯考德神廟的剪彩儀式將在十一月一日下午舉行。 新聞媒體的工作很出色。人們談論著這件事,談論著霍華德·洛克,談論著這個城市所期待的傑作。 十月三十日上午,霍普頓·斯考德環球旅行回來了。埃斯沃斯·托黑在碼頭與他會面。 十一月一日的早上,霍普頓·斯考德發表了一份簡短的聲明,宣布不會舉行剪彩儀式。沒有任何解釋。 十一月二日的上午,《紐約旗幟報》在《微聲》專欄登出了一篇埃斯沃斯·托黑的題為《褻瀆》的文章,內容如下: 「時間到了,海象說, 「來談些事情吧: 「關於船——關於鞋——關於霍華德·洛克—— 「關於垃圾——關於國王—— 「關於大海為什麼要沸騰—— 「關於洛克是否有翅膀。 「我們的職能——一位我們不喜歡的哲學家解釋說——不是成為蒼蠅拍,但是如果蒼蠅需要有莊嚴的錯覺,我們當中的佼佼者一定要直衝下來,將其滅絕。 「最近有很多關於霍華德·洛克的談論。因為自由言論是我們神聖的傳統,包括自由浪費一個人的時間,這樣的談論無傷大雅——除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會發現,有很多努力都比談論一座已經開始卻不會完成的建築更有意義。沒有任何名譽可言。這是無傷大雅的——如果那些愚蠢沒有變成悲劇——和欺騙。 「霍華德·洛克——正如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沒有聽說過,也不可能再聽說——是個建築師。一年前,他受託於一項非凡的責任。他受命建造一座偉大的紀念碑,他的僱主十分信任他並給了他創作的自由,修建過程中僱主並不在場。如果我們的犯罪學術語能夠適用於藝術領域,我們不得不說洛克遞交的東西是精神剽竊。 「霍普頓·斯考德先生,著名的慈善家,想為紐約修建一座宗教神廟,一個無派別的大教堂,以此象徵人類信仰的精神。洛克為他修建的可能是個倉庫——儘管看起來不實用。可能是個妓院——如果我們考慮到裡面的一些雕刻裝飾品,那就更像了。那肯定不是一座神廟。 「似乎在這座建築中,一場精心策劃的預謀把宗教建築的每個概念都顛倒了。它不是被嚴格地關閉著,而是對外洞開,像是西方的沙龍。它不會讓人感覺到悲傷,不會讓人想去感受這裡的神聖並察覺自身的渺小,反而有一種鬆弛的、放蕩的興奮。它不像所有的神廟那樣直入雲霄,就像人們在呼喚比自身更高尚的東西,而是躺在地平線上,肚皮扎在泥土裡,像在宣稱它對肉慾的沉溺。一個裸體女人塑像放在那裡,讓男人感到興奮,已經不言而喻,不需多加評論。 「一個進入神廟的人是為了自己的解脫,貶低自己的驕傲,懺悔自己的無用,祈求寬恕。人們在可憐的謙卑中找到滿足感。在上帝的處所里,人的正常姿勢是跪著。而沒有一個有正常思維的人會在洛克先生的神廟裡跪拜,這個地方禁止這樣。這裡暗示的情感是不同的:自大、無恥、蔑視、自鳴得意。這不是上帝的處所,而是自大狂患者的所在。這不是神廟,而是完美的對立面,是對所有宗教的傲慢嘲笑。我們可以稱它為異教徒,因為異教徒就是聲名狼藉的建築師。 「這個專欄不是任何特別宗教的支持者,但是單純的禮儀要求我們尊重別人的宗教信仰。我感覺我們必須向公眾解釋這個對宗教早有預謀的攻擊。我們不能寬恕這樣蠻橫的褻瀆。 「如果我們看起來忘記了自己作為純建築價值批評者的使命,我們只能說是這個事件不需要那個使命。在嚴肅的批評中讚揚平庸是個錯誤。我們能回憶起這個霍華德·洛克以前所修建過的其他建築,同樣不稱職,同樣是野心勃勃的業餘愛好者的通俗作品。上帝所有的天使都有翅膀,但是,不幸的是,天才卻沒有。 「就是這樣,我的朋友們,很高興今天討厭的工作結束了。我們真的不喜歡寫訃告。」 十一月三日,霍普頓·斯考德提起了對霍華德·洛克的訴訟,控告他違反合同,違背作品,要求賠償;他要求足夠數目的賠償來找另一名建築師對神廟進行整修。 說服霍普頓·斯考德很容易。旅行歸來後,他被這個世界的宗教景觀壓垮了,特別是被他所面對的全世界各種形式的地獄規則壓垮了。他得出結論,他的生活已經使他有資格被打入任何信仰體制下的最殘酷的地獄。這動搖了他腦中原本的觀點。在回程中,船上的乘務員相信這位上了年紀的紳士已經老年痴呆。 他回來那天的下午,埃斯沃斯·托黑帶他去看神廟。托黑什麼也沒說。霍普頓·斯考德瞪著眼睛看,托黑聽到斯考德的假牙在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響。這個地方可不像斯考德曾經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過的,也不是他所期待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他回頭看了一眼托黑,那是讓人絕望的乞求。他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是兩顆吉露牌果凍。他等待著。在那個時候,托黑可以說服他做任何事情。托黑說話了,說出了後來在他的專欄里出現的話。 「但是你告訴我這個洛克很出色!」斯考德驚慌地埋怨道。 「我本來希望他是出色的。」托黑冷漠地回答說。 「但是那麼——為什麼?」 「我不知道。」托黑說——他帶有責問的一瞥讓斯考德知道這後面是一種不祥的罪惡。這罪惡屬於斯考德。 回斯考德公寓的路上,在豪華轎車裡,斯考德求他說話,托黑卻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回答。沉默讓斯考德感到恐懼。在公寓裡,托黑讓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自己站在他面前,嚴肅得像個法官。 「霍普頓,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哦,為什麼?」 「你能想出我對你撒謊的理由嗎?」 「不能,當然不能,你是最偉大的專家,最誠實的人。我不明白。我只是一點都不明白!」 「我明白。當我推薦洛克的時候,我有所有理由希望——用我最真誠的判斷力——他能給你帶來傑作。但是,他沒有。霍普頓,你知道什麼力量能擾亂一個人所有的思考嗎?」 「什——什麼力量?」 「上帝選擇這種方式阻止你的獻禮。他認為你不配為他獻上一座神殿。我猜你能愚弄我,霍普頓,愚弄所有人,但是你愚弄不了上帝。他知道你的記錄要比我想像的更黑暗。」 他接著說了很長時間,平靜而又嚴肅,對方沉寂而恐懼地縮成了一團。最後,他說: 「似乎很明顯,霍普頓,如果自上而下,你就不能取得原諒。只有心底的純淨才能建起神廟。在你達到之前,你必須經歷很多謙卑的贖罪過程。在你對上帝進行彌補之前,你必須對你的追隨者進行彌補。這座建築不應該是一座神廟,而應該是人們所需要的慈善之地,好比低能兒之家。」 霍普頓·斯考德自己是不會接受的。「以後,埃斯沃斯,以後,」他抱怨說,「給我時間。」按照托黑的建議,他同意控告洛克,要求賠償改造的費用,後來,他也決定要做些改建。 「不要被我要說的和我要寫的嚇著。」托黑離開的時候告訴他,「我被逼上演了一些不真實的東西。我必須保護自己的名聲不受辱。那是你的過錯,不是我的。記住你曾經發過誓,不會說出是誰建議你雇用洛克的。」 第二天,《褻瀆》出現在《紐約旗幟報》上,點燃了導火索。 沒有人認為需要對一座建築發起運動,但是宗教受到了攻擊;而新聞媒體已經準備了充足的證據。公眾的情緒受到了傷害,很多人都可以利用這個。 反對霍華德·洛克和神廟的憤怒呼聲高漲,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除了埃斯沃斯·托黑。牧師在布道時說這個建築是道義上的恥辱。婦女俱樂部通過了保護決議。母親委員會的聲明占滿了報紙的第八版,聲嘶力竭地呼籲著對孩子的保護。一位著名的女演員寫了一篇文章,主題是所有藝術在本質上都是一致的,解釋說斯考德神廟沒有建築中所應有的意義,並談起了她曾經在大型聖經劇中扮演過的抹大拉的瑪利亞。一位社交界的女士寫了一篇關於奇異神廟的文章,她曾經在一次危險的叢林旅行中見過這樣的神廟,她讚揚了野蠻人那令人感動的信仰,並表達了她對現代犬儒主義的責備。她說,斯考德神廟是軟弱和頹廢的代表。插圖上畫著她穿著馬褲,一隻細長的腳踩在一隻死獅子的脖子上。一位大學教授給編輯寫了一封信,講述了他的精神經歷,表明他不能在像斯考德神廟這樣的地方有莊嚴的感受。琦琦·霍爾科姆給編輯寫了封信,講述了她對生活和死亡的觀點。 美國建築師行會發表了一份莊嚴的聲明,譴責斯考德神廟是對精神和藝術的欺騙。美國建築家委員會、作家委員會、藝術家委員會也發表了類似的聲明。這些聲明都少了點裝腔作勢的威嚴,多了些行業特色。沒有人聽說過這些委員會。但是,他們是委員會。他們的聲音有分量。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說:「你知道嗎?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曾說過這個神廟是建築垃圾。」他的語調仿佛與藝術世界相當熟稔。另一個人不想說他沒聽說過這樣一個團體,但是會回答說:「早就料到他們會這樣說的,你也料到了嗎?」 霍普頓·斯考德收到了很多同情信。他開始感到很高興。在此之前,他還從來沒有這麼受歡迎過。他想,埃斯沃斯是正確的。他的夥伴在原諒他。埃斯沃斯總是正確的。 過了一段時間,一些高品位的報紙便不再刊登此事。但是《紐約旗幟報》一直在做。這讓《紐約旗幟報》受益匪淺。蓋爾·華納德不在市里,他正在印度洋上開著他的遊艇衝浪呢。愛爾瓦·斯卡瑞特一直參與這場運動,並且已經得心應手。斯卡瑞特不需要埃斯沃斯·托黑的任何建議,完全可以自己應付。 他寫了一篇關於文明衰落的文章,對缺乏單純的信仰表示悲痛。他出資在高中生中間發起了一次關於「我為什麼去教堂」的論文比賽。他寫了一系列關於「我們孩童時代的教堂」的插圖文章。他還提供了不同年代宗教建築的照片——獅身人面像、怪獸飾、圖騰柱——突出了多米尼克雕像的照片,並附有極為憤慨的說明文字,但是略去了模特的名字。他提供了洛克的漫畫,把洛克比作一個披著熊皮拿著棍棒的野蠻人。他寫了很多雋詞妙語,講述不能通天的巴別塔和鼓動蠟翅膀的伊卡洛斯。 埃斯沃斯·托黑坐下來,觀察著。他提出了兩點小小的建議:他在《紐約旗幟報》的資料庫里找到了洛克在恩瑞特公寓開業儀式上的照片——那是一個男人神情興奮的瞬間。他把它印在《紐約旗幟報》上,標題為:「你快樂嗎,超人先生?」等待審判開始的同時,他讓斯考德把神廟向公眾開放。神廟吸引了很多人,他們在多米尼克雕像的底座上留下了淫穢的圖畫和題字。 有少數一些人來了,看了,無聲景仰這座建築,但他們是那種不會加入公開討論的人。奧斯頓·海勒寫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為洛克和神廟辯護。但他不是建築和宗教方面的權威,文章在風浪中被淹沒了。 霍華德·洛克什麼也沒做。 他被要求發表聲明,他在辦公室接待了很多的記者。他發表了講話,但沒有生氣。他說:「關於這座建築,我對任何人都無可奉告。如果我準備一些苛刻的話去塞滿別人的腦子,對他們對我都是一種傷害。但是你們來到這裡,我很高興,我確實想說些事情。我想請每一位對這個感興趣的人都去看看這座建築,去看看,然後使用自己的思想去說——如果他想說的話。」 《紐約旗幟報》刊印如下:「洛克先生似乎是位新聞製造者。他以一種自以為是的高傲態度接待了記者,聲明說公眾是一鍋大雜燴。他沒有選擇發言,但是他似乎清楚地意識到那種態度的廣告效應。他還說,他唯一希望的就是有儘可能多的人去參觀這座建築。」 洛克拒絕雇用律師代表他上法庭。他不顧奧斯頓·海勒如何憤怒地抗議,說他會為自己辯護,並拒絕解釋他要如何辯護。 「奧斯頓,我很願意遵守一些規則。我願意穿每個人都穿的衣服,吃同樣的食物,搭乘同樣的地鐵。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以他們的方式去做——這就是其中之一。」 「你了解法庭和法律嗎?他會贏的。」 「贏什麼?」 「他的案子。」 「這個案子很重要嗎?我沒有辦法阻止他改建那座建築。他是那裡的主人。他能毀掉這座建築或者將它改建成一個膠水工廠。無論我贏還是輸,他都能做。」 「但是他會用你的錢去干。」 「是的。他會用我的錢。」 斯蒂文·馬勒瑞沒有對任何事情進行評價。但是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洛克第一次看見他的那晚一樣。 「斯蒂文,說說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些。」一天晚上洛克對他說。 「沒有什麼可以說的。」馬勒瑞冷漠地回答,「我告訴過你,我認為他們不會讓你活下來的。」 「瞎說。你沒有權利為我害怕。」 「我不是為你害怕。那有什麼用嗎?是別的事情。」 幾天後,馬勒瑞坐在洛克房間的窗戶旁,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街道,突然說:「霍華德,你還記得我曾告訴過你的,令我害怕的那個怪獸嗎?我對埃斯沃斯·托黑一無所知。在我槍擊他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只是讀過他寫的東西。霍華德,我槍擊他是因為我認為他知道那個怪獸的一切。」 斯考德宣布起訴的那天晚上,多米尼克來到了洛克的房間。她什麼也沒說。她把包放在桌上,站在那兒,慢慢地摘下手套,似乎希望延長在他房間裡表演例行動作這樣的親昵。她低下頭看她的手指,然後抬起了頭。她的臉看起來就像她知道他最深的痛苦,那也是她的痛苦,她希望這樣冷冷地承受它,而不要求緩解的言語。 「你錯了,」他說。他們總是這樣說話,這樣繼續一場並未開始的談話。他的聲音很溫柔,「我沒有那樣的感覺。」 「我不想知道。」 「我想讓你知道。你想的要比事實更糟。我不認為他們毀了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可能是太傷人了,我反而不知道自己受了傷。但我不這麼認為。如果你想承受我的痛苦,不要比我承受得更多。我從來不能完全承受痛苦,從來不能。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然後停下來。只要有這個不被觸及的點,那痛苦其實就不是痛苦。你不能像現在這副樣子。」 「在哪裡會停下來?」 「除了我設計了神廟這個事實外,我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地方。我修建了它。別的東西似乎都不重要。」 「你真不該修建它。真不該讓事情變成這樣。」 「沒關係。即使他們毀掉它也沒關係,只要它曾經存在過。」 她搖了搖頭。「你明白我從你這裡奪走那些項目時,是想從什麼裡面拯救你嗎?……不讓他們有權利對你做這些……他們沒有權利生活在你的建築里……沒有權利碰到你……無論以哪種方式……」 當多米尼克走進托黑的辦公室時,托黑笑了,那是一種真誠歡迎的笑容——意想不到的真誠。當他眉頭緊皺表現出失望時,他有點失控;皺眉和微笑一起可笑地並存了一會兒。他失望了,因為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戲劇性地進門。他沒有看到氣憤,沒有看到嘲笑,她進來時就像個有公務在身的簿記員。她問:「你想得到什麼?」 他盡力找回平日裡爭吵的愉快感覺。他說:「坐下,親愛的。很高興看到你,非常坦率而又無助的高興,真是太久了。早就盼著你來。我收到了很多有關那篇小文章的溢美之詞,但是,說實話,那不算什麼。我想聽聽你會說什麼。」 「你要做什麼?」 「看,親愛的,我確實希望你不介意我說那座雕像會令人興奮。我想你能理解我,我不能跳過那個。」 「起訴的目的是什麼?」 「哦,你想讓我說。我這麼做是想聽你說。但是有一半快樂總比沒有好。我想說,我焦急地等著你來。但是我確實希望你能坐下,那樣我會更舒服一些……不?哦,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只要你不跑掉。起訴?哦,原因不是明擺著嗎?」 「怎麼能阻止他?」她問話的語氣就像在背一串兒數字,「無論他是輸是贏,那都說明不了什麼。整件事情就是一次愚人的狂歡,骯髒而毫無意義。我認為你不會在臭氣彈上浪費時間的。一切都會在聖誕節之前被人們忘記。」 「上帝啊,我一定是個失敗的人!我從沒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可憐的老師。在和我兩年的親密接觸中你學到的太少了!真令人氣餒!因為你是我知道的最有才華的女人,這是我的錯。哦,讓我們看看,你確實說對了一件事情:我不會浪費我的時間。非常正確。我不會。是的,親愛的,一切都會在明年聖誕節之前被人們忘記的。你看,那就是成就。你能為活生生的事情而戰。你不能為過去了的事情而戰。過去的事情,像所有死去的東西一樣,不會立即消失,會留下一些分解物。一個令人不快的東西會掛在你的名字上。霍普頓·斯考德先生會被徹底忘記。神廟也會被忘記。起訴會被忘記。但是還有一些會保留下來:『霍華德·洛克?為什麼,你怎麼能信任那麼一個人?他是宗教的敵人。他是徹底不道德的。首先你知道,他會欺詐你的建築成本。』『洛克?他不怎麼樣——為什麼,一個客戶不得不起訴他,因為他建的建築太拙劣了。』『洛克?洛克?等一會兒,不是那個登上所有報紙,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的小子嗎?現在怎麼樣了?一些墮落的醜聞,某個建築的主人——我認為那是座雜亂不堪的房子——無論如何主人都得起訴他。你不想和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人扯在一起吧。為什麼呢?有那麼多正派的建築師可供挑選。』抗爭吧,親愛的。告訴我一種抗爭的方法。特別是當你除了天才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武器的時候。天才不是一種武器,而是一種偉大的責任。」 她的眼神充滿失望,它們耐心地聽著,沒有離開,也沒有生氣。她筆直而克制地站在他的桌子前,像是暴風雨中的哨兵,知道他必須接受,而且她必須繼續站在那兒,即便他無法接受。 「我相信你想讓我繼續,」托黑說,「現在你已經看到過去的事情的奇特效力。你擺脫不開它。你無法解釋,你無法為自己辯護,沒有人會聽。得到名聲實在不容易。一旦你得到了,就根本不可能改變它的本質。你永遠無法通過談論一個建築師的平庸而毀掉他。沒有人會聽。但是你可以毀壞他,因為他是無神論者,或者因為有人起訴他,或者因為他和某個女人睡覺,或者因為他拔掉了蒼蠅的翅膀。你會說這沒意義?是沒意義,但這些卻起作用了。理性可以和理性進行戰鬥。你能和非理性戰鬥嗎?親愛的,你和大多數人的麻煩就在於你對無厘頭沒有充分的尊重。無厘頭是我們生活的主要因素。如果它是你的敵人,你就沒有機會了。但是如果你讓它成為你的同盟——啊,親愛的!……看,多米尼克,我還是停下來吧,你害怕了。」 「繼續。」她說。 「我認為你現在應該問我一個問題,也許你不喜歡錶現得太明顯,覺著我必須自己猜出問題。但我認為你是對的。這個問題是,我為什麼要選霍華德·洛克?因為——引用我自己文章里的話——我的職能不是做一個蒼蠅拍,現在引用這個另有他意,但我們先放過去。而且,這也幫助我從霍普頓·斯考德那兒得到了一些我企盼已久的東西,當然,那僅僅是微不足道的次要問題,純粹的、偶然的意外收穫。但是,主要來說,整件事是一次試驗。僅僅是一場試驗性的小規模戰鬥,我們可以這樣說嗎?戰果非常令人滿意,如果你沒像現在這樣捲入其中,你會是欣賞這個壯觀場面的人。真的,你知道,在你考慮接下來如何進展時,我幾乎什麼都沒做。難道你沒發現這很有意思嗎?一台大型、複雜的機器很有意義,例如我們的社會,所有的槓桿、運轉帶和咬合的齒輪,看上去似乎需要一個軍隊來操縱那種——而你發現把你的小手指按到一個位置,一個至關重要的位置,所有重力的中心,你就能把這台機器粉碎成一堆分文不值的廢鐵,完全能辦得到,親愛的。但需要花很長時間,需要幾個世紀。我有很多專家,這是我的優勢。我覺得我將是那個隊列中最後並且最成功的一個,因為——雖然比起他們我不一定更能幹——但是我更清楚地明白我在追求什麼。當然,這說起來抽象了。但說到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你難道沒有發現在我這個小試驗里令人開心的事嗎?我發現了。你注意到了嗎?所有錯誤的人都站在錯誤的一邊。例如,愛爾瓦·斯卡瑞特、大學的教授、報紙的編輯、受人尊敬的母親,所有商會都應該趨之若鶩地為霍華德·洛克辯護——如果他們尊重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們沒有,反而在鼎力支持霍普頓·斯考德。另一方面,我聽說,在自助餐館裡,一夥號稱『新無產階級藝術聯盟』的愚蠢激進分子試圖積極支持霍華德·洛克——他們說,他是資本主義的犧牲品——他們應該明白,霍普頓·斯考德才是他們的大本營。順便說一下,洛克有充分的理由拒絕那種支持。他明白,你明白,我也明白,但其他許多人不明白。噢,算了。廢鐵自有它的用處。」 她轉身想離開房間。 「多米尼克,你不是要走吧?」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受傷害的味道,「你不想說點什麼嗎?一點兒也不想說嗎?」 「的確不想說什麼。」 「多米尼克,你讓我失望了。我是如何苦苦等候著你!通常情況下,我是一個非常自負的人,但偶爾,我的確需要一個聽眾。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會感到我是在做我自己。我認為那是因為你對我如此蔑視,以至於我能對你暢所欲言,說什麼都無關緊要。我知道,你心裡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不介意。而且,我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手段永遠不會對你起作用,很奇怪,只有誠實才會對你起作用。見鬼,你已經完成了一項技術嫻熟的工作,別人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那用處何在呢?如果你還是過去的你,此時,你會告訴我,那是一種兇手的心理,那個兇手犯下了完美無瑕的罪行,然後又向人坦白,因為想到沒人知道這是一次完美的犯罪,他便無法忍受。我想說,你是對的。我想要一名聽眾。這是那些受害者的問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好像天經地義似的,這件事正變得越來越單調枯燥,只剩下一半的樂趣了。你真是個罕見的尤物——一個能夠觀賞自己被處以極刑的受害者……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你要在我求你留下來的時候離我而去嗎?」 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他聳了聳肩,遺憾地坐回了他的椅子裡。 「好吧,」他說,「順便說一下,不要試圖買下斯考德神廟,我剛剛說服了他,他不會賣的。」她已經打開了門,但是停下來又關上了。「噢,是的,當然,我知道你已經試過了,但沒用。你沒那麼富有,你沒能籌集到足夠的錢,買不起那座神廟,而且,霍普頓不會從你這兒接受任何錢去支付改建費用的。我知道你已經提出了這樣做。他想從洛克那兒要錢。還有,我認為,如果我讓洛克知道你已經做過的一切,他不會好受。」 他笑了,似乎在期待對方的抗議。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她又轉向了門。 「還有一個問題,多米尼克,斯考德先生的辯護律師想知道,他是否可以打電話給你,請你做證人。你是建築方面的專家,當然,你將為原告作證,是嗎?」 「是的,我將為原告作證。」 霍普頓·斯考德狀告霍華德·洛克的案件在一九三一年二月開庭。 法庭里擠得水泄不通,群眾的反應只能從他們移動的頭上看出來,這舒緩的移動如同輕風吹拂下水面的漣漪,如同海獅緊繃皮膚下起伏的波紋。 棕色的人群中有各種淺色的條紋,看上去就像一塊完美的水果藝術蛋糕,頂端那層豐厚的奶油便是美國建築師行會。這裡有超然出群的男士和衣著時髦、嘴唇緊閉的女人;每個女人似乎都認為自己對藝術擁有獨家所有權,並對其施加自己的保護;他們都擁有一種唯我獨尊的眼神,並憎惡地瞥著彼此。大家幾乎都互相認識。整個房間裡籠罩著大型會議、開幕晚會和家庭野餐的混合氣氛,有一種「我們的一群」「我們的小伙子們」「我們的節目」的感覺。 斯蒂文·馬勒瑞、奧斯頓·海勒、洛格·恩瑞特、肯特·蘭森、邁克一起坐在一個角落裡。他們盡力不去看四周。邁克擔心斯蒂文·馬勒瑞,他一直離他很近,堅持坐在他旁邊,不管何時,只要談話中有一點攻擊性的東西,他就會看一眼馬勒瑞。 馬勒瑞最後注意到了這一點,說道:「不要擔心,邁克,我不會尖叫的,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開槍。」 「親愛的,注意飲食,」邁克說,「一定要注意你的飲食。一個人不能為生病而生病。」 「邁克,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我們待到那麼晚,天差不多都快亮了,多米尼克的車胎沒氣了,沒有公共汽車,我們一致決定走回家。我們中的第一個人到家時,太陽已經爬上了屋頂。」 「是的,你想起了那件事,我想起了那座大理石採石場。」 「什麼採石場?」 「它曾經令我非常厭惡,可後來,從長期看,什麼都無關緊要。」 窗戶外面的天空是單調的白色,平坦得像上了霜的玻璃。燈光像是從屋頂和壁架的層層白雪中反射出來的,極不自然,使房間裡的每件東西看上去都一絲不掛。 法官弓著背坐在他那高高的法官席上,好像正在打盹兒。他的臉小而乾癟,完全被道德的威嚴所淹沒。他把雙手在胸前合十。霍普頓·斯考德沒有出席。他的代理律師是位眉清目秀的紳士,高高的個子,嚴肅得像個外交官。 洛克獨自坐在被告席的桌子旁。人們看著他,憤憤地放棄了他們試圖尋找的滿足。他看上去沒有崩潰失落,也不傲慢無禮,冷漠,平靜。他不像公共場合的公眾人物,反而像是獨自待在自己房間裡,聽著收音機。他沒有做記錄,他面前的桌子上沒有紙,只有一個棕色大信封。這夥人可以原諒任何事,唯獨不能原諒在山洪般的嘲諷中依然冷靜的人。他們中的一些人來這兒的時候已經準備憐憫他了,但在最初的幾分鐘之後,所有的人都開始憎惡他。 原告律師用簡單的開場白陳述了案情;確實,他承認,霍普頓·斯考德給了洛克設計和建造神廟的全部自由。但問題是,斯考德先生曾詳細、具體地說明要建築一座什麼樣的神廟。正在討論中的這座建築,無論用怎樣已知的標準來衡量,都不能被看作一座神廟,正如這個領域裡最好的專家所做出的驗證一樣。 洛克放棄了向陪審團做公開陳述的權利。 埃斯沃斯·托黑是原告傳喚的第一個證人,他坐在證人座椅的邊緣上,向後倚著,以脊柱末端為支撐點,抬起一條腿,把它水平地放在了另一條腿上。他看上去怡然自得——卻在盡力表明,他的怡然自得是有教養地保護自己不被人看出自己的厭煩。 律師瀏覽了有關托黑專業資格的一長串問題,包括他的書《關於石頭的論述》的銷售數量,接下來,他大聲朗讀托黑的專欄文章《褻瀆》,請他陳述他是否寫了這個專欄。托黑做了肯定回答。接下來是關於這座神廟是否有建築學價值的一系列問題,淨是些有學問的建築術語,托黑證實它沒有。再下來就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回顧。托黑隨意、輕鬆地說著,對所有著名文明和其代表性的宗教建築作了簡短的概述——從印加人到腓尼基人到復活節島人——包括,凡有可能,這些建築開始建造的時間和完成的時間,參與建築的工人數量和按當代美元折合的大概花費。聽眾聽得呆若木雞。 托黑證實,斯考德神廟與歷史上的每一塊磚、每一塊石頭、每一句歷史箴言都相矛盾。「我已經竭力表明,」他做結論說,「神廟概念的兩個本質,是敬畏感和人類的謙恭感。我們已經注意到宗教建築物的龐大體積,高聳入雲的線條,恐怖怪異得像和尚一樣的神靈,或者,後期,還有怪獸狀的滴水嘴。所有這一切往往讓人類看到自己的個體並不重要,純粹的宏大勝過了他自身,使他沉浸在那種對神聖的恐懼之中,那種恐懼通向溫順的美德。斯考德神廟是對我們過去一切的一種厚顏無恥的否定,在歷史的面孔上刻上了無禮的『不』字。我可以冒險猜猜這個案件引起公眾如此注意的原因。我們所有人已經本能地意識到,它所涉及的道德問題遠遠超過它所涉及的法律問題。這座建築是對人性刻骨仇恨的紀念物。它是對全人類最神聖的理念——對街道上走著的每一個人、對這個法庭里每一個人最神聖的理念的否認。」 這不是在法庭上作證,而是埃斯沃斯·托黑在為一場會議發表演講——回應是不可避免的:觀眾中爆發了雷鳴般的掌聲。法官敲著法槌,試圖讓法庭安靜下來。秩序被恢復了,但人們的表情還沒有恢復過來:那些臉上依然是那種高傲的自以為是的表情,仿佛在案子裡被稱為被侵犯的一方是一件很愜意的事。他們中有四分之三從沒看過斯考德神廟。 「謝謝你,托黑先生。」律師說著,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他轉向洛克,非常謙遜地說道:「你有問題嗎?」 「沒有。」洛克說道。 埃斯沃斯·托黑揚起了一條眉毛,遺憾地離開了證人席。 「彼得·吉丁先生!」律師叫道。 彼得·吉丁的臉看上去光彩照人、極富吸引力,好像剛剛睡了一夜好覺。他登上了證人席,帶著學生般的興高采烈,毫無必要地搖晃著肩膀和手臂。他發了誓,興致勃勃地回答了最初的幾個問題。他在證人椅上的姿勢很奇怪:身體肆無忌憚地倒向一側,肘部倚在扶手上,但是雙腳卻直直地杵在地上,兩個膝蓋緊壓在一起。他沒看洛克。 「請說出一些你設計的著名建築物的名字,吉丁先生?」律師問道。 吉丁說出了一系列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剛開始的幾個說得快,後面的越來越慢,好像希望有人阻止他繼續說,最後一個名字夭折在空氣中,沒說完。 「你忘掉了最重要的一個吧,吉丁先生?」律師問道,「難道你沒設計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嗎?」 「設計了。」吉丁小聲說。 「那麼,吉丁先生,你像洛克先生一樣,也在斯坦頓理工學院上過學,是嗎?」 「是的。」 「你能把洛克先生在那兒的學習記錄告訴我們嗎?」 「他被開除了。」 「他被開除了,是因為他無法達到學院高水平的要求嗎?」 「是的,正是這樣。」 法官看了一眼洛克。如果是一個律師,這時可能會反對說「與本案無關」。但洛克沒有反對。 「當時,你認為他在建築專業里表現出了一定的天賦嗎?」 「不認為。」 「請你聲音稍大一點兒,吉丁先生?」 「我認為……他沒有任何天賦。」 吉丁的語氣正發生著奇怪的變化:一些話語乾脆利落,清清楚楚地蹦了出來,好像每句之後都點了個驚嘆號;其他的話語則雜糅在一起,好像他不願停下來讓自己聽見自己說的話。他沒有看律師,而是自始至終看著聽眾。有時,他看上去像一個戲耍的男孩,一個剛剛在地鐵牙膏廣告上漂亮女孩的臉上畫完鬍子的男孩。接著,他看上去好像正在乞求人群的支持——好像他正在他們面前接受審判。 「有一段時間,你的事務所雇用了洛克先生?」 「是的。」 「你發現自己不得不解僱他?」 「是的……我解僱了他。」 「因為不勝任嗎?」 「是的。」 「對於洛克先生後來的職業生涯,你能跟我說些什麼嗎?」 「噢,你知道,職業生涯是一個術語,就成績和數量來說,我們事務所任何製圖師的工作都比洛克先生多。我們不能把僅僅設計了一兩幢樓的人稱為職業人。每一個月,我們都要建起許多建築。」 「你能向我們提供一下你對他工作的專業性意見嗎?」 「噢,我認為不夠成熟。有時令人瞠目結舌,甚至非常有意思,但是從本質上來說——不夠成熟。」 「那麼洛克先生不能被稱為羽翼豐滿、能夠獨立翱翔的建築師?」 「和羅斯通·霍爾科姆先生、蓋伊·弗蘭肯先生、高登·普利斯科特先生相比——不是。當然,我這樣說是公正的。我認為洛克先生確實有很大潛力,尤其是在解決純工程學難題方面。他也許有他自己獨到的地方。我已經盡我所能跟他談過了這點,我已經盡我所能幫過他了,我誠心誠意做了這些。但這就像和他最鍾愛的那種強力水泥板談話一樣。我就知道他會遇上這種事。當我聽說客戶最終起訴了他,我一點兒也不驚訝。」 「你能告訴我們洛克先生對顧客是什麼態度嗎?」 「噢,問到點子上了,這是全部問題的癥結所在。他不在意客戶想什麼、希望什麼,他不在乎世界上任何人想什麼、希望什麼。他甚至理解不了其他建築師為何會在意。他甚至不會給你解釋,這還不夠……他也不會給你一點點兒尊重。我不明白竭盡全力取悅人有什麼錯誤,我不明白渴望友善、喜歡受歡迎有什麼錯誤。那為什麼是錯誤呢?你為什麼要人們為此嘲笑你呢?而且是自始至終地、一刻不停地、日日夜夜地譏諷你,不給你留下片刻的寧靜,就像是水刑。你知道,那可是將水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到你的頭蓋骨上。」 聽眾開始意識到彼得·吉丁醉了。律師皺了一下眉,證詞本來已經被預演過,但現在卻跑題了。 「噢,現在,吉丁先生,也許你應該告訴我們洛克在建築學上的見解。」 「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他認為,談到建築的時候應該脫掉鞋,跪下來,這就是他想的一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呢?這和其他任何的事情一樣,不是嗎?對建築用得著頂禮膜拜嗎?我們為什麼必須那麼緊張呢?我們只是人。我們想要生存。所有的事情為什麼不能簡單容易點呢?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成為某種偉大的英雄呢?」 「現在,吉丁先生,我認為我們有點兒偏離主題了,我們……」 「不,我們沒有。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也知道。他們全都知道。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正在談論那座神廟,難道你不明白嗎?為什麼挑選一個魔鬼建造神廟?只有非常人性化的人才適合去做那件事。一個理解……並且寬恕的人……寬恕的人……那正是你要去教堂尋找的——被……寬恕……」 「是的,吉丁先生,但是說說洛克先生吧……」 「噢,洛克先生怎麼樣?他根本不是一個建築師,他一點兒也不優秀,我為什麼會不敢說他一點兒也不優秀呢?你們為什麼全都害怕他呢?」 「吉丁先生,如果你不舒服的話,我們先停下來,好嗎?」 吉丁看著他,好像清醒了。他盡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說話了,聲音平淡,很順從: 「不,我很好,我要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想要我說什麼?」 「你能否告訴我們——從專業方面——你對被稱為斯考德神廟的建築結構有什麼看法?」 「是的,當然。斯考德神廟……斯考德神廟規劃十分不明確,這導致了一種空間上的混亂,沒有整體上的平衡。它缺少對稱感,比例不合適。」他語調毫無變化地說著,脖頸僵直,盡力不向前垂,「它比例失衡,和布局的基本原則矛盾,整體的效果是……」 「請大聲點兒,吉丁先生。」 「整體的效果是粗魯淺薄,沒有建築常識。它表明……它沒有設計感,沒有原始的美感,沒有創造和想像力,沒有……」他閉上了眼睛,「……沒有藝術上的完美……」 「謝謝你,吉丁先生,這足夠了。」 律師轉向洛克,加重語氣說道:「你有問題嗎。」 「沒有。」洛克說。 第一天審判結束了。 那天晚上,馬勒瑞、海勒、邁克,恩瑞特和蘭森聚集在洛克的房間裡,他們沒有事先約定,但是都來了,受同一種感情的驅使。他們沒有談論審判,但是也沒有故意迴避這個話題。洛克坐在製圖台上,和他們談論著塑料工業的未來。突然,馬勒瑞毫無原因地哈哈大笑。「怎麼了,斯蒂文?」洛克問。「我只是想到……霍華德,我們來這兒是為了幫助你,讓你高興起來。但相反,卻是你在幫助我們。你正在支持你的支持者們,霍華德。」 那天晚上,彼得·吉丁在一家酒吧的桌子上半趴著,一隻胳膊攤在桌子上面,臉枕在胳膊上。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證人繼續替原告作證。提問都是從證人的職業成就開始的。律師就像一個專業的新聞發言人那樣引導著他們。奧斯頓·海勒簡短地評述道,建築師們一定會為能站到證人席上而戰,因為這是他們寂靜的職業生涯中能夠引人注目的最好方式。 證人中沒有一個人看洛克,但他看著他們。他傾聽著證詞,對每個人說:「沒有問題。」 羅斯通·霍爾科姆站到了證人席上,領帶飄飛,拄著一根鑲著金頭的拐杖,外表極像一個沙皇大公或者啤酒花園設計者。他的證詞又長又有專業性,可歸納如下: 「這些純屬一派胡言,全都是些孩子般的謊言。我不能說我對霍普頓·斯考德先生非常同情。他應該更明白,這是科學事實。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是唯一和我們時代相適宜的,如果我們最好的人,像斯考德先生,拒絕認識這一點,你還能從各式各樣的暴發戶、所謂的建築師和一幫烏合之眾那裡期望什麼呢?文藝復興已經被證明是所有禮拜堂、神廟和大教堂里唯一被許可的風格。克里斯多夫·列恩爵士怎麼樣?笑笑就忘了吧。記住所有時代最偉大的宗教紀念物——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你要在聖·彼得上做手腳嗎?如果斯考德先生沒有明確地堅持文藝復興,他就該得到他應得到的一切。活該。」 高登·普利斯科特的格呢外衣里穿著一件高領套頭羊絨衫,下著蘇格蘭粗呢褲子,笨重的高爾夫球鞋。 「正在討論的這座建築的純粹空間與超越的相關性是完全扭曲的,」他說,「如果我們把水平的當作一維,把垂直的當作二維,把對角的當作三維,把空間的相互交叉當作四維——建築是四維藝術——我們可以很直接地看到這幢建築是同一平面的——用門外漢的話說是——平的。流動性來源於紊亂中的秩序感,或者,用你的話說,來自於多樣性的統一,反之亦然,這是生活中的矛盾在建築中所能實現的和解。這種和解在斯考德神廟裡卻完全不存在。我正在儘可能清晰地表述我自己,但如果為了不善思考的門外漢著想,犯下『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錯誤,就不可能呈現一場辨證的陳述了。」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有節制地、謹慎地提供了證詞,他在他的辦公室里雇用過洛克,洛克是一個不可靠、不忠實、不嚴格認真的雇員,洛克從他那兒挖走了一名客戶,開始了個人的事業。 審訊的第四天,原告律師請出他的最後一名證人。 「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律師莊重地宣布。 馬勒瑞屏息咕噥了一句,但沒有人聽見,邁克的手緊緊地壓在了他的手腕上,讓他保持安靜。 律師讓多米尼克壓軸,讓她在案件的審判頂峰出現,一部分是因為他對多米尼剋期望很高,另一部分是因為他對她有些擔心。她是唯一沒有事先做證詞排練的證人,她拒絕被指導。她的專欄里從沒提到過斯考德神廟;但是他查看了她早期寫的有關洛克的東西;而且埃斯沃斯·托黑建議他讓多米尼克出庭作證。 多米尼克在證人席的台子上站了一會兒,緩緩地掃視了一眼人群。她的美貌令人驚羨,但是全無個性,好像那並不屬於她。她似乎是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獨立個體。人們想到了一副不經常出現的景象——在絞刑架上的受害者,暮色沉沉中站在海輪欄杆旁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多米尼克·弗蘭肯。」 「從事什麼職業,弗蘭肯小姐?」 「新聞工作者。」 「你就是《紐約旗幟報》那個聲名顯赫的專欄《你的家園》的作者嗎?」 「我是《你的家園》的作者。」 「你的父親是蓋伊·弗蘭肯,著名的建築師嗎?」 「是的,我的父親被要求來這兒作證。他拒絕了。他說,他對諸如斯考德神廟那樣的建築不感興趣,但是他認為我們的所作所為不像正人君子。」 「噢,現在,弗蘭肯小姐,是否應該將我們的回答限制在問題上呢?我們非常榮幸你和我們站在一起,因為你是我們唯一的女證人,女人總是對宗教信仰有著最為聖潔的感覺。而且,作為建築學方面的權威,你有特別的資格來給我們一個看法,我們應該帶著所有的敬意去注目女性的看法。請你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們,你是怎麼評價斯考德神廟的?」 「我認為斯考德先生犯了一個錯誤。如果他起訴的不是改建費用,而是破壞費用的話,毫無疑問,他會贏得這場官司。」 律師看上去如釋重負。「請解釋一下你的理由,弗蘭肯小姐,好嗎?」 「至於原因,你已經從這次審判的每一位證人那裡聽到了。」 「那麼我可以認為你同意前面的證詞麼?」 「完全可以,甚至比作證的那些人更完全。他們都是十分值得信賴的證人。」 「你可以……闡釋一下嗎,弗蘭肯小姐?你是什麼意思?」 「正如托黑先生所說:這座神廟是獻給我們所有人的。」 「噢,我明白了。」 「托黑先生非常明白這個問題,我要用我自己的話闡釋它嗎?」 「完全可以。」 「霍華德·洛克給人類的精神建了一座神廟。他把人看得堅強、自豪、純潔、聰明、無所畏懼,把人類看作英雄。這座神廟正是為此而建的。神廟是人類體驗升華的地方,他認為升華來源於人類意識到自己無愧於這個世界,來源於看到並接受真理,來源於達到人的極限,來源於能夠裸露在陽光里。他認為,升華就是快樂,快樂是人類天生的權利。他認為,為人類容身而修建的地方,是神聖的地方。那就是霍華德·洛克對人類和升華的看法。但是埃斯沃斯·托黑說,這座神廟是對人性刻骨仇恨的紀念物。埃斯沃斯·托黑說,升華的實質是嚇得你魂飛魄散,屢戰屢敗,卑躬屈膝。埃斯沃斯·托黑說,人類美德的最高行為就是意識到他自己的無價值、乞求寬恕。埃斯沃斯·托黑說,不理所當然地認為人類需要被寬恕就是墮落的表現。埃斯沃斯·托黑看到這是一座人類的、地球的象徵——於是埃斯沃斯·托黑說,這幢建築物的石灰泥有膨脹的部分。埃斯沃斯·托黑說,要想讚美人類,就是讚美肉慾,因為人類是無法到達精神的高度的。埃斯沃斯·托黑說,要達到那個高度,人類必須像乞丐那樣,雙膝跪地。埃斯沃斯·托黑是人類的熱愛者。」 「弗蘭肯小姐,我們並不是在談論托黑先生,所以你是否願意把你自己限制在……」 「我沒有譴責埃斯沃斯·托黑。我在譴責霍華德·洛克。一幢建築物,人們說,一定要是它所在地的一部分。霍華德·洛克在怎樣的地方建造了神廟?給什麼樣的人建造了?看看你的四周吧。你能夠看見一座神廟因為霍普頓·斯考德先生、羅斯通·霍爾科姆先生、彼得·吉丁先生而變得聖潔嗎?當你環顧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時候,你會憎惡埃斯沃斯·托黑嗎——或者因為霍華德·洛克呈現的妙不可言的完美而詛咒他嗎?埃斯沃斯·托黑是對的,那座神廟是褻瀆神聖,儘管他說的方式不對。我認為托黑先生知道這一切。當你看到一個人拋出大把的珍珠,卻連一塊豬排的回報也沒有得到時——你不會為豬而憤怒,而是為那個人,那個人那麼輕視珍珠,寧願把它們扔到糞土裡,讓它們變成一個呼嚕呼嚕的音樂會,被法庭速記員轉錄下來……」 「弗蘭肯小姐,我認為這與案情無關,不該允許……」 「證人請繼續提供證詞。」法官出其不意地宣布。他早已厭煩了,但是他喜歡看多米尼克的身材。而且,他知道,聽眾也很喜歡看,帶著對醜聞的極度興奮,儘管他們的同情心站在霍普頓·斯考德一邊。 「法官大人,似乎有某些誤解,」律師說,「弗蘭肯小姐,你是在為誰作證,洛克先生還是斯考德先生?」 「當然是為斯考德先生。我一直在陳述斯考德先生應該贏得這場官司的理由。我已經發誓要講客觀事實。」 「繼續。」法官說。 「所有這些證人已經講述了事實,但不是全部事實。我只是在查漏補缺。他們說的是威脅和憎惡。他們是對的,斯考德神廟是對許多事情構成了威脅。如果允許它存在,沒有人敢看鏡子中的自己,這是對人類所做的殘酷之事。可以讓人類有任何東西,讓他們有財富、名譽、愛情、殘忍、謀殺、自我犧牲。但是不要奢望讓他們有自尊,他們將會憎恨你的靈魂。噢,他們洞察一切。他們有自己的理由。當然,他們不會說恨你。他們會說你恨他們。我認為這足夠了。他們知道牽連其中的感情。他們就是那樣的人。那麼,為不可能而殉道用處何在?為不復存在的世界修建建築用處何在?」 「法官大人,我不明白這些有什麼可……」 「我正在為你證明你的案件,我在證明你為什麼必須和埃斯沃斯·托黑並肩站在一起,因為無論如何你都會這麼做。斯考德神廟必須被毀掉。不是要把人類從它那裡拯救出來,而是要把它從人類那裡拯救出來。但是,區別何在呢?斯考德先生贏了。我完全同意這裡所做的一切,除了一點——我覺得我們不會僥倖逃脫的那一點。讓我們來毀滅,但是別讓我們假裝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讓我們說,我們是鼴鼠,我們反對高山的巔峰,或者,我們是旅鼠,那種情不自禁游出去自取滅亡的動物,我完全意識到,此刻,我和洛克一樣沒有出息。這是我的斯考德神廟——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斯考德神廟。」她向法官點了一下頭,「這就是全部證詞,法官大人。」 「你有問題嗎。」律師厲聲朝洛克說道。 「沒有。」洛克說道。 多米尼克離開了證人席。 律師向法官鞠了一躬,說:「原告停止作證。」 法官轉向了洛克,做了一個不太明顯的手勢,請他開始。 洛克起身走向法官席,手裡拿著棕色的信封。他從信封里拿出斯考德神廟的十張照片,放到了法官的桌子上,說道: 「被告停止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