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一
十二月份,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舉行了盛大的開業儀式。慶祝活動、馬蹄蓮、新聞照相機、可旋轉的探照燈和三個小時的演講,都一樣。
「我應該高興,」彼得·吉丁告訴自己——可是他不高興。他從窗戶向外看,一張張凝重的臉填滿了百老匯的馬路。他盡力說服自己要高興。但他沒有什麼感覺。他不得不承認他厭倦了。但是他微笑,擺手,讓大家拍照。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屹立在街邊,像一個巨大的白色溴化物。
儀式結束後,埃斯沃斯·托黑帶著吉丁離開。他們來到一家安靜、昂貴的餐廳的淡紫色隔間裡。為了慶祝開業,有很多人邀請吉丁參加精彩的聚會,但是吉丁答應了托黑的邀請,拒絕了其他所有人。他拿著他的酒,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托黑觀察著他。
「不壯觀嗎?」托黑說,「彼得,那是你所希望的生命頂峰。」他小心地舉起玻璃杯,「為了你將擁有的勝利,比如這次,就像今晚。」
「謝謝。」吉丁說著,沒看一眼就急忙去夠他的杯子並舉了起來,然後才發現是空的。
「難道你不感到自豪嗎,彼得?」
「是的,是的,當然。」
「那就好。我是多麼喜歡看你。你今晚看起來真是帥極了。在那些新聞片裡你會光彩照人的。」托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興趣。
「哦,我的確希望如此。」
「你沒結婚真是太糟糕了,彼得。今晚妻子本應該是最好的裝飾。與公眾相處融洽,與電影觀眾也相處得很好。」
「凱蒂不上相。」
「哦,對。你和凱蒂訂婚了。我真傻。我總是忘記這個。不,凱蒂根本不上相。我也是。我不能想像凱蒂在社交場合會有魅力。我們有很多美好的形容詞可以用在凱蒂身上,但『泰然自若』和『超然出眾』不在其中。你必須原諒我,彼得。我的想像力天馬行空。像我這樣總跟藝術打交道的人,總是傾向於單純從藝術的角度看事情。看著今晚的你,我忍不住想起一個原本可以在你身邊組成完美圖畫的女人。」
「誰?」
「哦。不要在意我說的話。只是美學上的奇思異想。生活從來沒有如此完美過。人們嫉妒你的東西太多了。你不能把那個人也加到你的成就裡。」
「誰?」
「不要再問了,彼得。你得不到她的。沒有人能得到她。你很優秀,但是你還沒優秀到能夠得到她。」
「誰?」
「當然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吉丁坐直了,托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警惕、反抗和一種真實存在的敵意。托黑眼神平靜。最後還是吉丁讓步了。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祈求似的說:「哦,上帝,埃斯沃斯,我不愛她。」
「我從來不認為你愛她。但我總是忘記人們附加在愛上那非常誇張但又非常重要的一點——性愛。」
「我不是一般人。」吉丁疲倦地說,這是自我保護——沒有發火。
「坐起來,彼得。你那樣蜷縮著,看起來不像是個英雄。」
吉丁猛地坐起來——焦急又生氣。他說:「我總覺得你想讓我和多米尼克結婚。為什麼?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彼得,你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這對我有什麼好處?但是我們說的是愛。性愛,彼得,是一種極為自私的情感。自私的情感帶不來快樂。對嗎?比如今晚,這是一個可以令自我主義者趾高氣揚的夜晚。彼得,你高興嗎?不要擔心,親愛的,不用回答。我希望的只是一個人不必信任自己最自私的欲望。人的需要實際上一點也不重要!人只有在完全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會找到快樂。想想今晚吧。你,我親愛的彼得,是那裡最不重要的人。重要的不是做事的人,而是給你事情,讓你為他們做的那些人。但是你不能接受那個——所以你感受不到本應屬於你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情感。」
「的確如此。」吉丁小聲說。他本來不想對任何人承認。
「你錯過了完全無私的美妙的自豪感。只有當你學會完全否定自我的時候,只有學會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多愁善感,比如你的小小的性衝動,當成消遣——只有那樣,你才會得到我一直希望你擁有的偉大。」
「你……你相信我會的,埃斯沃斯?你真的相信?」
「如果不相信,我現在不會坐在這裡。但是回到愛的話題。自私的愛,彼得,是一種很危險的罪惡——就像每個自私的東西一樣。那總會帶來痛苦。你不明白為什麼嗎?自私的愛是一種歧視,一種優先選擇的行為。那是不公正的行為——對每個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你專橫地搶奪了他的愛。你必須平等地愛所有的人。但是如果你不能摒棄你自私的一個個小選擇,你就不會有高尚的情感。它們都是不道德的、無用的,因為它們和宇宙第一法則——人類最基本的平等相牴觸。」
「你的意思,」吉丁說,突然很感興趣,「從哲學上講,太深了,你的意思是,我們都平等?我們所有人?」
「當然。」托黑說。
吉丁納悶為什麼這種想法讓他感到如此快樂。他不介意這使他和今晚慶祝人群里的扒手平等。對他來說很模糊——讓他很安定,儘管這與他一貫對優越感的狂熱追求背道而馳。矛盾沒什麼。他沒有想今晚也沒有想那些人。他在想一個今晚沒有出現的人。
「你知道,埃斯沃斯,」他說,身體向前傾,高興得有些不自在,「我……我寧願和你談話也不願做其他任何事,什麼事都不願意。今晚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和你坐在這裡更高興。有時我很困惑,沒有了你,我可怎麼辦。」
托黑說:「就應該是那樣。不然朋友是什麼?」
那個冬天,一年一度的藝術舞會要比往年更精彩,更有創意。阿瑟爾斯坦·比斯利,這個組織的精神領袖,已經做出了如他自己所言的「天才一舉」:所有的建築師都被邀請來了,他們穿成他們各自最佳建築的樣子。舞會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彼得·吉丁是那天晚上的明星。他打扮得就像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一樣出眾。從頭到腳都是他建築的紙型複製品。人們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明亮的眼睛可以從頂層窗戶向外看,頭上是高高的錐形屋頂;柱廊撞在他身上的地方像是橫隔板,他從高大入戶門的門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腿可以以平日的優雅自由行動,上面套著完美的禮服褲子和漆皮鞋。
穿成弗林克國家銀行大廈的弗蘭肯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儘管這個結構顯得比原來扁了一些,那是為了給弗蘭肯的肚子留出地方:頭頂的哈得里安火炬使用了一個真的電燈泡,還有一塊微型電池供電;羅斯通·霍爾科姆穿成州議會大廈的樣子;高登·普利斯科特像穀物升降機一樣充滿男子漢氣概;尤金·帕丁格爾拖著他那骨瘦如柴的衰老雙腿蹣跚而行,小而彎曲,那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公園大道酒店,角質的眼鏡從莊嚴的塔底下向外張望著。兩種智慧在進行決鬥:他們彼此以自己身上建築的塔尖指著對方的腹部,而這些建築一直是這個城市的偉大的里程碑——每天都在向那些橫穿大洋、慢慢駛進的船隻問好。今晚,每個人都玩得很痛快。
很多建築師,特別是阿瑟爾斯坦·比斯利,對霍華德·洛克惡語相加,因為他被邀請了卻沒有來。他們希望看到他穿成恩瑞特公寓的樣子。
多米尼克在大廳里停住了,站在那裡看著門,看著那個銘牌:「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
她從沒有看過他的事務所。她鬥爭過很長時間,不讓自己來這裡。但是她得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當多米尼克說出名字的時候,接待室的秘書很吃驚,但是仍向洛克通報了拜訪者的名字。「直接進去,弗蘭肯小姐。」
當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洛克笑了,一種沒有驚訝的淡淡微笑。
「我知道你有一天會來的。」他說,「想讓我帶你參觀一下嗎?」
「那是什麼?」她問道。
他的手上沾有陶土,長桌上一堆沒有完成的草圖中間,立著一個建築的陶土模型,一個稜角和平台構成的粗樣。
「阿奎亞娜?」她問道。
他點點頭。
「你總做這個?」
「不,不總是,有時候。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喜歡琢磨它。它可能是我最喜歡的建築——真是困難。」
「繼續。我想看著你做。你介意嗎?」
「一點兒也不介意。」
有一陣兒,他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坐在角落裡,觀察他的手。那雙手正雕塑著牆體,抹掉了構造的一部分,又耐心地再次開始,猶豫中帶有一種奇怪的確定。她看見他的手掌撫平了一個長長直直的平面,隨著他的手在泥土中運動,一個角猛然呈現在她眼前。
她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下面城市的建築看起來並不比他桌子上的模型大。她好像能看見他的手在雕塑出下面所有那些建築的凸出部分、角落和屋頂,拆掉了又建起來。她的手茫然地移動,跟著遠處建築的起落,感受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占有,為他所感受。
她走回到桌子旁,一綹頭髮從他的臉龐垂下,正好落在模型旁。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著手指下的模型,幾乎就像她正看著他的手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移動。她靠在牆上,強烈的身體快感讓她感到虛弱。
一月初,第一根鋼柱從地基上拔地而起時,考德大廈和阿奎亞娜酒店就要建成了,洛克在製作神廟的圖紙。
第一份草圖完成的時候,他對秘書說:「給我找到斯蒂文·馬勒瑞。」
「馬勒瑞,洛克先生?誰……哦,是的,開槍的那個雕刻家。」
「什麼?」
「他向埃斯沃斯·托黑開槍,不是嗎?」
「他嗎?是,對,是他。」
「你想找的就是那個人嗎,洛克先生?」
「就是那個人。」
兩天中,秘書給藝術品商人、藝術陳列室、建築師、報社打電話。沒有人能告訴她斯蒂文·馬勒瑞現在是什麼情況,或者在哪裡能找到他。第三天,她向洛克報告:「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地址,在村里,有人告訴我他可能在那兒。沒有電話。」洛克口述了一封信,信上說請馬勒瑞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
信沒有被退回,但是一周過去了也沒有答覆。接著斯蒂文·馬勒瑞打電話來了。
「你好?」當秘書把電話轉給洛克的時候,他說。
「我是斯蒂文·馬勒瑞。」一個年輕、生硬的聲音說,說完之後就是急躁、好戰似的沉默。
「我想見你,馬勒瑞先生。我能約你來我的辦公室嗎?」
「你要見我幹什麼?」
「當然,是關於一份工作。我想讓你為我的建築做些工作。」
長時間的沉默。
「好吧。」馬勒瑞說,聲音聽起來死氣沉沉的,又說道,「哪個建築?」
「斯考德神廟,你可能聽說過……」
「是的,我聽過。你正在做。誰沒聽過?你會付給我和新聞代言人一樣的酬勞嗎?」
「我沒有付錢給新聞代言人。我會支付你想要的酬勞。」
「你知道,不會太多。」
「你什麼時間方便來這裡?」
「哦,你說個時間。你知道我不忙。」
「明天下午兩點?」
「好吧。」他又說,「我不喜歡你的聲音。」
洛克笑了。「我喜歡你的聲音。掛了吧,明天兩點來。」
「好的。」馬勒瑞掛斷了電話。
洛克放下聽筒,張嘴笑了。但是笑意突然消失。他坐在那兒,看著電話,臉沉了下來。
馬勒瑞沒有赴約。三天過去了,沒有一點兒他的消息。於是洛克親自去找他。
馬勒瑞住的房子是租來的,是一座搖搖欲墜的褐砂石建築,在一條滿是魚腥味的昏暗街道上。一樓窄窄的入口旁邊,有一家洗衣店和一個補鞋匠。一個邋遢的女房東說:「馬勒瑞?後面五樓。」然後漠不關心地拖著腳步走了。洛克爬上有些下垂的木樓梯,橫七豎八的管子裡有一些燈泡照明。他敲了敲那扇髒兮兮的門。
門開了,一個憔悴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凌亂的頭髮,倔強的嘴,方形的下唇,以及洛克所見過的最有表現力的眼睛。
「你想幹什麼?」他突然說。
「馬勒瑞先生?」
「是。」
「我是霍華德·洛克。」
馬勒瑞笑了,靠在門柱上,一隻胳膊橫在門口,沒有要請人進門的意思。很明顯,他喝醉了。
「哦,哦!」他說,「親自來的。」
「我可以進去嗎?」
「幹什麼?」
洛克坐在樓梯扶手上。「你為什麼不赴約呢?」
「哦,約會?哦,是的,哦,我會告訴你。」馬勒瑞一臉嚴肅地說,「是這樣,我真的想去。我去了,我出發去你的辦公室,但是路上我經過一家電影院,那裡正在放映《同床異夢》,所以我進去了。我非看《同床異夢》不可。」他咧嘴笑了,頭垂在了橫著的胳膊上。
「你最好讓我進去。」洛克平靜地說。
「哦,該死的,進來吧。」
房間是個很窄的洞。角落裡有一張沒有整理的床、一堆雜亂的報紙和舊衣服、一個煤氣爐、一幅從雜貨店買的帶框風景畫,上面畫著牧場和綿羊;沒有其他的畫稿,也沒有雕像,沒有一點兒有關住戶職業的痕跡。
洛克把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書和一個煮鍋拿掉,然後坐下了。馬勒瑞站在他面前,咧著嘴笑,身體有點兒晃。
「你完全錯了。」馬勒瑞說,「事情不是這樣做的。追逐一位雕刻家時,你一定要非常強硬。方法是這樣的:你讓我來你的辦公室,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不能在那兒。第二次你必須讓我等一個半小時,然後出來到接待室,握手,問我是否知道無名小鎮的威爾遜,然後說很高興我們有共同的朋友,但是你今天很忙,你會很快給我電話約我吃午飯,然後我們再談論公事。然後你保持這樣兩個月。然後你把工作交給我。然後你告訴我,我做得不好,一點兒也不好,然後你把那些東西扔進垃圾箱。然後你雇用了沃利瑞恩·布森,他做了這份工作。事情應該這樣做。但這次不是。」
他的眼睛正專心致志地研究洛克,裡面有種職業的肯定。他說話時,聲音里狂妄自大的喜悅漸漸消失了,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已經變成了一個呆板的平面。
「不。」洛克說,「這次不是。」
他站起來,沒有說話,看著洛克。
「你是霍華德·洛克嗎?」他問,「我喜歡你的建築。那就是我為什麼不想與你會面的原因。這樣每次我看到它們才不會感到噁心。我想繼續認為那個建築師配得上它們。」
「如果我配得上呢?」
「那種事情不會發生的。」
但是他在皺巴巴的床邊坐下了,身體向前傾。他打量著洛克的容貌,像敏感的天平,無禮地公開評價著。
「聽著,」洛克說,清楚又很認真,「我要你為斯考德神廟做一個雕像。給我一張紙,我現在就給你寫一個合同,聲明如果我雇用另一名雕刻家或者如果你的作品沒有被使用,我就欠你一百萬的賠償金。」
「你可以正常說,我沒喝醉。根本沒有。我明白。」
「噢?」
「你為什麼挑我?」
「因為你是一個出色的雕刻家。」
「那不是真的。」
「你出色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你的理由。誰讓你來雇用我的?」
「沒有人。」
「我睡過的某個女人?」
「我不認識你睡過的任何女人。」
「超過了你的預算?」
「不。預算不受限制。」
「為我感到悲哀?」
「不。我為什麼要感到悲哀。」
「想把公眾從槍擊托黑事件中拉出來?」
「天吶,不!」
「哦,那麼是什麼?」
「你為什麼要找出所有的廢話而不找出最簡單的原因?」
「哪一個?」
「那就是我喜歡你的作品。」
「當然。那就是他們說的。那是應該說的,應該相信的。想像一下如果有人打開天窗說亮話,會怎麼樣!所以,好吧,你喜歡我的作品。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我喜歡你的作品。」
馬勒瑞認真地說,聲音顯得冷靜:「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我做的東西,你喜歡——你——你自己——只是——沒有人告訴你,你應該喜歡它們或者你為什麼喜歡它們——你決定你想要我,為了那個原因——只是那個原因——不知道其他我的任何事情或者不感興趣——只是因為我做的那些東西和……和你在它們身上看到的——只是因為那個,你決定雇用我,你不厭其煩地找到我,來到這裡,承受侮辱——只是因為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使得我對你來說很重要,讓你想要我?那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洛克說。
什麼東西讓馬勒瑞睜大了眼睛,令人不敢逼視。然後他搖了搖頭,說得很簡單,語調像是在撫慰自己:「不。」
他向前傾身,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像是在乞求:
「聽著,洛克先生。我不想沖你發火。我只是想知道。好了,我明白你一開始就想讓我為你工作,你知道你能得到我,你說的一切,你不必寫那份一百萬美元的合同,看看這間屋子,你知道你要我,所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呢?這對你來說沒有什麼不同——對我來說卻很重要。」
「什麼對你來說很重要?」
「不是對……不是對……好了,我原本覺得不會有人再要我了。但是你要我。好吧。我會再做一次。只是不再想我是在為誰工作了……那些喜歡我作品的人。那個,我不能再經歷一次。如果你告訴我,我會感覺更好一些。我會……我會感覺更平靜一些。你為什麼要對我裝模作樣?我什麼也不是。我不會低估你,如果你是擔心這個。你不明白嗎?告訴我真相更像個正人君子。更簡單更誠實。我會更尊重你。真的。我會的。」
「你怎麼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馬勒瑞突然大吼,聲音刺耳,然後他的頭低了下來,聲音平緩、低沉,「因為我用了兩年時間,」——他用一隻手無力地揮了一圈,指著房間——「那就是我怎麼度過了這兩年——盡力習慣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所說的不存在的事實……」
洛克走過去,抬起下巴,向前探去,說道: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沒有權利關心我是怎麼評價你的工作的,我是幹什麼的,或者我從哪裡來。你太出色了,不需要知道那些。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認為你是我們見過的最好的雕刻家。我認為是。因為你的雕像不是人物現在的樣子,而是他可能的樣子——應該的樣子。因為你已經超越了所謂的合適,讓我們看到了什麼是可能——只有通過你才有這樣的可能。因為你的雕像很少有對人性的侮辱,比我見過的任何作品都少。因為你對人類懷著莫大的尊重。因為你的雕像是人類英雄的雕像。所以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要幫助你,不是為你感到悲哀,或者是覺得你非常需要一份工作。我來的原因很簡單,很自私——就是一個人要挑選他能找到的最乾淨的食物。這是生存法則,不是嗎?尋找最好的。我不是為你而來,是為我自己。」
馬勒瑞猛地從他身邊走開,把臉埋在床上,兩隻胳膊伸開,分別放在頭的兩側,緊握拳頭。他後背上的襯衫在隱隱顫抖,說明他在哭泣。襯衫和拳頭慢慢地扭動,伸進枕頭裡。洛克知道他見到的這個男人以前從沒哭過。他坐在床邊,無法將目光從他扭曲的手腕上移開,儘管這情景很難讓人忍受。
過了一會兒,馬勒瑞坐了起來。他看了看洛克,看到了一張最平靜、最和善的臉——沒有一絲的憐憫。那臉色看起來不像因為偷偷欣賞另一個人的劇痛而暗暗高興,不像因為看見乞丐需要他們的同情而振奮;那不是一個無法忍受飢餓的靈魂,也不是一個以另一個人的羞恥為生的懦夫。洛克的表情看起來很累,太陽穴緊繃著,好像剛打完架。但他的眼神平靜,安詳地看著馬勒瑞,直率、純淨的眼神里充滿理解和尊重。
「現在躺下。」洛克說,「靜靜地躺一會兒。」
「他們怎麼讓你活下來的?」
「躺下。休息。我們一會兒談。」
馬勒瑞起來了。洛克把他的肩膀按下去,強迫他躺下去,把他的腿從地板上抬起來,把他的頭放低在枕頭上。馬勒瑞沒有反抗。
走回來時,洛克碰倒了桌子,桌子上全是垃圾,什麼東西嘩啦一聲掉到了地上。馬勒瑞猛地坐起來,想先去夠它。洛克把他的胳膊推到一邊,把東西撿了起來。
那是個小石膏板,便宜禮品店裡賣的那種。上面有個趴著的小孩,屁股朝前,回過頭害羞地看著。幾道線條、幾塊肌肉的結構,顯示出無法隱藏的非凡天才,那些線條、結構與其餘部分截然分開;其餘部分是刻意的嘗試,明顯、粗俗而陳腐,是一種笨拙的努力,不足以令人信服,而且令人飽受折磨。這是一件屬於恐怖密室的東西。
馬勒瑞看見洛克的手在晃動。然後洛克的胳膊折回來,慢慢舉過頭頂,好像是積攢力量,只是一瞬間,但是好像持續了幾分鐘,胳膊就這樣高舉著,不動——然後猛地向前一甩,石膏板甩過整個房間,撞在牆上摔成了碎片。這是唯一一次有人看見洛克這樣的出離憤怒。
「洛克。」
「怎麼了?」
「洛克,我希望在你有工作給我之前就認識你。」他說話時沒有任何表情,頭枕著枕頭,閉著眼睛,「這樣就不會有其他原因摻雜進來。因為,你看,我很感激你。不是因為你給了我一份工作;不是因為你來這兒;不是因為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你本身。」
然後他躺著沒有動,筆直而無力,像是一個人經歷過了長時間的痛苦。洛克站在窗邊,看著這間扭曲的房間,看著床上的男孩。他很奇怪為什麼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等待,等待著去炸開他們的腦袋。這似乎是無意義的。然後他明白了。他想,這就是人們被困在這樣的洞穴中時的感覺;這個房間不是窮困的附屬品,它是一場戰役,比儲存在兵工廠里的炸藥破壞力更強。一場戰役……和誰……敵人既沒有名字也看不見面目。但是這個孩子是一個戰友,在戰爭中負傷了。洛克站在他身邊,有一種很奇怪的新感覺,一種要用臂膀把他扶起,將他帶到安全地帶的渴望……只是那見鬼的安全地帶還沒有一個名稱……他一直在想肯特·蘭森,努力回想一些肯特·蘭森說過的話……
然後馬勒瑞睜開了眼睛,自己靠著一個胳膊肘起來了。洛克把一張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來。
「現在,」他說,「談談。談談你真正想說的。不要給我講你的家庭、你的童年、你的朋友,還有你的感情。就告訴我你想的事情。」
馬勒瑞看了看,不敢相信,小聲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洛克笑了,什麼也沒說。
「你怎麼知道是什麼一直在謀殺我?幾年來,慢慢地,我恨上了人們,可是我又不想去恨他們……你也有過那種感覺嗎?你見過你最好的朋友是怎麼看重你的一切嗎——除了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你認為重要的東西一文不值,什麼也不是,他們甚至不會去辨認它的聲音。你的意思是,你想聽?你想知道我做什麼,我為什麼這麼做,你想知道我想什麼。這對你來說不會無聊嗎?這重要嗎?」
「接著說。」洛克說。
然後他坐在那裡幾個小時,聽著,而馬勒瑞談起了他的工作,工作中的想法,生活中的想法,說了很多,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被衝到了岸上,沉醉於廣闊、乾淨的空氣中。
第二天上午,馬勒瑞來到了洛克的辦公室,洛克讓他看了神廟的草圖。站在設計桌旁,有了需要思考的問題時,馬勒瑞改變了。沒有了不確定,沒有了對痛苦的記憶;他拿起草圖,乾淨利落,像是一個值班的士兵。這個姿勢表明沒有什麼能改變他現在的動作中承載的東西。他有一種不屈的、不受個人影響的信心;他平等地面對洛克。
他長時間地研究那些圖,然後抬起頭。他臉上的所有器官都被很好地控制著,除了眼睛。
「喜歡嗎?」洛克問。
「別說傻話。」
他拿著一幅圖紙,走到窗前,站在那兒,看著草圖,接著看向街道,看向洛克的臉,然後又看了回來。
「看起來似乎不可能,」他說,「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他朝著街道揮舞著草圖。
下面的街角里有一家彈子房,一座帶有科林斯式門廊的出租房,一塊百老匯音樂劇的廣告牌,一條粉灰色的內褲在屋頂上飄動。
「不在同一個城市,不在同一個星球上,」馬勒瑞說,「但是你讓這一切發生了,可能……我不再害怕了。」
「害怕什麼?」
馬勒瑞小心地把草圖放在桌子上。他回答說:「你昨天說了些關於第一法則的事情。法則要求人們尋求最好的……真有趣……沒有被承認的天才——那是個古老的故事。你想過更壞的嗎?一個被大家所承認的天才?……有很多人都是可憐的傻子,看不到最好的——什麼也不是。一個人不能和那樣的事情生氣。但是你能理解那些看到了卻不想得到的人嗎?」
「不能。」
「不能。你不會的。我整個晚上都在想你說的話。我根本沒有睡覺。你知道你的秘密是什麼嗎?就是你可怕的天真。」
洛克大聲笑了,看著那張孩子氣的臉。
「不,」馬勒瑞說,「沒有什麼有趣的。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不知道。你無法知道。因為你絕對健康。你太健康了,都不能想出什麼疾病。你知道。但是你並不真的相信。而我相信。在一些事情上,我比你更聰明,因為我是弱者。我明白另一面。那就是影響我的東西……你昨天看到的東西。」
「那已經結束了。」
「可能。但不是全部。我不再害怕了。但是我知道恐懼還存在著。我知道是哪種恐懼。你想像不出那種。聽著,你能想像出的最可怕的經歷是什麼?對我來說——是不帶任何武器被關在一個籠子裡,身邊有一隻對著它的獵物流口水的野獸,或者一個大腦被某種疾病吞噬了的瘋子。而你什麼也沒有,除了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和思想。你衝著那東西大喊,問它為什麼要碰你,你擁有最雄辯的語言,不可辯駁的語言,你成了絕對真理的容器。你看到活生生的眼睛在注視著你,你知道那個東西聽不見你說的,它碰不到摸不著,沒有作用,怎麼樣都沒有作用,可是它在你面前喘著氣,動來動去,帶著它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恐懼。哦,就是那個東西懸在世界之上,在某個地方的人類身上潛伏著,那同樣的東西,封閉的,無知的,絕對不懷好意,帶著自己狡猾的目的。我認為我不是個懦夫,但是我很害怕它。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它存在著。我知道那不是它的目的。我不知道它的本質。」
「是主人背後的那條原則。」洛克說。
「什麼?」
「是我曾一度疑惑的事情……馬勒瑞,你為什麼要槍擊埃斯沃斯·托黑?」他看見了男孩的眼睛,又說道,「如果你不喜歡談論這個,就不必告訴我。」
「我不喜歡談論這個。」馬勒瑞說,聲音發緊,「但這是個正確的問題。」
「坐下,」洛克說,「我們要討論你的工作。」
當洛克說起建築和他要從雕刻家那裡得到什麼的時候,馬勒瑞很注意地聽。洛克總結說:「就是一個雕像,將會立在這裡。」他指著草圖,「建築就建在它的四周。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雕像。如果你能夠理解這個建築,你就會理解雕像應該是什麼樣子。人的精神,人類的英勇。抱負和滿足,二者並存。尋找上帝而發現自己。表明在自身形式之外沒有更高的限度……只有你能做到。」
「是的。」
「你會以我為我的客戶工作那種方式為我工作。你知道我想要的——其餘部分你決定。按照你希望的去做。我想給你建議一個模特,但是如果不能達到你的目的,那就挑選一個你喜歡的。」
「誰是你的選擇?」
「多米尼克·弗蘭肯。」
「哦,天吶!」
「認識她?」
「我見過她。如果我能有她的……上帝!沒有其他女人更合適了。她……」他停了下來,又說道,有些尷尬,「她不會當模特的。當然不會為你當。」
「她會的。」
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蓋伊·弗蘭肯極力反對。
「聽著,多米尼克,」他生氣地說,「有個限度。真的有個限度——即便是對你。你為什麼做這個?為什麼——為了洛克的一個建築,其他所有事情都不顧了?你對他說的和做的都與他背道而馳——你不想知道人們在談論什麼嗎?如果是其他人,沒有人會關心和注意。但是你——和洛克!無論我去哪兒,人們都會問我。我要怎麼做?」
「為你自己訂一個那座雕像的複製品,爸爸。會很漂亮的。」
彼得·吉丁拒絕討論這個。但是在一個宴會上遇見多米尼克時,他還是問了,他本來不想問:「你在為洛克神廟的雕像做模特,是真的嗎?」
「是的。」
「多米尼克,我不喜歡。」
「不喜歡?」
「哦,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只是……只是在所有的人當中,我不想看見你對洛克友好。不是洛克。除了洛克,任何人都行。」
她看起來很感興趣:「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很好奇,這令他不安。
「可能,」他嘀咕說,「可能因為你蔑視他的作品這件事看上去從來都不對勁兒,你的蔑視讓我很高興,可是……可是這從來都不對勁兒——對你來說。」
「似乎不對勁兒,彼得。」
「是的,但是你不喜歡他這個人,是吧?」
「是的,我不喜歡他這個人。」
埃斯沃斯不高興了。「你太不明智了,多米尼克。」他在她的辦公室私下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平緩。
「我知道。」
「你不能改變主意拒絕嗎?」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埃斯沃斯。」
他坐下來,聳了聳肩。過了一會兒,他笑了。「好吧,親愛的,走你自己的路吧。」
她用一支鉛筆順著一行文字划過去,什麼也沒說。
托黑點了一支煙。「所以他選中斯蒂文·馬勒瑞做這個工作。」他說。
「是的。滑稽的巧合,不是嗎?」
「根本不是巧合,親愛的。像那樣的事情都不是巧合,後面有個基本的法則。儘管我確定他不知道這個法則,而且沒有人幫他去選。」
「我想,你贊成?」
「全心全意的。這讓所有的事情都恰到好處,比任何時候都好。」
「埃斯沃斯,馬勒瑞為什麼要殺你?」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洛克先生會知道,或者應該知道。順便說一句,誰選你為那個雕像當模特的?」
「那不關你的事,埃斯沃斯。」
「我明白。洛克。」
「另外,我已經告訴洛克是你讓霍普頓·斯考德雇用他的。」
他的香菸停在半空中,然後又移開了,把它放在嘴裡。
「你告訴了?為什麼?」
「我看見了神廟的圖紙。」
「有那麼好?」
「比那還好,埃斯沃斯。」
「你告訴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他笑了。」
「他笑了?太好了,我敢說,過一段時間會有很多人追隨他的。」
在那年冬天的幾個月里,洛克每晚睡覺都很少超過三個小時。他雷厲風行,好像身體為周圍的一切都灌輸了能量。能量穿過辦公室的牆壁來到城市的三個地方:曼哈頓中心的考德大廈,是一座銅和玻璃建成的塔;中央公園南部的阿奎亞娜酒店;還有位於哈得遜河畔岩石上的神廟,在北邊的濱河大道。
當他們有時間會面的時候,奧斯頓·海勒看著他,既驚訝又高興。「霍華德,當這三項工程完成的時候,」他說,「再沒有人能夠阻止你。永遠不會再有了。也許我偶爾還會推測你能走多遠。你知道,天文學一直是我不熟悉的東西。」
三月的一個晚上,洛克站在高高的圍欄中。根據斯考德的命令,神廟周圍建起了圍欄。第一批石塊,未來牆壁的地基已經拔地而起。已經很晚,工人們都離開了。那個地方就這樣寂無一人,與世隔絕著,消失在黑暗中。但是天空還發著光,對下面的夜晚來說太亮了,就像光線在正常時間過去之後還保留著,告訴人們春天要來了。一艘船的汽笛在河上的某個地方響起過一次,聲音好像是經過幾英里的沉寂從遙遠的鄉村傳來的。木製的小屋裡還亮著一束光,那是斯蒂文·馬勒瑞的工作室,多米尼克就在那裡為他當模特。
神廟被建成後將會是一座灰色石灰石的小建築。它的線條是水平的;不是通向天堂的那種線條,而是地球的線條。它在地面上伸展開來,就像是胳膊平伸在肩膀的高度,手掌朝下,無聲而偉大地承受著。沒有依附於泥土之上,也沒有蹲伏於天空之下。它好像抬起了地球,而幾根直立的柱子好像要拉下天空。它沒有讓人們顯得矮小,而是作為一個背景,襯托著的人類輪廓是唯一的絕對,是一切空間得以被衡量的完美尺度。一個人走進神廟時,會感到周圍的空間在為他塑造著形狀,好像是在等待他的進入,好讓自己被完成。這是個快樂的地方,必須安靜的狂喜之快樂。人們來到這裡是為感覺無罪和強大,是為找到除了自己的榮耀之外無人可賦予的精神上的平靜。
除了牆壁的分級突起和寬敞的窗戶外,裡面沒有裝飾。這裡還沒有封頂。它對著周圍的土地,對著樹、河水、太陽——對著遠方城市的地平線、摩天大樓、還有地球上人們塑造出來的所有其他輪廓敞開著。在房間的盡頭,對著入口的地方,城市的背景前立著一個裸體人像。
此刻,漆黑中除了第一批石頭,洛克面前什麼也沒有。但是他想著完成後的建築,用手指的關節感覺著它,仍然記得移動鉛筆把它畫下來的時刻。他站在那兒,想著它。然後他穿過粗糙不平的土地,來到工作室的小屋。
「就一會兒。」他敲門的時候,傳來了馬勒瑞的聲音。
小屋裡,多米尼克從台子上走下來,拉過一條長袍披上了。然後馬勒瑞開了門。
「哦,是你?」他說,「我以為是警衛呢。這麼晚你在這兒做什麼?」
「晚上好,弗蘭肯小姐。」洛克說。她簡單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打擾了,斯蒂文。」
「沒關係。我們一直幹得不怎麼好。多米尼克不能領會我今晚想要的。坐下,霍華德。現在究竟幾點了?」
「九點半。如果你想多待一會兒,要我準備晚餐嗎?」
「我不知道,我們抽根煙。」
屋裡的木質地板沒有刷漆,是光禿禿的木椽子,一個鑄鐵的火爐在角落裡冒著火光。馬勒瑞像是領地的主人,前額那裡還有點兒土。他焦急地吸著煙,在屋裡走來走去。
「穿上衣服吧,多米尼克?」他問,「我認為我們今晚做不了什麼了。」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兒,看著洛克。馬勒瑞走到屋子的一頭,轉過身,對著洛克笑,「霍華德,你以前為什麼沒來?當然,如果我真的忙,我會把你攆出去。順便問一句,這個時候你來做什麼?」
「我只是今晚想來看看這個地方。早點兒來不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斯蒂文?」多米尼克突然問。她脫下長袍,光著身子走到台子那兒。馬勒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克,又看了看她。然後他看到了他一直努力要看到的東西。他看到她的身體就在他面前,筆直、緊張,她的頭向後甩,胳膊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外,就像她這幾天站的姿勢一樣。但是現在她的身體充滿了活力,就這樣不動,卻像是在顫抖,表達出了他想要聽到的東西:一種驕傲、尊嚴、狂喜——對自己身體的屈服,就在那個時刻,那個輪廓就要晃動和破碎之前的時刻,那個她被自己看到的映像觸動的時刻。
馬勒瑞的香菸飛過房間。
「就這樣,多米尼克!」他喊道,「就這樣!就這樣!」
菸頭落地之前,他已經在台子那兒了。
他工作著,多米尼克站著,沒有動,洛克靠牆站著,面對著她。
四月的時候,神廟的圍牆已經陸續從地面升起。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圍牆發出柔和、渾濁、像地下水那樣的光芒。高高的圍欄在周圍守護著它們。
一天的工作之後,有四個人會經常留在工地上——洛克、馬勒瑞、多米尼克,還有邁克·多尼根。邁克沒有錯過洛克的任何一棟建築。
其他人都離開後,四個人會圍坐在馬勒瑞的小屋裡。一塊濕布蓋在還沒有完成的雕像上。小屋的門開著,迎接春天夜晚的第一縷溫暖。一根樹枝在外面懸掛著,上面有三片新葉映襯著漆黑的天空。星星一眨一眨,就像落在樹葉邊上的水滴。小屋裡沒有椅子。馬勒瑞站在鑄鐵的火爐旁,準備著熱狗和咖啡。邁克站在模特台上,抽著菸斗。洛克四肢伸開躺在地板上,胳膊肘支撐著他。多米尼克坐在廚房的凳子上,身上披著薄薄的絲織長袍,光腳踩著厚厚的木地板。
他們沒有談論工作。馬勒瑞講著一些令人吃驚的故事,多米尼克像個孩子似的笑。他們沒有談論特別的東西,所有的話語只是聲音,他們仿佛停留在溫暖的愉悅里,沐浴在完全放鬆的安逸中。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喜歡四個人像這樣待在一起。黑暗中門外屹立的牆壁為他們的休息提供了支持,賦予了他們高興的權利,賦予了他們這座建築的權利,他們一起為之工作。它就像是一聲聽得見的和諧低語,應和著他們的聲音。洛克大笑,多米尼克從未見他在其他地方這樣笑過,他的嘴因為放鬆而顯得年輕。
他們這樣待在那裡一直到很晚。馬勒瑞把咖啡倒進一堆各式各樣的有裂口的杯子裡。咖啡的味道和外面新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五月,阿奎亞娜酒店的工程停了下來。
兩名業主被股票市場掃地出門;第三個因為和某個人有遺產糾紛被提起訴訟,所有資金被困;第四個挪用了其他人的股份。公司在一堆官司中面臨混亂,那些官司需要幾年的時間清理。工程不得不等著,尚未竣工。
「我會解決的,如果我必須幹掉他們當中的幾個。」肯特·蘭森告訴洛克,「我會把它從他們手中拿來的。某一天,你和我,我們會完成它的。但是那需要時間,可能很長的時間。我不會告訴你要有耐心。如果他們沒有劊子手那樣的耐心的話,你和我在他們的第一個十五年到來前不會倖免。」
埃斯沃斯·托黑笑了,他坐在多米尼克的桌邊上說:「未完成的交響樂——感謝上帝。」
多米尼克把這些用在了她的專欄里。「中央公園南部未完成的交響樂,」她寫道。她沒有說「感謝上帝」。這個綽號被一再重複。陌生人注意到,在一條重要的街道上有一處昂貴的建築,只留下空空的窗戶、半遮住的牆壁、光禿禿的橫樑,這副景象很是奇怪。當他們問起這是什麼的時候,那些從來沒有聽說過洛克或這座建築背後的故事的人,會竊笑著回答說:「哦,那是未完成的交響樂。」
夜深的時候,洛克會穿過街道,站在公園的樹下,看著這個漆黑的、死氣沉沉的東西屹立在這個城市輝煌的建築之中。他的手會像當初在泥土模型上那樣移動;在這樣的距離,一幅破損的設計方案可以在這雙手下被撫平;但是這種本能的動作除了空氣以外,什麼也沒碰到。
有時他強迫自己在這座建築中穿梭。他走在懸掛於空曠之中的顫抖的厚木板上,穿過沒有屋頂沒有地板的房子,走到開闊的邊緣,屋子裡的橫樑伸出來,就像穿透破損皮膚的骨頭。
一個上了年紀的守夜人住在一樓後面的一個小房間。他認識洛克,允許他四處轉。一次,他叫住了洛克,突然說:「我曾經有一個兒子——幾乎有。他一出生就死了。」什麼東西讓他想說出這些,他看著洛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洛克笑了,他閉上眼睛,用手按了按這個老人的肩膀,像是握手,然後他走開了。
這只是最初的幾周。然後他讓自己忘記了阿奎亞娜。
十月的一個晚上,洛克和多米尼克一起來到建好的神廟。神廟一周後就要剪彩了,在斯考德回來的第二天。除了那些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人,還沒有人看過神廟的樣子。
這是個清澈、安靜的夜晚。神廟空曠而沉寂。紅紅的落日映照在石灰石牆上,就像早上的第一束陽光。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神廟,然後站在神廟裡的大理石雕像前,相互之間什麼也沒說。那矗立在他們周圍的影子,似乎同樣是被那隻塑造了牆的手塑造出來的。光線暗淡下來,極有規則地流動著,好像是語句給牆壁賦予了聲音。
「洛克……」
「什麼事,親愛的?」
「不……沒事……」
他們一起走回到汽車旁,他的手緊握著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