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
恩瑞特公寓在一九二九年的六月對外開放。
沒有正式的典禮儀式。但是洛格·恩瑞特想記住這個令他自己滿意的時刻。他邀請了他喜歡的幾個人,打開了入口處高大的玻璃門,讓空氣中充滿陽光。一些報社的記者來了,因為這個新聞報道涉及了洛格·恩瑞特,因為洛格·恩瑞特不想讓他們在那裡。他忽視了他們。他站在馬路中間,看著高樓,然後穿過大廳,無緣無故地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向前走。他什麼也沒說,眉頭緊皺,像是要激動地歡呼。他的朋友們知道他很高興。
這座高樓就坐落在東河岸邊,像一條高高舉起的手臂。水晶一樣的岩石在流暢的台階上爬行,好像整個建築不是固定的,而是持續向上移動的水流——然後人們意識到那只是眼睛在移動,眼睛被迫隨著特殊的節奏移動。灰白的石灰牆在天空的映襯下好像發著銀色的光芒,閃著乾淨的、淡淡的金屬光澤,而這種金屬儼然是溫暖的、鮮活的、用最先進的切割工具雕刻出來的,帶著人的主觀意願的生命。這讓整座建築都有了一種奇怪的、個人的、屬於它自己的活力,以至於觀摩者的意識中隱約呈現出幾個字,沒有目的或清晰的聯繫:「……依照上帝的模樣和喜好……」(7)
一個《紐約旗幟報》的年輕攝影師注意到霍華德·洛克一個人站在街對面,靠在河邊的欄杆上。他向後倚著,雙手緊握欄杆,沒有戴帽子,抬頭看著高樓。這是個意外的無意識時刻。年輕的攝影師掃了一眼洛克的臉——想起了那件已經困擾他許久的事情:他一直奇怪一個人在夢境中的感情為什麼會比現實中能夠感受到的更強烈——為什麼恐懼如此絕對,狂喜如此完美——那種醒來後抓也抓不住的特別品質是什麼;就是他在夢境中沿著小路穿過雜亂的綠葉,沉浸在那滿是期待的氣氛中,沉浸在那沒有原因的純粹的狂喜中時感覺到的品質——當他醒來時,他也不能解釋,好像剛剛只是穿過某個樹林的一條小路而已。他想起這些,是因為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看到了這種品質,從洛克那仰望高樓的臉上。攝影師是個年輕人,是個新手。他對這個了解得不多,但是他熱愛他的工作,他從孩童時開始就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所以在那個時刻,他抓拍了一張洛克的照片。
後來,《紐約旗幟報》的美術編輯看到了這張照片,大叫道:「那究竟是什麼?」「霍華德·洛克。」攝影師說。「誰是霍華德·洛克?」「建築師。」「究竟誰想要這個建築師的照片?」「噢,我只是覺得……」「另外,真是瘋了。這個人怎麼了?」然後這張照片被扔進了雜物間。
恩瑞特公寓很快就租出去了。搬進去的住戶都是一些想居住在絕對舒適的環境中的人,他們不關心其他的。他們沒有談論過這座房子的價值,只是喜歡住在那裡。他們是那種引領實用主義、崇尚積極生活的人,一直默默無聞地生活在公眾中。
但是有好幾周,人們談起很多關於恩瑞特公寓的事情。他們說那棟建築荒誕不經、招搖過市、是個冒牌貨。他們說:「天吶,如果住在那樣的地方,想像一下怎麼邀請莫萊蘭德夫人!她的家可很有品位!」一些剛剛開始小有名氣的人說:「你知道,我更喜歡現代建築,現在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在德國就有一家這種風格的學校,非常典型,但是這個根本不像樣,真是荒誕。」
埃斯沃斯·托黑從來沒有在他的專欄里提過恩瑞特公寓。一位《紐約旗幟報》的讀者寫信給他:「親愛的托黑先生:我有個朋友,他是室內裝潢師。他談了很多關於恩瑞特公寓的事情,說那是很糟糕的建築。建築和各種藝術都是我的業餘愛好,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你能在你的專欄里告訴我們嗎?」埃斯沃斯回復了一份私人信函:「親愛的朋友,每天世界上都有很多重要的建築建成,很多重大的事件發生。我不能讓我的專欄去理會那些瑣事。」
但是有人來找洛克——他想要的那少數一部分人。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個修建諾瑞斯公寓的項目,一座中等的鄉村住宅。次年五月,他簽了另一份合同——他的第一個辦公樓設計合同,曼哈頓中心一座五十層的摩天大樓。房主叫安索尼·高德,在幾個光彩照人、橫衝直撞的年頭裡,他在華爾街積攢了大筆財富。他想要一棟自己的辦公樓,於是找到了洛克。
洛克的事務所擴大到了四間。他的職員很愛戴他。他們沒有意識到,對這位冷酷、難接近、沒有同情心的老闆使用「愛戴」這個詞是令人震驚的。那些就是他們曾用來形容洛克的詞,就是過去他們在那些標準和概念的訓練下用來形容洛克的詞。只有和他在一起工作時,他們才知道他根本和那些詞無關,但是他們無法解釋他是什麼,也無法解釋他們對他的感覺。
他沒有對他的雇員笑過,沒有帶他們出去喝過酒。他從沒有問過他們的家庭、他們的愛情生活以及他們是否去教堂。他只關心人的本質:創造力。在他的事務所,必須能幹。沒有另一種選擇,沒有將就的考慮。但是如果一個人工作出色,他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來贏得老闆的認可:認可會被自然而然地給予,不像是禮物,而像是債務。而認可的給予,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承認。這讓事務所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著無比的自尊。
「噢,但是,那不是人。」當洛克的一個製圖員在家裡試圖對此做出解釋的時候,有人說,「這麼一個冷酷而有才華的傢伙!」一個男孩,就像是年輕的彼得·吉丁,嘗試著要把人性而不是才華帶到洛克的辦公室,他沒能堅持兩周。有時候洛克會在選擇雇員上犯錯誤,但不是經常。在他那裡待到一個月的那些人成了他終生的朋友。他們沒有稱自己為朋友,他們沒有對外面的人稱讚他,他們不談論他。他們只是隱約知道,那不是對他的忠誠,而是對自己內心最佳品性的忠誠。
多米尼克整個夏天都待在這個城市,她苦澀而又快樂地想起她喜歡旅遊的習慣;想到她不能去旅行,甚至不能想去旅行,這讓她很生氣。她喜歡生氣,這驅使她來到他的房間。他不在她身邊的幾個晚上,她走過城市的街道,來到恩瑞特公寓或者法果商店,站在那裡,長時間地看著那些建築。她一個人開車出城——去看海勒公寓、三本公寓、高文加油站。她從沒有和他說過這些。
一次,早上兩點鐘,她來到斯塔滕島的渡口,乘船到小島,一個人站在一塊空甲板的欄杆旁。她看著這個城市離她而去。在天空和海水的巨大空曠中,城市只是個小小的、有V型缺口的固體,好像是被凝結後緊緊擠壓在一起;這不是一個擁有街道和分散的建築物的地方,而是一塊被簡單雕刻的模型。這個模型是一串不規則的步伐,起落之間沒有連貫性,像一張曲線圖,緩緩升高又突然落下。但是它繼續向上攀升——向著幾個點,奔向那矗立在鬥爭之外的摩天大樓的勝利桅杆。
船行過自由女神像——綠色燈光下的一個身影,一隻胳膊像身後的摩天大樓那樣高高舉起。
她站在欄杆旁邊,而城市在慢慢變小,她覺得那越來越遠的距離好像在她體內越收越緊,好像是一條有生命的繩索,不能被放得太長。她在那靜靜的興奮之中站立著;船往回行駛,她看到城市再次慢慢變高來迎接她。她把雙臂伸開,仿佛城市延展到了她的胳膊肘、她的手腕,並超過了她的指甲。接著,摩天大樓高聳在她的頭頂,她回來了。
她上了岸。她知道要去哪裡,她想快點到那兒,但是她感覺自己必須走到那裡去。所以她走過了半個曼哈頓,穿過長長的、空曠的、有回音的街道。她敲門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他已經睡著了。她搖了搖頭。「不,」她說,「不回去睡覺,我就是想在這裡。」她沒有打擾他,摘下帽子,脫了鞋,縮成一團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睡著了,胳膊垂在扶手椅旁,頭枕著胳膊。早上他什麼也沒問。他們共進了早餐,然後他急急忙忙地去了辦公室。離開之前,他把她摟在懷裡,親吻了她。他走了出去,她站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所有的交談沒有超過二十個字。
一些周末,他們一起離開城市,開著她的車來到岸邊一些隱匿的角落。在陽光下,他們四肢伸開,躺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他們在海里游泳。她喜歡在海里看他的身體。她會跟在後面,站在那裡。海浪衝擊著她的膝蓋。她看著他在浪尖上划過一道直線。她喜歡和他躺在水邊。她趴在那裡,離他有幾英尺遠,腳趾伸到海浪里。她沒有碰他,但是能感到身後的浪向他們衝過來,衝擊著他們的身體。她看著浪捲起來,然後從他和她的身體上流回去。他們在某個鄉村客棧的單人房裡度過了幾個晚上,彼此從未說起身後那個城市裡遺留下來的事情。但是,正是那些未闡明的東西讓這幾個小時的簡單放鬆有了意義。當他們互相對視時,他們的眼睛無聲地嘲笑著那荒謬的約定。
她努力證明她對他的影響力。她遠離他的家,她等著他來她這裡。他來得太快,破壞了這一切;他立刻投降了,破壞了她在等待時的期望和跟欲望做鬥爭時的想像。她會說:「洛克,吻我的手。」他會跪下來,親吻她的腳踝。通過承認她的影響力,他擊敗了她。她對此並不感到喜悅。在他躺在她的腳邊時,他會說:「當然,我需要你。當我看見你時,我都瘋了。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那就是你想要聽到的嗎?幾乎是這樣,多米尼克。那些你不能讓我做的事情——你要求我放棄它們,讓我痛不欲生,而我只有拒絕你。你則痛不欲生,多米尼克。那樣會讓你高興嗎?你為什麼想要知道你是否占有我呢?那很簡單。你當然占有我,占有我能被占有的全部。你永不會再要求其他任何東西了。但是你想知道你是否能讓我痛苦。你能。那又怎麼樣呢?」這些話聽起來可不像是投降,因為他不是在掙扎和輾轉反側中說出來的,而是簡單而心甘情願地承認了。她沒有感到征服後的興奮,反而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被人占有過,被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說了這些話,這些話是真實的,然而依然保持著控制和被控制——就像她希望他保持的那樣。
六月底,一個叫肯特·蘭森的男人來見洛克。他有四十歲,穿戴入時,看起來像是個得過大獎的職業拳擊手。儘管他不魁梧、不強壯,也不結實,但是顯得很瘦而且稜角分別。他只是讓人想起了拳擊運動員,想起了其他和他外表不相稱的東西,甚至讓人想起了用壞的撞錘、坦克和水下魚雷。他是一個公司的人,這個公司的成立就是為了在中央公園南部修建一座豪華酒店。這裡牽扯了很多有錢人,公司有龐大的董事會,他們買下了那個地方;他們還沒有決定建築師。但是肯特·蘭森自己已經決定任用洛克了。
「我不會告訴你我有多想做。」在第一次會面結束的時候洛克說,「但是我沒有機會得到它。我能和人們相處——在他們獨自一人的時候。當他們是一個集體時,我和他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哪個董事會雇用過我,將來也不會。」
肯特·蘭森笑了。「你見過能決定一切的董事會嗎?」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見過能真正決定一切的董事會嗎?」
「哦,他們看起來的確存在,並發揮著作用。」
「他們是這樣嗎?你知道,每個人都曾經想當然地認為地球是平的。對人類幻想的本質和原因作出推斷是很有趣的。也許有一天我會寫一本這方面的書,不會很暢銷。我會有一個章節寫董事會。你看,他們不存在。」
「我願意相信你,但結果是什麼呢?」
「不,你不會願意相信我。幻想的原因並不漂亮。它們要麼是邪惡的,要麼是悲劇的。董事會兩者兼具,主要是邪惡的。這不是笑話。但是我們現在還沒有開始。我的意思是董事會是一個或者兩個有野心的人,其餘的都是些沙袋。我的意思是那個群體是空的,太大就意味著空無一物。他們說我們不能把一個整體想像得一無是處。好吧,坐到任何一場委員會會議上看看吧。關鍵只是那個選擇填充空白的人。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爭。對付任何敵人都很簡單,只要他在那裡準備戰鬥。但是當他不……不要那樣看著我,好像我瘋了似的,你應該知道,你一生都在和真空做鬥爭。」
「我那樣看著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你當然喜歡我,就像我知道我喜歡你一樣。你知道,人們是兄弟。他們有著成為兄弟的巨大本能——除了在董事會、團體、公司和其他拉幫結夥的群體裡。但是我說得太多了。這就是我為什麼是一個優秀商人的原因。但是,我沒什麼可以賣給你的。你知道,所以,我們相信你將會修建阿奎亞娜——這是我們酒店的名字——我們就這麼做。」
如果那些人們從未聽說過的戰役的殘暴可以用物質統計來計算的話,那麼肯特·蘭森反對阿奎亞娜公司董事會的戰役就會被列入歷史上最為慘烈的大屠殺名單。但是,他反對的東西沒有實體,不足以在戰場上留下像屍體一樣的有形的東西。他不得不與一些現象做鬥爭,比如:「聽著,柏波,蘭森正在說的那個人叫洛克,你要怎麼投票,是要贊成還是放棄?」「知道了哪些人贊成哪些人反對,我才會決定。」「蘭森說……但是另一方面,托比告訴我……」「泰博在六十歲的時候,在第五街上建了一座漂亮的酒店——他,還有弗蘭肯-吉丁事務所。」「哈博以年輕人——高登·普利斯科特的名義發誓。」「聽著,貝希說我們瘋了。」「我不喜歡洛克的臉——他看起來不怎麼能夠合作。」「我知道,我感覺到了,洛克不是那種很好配合的人。他可不是個尋常人物。」「什麼是尋常人物?」「噢,你非常清楚我的意思,尋常。」「托普森說,普里切特夫人說她肯定知道,因為馬西先生告訴她如果……」「噢,孩子們,我不在乎任何人說的話,我有自己的決定,我來這兒是要告訴你們我認為洛克不怎麼樣。我不喜歡恩瑞特公寓。」「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就這樣。我沒有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利嗎?」
戰爭持續了幾周。除了洛克,每個人都發言了。蘭森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休息,不要做事情了。讓我去談談,沒有什麼。面對社會的時候,受關注最多的人、做得最多的人、貢獻最多的人,往往也都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人。他不說話被認為是理所當然,他要提供的理由已經被先前的偏見否定了——因為沒有人會關注他說什麼,只會關注這個說話者。通過一個人來作出判斷要比通過一個想法作出判斷容易得多。儘管我永遠無法理解,一個人如何能夠不考慮對方腦子裡的東西就對他作出判斷。但是,那就是事情的進展。你看,理由需要通過天平來衡量。天平不是棉花做成的。人的精神是由棉花製成的——你知道,那些東西沒有形狀,沒有存在的形式,可以被扭曲,然後塞進餅乾里。你比我更能告訴他們,為什麼應該雇用你,這要比我說的強得多。但是他們不會聽你的,他們會聽我的。因為我是中間人。兩點之間的最短距離不是直線——是中間人。中間人越多,距離越短。這些就是餅乾心理學。」
「你為什麼要為了我而鬥爭?」洛克問。
「你為什麼是一個優秀的建築師?因為你對優秀有一定的標準,你自己的標準,你遵守著這些標準。我想要一個出色的酒店,我對出色有一定的標準,我自己的標準。你就是那個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的人。當我為你鬥爭的時候,我所做的——只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那正是你在設計時也會做的。你認為正直是藝術家的專利嗎?順便提一句,你認為什麼是正直?是不從鄰居的口袋裡偷走手錶?不,不是那麼簡單。如果那就算全部的話,我要說人性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誠實正直的。只是你也知道,沒那麼多正直的人性。正直是支持一個觀點的能力,那預示著思考的能力,而思考是不能借的。如果要我為生選擇一個標誌,我不會選擇十字架、鷹,或者獅子和麒麟。我會選擇三個鍍金的球。」
當洛克看他的時候,他又說道:「不要著急。他們都反對我。但是我有一個優勢:他們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而我知道。」
在七月底,洛克簽署了修建阿奎亞娜的合約。
埃斯沃斯·托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鋪在桌上的報紙,有一條關於阿奎亞娜合約的新聞。他嘴角叼著一支煙,兩根長長的手指夾在上面,其中的一根手指緩慢而有節奏地敲著煙,敲了很長時間。
他聽見了開門的聲音,抬頭看見多米尼克站在那裡,靠著門框,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起來像是對什麼都感興趣,但僅此而已。不過,這樣有趣的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不免會令人警覺。
「親愛的,」他站起來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我辦公室——四年來我們一直在同一個樓里,真是太巧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笑了,一種令人更加警覺的笑。他接著說道,聲音很動聽:「當然,我簡短的演講等同於提了一個問題。或者說,難道我們不再相互理解了嗎?」
「我認為是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問我為什麼來這兒的話。但是你知道,埃斯沃斯,你知道。你桌子上就有。」她走到桌子前,用手指輕輕彈起報紙的一角,笑了,「你希望自己已經把它藏起來了嗎?當然你不希望我來,這沒什麼區別。但我只是想看到你坦白一次。就在你桌子上,像那樣。還是翻到房地產那一頁。」
「聽起來那條新聞好像讓你很高興。」
「是的,埃斯沃斯,確實是。」
「我想你已經做了很多工作來阻止那份合約的簽訂。」
「我做了。」
「如果你認為你是在演戲,多米尼克,你是在騙自己,這不是演戲。」
「是的,埃斯沃斯,這不是。」
「洛克得到了,你很高興?」
「我很高興。我可以和這個肯特·蘭森睡覺。無論他是誰,如果我見到他,如果他要我的話。」
「那麼我們的條約作廢了?」
「絕對沒有。我應該盡力阻止他的任何工作。我應該繼續努力。儘管現在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簡單了。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廈——還有這個。對我來說不容易——對你也是。他正在打擊你,埃斯沃斯。埃斯沃斯,要是你和我,要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理解錯了怎麼辦?」
「親愛的,你總是這樣。原諒我。我原本就應該清楚地知道,而不應該驚訝。這會令你高興,當然,他得到了它。我不介意承認這一點,這令我很不高興。那,你看到了嗎?現在你到了我的辦公室,這對我而言就是一次完整的成功。所以我們要把阿奎亞娜寫成一次重大失敗,忘記它吧,像我們以前那樣繼續。」
「當然,埃斯沃斯,就像以前一樣。今天的晚宴上,我要給彼得·吉丁爭取一座漂亮嶄新的醫院。」
埃斯沃斯回家了,整個晚上都在想著霍普頓·斯考德。
霍普頓·斯考德是一個身家兩千萬的小個子男人。他繼承了三筆財產,並且他七十年的忙碌生活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掙錢。霍普頓·斯考德是投資天才,他什麼都投資——名聲不好的公寓,各種各樣的百老匯演出,尤其偏愛宗教、工廠、農場抵押和避孕用具。他瘦小,駝背,容貌很醜。人們只會認為是丑,因為他只有一個簡單的表情:微笑。他的小嘴在高興時就像一個「V」字,眉毛也呈顛倒著的「V」形懸在圓圓的藍眼睛上方;他的頭髮濃密,花白捲曲,看起來像假髮,但卻是真的。
托黑認識霍普頓·斯考德很多年了,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霍普頓·斯考德沒結過婚,沒有親戚和朋友;他不相信人,認為他們總是想著他的錢。但是他對埃斯沃斯·托黑十分尊重,因為托黑與他的生活截然相反,托黑對世俗錢財漠不關心,就因為這個,他認為托黑具有人類的美德;他沒有想過這一點對他自己的生活有什麼意義。他認為自己的生活很不舒服,這種不適與日俱增,但他知道,這一天終會結束,並且已經越來越近了。他通過贈予在宗教里找到了安慰。他學習幾種不同的教義,做禮拜,捐大筆的錢,然後又去信奉另一種宗教。幾年過去了,他追求的拍子越打越快,帶著一種惶恐的聲調。
作為朋友和導師,托黑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缺點是其對待宗教的冷漠。但是托黑宣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符合上帝的旨意:仁慈、犧牲、幫助窮人。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遵照托黑的建議,霍普頓·斯考德都會感到安全。他不需要敦促就將大筆的錢捐給托黑推薦的學院。在精神層面,他敬仰塵世里的托黑,就如同敬仰天國里的上帝。
但是今年夏天托黑第一次與斯考德發生了分歧。
霍普頓·斯考德決定實現自己的一個夢想,像他所有的其他投資一樣,這個夢想他已經秘密而又慎重地計劃多年:他決定建一座神廟,不是那種信奉特別教義的神廟,而是一個界於各派系間、不屬於任何宗教派別的神廟,一個有信仰、對所有人開放的教堂。霍普頓·斯考德不想冒風險。
當埃斯沃斯·托黑建議他放棄這個工程時,他感到自己要崩潰了。托黑需要一座建築,給那些智商低於正常值的孩子當新家。他已經建立了一個組織,是一個很有名的贊助人委員會,一個捐款機構——但是沒有這樣的建築,也沒有資金去建造。托黑一再向霍普頓·斯考德重申,如果他想為他的名字修建一個相稱的紀念館,一個他慷慨大方的里程碑,沒有什麼比把錢捐給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之家,捐給那些沒有人關心的苦孩子更高貴。但是霍普頓·斯考德對這樣一個家或任何世俗機構都沒有絲毫熱情。這座建築必須是「人類精神的霍普頓·斯考德神廟」。
他無法與托黑出色的言論爭辯;他什麼也沒說,除了「不,埃斯沃斯,不,不對,不對」。問題沒有解決。霍普頓·斯考德沒有動搖,但是托黑的不贊成令他很不舒服,於是便日復一日地推遲作出決定。他只知道他必須在這個夏天結束前做出決定,因為秋天他要去做一次長時間的旅行,一次對所有宗教聖地的全球旅行,從盧爾德到耶路撒冷到麥加到貝拿勒斯。
在阿奎亞娜合約宣布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托黑去見霍普頓·斯考德。斯考德的私人住所非常寬敞,是濱河大道上一套裝飾過度的公寓。
「霍普頓,」他高興地說,「我錯了。在建神廟的事情上,你是對的。」
「不!」霍普頓·斯考德說,嚇了一跳。
「是的,」托黑說,「你是對的。沒有比建神廟更合適的了。你必須建一座神廟。一座人類精神的神廟。」
霍普頓·斯考德咽了一下口水,他的藍眼睛潮濕了。他感覺,如果他能教自己的老師一點美德,那他一定是在通往正義的路上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那之後,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他坐在那裡,像個溫順、起皺的嬰兒,聽著托黑說的話,點頭,對每件事都表示贊成。
「霍普頓,這可是個野心勃勃的事業。要做就得做對。你知道,這樣做有點放肆——為上帝提供禮物——除非你盡最大可能,否則就是冒犯,而不是虔誠了。」
「是的,當然,必須做對。必須是最好的。你會幫助我的,不是嗎,埃斯沃斯?你對建築、藝術和所有的事情都了解——那一定會是對的。」
「為你提供幫助我會很高興,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話。」
「如果我需要你!你什麼意思——如果我需要……崇高的上帝啊,沒有你我可怎麼辦?我對什麼都一無所知……像那樣的事我都不懂。但它必然是對的。」
「如果你想它對,你會嚴格按照我說的去做嗎?」
「是的。是的,當然。」
「首先,是建築師。那是很重要的。」
「是的,真的很重要。」
「你不要想那些穿金戴銀、渾身都是銅臭的商業化年輕人。你要的是一個對工作有信仰的人——就像你對上帝的信仰。」
「是的,完全正確。」
「你必須用我說的這個人。」
「當然,他是誰?」
「霍華德·洛克。」
「哦?」霍普頓·斯考德面無表情,「他是誰?」
「他就是要建造人類精神神廟的人。」
「他很優秀嗎?」
埃斯沃斯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用我不朽的靈魂擔保,霍普頓,」他緩緩地說,「他是最優秀的。」
「哦……」
「但是很難請到他。除非有一定的條件,要不然他是不會工作的。你必須仔細考慮這些條件。你必須給他完全的自由。告訴他你想要什麼以及你想為這些支付多少錢,然後離開,把其餘的都留給他。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設計和修建。否則他不會工作。坦白地告訴他,你對建築一無所知,你選中他是因為你感到他是唯一一個值得信任,並且不需要任何建議和干涉的人。」
「好的,如果你推薦他的話。」
「我推薦他。」
「那好。我不介意花多少錢。」
「但是你必須小心地接近他。我認為他剛開始會拒絕。他會告訴你他不相信上帝。」
「什麼?」
「不要相信他。他是個特別有宗教信仰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你可以在他的建築上看出來。」
「哦。」
「但是他不屬於任何已經被修建起來的教堂。所以你不要表現得有偏見。不要傷害任何人。」
「很好。」
「現在,當你處理有關信仰的事情時,你必須是第一個有信仰的人。對嗎?」
「是的。」
「不要等著看他的圖紙。那需要一些時間——你不能耽擱你的旅行。雇用他——不要簽合約,沒有必要——安排銀行管好你的資金,讓他做剩下的事情。你回來的時候再付給他錢。大約一年以後,當你看完所有那些偉大的神廟再回到這裡的時候,將會有一座屬於你的更好的神廟在這裡等著你。」
「那正是我想要的。」
「但是你必須想好如何對公眾揭幕,合適的獻詞,正確的宣傳。」
「當然……那是,宣傳?」
「當然。你知道任何一件偉大的事情都要有一個良好的宣傳,不這樣做的很少。如果你要節省下來,那就是徹底的不敬了。」
「真是這樣。」
「現在,如果你想要合適的宣傳,你必須仔細計劃,最好提前。你想要的,什麼時間揭幕,把它作成雄偉的樂曲,像歌劇的序曲或者是加百利的號角聲(8)。」
「聽起來很好,就按你說的辦。」
「哦,要達到那種效果,你萬萬不要允許一大堆新聞小流氓對我們還未成形的故事胡言亂語,這樣做會影響你的效果。不要泄露神廟的圖紙,要秘密保存。他不會反對的。建造的時候在那個地方加一層防護牆。沒有人會知道那是什麼,直到你回來親自主持揭幕儀式。然後——全國的報紙上都會有照片!」
「埃斯沃斯!」
「什麼?」
「這個想法很對。我們就是這樣讓《聖母瑪利亞的傳說》成功的,那是十年以前了,有九十七個演員。」
「是的。但是同時,讓公眾保持興趣。讓自己有一個優秀的新聞代言人,告訴他你想怎麼操作。我會告訴你一個出眾者的名字。一定要注意——大約每隔一周就讓斯考德神廟在報紙上出現一次,以此保持神秘。讓他們猜著、等著。當時間到了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就緒,狀態良好。」
「好。」
「但是,最重要的,不要讓洛克知道是我推薦他的。不要和任何人說我跟這件事有關係。不要說。你發誓。」
「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有太多的朋友,他們都是建築師。這是個十分重要的工作,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感情。」
「是的,那是真的。」
「你發誓。」
「哦,埃斯沃斯!」
「發誓。為了拯救你的靈魂。」
「我發誓。為了……」
「好了。現在你不用考慮建築師了,他是個不同尋常的建築師,你不想把這件事搞砸了吧。所以我會精確地告訴你如何跟他對話。」
第二天,托黑走進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他站在她的桌旁,笑了,但說話的聲音平淡如水:「你記得霍普頓·斯考德嗎?還有他已經談論了六年的神廟?」
「不太明白。」
「他要修建這個。」
「是嗎?」
「他要把這個工作交給霍華德·洛克。」
「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哦,真是難以置信……不會是斯考德!」
「是斯考德。」
「哦,好吧。我會去做他的工作。」
「不,你歇歇吧。是我讓他把這個交給洛克。」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像那些話抓住了她,她臉上愉快的表情消失了。他又說道:「我想讓你知道,是我讓他這麼做的,以便戰術上不會有矛盾。沒有其他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希望你記住這一點。」
她問,雙唇僵硬地動著:「你想幹什麼?」
他笑了。他說:
「我要讓他出名。」
洛克坐在霍普頓·斯考德的辦公室里,麻木地聽著。霍普頓·斯考德說得很慢,聽起來真誠而感人,而這是因為事實上他幾乎已經把他的發言逐字背了下來。他那嬰兒般的眼睛帶著迷人的請求注視著洛克。有一次,洛克幾乎忘記了建築,而只意識到人性至上;他想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他不能忍受這個人。但是他聽到的每句話都抓住了他;這個人說的話和他的臉、他的聲音都不相配。
「所以你看,洛克先生。儘管這是個宗教建築,卻不止如此。你注意到了,我們稱之為人類精神的神廟。我們想創造——用石頭,就像其他人用音樂那樣——不是簡短的教義,而是所有宗教的本質。什麼是宗教的本質呢?人類精神對最高、最尊貴、最好的偉大渴望。人類精神就像是理想的創造者和勝利者。宇宙中創造生命的偉大力量。英勇的人類精神。這就是你的任務,洛克先生。」
洛克無助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這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那不會是這個人想要的;不是這個人。聽到他說這個太可怕了。
「斯考德先生,恐怕你犯了個錯誤。」他說得很慢,有些疲倦,「我認為我不是你想要的人。我認為我不適合做這個。我不相信上帝。」
看到霍普頓·斯考德臉上高興和勝利的表情,他很驚訝。霍普頓·斯考德表現出一絲欣賞——那是對埃斯沃斯·托黑的洞察力和智慧的欣賞,他總是很正確。他找回了自信。他第一次以一位老人對年輕人的口吻,堅定、睿智、溫柔地說:「沒關係,你是個極其虔誠的人。以你自己的方式,洛克先生。我能在你的建築里看到。」
他很奇怪洛克為什麼那樣盯著他看,一動不動,看了很長時間。
「沒錯。」洛克說,幾乎是在耳語。
這個人在他知道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知道了,他應該從這個人身上去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建築;這個人帶著容忍一切的自信說出來,暗示著他完全理解——這些消除了洛克的疑慮。他告訴自己他沒有真正理解人類,因為印象可能會騙人。霍普頓·斯考德要去另一個遙遠的大陸;對於這個項目來說,沒什麼比這更要緊;尤其是當一個人的聲音——即使是霍普頓·斯考德的——還在繼續說著:
「我希望把它叫做上帝。你可以選擇任何其他的名字。但是在這座建築里我想要的是你的精神。你的精神,洛克先生。給我最好的——你可以做你的工作,就像我做我的一樣。不要擔心我希望表達的意思,讓你的精神塑造成建築——無論你知道與否,它都會具備那種精神的。」
於是洛克同意了修建斯考德神廟——這樣一座人類精神的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