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九

安·蘭德 《源泉》
用水管沖約翰尼·斯多克時,埃斯沃斯·托黑只有七歲。當時約翰尼正經過托黑家的草坪,穿著他最好的衣服。為了這身衣服,約翰尼等了一年半,因為他的母親很貧窮。埃斯沃斯沒有偷偷躲藏,而是經過仔細考慮後,公然地做出了那個行為。他走到水龍頭那裡,打開它,站在草坪中間,將水管對準約翰尼。他的目標沒有錯——約翰尼的母親就在他身後幾步之遙的街道上,他自己的父母還有前來拜訪的牧師在托黑家的門廊里全看到了。約翰尼·斯多克是個長著酒窩,擁有一頭金色捲髮的漂亮孩子,人們總是要回頭去看他。從來沒有人回頭看過埃斯沃斯·托黑。 那些成年人對此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覺得很有趣,因此很長時間沒有人衝過去阻止埃斯沃斯。他站在那裡,靠著手裡死拽著的噴嘴的力量支撐他瘦弱、單薄的身體,直到他感到滿意才停止。然後他扔下水管,向門廊走了兩步,水嘶嘶地流過草坪,然後他停住了,等著,頭抬得高高的,將自己送來受罰。如果不是斯多克夫人抓住他的兒子,抱住他,約翰尼肯定會教訓他。埃斯沃斯沒有回過頭去看斯多克母子,而是看著他的母親和牧師,慢慢地、清楚地說:「約翰尼是個卑鄙的小霸王,他把學校里所有的男孩子都打了。」這是真的。 如何懲罰他變成了一個道德難題。因為他虛弱的身體和嬌貴的健康情況,在任何情況下都很難懲罰埃斯沃斯。除此以外,嚴懲一個為了打擊非正義,而勇於犧牲自己、毫不顧及自己體質弱點的孩子好像是錯誤的。他看起來像是個殉道者。埃斯沃斯沒有這麼說,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是他的媽媽說了。牧師好像很同意他媽媽的說法。埃斯沃斯被關進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吃晚飯。他沒有抱怨,只是待在那裡——嚼著他媽媽偷偷給他送來的食物,晚上晚些時候,她違背了她丈夫的意願,偷偷給埃斯沃斯送了飯。托黑先生堅持要為約翰尼的衣服賠錢給斯多克夫人,托黑夫人悶悶不樂地同意了;但她不喜歡斯多克夫人。 埃斯沃斯的父親管理著一家全國連鎖鞋店的波士頓分店。他收入中等,在波士頓一個不出名的郊區有一個簡樸、舒適的家。他一生的隱痛就是沒有自己的事業。但他是一個平靜、謹慎、不愛想像的人,過早的婚姻結束了他所有的志向。 埃斯沃斯的母親是個瘦弱而閒不住的女人,在九年時間裡她先後接受又放棄了五種宗教。她長得小巧,這種特質讓她在生命中的短短几年裡異常美麗。那段時間裡,她擁有數不盡的鮮花——這種風光在此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埃斯沃斯是她的精神支柱。埃斯沃斯的姐姐海倫要比他大五歲,是一個溫順、不出眾的女孩,不漂亮但是很可愛、很健康。她沒有什麼問題。可是,埃斯沃斯生來就很瘦小。他的媽媽從醫生宣布他可能無法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就非常喜歡他,這讓她的精神境界得到了提升——因為知道她自己可以對一個毫無指望的事物懷有無私的愛;埃斯沃斯看起來越是沒有活力、醜陋不堪,她對他就越有一種強烈的愛。當他活下來並且沒有變成殘疾兒時,她幾乎失望了。她對海倫沒什麼興趣,因為在對海倫的愛中沒有折磨。這個女孩明顯更值得那份愛,以致似乎只能拒絕給她。 托黑先生,由於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不太喜歡自己的兒子。不過,父母雙方都默許了,埃斯沃斯在這個家裡說了算,儘管他的父親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晚上,在客廳的燈下,托黑夫人會氣憤和未言先敗地以一種緊張的、挑戰的聲音說:「霍勒斯,我要輛自行車,給埃斯沃斯要輛自行車。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都有自行車。威利·拉維特前幾天剛買了輛新的。霍勒斯,霍勒斯,我想給埃斯沃斯要輛自行車。」 「不是現在,瑪麗,」托黑先生厭倦地回答說,「可能明年夏天……現在我們還買不起……」 托黑夫人會與他爭論,聲音猛地抬高,像是一種尖叫。 「媽媽,怎麼了?」埃斯沃斯說,聲音溫柔、渾厚、清晰,比他父母的聲音要低一些,然而卻穿透了他們的聲音,威嚴的,有一種奇怪的說服力。「我們有比自行車更急需的東西,你為什麼那麼關注威利·拉維特呢?我不喜歡威利。威利是個笨蛋。威利買得起自行車,因為他爸爸有個自己的乾貨店。他爸爸是個愛炫耀的人。我不想要自行車。」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埃斯沃斯不想要自行車。但是托黑先生奇怪地看著他,納悶是什麼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他看見他兒子鏡片後的眼睛在毫無顧忌地看著他。他的眼神里沒有炫耀的甜蜜,沒有責備,沒有惡意,只有毫無顧忌。托黑先生感覺他應該為兒子的理解而高興——同時他想告訴兒子不要提那家私人商店。 埃斯沃斯沒有得到自行車。但是在家裡,他得到了禮貌的關注、尊敬和關心——由於母親的溫柔和內疚,父親的不安和懷疑。托黑先生寧肯做任何事,也不願意和埃斯沃斯交談——那種感覺,像是對他自己的恐慌感到氣憤。 「霍勒斯,我要身新衣服,給埃斯沃斯買身新衣服。我今天在商店的櫥窗里看見一身,我已經……」 「媽媽,我已經有四身衣服了。我怎麼還能再要一件呢?我可不想像派特·努南看起來那樣傻,他每天都要換衣服。那是因為他爸爸有個自己的冰激凌店。派特穿著他的衣服,高傲得像個女孩。我可不想成為一個娘娘腔。」 有時候托黑夫人既高興又害怕地想,埃斯沃斯幾乎要成為聖人了:他根本不關心物質上的東西,一點也不。這是真的。埃斯沃斯不關心物質生活。 他是一個瘦弱的、面色蒼白的男孩,胃不好,他的媽媽不得不照顧他的飲食以及他頻繁的感冒。他瘦小的身材竟然有圓潤低沉的聲音,真是令人驚奇。他在合唱隊里唱歌,並且沒有對手。在學校,他是一個模範學生。他功課總是學得很好,有最整齊的抄寫本和最乾淨的指甲,喜歡主日學校(5),和體育運動相比更喜歡閱讀,在運動方面他可能沒有出頭的機會。他不太擅長數學——他不喜歡數學——但是歷史、英語、公民學和書法卻很出色。後來,他的心理學和社會學也很出色。 他學習很認真,也很刻苦。他不像約翰尼·斯多克。約翰尼在課堂上從不聽講,在家裡也很少打開書,卻能在老師解釋之前就清楚一切。學習似乎是自己主動找到約翰尼的,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樣:他有力的小拳頭,健康的身體,俊俏的容貌,過於旺盛的精力。但是約翰尼做的事情卻都很讓人吃驚,又出其不意,而埃斯沃斯做的事情就像人們期待的那樣完美,有時甚至超乎人們的想像。當他們開始創作的時候,約翰尼的作品展示出某種反叛的東西,讓全班目瞪口呆。有一次,就一篇主題是「上學時光——金色時代」的作文,約翰尼寫了一篇他是如何討厭學校以及為什麼會討厭它的文章。埃斯沃斯則寫了一首讚美學校生活的散文詩。這首詩發表在當地的一家報紙上。 除此以外,在記姓名和日期方面,托黑遠勝於約翰尼;埃斯沃斯的記憶就像是流動的、黏合一切的水泥,能包含所有的東西。如果說約翰尼是一眼正在噴涌的泉水,那埃斯沃斯就像是一塊海綿。 孩子們叫他「埃斯·托黑」,他們通常讓他為所欲為,並儘可能地迴避他,但不是公開的;他們不理解他。當他們在學習上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是樂於助人的,可以信賴的。他才思敏捷,可以通過起綽號毀掉任何孩子的名聲;他在柵欄上畫讓人吃驚的漫畫;他有膽小鬼的所有特徵,但卻不能歸為那一類。他太自信、太安靜、太聰明了,足以蔑視每一個人。他什麼也不怕。 他會在街道中間直接走到最強壯的男孩們面前,不是喊叫,沒有生氣,而是清楚地傳出攀談的聲音——沒有人看過埃斯沃斯·托黑生氣過——「約翰尼·斯多克屁股上打著補丁,約翰尼·斯多克住在一個租來的公寓裡。威利·拉維特是個笨蛋。派特·努南是天主教徒。」約翰尼從來沒有打過他,其他男孩子們也沒有打過他,因為埃斯沃斯戴著眼鏡。 他無法參加球類比賽,卻是唯一一個對此感到自豪的人,而其他體質不好的孩子常為此感到失落和遺憾。他認為運動是很粗俗的,他也是這樣說的;他說,頭腦要比強壯的肌肉更有力,他就是這個意思。 他沒有親密的私人朋友。別人認為他公正廉潔。在他的童年時代,有兩件事讓他的母親引以為豪。 一次,富有而招人喜歡的威利·拉維特舉行了一場生日宴會,同一天也是戴培·姆恩的生日。戴培是一個寡居女裁縫的兒子,愛發牢騷,還經常流鼻涕。除了那些沒有被威利邀請的孩子,沒有人願意接受戴培的邀請。在那些雙方都邀請的人里,埃斯沃斯·托黑是唯一一個拒絕威利·拉維特而去參加戴培·姆恩生日宴會的人。那是一次可憐的聚會,從中他不可能期望快樂——也得不到快樂。此後,威利·拉維特的敵對者對著威利大吼並嘲笑了好幾個月——因為埃斯沃斯為了參加戴培·恩姆的生日宴會而拒絕了他。 還有一次,派特·努南為了能偷看一眼埃斯沃斯的考試卷,說要送給埃斯沃斯一袋軟糖豆。埃斯沃斯收下了軟糖豆,讓他抄了考試卷。一周後,埃斯沃斯來到老師那裡,把那袋沒有動過的軟糖豆放在桌子上,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但沒有供出其他人。老師努力讓他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沒有用。埃斯沃斯保持了沉默。他只是解釋說,那個犯錯的男孩是最好的學生之一,他不會因為良心不安就去犧牲那個男孩的成績。他是唯一受到懲罰的——放學後被留校兩個小時。後來老師不得不把這件事放在一邊,保留了原來的考試成績。但是除了埃斯沃斯·托黑之外,包括約翰尼·斯多克、派特·努南,所有這個班最好學生的成績都遭到了懷疑。 埃斯沃斯十一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去世了。愛德琳姑姑,他父親還沒有結婚的妹妹,搬來和他們住在一起,照看著托黑一家。愛德琳姑姑是個身材很高、很有能力的人。一張臉奇長無比,而她的見識也似乎很長。她一生中的隱痛是沒有經歷過浪漫。海倫立刻成為她最喜歡的人。她認為埃斯沃斯是從地獄中逃出來的小鬼。但是埃斯沃斯對待愛德琳姑姑一直都很禮貌。當有一群朋友——特別是男性朋友在的時候,他會跳過去給姑姑撿手帕,挪椅子。在情人節的時候,他送給她美麗的情人節禮物——用紙做的緞帶、玫瑰花蕾還有愛情詩。他像城裡小販一樣,高聲唱著「甜美的愛德琳」。「你是個蛆,埃斯。」她以前曾經告訴過他,「你以痛苦為營養。」他回答說:「這樣一來我便不會餓死。」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彼此保持了中立。埃斯沃斯便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長大了。 在高中的時候,埃斯沃斯就成了當地的名人——有名的演說者。即使在很多年以後,學校也不再指望還能把其他有希望的孩子也培養成一個「托黑」式的演說家。他贏得了每次比賽,後來,觀眾們常會說「那個漂亮的男孩子」。他們沒有記住瘦弱、平肩、瘸腿、戴著眼鏡的小男孩,而是記住了他的聲音。每一次的辯論他都贏了,他能證明每一件事情。在一次題為「文字要比武力更有力」的辯論中,埃斯沃斯是正方,他擊敗了威利·拉維特;然後,他要求改為反方來挑戰威利,他又贏了。 直到十六歲,埃斯沃斯才感覺自己對牧師的事業很感興趣。關於宗教,他想了很多,他談論上帝和精神。他廣泛閱讀了大量這方面的書籍,更多的是關於教堂的歷史,而不是信仰的實質。在一次主題為「溫順要在地球上傳承」的辯論中,他的演講讓觀眾流淚了。 在這個時期,他開始結交朋友。他喜歡談論信念並且找到了一些樂意傾聽的人。只是,他發現他班裡聰明、強壯、有能力的男孩子們並不需要他的教導,也不需要他本人。只有屢遭不幸和秉性不高的人才來找他。戴培·姆恩開始像一隻無聲奉獻的狗那樣追隨著他。比利·威爾遜失去了母親,晚上,他徘徊著來到埃斯沃斯家,和埃斯沃斯一起坐在門廊上,顫抖著傾聽,什麼也不說,眼睛大而空洞,帶著乞求的眼神。斯科尼·迪克斯有小兒麻痹——他常常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街角,等待著埃斯沃斯。魯斯蒂·哈澤頓考試沒有及格,坐在那裡幾個小時,不停哭泣,埃斯沃斯冰冷、堅定的手一直拍著他的肩膀。 已經說不清是他們發現了埃斯沃斯還是埃斯沃斯發現了他們。這些事情的發生好像是一條自然法則——就像自然不允許真空一樣,痛苦和埃斯沃斯·托黑也形影不離。他用那渾厚、美妙的聲音對他們說: 「痛苦是好事,不要抱怨。忍受、順從、接受——感謝上帝讓你經歷痛苦。因為這樣,你會比那些只會大笑和幸福的人們生活得完整。如果你不能理解這個,不要試著去理解。一切不好的東西都來自人的大腦,因為大腦總要問太多問題。只要相信就好了,不需理解。所以,如果你考試沒及格,你要高興。那意味著你比那些聰明的男孩子更好,因為他們想得太多、太簡單。」 人們說埃斯沃斯的演講很能感動人,也因為這個,埃斯沃斯的朋友始終和他在一起。在和他接觸一段時間以後,他們就離不開他了,像染上了毒癮。 在十五歲的時候,埃斯沃斯在聖經課上向老師提了幾個奇怪的問題,讓全班都很震驚。老師一直在詳細解釋課文:「如果一個人贏得了整個世界,卻丟失了自己的靈魂,這對於他有什麼益處?」埃斯沃斯問了這個問題:「那麼,如果想成為真正富有的人,一個人就要收集靈魂嗎?」老師很想問他究竟要幹什麼,但是老師控制住了自己,問他什麼意思。埃斯沃斯沒有解釋。 在十六歲的時候,埃斯沃斯對宗教沒了興趣。他發現了一種嶄新的意識形態。 他的轉變令愛德琳姑姑很驚訝。「首先,那是褻瀆神靈的,全是胡言亂語。」她說,「其次,沒有任何意義。埃斯,我對你感到很驚訝。精神上的『窮人』——還不錯;但是『窮人』——聽起來一點也不體面。除此以外,那不像你,你不會去製造這麼大的麻煩——或者是小麻煩。埃斯,你在有的地方、有的事情上有些瘋狂。那不好。那根本不像你。」 「首先,我親愛的姑姑,」他回答說,「不要叫我埃斯;其次,你錯了。」 對埃斯沃斯來說,變化是好事。他沒有成為一個愛攻擊的狂熱者。他變得更溫順、更安靜、更溫和了。他更廣泛地關注人們。好像有什麼東西把焦慮從他的性格中拿走了,並且給了他新的自信。周圍的那些人開始喜歡他,愛德琳姑姑不再擔心了。好像沒有什麼現實的原因能讓他對革命理論這麼全神貫注。他沒有參加任何政黨。他讀了很多書,參加了一些有爭議的會議,在那裡他講過一兩次,不是太好,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思考著。 埃斯沃斯去了哈佛。為了接受良好教育這個特殊的目標,他媽媽立遺囑時給他留下了自己的保險金。在哈佛,他主修歷史,學習成績一直是最好的。但愛德琳姑姑希望他從事經濟和社會學。她害怕他成為一名社會工作者。他沒有。他對文學和高雅藝術產生了興趣。這令她有些困惑。他身上有新的特性了。他從來沒有顯示出自己有喜愛文學藝術的傾向。 「你不是那種有藝術家氣質的人,埃斯。」她說,「那不合適。」 「你錯了,姑姑。」他說。 埃斯沃斯和同學的關係是他在哈佛的成就中最不同尋常的。他容易被別人接受。在那些驕傲的年輕的名流後裔面前,他沒有隱瞞他卑微的出身,還誇大了它。他沒有告訴他們他的父親是一家鞋店的經理,他說他的爸爸是個補鞋匠。說這些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的挑釁和痛苦,也沒有流氓無產者的自大。他說,這些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玩笑——如果有人洞察他的微笑——對他們來說也是個玩笑。他做事像個勢利小人,但不是不能容忍的勢利小人,而是很自然、很天真——努力使自己不要成為一個勢利的人。他很有禮貌,不是討人喜歡,而是讓人願意接受。他的態度能感染人。他如此優秀,人們對此沒有疑問。他們認為有一些原因,但這是理所當然的。接受「修道士」托黑,首先是一件有趣的事,接著會變得特殊而有意義。如果這是一個勝利,埃斯沃斯好像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好像也不在意這些。他在這些還沒有得到充分發展的年輕人中前進,帶著一個計劃,一個長期的計劃,每個細節都很明確,除了能分享一路上細微瑣事帶來的快樂之外,沒有其他的了。他的微笑神秘而讓人親近,好像是店主在計算利潤時的微笑——儘管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他沒有談論過上帝和痛苦的重要性,而是在談論大眾。在一次持續到黎明的會議上,他向那些全神貫注的聽眾說,宗教滋生著自私自利,宗教過分強調了個人精神的重要性;宗教除了鼓吹一個簡單的原則——一個人要對自身靈魂進行拯救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麼意義。 「為了得到純粹意義上的美德,」埃斯沃斯·托黑說,「為了他的兄弟們,一個人要願意將最邪惡的罪行凌駕在他的靈魂之上。苦修肉體根本沒用。苦修靈魂是唯一具有美德的方式。所以——你熱愛廣大的人民群眾嗎?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送給罷工基金會兩隻雄鹿,你就盡責了嗎?太愚蠢了!任何禮物都無關痛癢,除非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交出你的靈魂吧。能去撒謊嗎?能,如果別人相信的話。能去欺騙嗎?能,如果別人需要的話。能去叛逆,干一些流氓行徑或者犯罪嗎?能!為了你們眼中最低級、最卑鄙的東西。只有當你們開始蔑視自己——對你那無限渺小的自我感到蔑視的時候,你才會得到真正寬廣的無私,你的精神才會和巨大的人類精神結合在一起。在守財奴擁擠而狹小的自我洞穴里,已經沒有愛的空間。空無一物是為了被填滿。對生活的熱愛會使他失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對生活的憎恨才會讓生命永恆。教堂中販賣鴉片的人身上擁有一些東西,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是自我犧牲?是的,我的朋友們,一定是的。但是人們不會放棄,還要堅持自己的純潔,以自己的純潔為榮,犧牲甚至毀滅自己的靈魂——啊,但是我現在在說什麼?只有英雄才能去領會並實現它。」 在那些努力升入大學的貧窮男孩子身上,他沒有獲得太多成功;而在那些百萬富翁的年輕後嗣中,在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中,他獲得了相當多的追隨者。他使他們認為自己有能力。 他以很高的榮譽畢業了。當他來到紐約,便已領先於其他人,有了小小的名聲。已經有一些傳聞從哈佛傳出來了——關於一個名叫埃斯沃斯·托黑的不尋常的人。那些特別有才華、特別富有的人們聽到這些傳聞後,很快忘記了他們聽到的內容,但是記住了這個名字。留在他們頭腦中的只是對出色、勇氣、理想主義的一種含糊的定義。 那些適合埃斯沃斯·托黑的人開始走近他。他們很快便發現,他是他們精神上的必需品。不適合他的人則沒有接近他,好像這是一種本能。當有人對托黑追隨者的忠誠作出評價的時候——他沒有任何頭銜、程序、組織,但他的圈子從一開始就追隨著他——一個滿懷嫉妒的競爭對手說:「托黑吸引的是黏黏的那一種。你知道有兩種東西能夠粘得最牢,泥土和膠水。」托黑無意中聽到了這些話,他聳了聳肩,笑了,說:「哦,來來來,還有更多的有黏性的灰泥、水蛭、太妃糖、濕襪子、橡膠腰帶、口香糖和含澱粉的甜點心。」然後,他走開了,聲音越過他的肩膀繼續傳來,「還有水泥。」說這話時,他並沒有笑。 他從紐約的一所大學獲得了碩士學位,寫了一篇題為《十四世紀城市建築的集體模式》的論文。他的生活格外繁忙而多姿多彩。沒有人能數得清他所有活動的足跡。他在大學裡擔任就業顧問,他給小說、戲劇、藝術演出寫評論,他寫文章,針對少數無名聽眾做了幾次演講。他的作品已經明顯地顯示出一定的傾向。他給小說寫書評——與城市題材的小說相比,他更喜歡鄉土題材的小說;與天才相比,他更傾向於普通人;與健康人相比,他更傾向於病人。當他提到關於「小人物」的故事時,在他的作品裡,有一種特別的光芒。「人」是他最喜歡的形容詞。與對人的實際行動的關注相比,他更傾向於對性格的研究和性格描寫。他更喜歡沒有故事情節的小說,畢竟,這樣的小說中沒有一個英雄。 他被公認為是一個出色的就業顧問。他在大學裡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成了一個非正式的諮詢室。在那裡,學生們帶來了他們所有的問題——學術上的,還有私人的。他願意討論——帶著同樣溫柔、認真的關心——無論是對課程的選擇,或者是愛情事件,或者,尤其是,對未來事業的選擇。 當被請教關於愛情的問題時——如果是一個迷人的容易搞定的小可愛,埃斯沃斯會勸他們接受,可以擺上幾桌,讓那些酒鬼喝個痛快——「讓我們現代一些」;如果涉及深厚而強烈的激情,就放棄——「讓我們都長大吧」。當一個男孩經歷過某種討厭的性體驗之後,會到他這裡來承認有一種羞愧感,托黑告訴他應該忘記——「這對你沒什麼,有兩種東西我們必須儘早在生活中忘掉,一個是個人高人一等的感覺,還有就是對性行為言過其實的尊重」。 人們注意到埃斯沃斯很少讓男孩去追尋他所選擇的事業。 「不,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喜歡法律。你過於緊張,對法律充滿了過分的熱情。對事業的過於狂熱不會帶來快樂和成功。選擇一個能使你平靜、健全和實事求是的專業更明智。是的,即使你憎恨它,但它會讓你實際些。」 「不,我不會建議你繼續你的音樂夢想。事實上,這對你來說太容易了,很明顯,你的天才只是表面的。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你熱愛它。你不認為——那聽起來像是個很幼稚的原因嗎?放棄吧,是的,如果它會像地獄一樣傷害你。」 「不,很抱歉,我特別想說我贊成,但是我不會說。當你想到建築,那是純粹的自私的選擇,不是嗎?除了你自己滿意,你還考慮過其他的嗎?一個人的事業和全社會都有關係,迎面而來的問題是你在哪裡會對你的朋友們最有用。你不能脫離社會,應該把自己奉獻給社會。至於在什麼地方會有服務的機會,沒有什麼事業可以和外科醫生的工作相比了。好好想想吧。」 在離開大學後,他指點過的人有幾個做得相當好,其他人則失敗了。只有一個人自殺了。據說埃斯沃斯·托黑對他們有一種良性的影響——以至於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他們在很多事情上請教他,而多年以後,他們還在寫和托黑在一起的日子。他們就像是不能自主的機器,不得不藉助外部的手來開動。他從來也不會忙得沒時間照顧他們。 他的生活排得滿滿的,公開而不帶個人色彩,就像是一個城市的廣場。他結交的人里沒有一個單純的私人朋友。人們來到他身邊,他卻沒有走近任何人。他接受全部的一切。他的影響是金色的、光滑的、平靜的,像是一望無垠的沙子。沒有風吹過時,沙子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而太陽則高高地照射著。 他從微薄的收入中捐錢給很多組織。別人知道他從不借一美元給某個個人。他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富有的朋友真正捐助過哪一個人,但是他從他們那裡得到了給慈善機構的大筆捐款:建社教中心,建康復中心,為墮落女孩提供家園,為殘疾兒童提供醫院。他為所有的機構工作——沒有報酬。大量的慈善機構和基礎公用設施,儘管是各種各樣不同的人開辦的,卻都被一個共同點聯繫在一起——那就是文具上都印有埃斯沃斯·托黑的名字。他擁有一群利他主義的追隨者。 在他的生活中,女人不起任何作用。他對性沒有興趣。他對年輕、苗條、胸部豐滿、頭腦簡單的女孩——那種穿著粉色或紫色衣服,腦後戴著小巧帽子,胸前垂著大團金色捲髮的格格笑的年輕女服務員,口齒不清的美甲師,有一種很短暫但很強烈的欲望。他對聰明的女人很冷漠。 他主張家庭應是一個中產階級的機構,但是他沒有建立家庭,沒有談過戀愛。性的問題困擾著他。他感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過於忙亂,沒有一點理性。世界上還有太多更有分量的問題。 幾年過去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很繁忙,像是大型自動販賣機里緩緩掉入的小而潔淨的硬幣,來不及看一眼那些符號的組合,也沒有得到回報。慢慢地,他的活動之一開始凸顯出來。他成了眾所周知的傑出建築評論家。他為三家雜誌寫關於建築的專欄,這些雜誌勉強發行了幾年後,一個接著一個地失敗了——《新聲》《新路》《新起點》。第四個,《新前沿》,倖存了下來。埃斯沃斯·托黑是唯一一個從這一系列失敗中脫險的人。建築批評似乎是一個被忽視的領域。沒有幾個人去寫關於建築的東西,更沒有幾個人去看。托黑獲得了在建築評論方面的名聲和非正式的權威地位。一些更為優秀的雜誌,在它們需要和建築業有聯繫時,開始向他約稿。 在一九二一年,托黑的個人生活發生了一個小小的變化。他的外甥女凱瑟琳·海爾西,他姐姐海倫的女兒,來和他一起住了。他父親去世很久了,愛德琳姑姑消失在某個小城鎮,過著貧困潦倒的生活。父母雙亡後,凱瑟琳無人照顧。托黑本來不想把她留在自己家裡。但是當她走下來紐約的火車時,她平凡的小臉有一陣兒看起來很漂亮,好像未來已經為她打開,未來的光芒已經照射到她的前額;好像她很渴望很自豪,已經準備好迎接它了。這是一個很少見的時刻,就是最卑微的人也會突然知道作為宇宙中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並因為這種認識而變得美麗起來;世界——在別人眼中的世界——因為有了這樣的中心而更加美好。埃斯沃斯看到了這點,便決定讓凱瑟琳留下和他在一起。 一九二五年,《關於石頭的論述》名聲大振。 埃斯沃斯·托黑成了時尚人物。聰明的女主人們爭相邀請他。一些人不喜歡他,嘲笑他。但是他們對埃斯沃斯·托黑的嘲笑很少得到滿意的結果,因為他總是最先對他自己發表最駭人的言論。在一次聚會上,一位自鳴得意的粗魯商人聽了一會兒托黑熱忱的社會理論,洋洋得意地說:「哦,我對建築了解得不太多,我做股票投機。」托黑說:「我做的是靈魂的投機,而且只做短線。」 《關於石頭的論述》最重要的結果是托黑和蓋爾·華納德的《紐約旗幟報》簽訂了一份每日專欄的合同。 起初,合同的簽訂令雙方的支持者都很驚訝,也很生氣。托黑曾經頻繁地談起過華納德,且出言不遜;華納德的報紙也曾經把能用在報紙上的罵名都用在了托黑身上。但是華納德報業只有一個原則:只反映最大多數人最大的偏好,這就導致了一種奇怪的、但卻被認可的方式:一種前後矛盾、不負責任、陳腐和傷感的方式。華納德報紙反對特權,贊成人人平等,但是它們採用的不是一種禮貌的、有說服力的方式。當它們希望成功的時候,它們就壟斷;當它們希望失敗的時候,它們就支持罷工。它們譴責華爾街,譴責新的意識形態,它們呼喚純淨的電影時也同樣滿懷熱忱。它們尖銳,明目張胆——雖然大體上是很沉悶的溫和。埃斯沃斯·托黑是一種過於極端的現象,不適合躲在《紐約旗幟報》第一版的後面。 整個《紐約旗幟報》都像它的政策一樣模糊,它包括了每一個可以取悅於公眾的人或者由此而來的任何大團體。據說,「蓋爾·華納德不是豬,可他什麼都吃」。埃斯沃斯·托黑是一個巨大的成功,公眾突然對建築有了興趣。《紐約旗幟報》沒有建築方面的權威。《紐約旗幟報》爭取到了埃斯沃斯·托黑。這是個簡單的三段論。 因此,《微聲》誕生了。 為了解釋它的出現,《紐約旗幟報》發表聲明說:「周一,《紐約旗幟報》會為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埃斯沃斯·托黑——他最出名的書是《關於石頭的論述》,你們都讀過而且很喜歡。托黑先生的名字代表了偉大的建築業。他會幫助你們去理解你們想要知道的關於現代建築奇蹟的每一件事。期待周一的《微聲》。《紐約旗幟報》獨家報道。」托黑先生代表的其餘部分被忽略了。 埃斯沃斯·托黑沒有對任何人發表聲明和解釋。他沒有理會那些呼喊著「他出賣了自己」的朋友。他只是去工作。他把《微聲》獻給建築師,一個月一次。其餘時間裡,埃斯沃斯經常對著人群發表演講。 托黑是唯一一個有這樣一份合同的員工,他被華納德允許可以寫任何他喜歡的東西。他一直堅持那樣。這是一個巨大的勝利,除了他自己,每個人都這樣認為。他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兩件事情:一個是華納德在他名字的威嚴下尊敬地屈服了;另一個則是華納德認為他太卑鄙,不值得約束。 《微聲》似乎從來沒說過危險的革命性言論,很少提及政治。它只是鼓吹大多數人已達成一致的觀點:無私、手足情誼、平等。「與公正相比,我寧願善良。」「仁慈要高於正義,儘管小心眼與之相反。」「按照解剖學的理論來說——也許在某些方面——心臟是我們最有價值的器官。大腦是一種迷信。」「在精神上有一種簡單的、極為準確的測驗:每一件因自我產生的事情都是罪惡的。每一件因關愛他人產生的事情都是美好的。」「服務是高貴的標誌。把肥料比作人類命運的最高象徵,我看恰如其分:是肥料產出了小麥和玫瑰。」「最糟糕的民歌要比最好的交響樂好聽。」「一個比他兄弟更勇敢的人會默默地傷害他的兄弟。我們不要不能與人分享的美德。」「我還沒看過一個天才或者一個英雄,被點燃的火柴扎到時,感覺自己的痛苦比他那普通的兄弟要少。」「天才是很大程度上的誇張,就像象皮病一樣——都只是一種病而已。」「我們內心都是兄弟——我,或者每一個願意具有人性的人。」 在《紐約旗幟報》的辦公室,人們很尊敬埃斯沃斯,他一個人待在那裡。人們竊竊私語,說蓋爾·華納德不喜歡他——因為華納德總是對他很禮貌。愛爾瓦·斯卡瑞特對他很誠懇,但是和他保持了距離。在托黑和斯卡瑞特之間有一種無聲的、充滿警覺的平靜。他們彼此都相互了解。 托黑根本沒有試著去接近華納德,托黑好像對所有《紐約旗幟報》的人都很冷淡,相反,他卻注意到了其他人。 他組建了一個華納德員工俱樂部,不是工會,只是個俱樂部。每月在《紐約旗幟報》的圖書館聚會一次。它不涉及工資、工作時間和工作條件,根本沒有具體的程序。人們彼此熟悉,相互談論,聽演講。埃斯沃斯做了大多數的演講。他談論新視野和作為大眾聲音的新聞報紙。蓋爾·華納德有一次走進來,出乎意料地出現在會場中間。托黑笑了笑,邀請他加入俱樂部,並且當眾宣布華納德有資格加入。但華納德沒有加入,他坐在那裡聽了半個小時,然後打著哈欠站了起來,在會議結束前離開了。 愛爾瓦·斯卡瑞特感謝托黑沒有試著進入他的領域,沒有進入政策的實質層面。作為回報,斯卡瑞特讓托黑推薦新的雇員。當時還有幾個空職位,都不太重要。斯卡瑞特並不關心,而托黑總是很在意——即使只是一個抄寫員的職位。通過托黑的推薦,有些人得到了這些工作。他們中大多數都年輕、盛氣凌人、能幹、眼神詭詐,喜歡無可奈何地搖擺雙手。他們都有些什麼共同的東西,但是又都不明顯。 托黑定期參加好多每月例會:美國建築家委員會、美國作家委員會、美國藝術家委員會,全部都是他組織的。 洛伊絲·庫克是美國作家委員會的主席,委員會地址在保沃瑞家的客廳。她是唯一一個有名氣的成員。其他的成員包括:一個在她的書里從來不用大寫字體的女人;一個從來不用逗號的男人;一個寫過一本千頁小說卻沒用一個字母O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寫過詩,卻不押韻,而自己也從不細看的人;一個長著鬍子的飽經世故的男人,喜歡在他的手稿中隔十頁就用一次不宜刊印的四個字母(6);還有一個模仿洛伊絲·庫克的女人,她的風格不那麼清晰,當被要求作出解釋時,她說,那是她想要的生活,當她被自己潛意識的稜鏡擊倒時——她說:「你知道稜鏡怎麼對付光線,對吧?」還有一個兇惡的年輕男人被認為像個天才,但他們除了知道他愛所有的生活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委員會簽署了一份聲明,聲明中說,作家就是無產階級的公僕——但是聲明聽起來不那麼簡單,涉及的更多也更長。聲明被送往全國的各家報紙,除了在《新前沿》的第三十二頁上刊出之外,沒有任何地方的任何報紙刊登。 美國藝術家委員會也選出了主席,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畫的都是他夜晚夢境中的情景。有一個小男孩,畫畫不用帆布,而用鳥籠和節拍器;另一個發現了一種新的繪畫技巧,他塗黑一張紙,然後用橡皮作畫;還有一個矮胖的中年婦女,她用自己的潛意識畫畫,她說她從來不看她的手,不知道她的手在做什麼——她說她的手被死去情人的精神指引著,而她在地球上還從未遇見過那個情人。在這裡,他們沒有談論太多的無產階級,只是反抗現實中和客觀存在著的專制。 有幾個朋友對埃斯沃斯·托黑指出:他似乎是矛盾的人。他強烈地反對個人主義,他們說,這裡所有的作家和藝術家,每個人都是偏激的個人主義者。「你真的這麼認為嗎?」托黑說,大聲地笑了。 沒有人把這些委員會當回事。人們談論它們,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話題,就像是個天大的玩笑,他們說,也沒有什麼害處。「你真的這麼認為嗎?」托黑說。 埃斯沃斯·托黑現在四十一歲了。他住在一套不錯的公寓裡。與他能夠得到的收入相比,他的生活顯得很樸素。他只喜歡在一個方面用形容詞「保守的」來修飾自己,那就是他對衣服的品位。沒人見過他發脾氣。他的方式一成不變——在客廳,在勞動集會上,在演講台上,在浴室里或者在做愛中,他都是一個樣兒:平靜、愉快,還帶著點屈尊俯就的意味。 人們欽佩他的幽默感。他們說,他是一個可以嘲笑自己的人。「我是個危險人物。有人應該警告你反對我。」他對人們說,好像是在說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他那些頭銜中,他最偏愛的是:埃斯沃斯·托黑,一個人道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