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八
客廳的百葉窗拉到了窗戶上面,城市的燈光爬上了玻璃窗中間那條黑暗的地平線。多米尼克坐在書桌旁,修改著文章的最後幾頁,忽然門鈴響了。客人不會不打招呼就來打擾她——她抬起頭,鉛筆停在半空中,有些生氣又有些好奇。她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接著女傭進來了,說:「小姐,有位紳士要見你。」她的聲音中有微微的敵意,解釋說這位紳士拒絕說出他的名字。
一個橘紅色頭髮的人?——多米尼克想問,但是她沒有,鉛筆僵硬地停在那裡,她說:「讓他進來。」
然後門開了,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她看到了長長的脖子和斜斜的肩膀,像是一個瓶子的側影。一個渾厚而柔滑的聲音說道:「晚上好,多米尼克。」她認出了埃斯沃斯·托黑,她從沒邀請他來她家裡。
她笑了,說道:「晚上好,埃斯沃斯。好久不見啊。」
「現在你該期望我來的,對嗎?」他轉過身對女傭說,「請給我來杯橘味香酒,如果你有的話,我相信你有。」
女傭睜大了眼睛,看向多米尼克,多米尼克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女傭出去了,關上了門。
「肯定很忙吧?」托黑掃了一眼雜亂的桌子說,「相當不錯啊,多米尼克,也有了收穫,你最近寫的東西越來越好了。」
她讓鉛筆從她手裡落下來,把一隻胳膊放在了椅子背上,半轉過身來對著他,平靜地看著他,「你想怎麼樣,埃斯沃斯?」
他沒有坐下來,而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專家的沉穩和好奇審視著這間屋子。
「還不錯,多米尼克。就像我希望你會擁有的房子一樣,有點冷。你知道,我不會要那邊的冰藍色椅子。太顯眼了。搭配得太好了,就在人們希望它在的那個位置上。我會要個胡蘿蔔紅色的。一種難看的、耀眼的、放肆的紅色,像霍華德·洛克先生的頭髮。那太……順便說一句——只是順便說一句——不帶私人恩怨的。只有一點不適合的顏色,才會造就整個房間——這種東西會帶來優雅。你的花擺放得很好。這些畫,太……還不錯。」
「好吧,埃斯沃斯,好吧,什麼事情?」
「你不知道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裡嗎?不知怎麼,你從沒邀請過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舒服地坐下來,一隻腳踝放在膝蓋上,一條瘦腿平搭在另一條腿上,緊緊的鐵灰色短襪從褲腳下完全露了出來,襪子上面露出一小塊皮膚,白得發青,還帶有幾根黑毛。「不過,你一直不怎麼合群。過去時,親愛的,過去時。你不是說過我們很長時間沒見面了嗎?那是真的。你一直這麼忙——忙得不同尋常。拜訪、晚宴、酒吧,還開茶話會。對吧?」
「對。」
「茶話會——我想那是最好的了。這個房間很適合辦聚會——大——有足夠的空間來容納——特別是當你不挑剔來客時——你不挑剔的,現在不挑剔了。你拿什麼招待他們?鳳尾魚糊,切成心形的肉末雞蛋?」
「魚子醬和切成星星形狀的肉末洋蔥?」
「年老的女士呢?」
「奶油乳酪和剁碎的胡桃——螺旋形的。」
「看到你把事情料理得那樣好,我真是高興。真是好極了,你為年老的女士想得這麼周到。特別是那些極其有錢的——有個從事房地產的女婿。儘管我認為那不如陪卡門多·海碧去看《把我打倒》那樣糟糕,海碧有一口假牙,還在百老匯街和欽伯斯街的夾角處有一片不錯的空地。」
女傭拿著托盤進來了。托黑拿了一個杯子,小心地端著,呷了一口,這時女傭退了出去。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有秘密服務部門——我不會問是誰——為什麼你有關於我活動的詳細報告?」多米尼克冷漠地說。
「你可以問是誰,任何人,每個人。難道你不認為人們都在談論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把她當作一個著名的女主人嗎——這麼突然?多米尼克·弗蘭克小姐是第二個琦琦·霍爾科姆,但是要好多了——哦,好多了——敏銳多了,更有能力,然後,只是想想,漂亮多了啊。是你展示你出眾容貌的時候了,你太漂亮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會為了那份美貌而割了你的喉嚨。當然,如果聯繫到它的功能來看,它還是被浪費了。不過,至少,有人能從中得到好處。例如,你的父親。我敢肯定,看到你的新生活,他樂壞了。小多米尼克對人友善。小多米尼克終於成為正常人了。當然,他錯了,但是他感到高興是件好事。還有其他幾個人,比如我,儘管你從沒做過什麼讓我高興的事情,但是,你看,這就是我有幸擁有的能力——能夠絕對無私地從那些與我無關的事情中汲取快樂。」
「你不是在回答我的問題。」
「但我是在回答。你問為什麼對你的活動感興趣——而我回答:因為它們令我高興。另外,看,如果說我是在收集自己對手的活動信息,人們肯定會震驚,儘管目光短淺。但是,對我自己這方的行動卻不知情——真的,你知道,你認為我不是一個這麼拙劣的將軍,不管你對我有其他任何看法,你從來都沒有認為我是拙劣的。」
「你那一方,埃斯沃斯?」
「看,多米尼克,那就是你寫作和說話風格的問題,你用了太多的問號,不好,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好,特別是在不必要的時候。我們不要這麼盤問了——只是談一談。既然我們都明白,我們之間沒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如果有——你早就會把我攆出去了。但是你沒有,反而給了我一杯非常昂貴的烈性酒。」
他握著酒杯的邊緣,拿到鼻子下面,很享受地慢慢啜了一口,就像是在餐桌上響亮地咂了一下嘴巴,在那裡很粗俗,而在這裡,一隻雕花水晶玻璃杯沿壓在一綹整齊的小鬍子上,卻顯得特別優雅。
「好吧,」她說,「談吧。」
「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我很體貼——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要談話。有那麼一會兒沒有準備好。哦,讓我們談談吧——以一種絕對深思熟慮的方式——談談看到人們熱切地歡迎你到他們中間、接受你、湧向你,是多麼有趣的事。這是為什麼,你想過嗎?他們自己傲慢得很,卻讓一個一直都怠慢他們的人垮下來,變得合群了——他們打著滾兒,躺在那裡,彎著爪子,等著你去撓他們的肚子。為什麼?我認為,有兩種解釋。好的那一種是他們慷慨大方,希望用他們的友誼來向你致敬。只是好的解釋從來都不是真實的。另一種解釋是,他們知道,你需要他們就是在貶低自己,你正從頂峰跌落——每一種孤獨都是一個頂峰——他們很高興用他們的友誼把你拉下來。當然,儘管他們中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除了你自己。這就是你為什麼要經歷巨大的痛苦做這件事,而沒有一個崇高的原因,不是為了那個你選擇的結局,你是永遠不會這麼做的,那結局比手段更卑鄙,同時讓手段變得可以忍受。」
「埃斯沃斯,你知道,你說了一個你永遠不會用在你專欄里的句子。」
「我嗎?我肯定對你說了很多我不會用在專欄里的東西。哪一句?」
「每一種孤獨都是一個頂峰。」
「那句?是的,太正確了。我不會的。送給你——儘管不怎麼好。非常粗劣。有一天我會給你更好的句子,如果你想的話。很抱歉,你從我的小小發言中只挑出來那麼一句。」
「你想讓我挑什麼?」
「哦,例如,我的兩個解釋。那是個有趣的問題。什麼更善良——相信人類中最好的那部分並給他們壓上他們不能忍受的崇高——或者就按他們原本的樣子去看待他們,並且接受它,因為他們感覺舒服?當然,善良比公正更重要。」
「埃斯沃斯,我不在乎。」
「對抽象思維沒有興致嗎?只是對具體的結果感興趣?好吧。過去的三個月你給彼得·吉丁弄了多少項目?」
她站起來,走到女傭留下的托盤邊上,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四個。」說著她把杯子舉到嘴邊,然後轉過身站在那裡,拿著杯子看著他,又說道,「那就是著名的托黑技術,從來不在你專欄的開頭或結尾加以重擊,而是把它悄悄地放在人們最防不勝防的地方。整個專欄都填滿胡言亂語,只是為了加入那最重要的一筆。」
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太對了,那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和你交談的原因。在與那些根本不知道你的微妙和惡毒的人交談時把它們流露出來是一種浪費。但是胡言亂語絕不是偶然,多米尼克。而且,我不知道我專欄里的技巧變得這麼明顯,我要考慮用一招新的了。」
「不要麻煩了。他們喜歡。」
「當然,他們會喜歡我寫的一切。那麼是四個?我漏掉了一個。我數成了三個。」
「如果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來這兒?你很喜歡彼得·吉丁。我正在幫助他,比你做的還好,所以如果你想和我談彼得·吉丁的話——沒有必要,是吧?」
「多米尼克,你這一句話中有兩處錯誤。一處是誠實的錯誤,還有一處是在撒謊。誠實的錯誤是那種假設,我希望幫助彼得·吉丁——順便說一句,我要比你更能幫助他,我有這個能力,我也會幫助他的,但是那需要長遠的考慮。撒謊就是你認為我來這裡談論彼得·吉丁——看見我進來時,你就知道我來這裡是要談論什麼了。而且——哦,天吶!——你會允許比我自己更討厭的人來騷擾你,只為了談論那個話題。雖然我不知道在這時候,對於你來說誰能比我更討厭。」
「彼得·吉丁。」她說。
他做了個鬼臉,皺了皺鼻子:「哦,不。他還不夠格。但是讓我們談談彼得·吉丁。真是太巧合了,他碰巧是你父親的合伙人。你努力為你的父親尋找項目,像是個孝順的女兒,沒有比這再自然的了。你已經在過去的三個月里為弗蘭肯-吉丁事務所創造了奇蹟。只是對幾位遺孀笑笑,在我們更好的聚會上穿上華麗的時裝。想想吧,如果你決定就這樣走下去,靠出賣你無與倫比的身材,不是為了審美的意圖——而是為給彼得·吉丁拿到項目。」他停了下來。她什麼也沒有說。然後他又說道:「多米尼克,我的讚美,你配得到我對你的最高評價——因為你沒有吃驚。」
「埃斯沃斯,那是指什麼?驚訝價值還是暗示價值?」
「哦,那可以是好幾樣事情——比如,初步的試探。但是,事實上,那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些庸俗。同樣也是托黑技術——你知道,我總是在適當的時間建議錯誤的調調。我是——本質上——是一個過於認真、過於表里如一的清教徒,我得允許自己偶爾有別的色彩——去緩解一下單調乏味。」
「你是嗎,埃斯沃斯?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本質上。我不知道。」
「我敢說沒人知道。」他高興地說,「儘管根本沒什麼秘密。很簡單,所有事情減少到最基本部分就簡單了。如果你知道基本原理有多麼少,你會很驚訝的。我想可能只有兩個。那是一種清理頭緒的工作,是一種艱難的縮減過程——這就是人們為什麼不喜歡去自找煩惱的原因。我想他們也不會喜歡這個結果。」
「我不介意。我知道我是什麼。你就說吧。我是個婊子。」
「不要愚弄自己,親愛的。你還不如婊子。你是個聖徒。事實上聖徒是危險的,是不受歡迎的。」
「你呢?」
「事實上,我確實知道我是什麼。僅此一項就能解釋關於我的很多東西。我再給你一個很有用的暗示——如果你願意用的話。當然,你不會願意的。然而,也許——將來你會的。」
「為什麼呢?」
「多米尼克,你需要我。你也許也有一點理解我。你明白,我不怕被理解,不怕被你理解。」
「我需要你?」
「是的,來吧,拿出一點勇氣來。」
她坐直了,冷冷地沉默地等待著。他笑了,明顯很高興,絲毫沒有試圖去隱藏。
「讓我們看看,」他說,一邊漫不經心地去研究天花板,「你為彼得·吉丁弄到的這些項目。修建克瑞恩辦公室令人討厭——霍華德·洛克從沒有那樣的機會。林德塞的家還好一點兒——洛克肯定被考慮過,我想要不是因為你,他會得到那個項目的。斯頓布克俱樂部也是——他有那個機會,只是被你毀掉了。」他看了看她,輕聲地笑著,「多米尼克,對我的技巧和重擊不加以評價嗎?」笑聲徜徉在他美妙的嗓音里,如同油脂漂浮在水流中一樣順暢——「你疏忽了諾瑞鄉村公寓——上周他得到的,你知道。哦,你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成功。畢竟,恩瑞特公寓是個大工程,引起了很多討論,還有很多人開始對霍華德·洛克先生表示了興趣。但是你做得很出色。祝賀你。現在你認為我對你很好嗎?每個藝術家都需要欣賞——沒有人讚美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你在做什麼,除了洛克和我。而他不會感謝你。轉念一想,我覺得洛克並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而那就沒意思了,不是嗎?」
她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很累。
「親愛的,你肯定已經忘記了是我先給你出的主意。」
「噢,是的,」她茫然地說,「是的。」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了吧。現在你知道我的立場是什麼了吧。」
「是的,」她說,「當然。」
「親愛的,這是行規。一個聯盟。盟友從來不互相信任,但是這並不破壞他們的有效性。我們的動機可能相反。實際上,是相反。但是沒關係,結果會是相同的。沒有必要有一個共同的高尚目標。唯一必要的是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是的。」
「那就是你為什麼需要我的原因。我曾經很有用。」
「是的。」
「我可以比你參加過的任何一次茶話會更能傷害你的洛克先生。」
「為什麼?」
「省略為什麼。我沒有詢問你的為什麼。」
「好吧。」
「那麼我們之間能相互理解了?我們在這方面是盟友了?」
她看著他,無精打采地向前坐了坐,專注地,臉上一片空白,說道:「我們是盟友。」
「太好了,親愛的,現在聽著。不要隔三差五地在你的專欄里再提起他。我知道你每次都對他進行惡意攻擊,但太多了。你使他的名字總出現在報紙中,而你不想那樣做。還有,你最好邀請我參加你的那些聚會,有很多我能做而你不能做的事情。還有一點,吉爾伯特·考頓先生——你知道,加利福尼亞考頓陶器廠——正計劃在東部建立分廠。他正在考慮用一個優秀的現代主義者。實際上,他正考慮洛克先生。不要讓洛克得到那個項目。這是個大工程,會得到很多公眾注意力。去為考頓夫人發明一種新的茶點三明治。隨便你做什麼,就是不要讓洛克得到那個項目。」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胳膊快速地來回擺動,拿起一根煙。她點著它,轉向他,冷冷地說:「你可以談得非常快,並且直奔主題——當你想的時候。」
「當我發現有必要的時候。」
她站在窗旁,看著窗外的城市。她說:「實際上,你沒有做過什麼反對洛克的事情。我原本不知道你這麼在意。」
「哦,親愛的,我沒有嗎?」
「你在報紙上從來沒提到過他。」
「親愛的,那就是我所做的反對他的事情,到目前為止。」
「你最早是在什麼時候聽說他的?」
「當我看到海勒公寓的圖紙時。你不會認為我沒看到吧,是嗎?你呢?」
「當我看到恩瑞特公寓的圖紙時。」
「以前沒有?」
「以前沒有。」
她吸著煙,並沒有轉向他,說道:「埃斯沃斯,如果我們當中的一個要去重複我們今晚在這裡的談話,另一個就會否定它,它永遠都不會得以證實。所以無所謂我們彼此是否真誠相對,對吧?這相當安全。你為什麼恨他?」
「我沒說過我恨他。」
她聳了聳肩。
「至於其餘的,」他又說道,「我想你能回答你自己。」
她慢慢地衝著玻璃窗上反射的微弱的菸頭火光點了點頭。
他站了起來,從她身邊走過,站在那裡看著下面的城市的燈光,看著有稜有角的建築物輪廓,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牆壁被窗戶上的強光映襯成半透明狀,好像牆只是覆蓋在堅硬發光物體上的一層薄薄的黑色方格面紗。埃斯沃斯·托黑溫柔地說:
「看看。偉大的成就,對嗎?英雄的成就。想想成千上萬努力工作創造這些的人,想想那數以百萬從中受益的人。據說,如果不是因為從古至今各處那十二個人的精神,不是因為那十二個人——或許不到十二個——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那也許是真的。如果是這樣,則再一次有——兩種可能的態度。我們可以說這十二個人是偉大的救世主。他們偉大的精神財富哺育了我們。我們懷著感激和手足之情愉快地接受。或者,我們可以說通過他們那些我們既比不了也跟不上的成就的顯赫,這十二個人已經讓我們明白,我們是誰,我們不要他們那些宏偉的禮物,我們覺得沼澤旁的洞穴和木棍摩擦生的火要勝過摩天大樓和霓虹燈——如果洞穴和木棍就是你創造力的極限。多米尼克,這兩種態度中,你把哪個稱為真正的人道主義?因為,你明白,我就是個人道主義者。」
過了一段時間,多米尼克發現與人們交流更容易了。她學會了把接受自我懲罰當作一次容忍度的考驗,好奇心促使她去發現她能忍受多少。她穿梭於正式的宴會、戲劇招待會、晚宴、舞會——優雅大方,滿面春風,她的微笑使得她的臉看起來更為明亮且寒冷,就像冬天裡的太陽。她漫不經心地聽著那些空泛的話語,說話的人仿佛會被聽眾表現出來的任何熱烈興趣所污辱,好像只有沉悶才是人們之間唯一可能的關係,是他們不穩定的尊嚴唯一的保護。她對每件事都點頭接受。
「是的,霍爾特先生。我認為彼得·吉丁是這個世紀的英雄——我們的世紀。」
「不,英斯基普先生,霍華德·洛克不行。你不能選霍華德·洛克……一個冒牌貨?當然,他是個冒牌貨——要用你敏感的誠實去評價一個人的正直……沒什麼?對,英斯基普先生,當然,霍華德·洛克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大小與距離的問題——距離……不。我不那麼認為,英斯基普先生——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眼睛——是的,當我很高興的時候,它們總是像那樣——我很高興聽到你說霍華德·洛克什麼都不是。」
「瓊斯夫人,你見過洛克先生?你不喜歡他嗎?……哦,他是讓人無法同情的那種人。真的。同情是一種美妙的東西。當一個人看到壓扁的毛毛蟲時會有這樣的感覺,是一次思想升華的體驗。一個人能讓自己前進,伸展開來——你知道,就像是脫下緊身束帶。你不必壓抑你的胃、你的心和你的精神——當你有同情感的時候。你所能做的就是向下看,這個要容易得多。當你抬頭向上看,你的脖子會痛。同情是最高尚的美德。它證明受苦受難是合乎情理的。世界上是必然存在苦難的,不然怎麼會有高尚的美德和同情心啊……哦,它有一個反面。但那是艱難而苛求的……欣賞。瓊斯夫人,欣賞。但那樣要脫下的不僅僅是緊身束帶……所以我說,我們不能對之感到可憐的都是邪惡之人,比如霍華德·洛克。」
夜深的時候,她經常會來洛克的房間。她來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他,只是確定他會一個人在那裡。在他的房間裡,寬恕、撒謊、認同和忘卻自我都是多餘的。在這裡她自由地去抵抗,自由地看到她的抵抗被對手所歡迎,那個對手太強大了,對比賽無所畏懼,甚至需要她的抵抗。她發現有一種意願,讓她認識到了自己的實體,沒有被觸碰過,也不會被觸碰,除非是在一場乾淨的戰鬥中,戰勝或者失敗,但是無論勝利還是失敗,都會被保存於其中,而不會被埋在那毫無意義的冷漠泥漿里。
當他們一起躺在床上的時候——那是——必須是,那是那個動作最基本的要求——一種暴力。那是屈服,由於他們的反抗變得更完整了。那是一種緊張的行為,就像地球上偉大的東西都是緊張的一樣。是緊張,讓電流穿過金屬線傳遞;是緊張,讓水流通過水壩的遏制而產生電力。他的皮膚貼著她的,那不是愛撫,而是一種痛苦的浪潮,太多的渴望、欲望和否定在最後時刻全面爆發出來,就轉化成了痛苦。這是牙關緊咬、滿腔仇恨的行為,是不可忍受的劇痛的時刻——這是一個用痛苦來破壞和分解自我的時刻,痛苦的元素被破壞了、顛倒了、戰勝了,卷到了對苦難的拒絕中,卷到了痛苦的反面,卷到了狂喜之中。
她從一個派對中回來,來到了他的房間,還穿著昂貴精細的晚禮服,就像是一層冰罩在她身上——她向後靠在牆上,感覺到身後粗糙的灰泥牆,慢慢地環視著周圍的每一件物品,看到了鋪滿紙的粗陋餐桌,看到了鋼尺,看到了五個黑手指印弄髒的毛巾,看到了光禿禿的地板——她的眼神滑過自己身上發亮的緞子,滑到那隻銀色拖鞋的小小三角形鞋尖上,想著自己將怎麼在這裡脫去衣服。她喜歡在這個房間裡亂逛,喜歡把手套扔在一堆雜亂的鉛筆、橡皮和抹布中,把她的銀色小包放在一件扔掉的髒襯衫上,喜歡啪的一聲扯開鑽石手鐲上的扣兒,把它丟在還剩有一小塊三明治的盤子裡,放在一幅沒有完成的圖紙旁。
「洛克,」她說,她站在他的椅子後面,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襯衫底下,手指張開著,緊緊壓著他的胸,「我今天已經要西蒙先生承諾,把他的活兒交給彼得·吉丁。三十五層樓,他希望一切都有價值,錢不是問題,只是藝術,純粹的藝術。」她聽到他偷偷地笑了,但是他沒有轉過頭來看她,只是用手指扣緊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來,更深地探進襯衫里,緊貼著他的皮膚。然後她把他的頭扳過來,彎下身子,親吻著他的嘴唇。
她進來時,看到一份《紐約旗幟報》攤開在桌子上,打開的那一頁上登有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你的家園》。她的專欄里有這樣幾行:「霍華德·洛克是建築界的薩德(3)。他愛上了他的建築——看看吧。」她知道他不喜歡《紐約旗幟報》,他把報紙放在那裡只是看在了她的分上。他看見她已經注意到了,他臉上是那種她所恐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生氣了,她想讓他去讀她寫的每一樣東西,她更願意認為這會深深傷害他,他會因此躲避。後來,她橫躺在床上,他的嘴吻著她的胸,她看到了他一頭橘紅色的亂髮,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張報紙,他感覺到了她在由於興奮而顫抖。
她坐在地板上,他的腳旁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抓著他的手,整個拳頭被握在他的手指中。她讓拳頭滑過他的手指,感覺出關節處硬硬的、小小的疙瘩,溫柔地問道:「洛克,你想得到考頓工廠嗎?你非常想得到嗎?」「是的,非常想。」他回答說,沒有微笑也沒有痛苦。然後她把他的手抬起放到嘴邊,就這樣握了很長時間。
黑暗中她下了床,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從桌子上拿了一根煙。她彎下腰,湊到火柴亮光前,她的小腹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顯得十分圓潤。他說:「給我點一支。」她把煙放到他嘴唇之間,然後她在漆黑的屋子裡走來走去,抽著煙,而他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支著身體,看著她。
有一次她進來,發現他在桌邊工作。他說:「我就快做完了。坐下,等一會兒。」他沒有再看她。她坐在那裡等著,不說話,在屋子最深處的角落裡蜷縮在一張椅子上。她看到他由於全神貫注的工作,眉毛擰成了直線,看他嘴的形狀,脖子上緊繃在皮膚下的靜脈,他的手像是外科醫生的手。他看起來不像是藝術家,像是個採石場的工人,像是一輛在拆牆的拖車,像一名修道士。她不想讓他停下來或者是看她一眼,因為她想看到他那種苦行者的純潔,毫無一絲肉慾,想看到——那些她所能想起的記憶中的東西。
有些晚上,他來到她的公寓,也像她那樣,沒有事先預約。如果她有客人,他就說:「讓他們走。」他會直接去她的臥室,而她就會把客人打發走。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約定,不用說明就都會明白,從來不會被人看見他們在一起。她的臥室布置得很優雅,全是玻璃與淡綠色。他喜歡穿著在建築工地上弄得髒兮兮的衣服來,他喜歡掀開床罩,然後坐在那裡平靜地談論一到兩個小時,不看床,也不提及她寫的東西或者建築或者她最新為彼得·吉丁找到的工作,放鬆的簡單,在這裡,像這樣,讓這些時間比被他們耽擱的那些時間更令人高興。
有些晚上,在她的客廳里,他們坐在一起,坐在俯瞰這座城市的巨大窗戶旁。她喜歡看見他在那扇窗戶的旁邊。他站在那裡,半側身對著她,吸著煙,看著下面的城市。她會從他身邊走開,坐在屋子中間的地板上,看著他。
有一次,他起床時,她打開燈,看見他光著身子站在那裡,她看著他,然後帶著一種絕對真誠的絕望輕聲說道:「洛克,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這個世界讓你去年夏天在採石場上工作。」
「我知道。」
他坐在床角。她向前挪了挪,把臉放在他的大腿上,蜷起身子,腳放在枕頭上,胳膊下垂著,手掌慢慢地在腿上遊走,從腳踝一直摸到膝蓋,然後再摸回腳踝。她說:「但是,當然,去年夏天,你一分錢沒有,沒有工作,如果由我來決定,我也會正好把你送到那個採石場去做那種工作。」
「那個我也知道。但是也許你不會。也許你會讓我成為美國建築師行會會所里的一名洗手間服務生。」
「是的,可能。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後背上,洛克,就這樣放在那裡,像這樣。」她趴在那兒,臉埋在他的膝蓋里,胳膊垂在床邊,一動不動,好像她身體裡沒有了生氣,只是他手下她的肩胛骨還在活動。
她到過的客廳里,飯店裡,美國建築師行會的辦公室里,人們都愛談論《紐約旗幟報》的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有多麼不喜歡霍華德·洛克,就是那個洛格·恩瑞特挑選的建築業的怪人。這使洛克臭名遠揚。有人說,「洛克?你知道,就是那個讓多米尼克無法忍受的傢伙。」「弗蘭肯小姐太了解建築了,如果她說他不好,他就會比我想像的更壞。」「天吶,但是他們兩個一定恨死對方了!雖然我知道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她喜歡聽到這些。埃瑟爾斯坦·比斯利在美國建築師行會公告上他的專欄里談到中世紀城堡建築時這樣寫道:「為了理解這些建築的威嚴殘暴,我們必須記住,封建君主之間的戰鬥是很野蠻的——有點像是多米尼克小姐和霍華德·洛克先生之間的世仇。」這讓她很高興。
奧斯頓·海勒曾經是她的朋友,他和她談到了這件事。她從未見他這麼生氣過:平時臉上挖苦的魅力一掃而光。
「你究竟認為你在做什麼,多米尼克?」他低聲說,「這是我看過的公眾刊物上,新聞業的流氓行徑最突出的表現。你為什麼不把那種東西留給埃斯沃斯·托黑呢?」
「埃斯沃斯很厲害,是嗎?」
「至少,他很正派,沒有給洛克設下不乾不淨的陷阱——雖然,當然了,那也只是不下流罷了。但是你到底怎麼了?你意識到你在談論誰,在談論什麼嗎?當你通過讚美霍爾科姆爺爺那些可怕的夭折項目來找點樂子,極力貶低你父親還有那個彼得·吉丁——那個屠夫家的帥小伙,他現在已經是合伙人了——這些都沒什麼。一點也不要緊。但是把這種理性的方式用在讚揚像洛克那樣的人身上……你知道,我真的認為你很正直又很有判斷力——如果你有機會去訓練它們的話。實際上,我想你表現得像是個流浪漢,只是在強調你所寫到的那些作品的蠢貨主人的平庸。我以前沒認為你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婊子。」
「你以前錯了。」她說。
一天早上,洛格·恩瑞特來到她的辦公室,沒有問候,直接說:「拿上帽子,你和我一起來看看。」
「早上好,洛格。」她說,「去看什麼?」
「恩瑞特公寓。我們要建好了。」
「啊,當然,洛格。」她笑著站起來,「我想看看恩瑞特公寓。」
在路上,她問:「洛格,怎麼了?想賄賂我?」
他挺直地坐在豪華轎車寬寬的灰色坐墊上,沒有看她。他回答說:「我能理解愚蠢的惡意。我能理解無知的惡意。我不能理解故意的腐朽。當然,你有寫任何東西的自由——在看了之後。但那不會是愚蠢或無視。」
「你高估我了,洛格。」她聳了聳肩,路上再也沒說什麼。
他們一起穿過了木柵欄,進到了只有光禿禿的鋼鐵和木板的叢林裡,那裡就要建成恩瑞特公寓了。她的高跟鞋輕輕地踩在滿是石灰的板子上,她走著,身體後傾,帶著一種漫不經心而又天真的優雅。她停了下來,看向鋼鐵框架里的天空,天空好像比平時更加遙遠,被這些橫掃一切的大梁向後推去了。她看向這些未來工程的鋼鐵籠子,角度分明,輪廓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充滿生氣,看起來是一個簡單而合乎邏輯的整體。這個裸框中間的平面是未來的牆壁,這個裸框在這個冬日裡,好像帶著誕生與許諾的氣息,像是一棵光禿禿的樹,帶著春天臨近的第一抹綠色。
「哦,洛格。」
他看向她,看到了復活節時人們期待在教堂里看到的表情。
「我並沒有低估,」他冷淡地說,「既沒有低估你,也沒有低估這座建築。」
「早上好。」他們身旁響起了一個低沉、生硬的聲音。
看到洛克,她沒有驚訝。她沒有聽見他走近的聲音,但是這座建築里沒有他是不自然的。她感覺他就在這裡,她穿過外面的柵欄時,他就一直在這裡。這座建築就是他,比他的身體更個人化。他站在他們面前,他的手揣在敞開的大衣的口袋裡,寒風中,他沒有戴帽子。
「弗蘭肯小姐——洛克先生。」恩瑞特說。
「我們見過一次。」她說,「在霍爾科姆家裡,如果洛克先生還記得的話。」
「當然,弗蘭肯小姐。」洛克說。
「我想讓弗蘭肯小姐來看看。」恩瑞特說。
「我可以帶你們四處看看嗎?」洛克問他。
「是的,請吧。」她先回答了。
他們三個一起穿過這座建築,工人們都很好奇地盯著多米尼克看。洛克解釋著將來這些房間的布局,電梯系統,供暖設備,還有窗戶的布置——他好像是在給承包商的助手講解。她問了幾個問題,他也回答了。「洛克先生,一共多少立方英尺啊?用了多少噸鋼材?」「弗蘭肯小姐,小心這些管子,走這邊。」恩瑞特先生向前走著,他的眼睛盯著地上,可什麼也沒看。但是隨後他問:「洛克,進展如何啊?」洛克笑著回答說:「比預期的要提前兩天。」他們站在那裡,談論著工作,就像兄弟一樣,有一段時間都忘記了她的存在,周圍機器的轟鳴聲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站在這座建築的中心,她想,如果除了他的身體,她和他沒有任何關係,那麼,這裡把剩下的他全都給了她。可以看,可以摸,開放給所有人。這些主梁、大水管,還有這些空間都是他的,而不會是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的;是他的,就像是他的臉、他的靈魂。這裡都是他創造的形狀,他內在的東西讓他有這樣的創造力,原因和結果都在一起,促動的力量清晰地體現在每一根鋼材里,一個男人的自我,這一刻是她的,因為她的看見和理解而成為了她的。
「弗蘭肯小姐,你累了嗎?」洛克看著她的臉,問道。
「不累。」她說,「不累,一點也不累。我一直在想——你打算安裝什麼樣的管道裝置,洛克先生?」
幾天後,在他的房間裡,她坐在桌邊,看著報紙,看到她的專欄里有這麼幾行字:「我參觀了恩瑞特建築工地。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一顆突然襲擊的炸彈炸毀這間房子。這個結果很值得,比看到它變舊,變得煙熏火燎要好。家庭照片,髒襪子,雞尾酒攪拌器,還有這些住戶的柚子皮,都會使這座建築被貶低。紐約的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允許在這棟建築里居住。」
洛克走過來,站在她身旁,他的腿頂著她的膝蓋。他低頭看向報紙,笑了。
「你寫的這些,讓洛格完全糊塗了。」他說。
「他讀過了?」
「今天早上我在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看這篇文章。剛開始,他用我從沒聽過的詞彙把你罵得狗血噴頭。然後他說,等等,他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很困惑的樣子,絕對不是生氣,然後他說,如果你以一種方式來讀……但是再換一種……」
「你說什麼了?」
「我什麼也沒說。你知道,多米尼克,我很感激你,可你準備什麼時候停下你對我的那些溢美之詞?也許有其他人會看出來。你不會喜歡那樣的。」
「其他人?」
「你知道,從你寫的第一篇關於恩瑞特公寓的文章我就知道了。你想讓我得到這個工程。但是你不認為其他人也許會明白你這麼做的用意嗎?」
「哦,是的,但是效果——對你來說——會比他們不知道更糟。他們更不喜歡你了。可是,我甚至不知道有誰會去費心去理解,除非……洛克,你怎麼看埃斯沃斯·托黑?」
「天吶,人們為什麼要去想埃斯沃斯·托黑是個怎樣的人?」
她喜歡在那些聚會上遇見洛克的罕有時刻,是海勒或恩瑞特帶他來的。她喜歡洛克彬彬有禮、不帶任何個人感情地叫她「弗蘭肯小姐」。她享受著女主人緊張的關心——努力不讓她和他碰到一起。她知道,周圍的人們希望看到某種爆發,某種從未有過的令人震驚、敵意的跡象。他們從來沒有表現出這種跡象。她沒有去找洛克也沒有迴避他。他們互相交談,好像他們是碰巧來到同一個聚會的,就像他們和其他人說話一樣。這不需要任何的努力,這是真實的、適當的。他們使一切,使這次聚會都是適當的。她在這些人中找到了一種濃重的契合感,他們應該是陌生人,陌生人和敵人。她想,這些人能想像很多我和他之間的事情——除了我們之間的真相。這使她把那些美妙的時刻記得更為牢固——那些時刻沒有被他們看見,沒有被他們說起,甚至不為他們所知。她想,這裡除了我和他,其他人都不存在。她有了一種占有感,這種感覺是她在別處無法產生的。在一屋子的陌生人中間,她偶爾向他那邊望去,可以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擁有他。
如果她的視線穿過房間瞥到他,看見他在和一些空洞、冷淡的面孔交談,她會漫不關心地轉身走開;如果那些面孔帶有敵意,她會高興地觀察一會兒;看到一張微笑、讚許的面孔轉向他的時候,她會生氣。這不是嫉妒。她不關心這張面孔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她憎恨那種讚許,她把它當作一種無禮。
一些特別的事情折磨著她:他居住的街道,房子門口的台階,住宅區拐角處的汽車。她尤其憎恨汽車。她希望能把它們開到另一條街上去。她看向隔壁人家門口的垃圾桶,琢磨著他早上去辦公室經過那兒時,垃圾桶是否就在那裡。他是否看到了垃圾桶上有一個壓扁的煙盒。有一次,在他公寓的大廳里,她看見一個男人走出電梯,有一秒鐘她驚呆了。她一直以為這棟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住。當她坐上窄小的自操作電梯時,她向後靠著牆站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緊緊抱住肩膀,感覺自己縮成了一團,感覺一種親密感,就像在一個小房間裡洗著溫熱的淋浴。
當某個紳士正在告訴她百老匯最新的演出時,當洛克在房間的另一頭小口喝著雞尾酒時,當她聽到女主人小聲對某個人說:「上帝啊,我可沒想到高登會帶多米尼克來——我知道奧斯頓會對我大發雷霆,因為你知道他的朋友洛克也在這裡。」她就會想起那些。
後來,她橫躺在他的床上,閉著眼睛,臉頰發紅,嘴唇濕潤,失去了她強迫自己遵守的規則,失去了對自己語言的感覺。她小聲說:「洛克,今天有個人在外面和你談話了,他一直衝著你笑,傻瓜,十足的傻瓜。上周他看見兩個喜劇電影演員就愛上了他們。我想告訴那個人,不要看他,你將無權想看其他的東西。不要喜歡他,你會憎恨世界上的其他東西,就像那樣,你這個傻瓜,一個或者另一個,不要在一起,不要用同一雙眼睛看,不要看他,不要喜歡他,不要讚許他,那就是我想告訴他的,不能把你和世界上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我受不了看到這個,我受不了,真希望有什麼東西能把你從那裡面,從他們的世界,從他們之中帶走,任何東西都行,洛克……」她沒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她沒看見他在笑,她沒有看清他臉上理解的表情。她只看見他的臉離她很近,她對他無所隱藏,無所不言,一切都已經准許了,回答了,找到了。
彼得·吉丁很是困惑。多米尼克突然熱衷於他的事業,有些讓人頭暈目眩,充滿奉承,還帶來了巨大的利潤,每個人都這樣告訴他。但是有時候他不那麼暈,沒感覺受了奉承,便會感到不安。
他儘量迴避蓋伊·弗蘭肯。
「彼得,你怎麼做到的?你怎麼做到的這個?」弗蘭肯會問,「她肯定是對你著了迷!誰會想到多米尼克會在所有人中……誰認為她會呢?如果她在五年前就做這些,她早讓我成為百萬富翁了。但是,當然,那不一樣,父親的感召和……」他看到吉丁的臉上有一種不祥的表情,就把句子的結尾改成,「和她的男人不一樣。我們可以這樣說嗎?」
「聽著,蓋伊,」吉丁開口說道,又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咕噥著說,「拜託,蓋伊,我們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不能倉促行事。但是天吶,彼得,就咱們兩個說,那樣公開難道還不像你們已經訂婚了嗎?不止啊,比訂婚還要張揚。」然後,笑容沒有了,弗蘭肯看起來很認真,心平氣和,明顯地上了年紀,帶著他少有的真正的尊嚴。「彼得,我很高興,」他說得很簡單,「那就是我想看到的要發生的事情。我猜我的確愛著多米尼克。這令我很高興。我知道你會好好照顧她。她的,和所有其他的事情,終於都……」
「喔,老兄,你能原諒我嗎?我實在是太忙了——昨天晚上我只睡了兩個小時,考頓的工廠,你知道,上帝啊,那是什麼樣的作品——感謝多米尼克——那作品真叫絕活,但是你等到建起來再看吧!等到拿支票的時候再看!」
「她是不是太棒了?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麼做這些嗎?我已經問過她了,我不太明白她說的話。她對我說了些沒頭沒腦的瘋話,你知道她是怎麼說話的。」
「哦,只要她還在這樣做,我們就有的急了!」
他沒有告訴弗蘭肯他沒有答案,他沒有承認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單獨見過多米尼克了。她一直拒絕見他。
他還記得和她最後一次的私下談話——還是那次參加完托黑的聚會回家途中坐在出租車裡時。他記得她對他冷淡而平靜的侮辱——沒有伴隨著憤怒的那種十足的蔑視的侮辱。他對其後的什麼結果都能想到——卻沒想到看到她加入他的大本營,變成了他的媒體代理,幾乎就是——他的皮條客。那就是問題所在,他想,當我想到這件事時,會想到那樣的詞。
自從她開始她那自發的行動以來,他就經常看到她。他曾經被邀請參加她的宴會——被介紹給他未來的客戶。他從來沒有機會和她單獨在一起。他想謝謝她,還要問她幾個問題。但是在周圍那群好奇的客人當中,他無法強迫她與自己進行她不想繼續的談話。所以,當她告訴周圍那些欣賞的人們她是如何看待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時,他一直隨和地笑著——她則站在他旁邊,很隨意地拉著他晚禮服的黑色衣袖,她的大腿挨著他的大腿,姿勢充滿了占有欲和親密感,她對此好像沒有注意到,這讓這種親密變得公開。他從所有朋友那裡都聽到了嫉妒的評價。他苦澀地想,他是紐約唯一一個不認為多米尼克在和他談戀愛的人。
但是他知道她的奇想很不穩定,而這些奇想太重要了,不能被打亂。他躲開她,給她送花。他開著車,試著不去想它,但還是有一點——有一點不安。
一天,在一家飯店,他碰巧遇見了她。他看見她一個人在吃午餐,就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徑直走到她的桌前,決定表現得像老朋友那樣,只記得她那難以置信的善行。在她對他的幸運作出諸多高度的評價後,他問道:「多米尼克,你為什麼一直拒絕見我?」
「我為什麼應該見你?」
「但是無所不能的上帝啊!」這句話純屬無意,卻帶著一種長期受壓迫的尖利的憤怒,他很快就調整過來了,笑著說,「哦,你不覺得你應該給我一次感謝你的機會嗎?」
「你已經謝過我很多次了。」
「是的,但是你不覺得我們真的要單獨見一次嗎?你不認為我有點……困惑?」
「是的,我想你可能會很困惑。」
「噢?」
「噢什麼?」
「這一切怎麼回事?」
「是……到目前為止是五萬美元,我想。」
「你太淘氣了。」
「想讓我停下來嗎?」
「哦,不!那不是……」
「不是指委託。很好。我不會停下來的。你明白嗎?我們有什麼好談的?我在為你做些事情,你很高興讓我來做這些事——所以我們達成了絕對的一致。」
「你說的著實可笑!達成絕對的一致。那是多餘的重複,同時也是一種輕描淡寫,不是嗎?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怎麼樣?你不會希望我去反對你正在做的事情吧?」
「不,我不會。」
「但是『一致』一直不是我感覺到的詞彙。我太感激你了,我都有點頭暈了——我驚呆了——別以為我現在在犯傻——我知道你不喜歡那樣——但是我特別感激你,我都不知道跟自己如何是好了。」
「很好,彼得。現在你已經謝過我了。」
「你看,我從來不敢自作多情地想你會這麼為我的工作著想,這麼在意,這麼關注。然後你……那讓我很高興並且……多米尼克,」他問,說得有些著急,因為這些問題好像是拉著一條線的鉤子,長長的,隱藏了起來,他知道這就是他不安的核心,「你真認為我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嗎?」
她慢慢地笑了,說道:「彼得,如果人們聽到你問這個,他們一定會笑的。尤其,你是在問我。」
「是的,我知道,但是……但是你說出的話,說過的全部關於我的話,都當真是你的意思嗎?」
「那些話很管用。」
「是的,但是那就是你為什麼挑中了我?因為你認為我優秀?」
「你是香餑餑,這難道不是證明嗎?」
「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同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多米尼克,我想聽你說一次,就一次,我……」
「聽著,彼得,我一會兒就要走了,但是我走之前,必須告訴你,你明天或者後天會收到蘭斯代爾夫人的消息。現在記住,她贊成禁酒令,喜歡狗,討厭女人吸菸,相信轉世學說。她想讓她的房子比普蒂夫人的好——霍爾科姆設計了普蒂的房子——所以如果你告訴她普蒂夫人的房子看起來太過炫耀,真正的簡單則花費更多。你就過關了。你還可以談點針繡法,那是她的愛好。」
他走了,愉快地想著蘭斯代爾夫人的房子,把他的問題忘得一乾二淨。後來,他記起來了,很是憤恨,聳了聳肩,告訴自己多米尼克的幫助里最好的一部分就是她那不想看見他的欲望。
作為補償,他在參加托黑的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會議中找到了快樂。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這個看作是一種補償,但他的確這麼做了,而且覺得很舒服。他認真地聽著高登·普利斯科特作關於建築意義的演講:
「因此我們的工藝的內在意義就在於我們視若無物的哲學事實中。我們創造了空間,一些物質的軀體會進入其中——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把這些物質軀體稱為人類。我所說的空間,是人們稱之為房間的東西。因此只有十足的門外漢才會認為我們建造的是石牆。我們不做這個。我們建造了空間,如我證明的一樣。這把我們引向一個極其重要的推論:接受了『不存在』比『存在』更高級這種絕對的假設。也就是說,接受了不接受。我會用更簡單的詞語來說明這一點——以便更清晰明了:『沒有』要比『有』更為高級。因此就很明白了,建築師要比磚瓦匠更重要——因為不管怎麼說,磚的存在是次要的幻覺。建築師是一個處理基本要素的形上學的牧師,他有勇氣像面對非現實那樣去面對現實的最初構想——因為什麼都不存在,而他也創造著虛無。如果這聽起來很矛盾,並不證明這是糟糕的邏輯,反而是更高層次的邏輯,是所有生命和藝術的辯證法。如果你從這個基本概念演繹開來,你就會得出廣泛的社會意義上的結論——你就可以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還不如一個不美麗的女人,有文化還不如沒文化,有錢人還不如窮人,有能力的人還不如沒能力的人。建築師是對一個極大的矛盾的具體詮釋。讓我們在對於這一認識的巨大自豪面前保持謙遜吧,其他的東西都是胡言亂語。」
聽到這些的時候,一個人不用擔心自己的價值和偉大。這些話讓自尊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吉丁聽得特別滿意。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聽眾們都在注意地聽,非常安靜,他們像他一樣喜歡聽這些。他看見一個小男孩在嚼著水果軟糖,一個男人在用折斷的火柴棍清理指甲,一個年輕人伸著懶腰。那也讓吉丁高興,好像他們在說,我們很高興聽到這麼偉大的講演,但是沒有必要過於恭維這種偉大。
美國建築家委員會一個月碰頭一次,沒有什麼明確的活動,就是聽聽演講,喝幾口劣質的果汁飲料,成員的質量和數量發展得都不快,還沒有取得什麼具體的進展。
會議在西區(4)一家修車廠樓上的一間寬敞、空曠的房子裡舉行。一條長長的、窄窄的、閉塞的樓梯直通標有委員會字樣的門,裡面有很多摺疊椅,還有一張為主席準備的桌子和一個廢紙簍。美國建築師協會認為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是個愚人的笑話。「你為什麼要在這些怪人身上浪費時間呢?」弗蘭肯在美國建築師協會的一個滿是玫瑰花和絲綢的房間裡問吉丁,十分高興地皺了皺鼻子。「如果我知道就怪了,」吉丁高興地回答,「我喜歡。」埃斯沃斯參加委員會的每一次會議,但是不發言,就坐在角落裡聽著。
一天晚上開完會後,吉丁和托黑一起走回家。西區的街道漆黑、破舊,他們在一家破舊不堪的雜貨店停下喝了杯咖啡。「為什麼不是雜貨店呢?」當吉丁提醒托黑有幾家很不錯的餐館因為托黑的光顧,現在很有名氣了的時候,他笑了。「至少,這裡沒有人會認出我們,沒有人打擾我們。」
他向那個褪了顏色的可口可樂標記吐了一口他的埃及香菸,要了一份三明治,很講究地小口咬著一小薄片泡菜,那泡菜沒有斑點,可看上去好像被蒼蠅弄髒了似的。他和吉丁交談著,漫無邊際。開始,他說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聲音,獨一無二的埃斯沃斯·托黑的聲音。吉丁覺得好像站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中間,在星空之下,被懷抱,被擁有,安全,踏實。
「善良,彼得,」那個聲音溫柔地說,「善良。那是第一戒律,也許是唯一的。那就是我為什麼要在昨天專欄中極力貶低那出戲劇的原因。那部戲缺少基本的善良。彼得,我們必須對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善良。我們必須接受和原諒——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要原諒的東西。如果我們學會去愛一切,所有謙虛、無知、刻薄,以及你身上最刻薄的東西,都會為別人喜愛。然後我們就會發現宇宙中的平等,兄弟一般的和平,一個新的世界,彼得,一個美麗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