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七
「它會矗立在那裡,像一個紀念碑一樣,它紀念的是恩瑞特先生和洛克先生的自我主義。房子會聳立在一排褐砂石房屋和煤氣廠的一些大罐子中間。也許這不是個意外,而是為了證明命運中合適的意義。在傲慢無禮方面,沒有其他設施能夠與之媲美。它的建造是對這個城市中所有建築和建造它們的人們的嘲笑。我們的建築毫無意義,還很虛假。這個建築使它們更顯如此。但是這種對比對它並不利。通過這種對比,它會使自己成為不合時宜的一部分,最為荒謬的一部分。一束陽光射入豬圈裡,是陽光讓我們看到了糞便,也是陽光冒犯了我們。我們的建築有著模糊而羞怯的優勢,還有,它們適合我們。恩瑞特公寓既明亮又大膽,就像一條羽毛圍巾。它會引人注意——但是只會讓人注意到洛克先生的厚顏無恥。當這座建築建成時,它會成為我們這個城市臉上的傷口。也是一個絢麗的傷口。」
參加琦琦·霍爾科姆的宴會一周後,這段話出現在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你的家園》專欄里。
在登出的那天上午,埃斯沃斯·托黑走進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他拿著一份《紐約旗幟報》,印有她專欄的那頁衝著她。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因為腳小有點搖晃。他眼裡的神情看起來似乎只能被聽到,而不能被看到:那是一抹看得見的狂笑。他的嘴唇一本正經地抿著,帶著點無知的樣子。
「怎麼?」她問道。
「那次宴會前,你在哪裡見過洛克?」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一隻胳膊搭在椅子的後背上,手指間的鉛筆隨意晃動著。她好像在微笑。她說:「我在那次宴會之前沒見過洛克。」
「那是我錯了。我只是奇怪,」他把報紙弄出刷刷聲,「情緒的改變。」
「噢,那個?啊,我見到他的時候——在宴會上——不喜歡他。」
「所以我注意到了。」
「埃斯沃斯,坐下。站著不是你最好看的姿勢。」
「你介意嗎?你不忙嗎?」
「不忙。」
他坐在她桌子的一角,若有所思地拿著折起來的報紙輕輕敲著膝蓋。
「多米尼克,你知道,」他說,「你寫得不好,一點也不好。」
「為什麼?」
「你沒意識到字裡行間可以讀出的言外之意嗎?當然,沒有多少人會注意的。他會。而我已經注意到了。」
「我不是為他也不是為你寫的。」
「為了其他人嗎?」
「為了其他人。」
「那麼對他和我來說都是個爛把戲。」
「你這麼想?我本以為寫得還是不錯的。」
「哦,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
「關於它你打算寫點什麼?」
「關於什麼?」
「關於恩瑞特公寓。」
「什麼都不寫。」
「什麼都不寫?」
「什麼都不寫。」
他把報紙扔到桌子上,沒有動,只是手腕向前拂了拂,他說:「多米尼克,談起建築,你為什麼不寫些關於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文章?」
「那值得寫嗎?」
「噢,是的。那會惹惱很多人的。」
「那些人值得我們去惹惱他們嗎?」
「好像值得。」
「什麼人?」
「哦,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誰會讀我們的東西?所以這才有趣,我們從沒見過那些人,也沒有跟他們說過話,那些我們很少與之交談的人——他們會在這張報紙上讀到我們的答案,如果我們想給出答案的話。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快點寫出幾篇關於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文章。」
「你看起來對彼得·吉丁非常感興趣。」
「我?我非常喜歡彼得。你也會這樣——是的,如果你了解他多一點。彼得值得去了解。你為什麼不花些時間,哪怕是一天,讓他給你講講他的故事呢?你會聽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
「比如,他上過斯坦頓。」
「我知道那個。」
「你不認為那很有趣嗎?我認為很有趣。斯坦頓,多好的地方,是哥德式建築的傑出範例。它那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是我們這個國家裡最好的了。還有,想想,那麼多年輕的學生,全都與眾不同。一些人拿到了學位,還有一些被開除了。」
「那又怎麼樣呢?」
「你知道嗎,彼得·吉丁是霍華德·洛克的一個老朋友。」
「不知道。他是嗎?」
「是的。」
「彼得·吉丁是每個人的老朋友。」
「太正確了,一個優秀的男孩子。但是這不一樣。你不知道洛克曾在斯坦頓上過學嗎?」
「不知道。」
「你好像不太了解洛克先生。」
「我對洛克先生一無所知。我們不是在談洛克先生。」
「我們不是在談嗎?不,當然。我們在談彼得·吉丁。好了,你看,一個人能夠通過對比來充分解釋自己的話,就像你今天在你這篇小文章里寫到的一樣。給彼得應有的賞識。讓我們進一步比較,讓我們畫出兩條平行線,我傾向於同意歐幾里得,我認為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交匯。好了,他們都去過斯坦頓。彼得的媽媽經營著一家供膳食的宿舍,洛克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年。這並不重要,除了讓對比更加明顯——好了,後來,說得更具體一些。彼得以很高的榮譽畢業了,是他班裡最好的學生。洛克被除名了。不要那樣看著我。我沒有必要解釋他為什麼被開除,你和我,我們理解。洛克去為你父親工作,又被開除了。是的,他被開除了。順便說一句,這不可笑嗎?那時候,沒有藉助你的幫助,他就做到了。彼得設計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贏得了信譽。洛克在康乃狄克有了一席之地。彼得開始給別人簽名了——洛克呢,連浴室安裝商都不知道他。現在洛克做了一個公寓,這對他來說太可貴了,就像是他唯一的兒子。而彼得如果得到恩瑞特公寓,大家都不會注意到——他每一天都會拿到這樣的項目。現在我覺得洛克對彼得的工作很不屑一顧。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沒有注意過,以後也不會。進一步說,沒人喜歡被打敗。但是,被一個他眼中特別平庸,一個從平庸開始,事業蒸蒸日上的人打敗,而他卻在掙扎著,最後只是被一腳踢出去,看到平庸的人從他這裡一個接一個地搶走他願付出生命換回的機會,看到平庸的人被崇拜,而他失去他想要的地方,卻看到平庸的人被裝在神龕里放在那個地方上面:迷失,被犧牲,被忽視,一次又一次被打敗——不是被偉大的天才,不是被上帝,而是被這個彼得·吉丁——哦,我可愛的外行,你認為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刑罰會有這殘酷嗎?」
「埃斯沃斯,」她喊道,「出去!」
她已經跳了起來。她直直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跌坐了下來,她的兩隻手平放在桌子上。接著,她站起來,俯下身去。他看見她柔順的頭髮激烈地甩動著,然後靜止不動地垂在那裡,遮住了她的臉龐。
「好了,多米尼克,」他高興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彼得·吉丁為什麼是一個如此有趣的人。」
她的頭髮像個拖布一樣向後飛去,臉也跟在後面,她跌到椅子上,看著他,嘴張著,很難看。
「多米尼克,」他溫柔地說,「你很明顯,太明顯了。」
「出去。」
「好,我一直說你低估了我。下次你需要幫助的話來找我吧。」在門口,他又轉身說,「當然,我個人認為,彼得·吉丁是我們最偉大的建築師。」
那天晚上,當她回到家時,電話響了。「多米尼克,親愛的,」一個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喘著粗氣傳來,「你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你是誰?」
「喬·薩頓,我……」
「你好,喬,我什麼意思?」
「你好,親愛的,你怎麼樣?你那位魅力十足的父親還好吧?我是說,那些關於恩瑞特公寓和那個叫洛克的小伙子的話,真的是你的意思嗎?我是說,你今天在你的專欄里所寫的話。我有點不安,有一點兒。你了解我的那座房子嗎?哦,我們都談好了要進一步合作,這是很大一筆錢,我想我是認真考慮後才作出這個決定的,但是我信任你們所有的人,我一直信任你,你很聰明,十分聰明。如果你為華納德那樣的人工作,我猜,你知道自己的事。華納德懂得建築,哦,他在房地產上做的努力要比他在報紙上做的全部還要多,他肯定已經做了,別人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在為他工作,而我不知該怎麼想。因為,你看,我已經決定了,是的,我十分堅決並且明確地作出了決定——幾乎——決定用洛克,實際上我已經告訴他了,實際上他明天下午會過來簽合同,而現在……你真的認為他的建築看起來會像條羽毛圍巾嗎?」
「聽著,喬,」她說,牙齒緊咬在一起,「明天你能和我一起吃個午飯嗎?」
在一家著名酒店的大餐廳里,她和喬見了面。那裡很靜,只有幾個客人分散著單獨坐在白色的餐桌旁,所以每個人都很顯眼,空出來的桌子像是優雅的擺設,用來襯托客人的別具一格。喬·薩頓露出大大的笑容。他從未陪伴過像多米尼克這麼好看的「花瓶」。
「你知道,喬,」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面,面對著他說,她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沒有絲毫笑意,「你選擇洛克,眼光不錯啊。」
「哦,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你將會有一座漂亮的建築,像一首聖歌。這座建築將會讓你大吃一驚——也會讓你的租戶大吃一驚,從現在開始一百年的時間裡,他們都會把你寫進歷史——會在貧民墓地尋找你的墳墓。」
「天吶,多米尼克,你在說什麼?」
「關於你的建築。關於洛克將要為你設計的那種建築,那將會是一座偉大的建築,喬。」
「你的意思是,好?」
「我的意思不是好,而是『偉大』。」
「那不一樣。」
「不,喬,不,不一樣。」
「我不喜歡『偉大』這個詞。」
「是的,你不喜歡,我認為你也不會喜歡。那麼你想讓洛克做什麼呢?你想要一座建築,但是不想讓任何人吃驚,一座平凡、舒適、安全的建築,像是家裡有著蛤肉雜燴湯香味的客廳,一座每個人都會喜歡的建築。成為英雄很不舒服,喬,你沒有那副長相。」
「哦,當然我想要一個人人喜歡的建築。你認為我是為了什麼去建造它,我的健康?」
「不,喬,也不是為了你的靈魂。」
「你的意思是,洛克不好?」
她坐直了,有些僵硬,好像全身的肌肉都為了忍受疼痛而繃緊了。但是她的眼睛變得深邃,半閉著,好像一隻手在撫摸著她的身體。她說:「你見過他做了很多建築嗎?你見過很多人雇用他嗎?在紐約這個城市裡有六百萬人口,六百萬人不會錯的,他們會嗎?」
「當然不會。」
「當然。」
「但是我想恩瑞特……」
「喬,你不是恩瑞特。他不怎麼愛笑。還有,你明白,恩瑞特不會徵求我的意見,你卻會,這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多米尼克,你真的喜歡我?」
「難道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我一直信任你。我會隨時都聽你的話。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你想用錢買最好的東西——只要能買到。你要一座公寓——像樣的公寓。你想用一位其他人都用的建築師,然後你就可以告訴他們,你剛好和他們一樣好。」
「對,太對了……看,多米尼克,你幾乎都沒動過你的食物。」
「我不餓。」
「好,你會推薦哪位建築師呢?」
「喬,你想想,這個時候,每個人都在那兒談論誰?誰得到了所有的工作?誰為自己和代理人掙得最多?誰既年輕又有名氣、令人放心又受到大家的喜歡?」
「哦,我猜……我猜是彼得·吉丁。」
「是的,喬,彼得·吉丁。」
「洛克先生,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相信我,但是畢竟,這和我的健康需要無關……不是為了我的健康需要也不是為了我的靈魂,那是,我的意思是,哦,我確信你能理解我的處境。不是我要反對你,正相反,我認為你是個偉大的建築師。你看,這就是麻煩,偉大是好,但是不實際,洛克先生,那就是麻煩,不實際,而且你畢竟要承認吉丁更出名,他已經……已經很受歡迎了,可是你還沒達到這一點。」
薩頓先生有點迷惑不解,洛克並沒有抗議。他希望洛克能夠辯解,然後他可以說出多米尼克幾個小時前對他說的那些令人無法回應的正當理由。但是洛克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聽到他這個決定時點了點頭。薩頓特別想說出那些正當的理由,但是好像說服一個似乎已經被說服了的人沒有什麼意義。薩頓先生仍然熱愛每一個人,而且不想傷害任何人。
「事實上,洛克先生,我不是獨自作出這個決定的。實際上,我確實想用你,我已經決定用你了,坦誠地說,是多米尼克作出的決定,我特別看重她的評價,是她說服我,你不是這個工作的合適人選——她很公平,她讓我告訴你這是她作出的決定。」
他看見洛克突然看向他。然後他看見洛克臉頰凹陷的地方扭曲了,好像陷得更深了,嘴張著:他在笑,沒有笑出聲,但是卻深吸了一口氣。
「洛克先生,你到底在笑什麼?」
「弗蘭肯小姐想讓你告訴我這些?」
「她沒有想讓我這麼做——沒理由嘛。她只是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告訴你。」
「是的,當然。」
「那隻說明她很誠實,她對自己的判定有很好的理由,她會公開維護它們的。」
「是的。」
「哦,怎麼了?」
「薩頓先生,沒什麼。」
「看,像那樣笑可不好。」
「不好。」
他的房間裡已經半黑了下來。一幅海勒公寓的草圖釘在長長的空白牆上,沒有裝框,使這間屋子顯得更空了,使牆顯得更長了。他沒有感到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對他而言時間靜止了,在這個房間裡時間是一種具體的東西。時間清除了所有的現實意義,除了他一動不動的身體。
聽到敲門聲,他說:「進來。」但是他沒有起身。
多米尼克走了進來,就好像她以前進過這個房間。她穿著一身厚料黑色套裝,簡單得就像是孩子的衣服,好像穿著只是為了保護,而不是為了裝飾。高高的領子很男性化,一直立到了臉頰兩邊,帽子半遮著臉,讓人看不清。他坐在那兒看著她。她等著看那種嘲笑,但是沒有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當她站在那裡,站在房間的中央,那嘲笑似乎隱藏了起來。她摘下帽子,像個剛進屋的男人,用僵硬的手指尖捏著帽檐兒,把帽子夾在胳膊下面。她等待著,她的臉嚴肅而冷酷,但是她光滑的淺色頭髮卻毫無防備,卑微恭順。她說:「看到我你並不驚訝。」
「我想你今晚會來。」
她抬起手,輕輕屈了一下胳膊肘,用最微小的動作把她的帽子朝桌子對面扔了過去。帽子滑翔了好長一段,顯示出在她手腕那克制的一動里用上的暴力。
他問道:「你想怎樣?」
她回答說:「你知道我想怎樣。」她的聲音沉重而平緩。
「不錯。但是我想聽你說出來,全部都說出來。」
「如果你希望的話。」她的聲音有一種功效,遵循著金屬般精密的秩序,「我想和你睡覺。現在,今天晚上,任何你願意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想要你赤裸裸的身體、你的肌膚、你的嘴、你的手。我想要你——像這樣——不是那種欲望焚燒著的歇斯底里——而是冷靜而清醒的——拋棄尊嚴、沒有遺憾——我想要你——我沒有自尊來和自己討價還價,嘲笑我吧——我要你——像只動物,像是柵欄上的貓,像個妓女。」
她的語調簡單而平緩,好像是在背誦關於信念的嚴肅教義。她站著沒有動,穿著平跟鞋的雙腳分開,肩膀向後仰著,胳膊筆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她看起來很冷淡,沒有被她自己的話影響,純真得像個小男孩。
「洛克,你知道我恨你。我恨你的人,恨我想要你,恨我非得要你不可。我要和你戰鬥——我要毀掉你——我告訴你這些,平靜得和我像只動物向你乞討一樣。我要祈禱你不會被毀掉——我也告訴你這個——儘管我什麼也不相信,沒有什麼好祈禱的。但是我會力爭阻止你前進的每一步。我會破壞你每一次得來的機會。我會通過唯一能傷害你的事情去傷害你——通過你的工作。我會力爭讓你餓死,在你做不到的事情上勒死你。昨天我已經開始了——這就是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覺的原因。」
他深深地坐在椅子裡,四肢伸展著,他的身體很放鬆,但在放鬆中又有緊張,一切都是靜止的,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正慢慢把它注滿。
「我今天傷害了你,我還會接著做的。什麼時候打敗了你,我就會來到你身邊——無論什麼時候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會讓你占有我。我想被占有,不是被情人,而是被一個將挫敗我對他的勝利的對手,不是用一陣光榮的重擊,而是用他身體與我身體的接觸,洛克,那就是我想要你做的。那就是我。你想聽到全部,你都聽到了,現在你想說什麼?」
「把衣服脫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嘴角下有兩個小硬塊突起、變白。然後她看到他的襯衫動了,是控制著的呼吸顫抖了一下——輪到她笑了,帶著嘲諷,就像他一直對她笑的那樣。
她舉起兩隻手,放到衣領那兒,解開外套的紐扣,動作簡單、準確,一個接著一個把紐扣解開。她把外套扔到地上,脫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襯衫。她注意到黑色的手套還緊緊地套在裸露的手腕上,她挨個手指摘下手套。她滿不在乎地脫著衣服,好像是她一個人在自己的臥室里。
接著,她看向他。她光著身子站著,等待著,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像是頂在她腹部的壓力。她知道這對他也是一種折磨,這是他們都想要的。他站起來,走過去,當他摟住她的時候,她主動抬起胳膊,抱住他,指尖滑過他的肋骨、他的腋窩、他的脊背、他的肩膀,她覺得他身體的輪廓印在了她胳膊的內側。她的嘴唇壓著他的嘴唇,她投降了,不像以前那樣反抗,但裡面卻蘊涵了更多的暴力。
之後,她躺在他身邊的床上,躺在他的毯子下面,看著他的房間。她問:「洛克,你為什麼要在採石場工作?」
「你知道的。」
「是的。任何其他人都會在建築師事務所找個工作。」
「那樣的話,你根本不會有毀掉我的欲望。」
「你明白?」
「是的。別說了。現在這不重要。」
「你知道嗎?恩瑞特公寓是紐約最漂亮的建築。」
「我知道你明白這一點。」
「洛克,你在採石場工作時,心裏面就有恩瑞特公寓,以及其他像它一樣的作品,而你鑽著花崗岩,像個……」
「多米尼克,過一會兒你就會變得軟弱了,而明天你就會後悔的。」
「是的。」
「多米尼克,你很可愛。」
「不。」
「你可愛。」
「洛克,我……我還是想毀掉你。」
「如果你不想毀掉我,你認為我還會要你嗎?」
「洛克……」
「你要再聽一次嗎?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要你,多米尼克。我要你。我要你。」
「我……」她停住了,可她的呼吸中幾乎可以聽到那個詞。
「不,」他說,「還不到時候,你還不會把它說出來。睡覺吧。」
「在這裡?和你?」
「在這裡,和我。早上我會為你做早餐的。你知道我會自己做早餐嗎?你會喜歡看的,就像看我在採石場裡的工作一樣。然後你就回家,考慮怎麼毀掉我吧。晚安,多米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