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六
洛格·恩瑞特是從在賓夕法尼亞做煤礦工人開始他的人生的。在他成為百萬富翁的致富路上,沒有人幫助過他。「那也正是,」他解釋說,「沒有人妨礙過我的原因。」然而,有很多事情和人都妨礙過他,只是他從來不去注意。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發生過很多不光彩的事,但沒有一件傳播開來。他的事業就像露天廣告牌一樣光彩與公開。對於敲詐者和專門揭人隱私的傳記作家來說,他不是一個好對象。他在富人中不受歡迎,因為他的財富來得過於赤裸裸。
他不喜歡銀行家、工會、女人、傳道士,還有股票經紀人。他從來沒有買過一張股票,也沒有賣過他自己任何一家公司的一點兒股份。他一手掌握他的財產,簡單得好像他把所有的現金都裝在了口袋裡。除了他的石油產業外,他還擁有一家出版社、一家餐廳、一家無線電商店、一家修車廠和一個生產電冰箱的工廠。每一次新的商業冒險之前,他都會長時間地研究那個領域,然後好像之前沒有聽說過這個領域似的,開始推翻所有先例。他的一些冒險很成功,另一些則失敗了。他從不停歇,精力旺盛,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決定建造這個建築之後,他花了六個月的時間尋找建築師。在跟洛克的第一次會面結束時,他僱傭了洛克,那次會面持續了半個小時。後來,當圖紙出來時,他要求立即開始建設。當洛克開始談論圖紙時,恩瑞特打斷了他:「不用解釋。對我解釋那些抽象的理想一點用處也沒有,我不需要理想。人們說我是個完全不道德的人。我只做我喜歡的事情,但是我確實知道我喜歡什麼。」
洛克從來沒有提過他為接觸到恩瑞特所做的努力,也沒提過和他那個不耐煩的秘書會面的事。恩瑞特不知怎麼知道了。五分鐘後,那個秘書被解僱,十分鐘後,他遵照命令走出辦公室,在一個繁忙的日子中途,一封打了一半的信留在了印表機上。
洛克重新開了一家事務所,在一座老建築頂層一間和以前一樣的大房間。他又在旁邊租了一個房間,使整個事務所擴大了——那個房間是給他雇的製圖師用的,以便能趕得上已計劃好的緊急建設進度。製圖師都很年輕,而且沒什麼經驗。在這之前,他從未聽說過他們,也沒要求他們拿推薦信。他從很多申請人中挑選出他們,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們制的圖紙。
接下來的幾天異常緊張,除了談論他們的工作以外,他從不和他們說話。他們在早上一進辦公室的時候就感覺到,他們是沒有私人生活的,除了他們桌上堆積如山的紙張外,沒有任何意義和現實感。這個地方像工廠一樣冷清、枯燥,直到他們看見了他。然後他們想這不是工廠,而是一個以他們身體為原料的熔爐,從他自己開始。
有幾個晚上,他通宵工作。他們發現第二天早上他們回來的時候,他仍然在工作。他好像一點也不累。有一次他在辦公室連續幹了兩天兩夜。在第三天的下午,他半躺在桌子上睡著了。幾個小時後他醒了,什麼也沒說,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看看工作進展到了什麼程度。他作了一些修改,聽起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打斷他幾個小時之前的思路。
「霍華德,當你工作時,你真讓人無法忍受。」一天晚上奧斯頓·海勒告訴他,儘管他根本沒有談論他的工作。
「為什麼呢?」他驚訝地問。
「和你在同一個房間很不舒服。你知道,緊張是容易傳染的。」
「什麼緊張?只有工作的時候,我才感到完全自然。」
「那就是了。只有距離粉身碎骨一步之遙時,你才那麼自然。霍華德,你究竟是什麼做成的?畢竟,這只是一座建築,不是一個像你所理解的聖餐、印度酷刑和性快感的混合物。」
「它不是嗎?」
他並不經常想起多米尼克,但是當他想起的時候,那種想法不是突然的回憶,而是對其持續存在的承認,而這是不需要去承認的。他想要她。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他等著。等待對他來說是一種快樂,因為他知道等待是她難以忍受的。他知道,他的不在會比他在時更為完全和屈辱地將她和他捆在一起。他是在給她時間嘗試逃跑,以便在他選擇再去見她時,她能夠知道自己是多麼無助。她會知道她逃跑的嘗試本身就是他的選擇,只是控制的另外一種形式。然後她會準備好——或者殺了他,或者按照她自己的意願來到他身邊。這兩種做法在她的頭腦中是平等的。他希望她帶給他這些,他等著。
當洛克被召到喬·薩頓的辦公室時,恩瑞特公寓正要開始動工。喬·薩頓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正計劃建造一座宏偉的辦公樓。喬·薩頓的成功建立在他對人的理解之上——除此以外,別的一切他都一無所知。他愛每一個人,沒有任何差別。這是一個偉大的標準,沒有頂峰也沒有低谷,就像裝滿蜜糖的碗口一樣。
喬·薩頓是在恩瑞特舉行的晚宴上認識洛克的。喬·薩頓喜歡洛克。他欣賞洛克。他沒有看到洛克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當洛克來到他辦公室的時候,喬·薩頓大聲說:
「現在我還不肯定,不肯定,一點兒也不能肯定,但是我想我會考慮由你來做我心中的那個小建築。你的恩瑞特公寓有點……特別,但是很吸引人,所有的建築都是很吸引人的,愛建築,對吧?——而且洛格·恩瑞特是個很聰明的人,非常聰明的人。他在沒人認為可以賺到錢的地方都賺到錢了。每次我都會聽取洛格·恩瑞特的建議。恩瑞特覺得好,我肯定也會覺得好。」
那次會面後,洛克又等了幾周。喬·薩頓從來沒有匆忙做過決定。
在十二月份的一個晚上,奧斯頓·海勒意外地拜訪了洛克,宣稱他必須在下周五陪他去參加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舉行的一個正式宴會。
「見鬼,我不去,奧斯頓。」洛克說。
「聽著,霍華德,為什麼不去呢?哦,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事情,但那不是個好的理由。相反,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好的理由讓你去。那是建築師的聚會,而且,當然,你為了建築可以出賣一切——哦,我知道,是為了你那種類型的建築,但你還是可以出賣你還沒有弄到的靈魂,所以,你不能為了將來的可能在那裡忍受上幾個小時嗎?」
「當然,只是我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產生什麼可能性。」
「這次你會去嗎?」
「為什麼非要這次呢?」
「哦,首先,這是那個討厭的琦琦·霍爾科姆要求的。她昨天纏了我兩個小時,害得我錯過了一次午餐約會。如果這個城市建起了一座像恩瑞特公寓那樣的房子,而她不能在她的沙龍上展示一下那個建築師,會有損她的聲譽,她有這個愛好。她收集建築師。她堅持要我把你帶來,我答應說我會的。」
「為什麼呢?」
「尤其為一點,她下周五會把喬·薩頓也請去。如果他那座建築真的折磨你,就試著對他好些。從我聽到的消息來看,他實際上已經決定要把那座建築委託給你了,而一個小小的私人接觸會把它最後搞定。他有很多的追隨者。他們都會在那裡的。我希望你去。我希望你得到那座建築。在接下來的十年里,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採石場的事情。我不喜歡採石場。」
洛克坐在桌子上,兩手緊握著桌邊,使自己保持不動。他已經在辦公室工作了十四個小時,太累了,他想他應該是筋疲力盡了,但他感覺不到。他努力垂下肩膀,想讓自己放鬆一些,但放鬆不下來。他的胳膊緊張而疲憊,一隻胳膊肘在輕微地顫抖。他的兩條長腿分開,一條腿彎曲不動,膝蓋搭在桌子上,另一條腿直直地下垂,不耐煩地晃動著。他這些天很難強迫自己休息。
他的新家在一條寂靜的街上,是一座現代化小公寓裡的一個大房間。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房子,是因為窗戶上沒有檐口,裡面的牆上沒有鑲板。他的房間裡只有幾件簡單的家具,整個房間看起來乾淨、空曠。人們會想聽到角落裡的回音。
「為什麼不去,就一次?」海勒說,「不會太糟糕的,甚至可能會讓你高興。在那裡你會看到你的很多老朋友。約翰·埃瑞克·塞特、彼得·吉丁、蓋伊·弗蘭肯,還有他的女兒——你應該見見他女兒。你讀過她的作品嗎?」
「我去。」洛克突然說。
「你就是通情達理時也讓人難以琢磨。我周五八點來找你,要系黑色領結,順便問一句,你有晚禮服嗎?」
「恩瑞特給我弄了一件。」
「恩瑞特先生真是通情達理。」
海勒離開以後,洛克仍然在桌子上坐了很久。他已經決定去參加宴會了,因為他知道那是多米尼克最不希望再次見到他的地方。
「親愛的琦琦,沒有什麼像有錢女人把自己搞成招待專家這樣沒用了。」埃斯沃斯·托黑說,「但是所有沒用的東西都很有魅力。比如說,貴族就是所有概念中最沒用的。」
琦琦·霍爾科姆責備地皺了皺鼻子,撅起了小嘴,很可愛,很招人喜歡,但是她喜歡被拿來和貴族作比較。三盞枝形水晶吊燈懸掛在佛羅倫薩式舞廳的上方,閃閃發光。當她抬頭看托黑的時候,燈光反射到她的眼睛裡,濃密的、掛著汗珠的睫毛上閃著一串兒潮濕的火花。
「埃斯沃斯,你說得真噁心。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要邀請你。」
「親愛的,我想這就是原因。我想我會像我所希望的那樣經常被邀請到這裡來。」
「一個弱女子能如何反對呢?」
「永遠不要和托黑先生爭論。」吉利斯派夫人說,她是一個高個子女人,戴著一條大鑽石鑲嵌的項鍊,鑽石大小和她笑的時候露出的牙齒差不多,「那沒用。我們沒開口就已經敗了。」
「爭論,吉利斯派夫人,」他說,「是一種既沒用又沒魅力的事情。把爭論留給那些有頭腦的人吧。頭腦,當然,是對軟弱的一種危險的承認。據說人們是在一切其他事情都失敗之後才開發大腦的。」
「好了,你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吉利斯派夫人說,她的微笑卻說明她接受了這個愉快的事實。她得意洋洋地占有了他,然後把他帶走,就像是從霍爾科姆夫人那裡偷來的一個獎品。此時,霍爾科姆夫人已經走到一邊去歡迎新到的客人們了。「但是你們這些聰明的男人就是這樣的孩子。你們太敏感了。要人寵著才行。」
「我不會那樣做的,吉利斯派夫人。我們會利用它。展示自己的頭腦是很粗俗的,比展示財富更粗俗。」
「哦,親愛的,你會聽進去的,不是嗎?現在,當然,我聽說你是某種激進分子,但是我不會當真的,一點也不。你有什麼感受呢?」
「我非常喜歡。」托黑說。
「你不要取笑我。你不能讓我把你想成是危險人物。危險人物都很齷齪,而且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你的聲音多好聽啊!」
「吉利斯派夫人,是什麼讓你認為我會引發危險?我只是——哦,怎麼說呢?最溫柔的那一個,是良心。你自己的良心,化身在另一個人的體內,關注你對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少的幸運的關心,如此一來,你便不用自己再去關注了。」
「哦,多麼離奇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可怕還是聰明。」
「兩者都是,吉利斯派夫人,所有的智慧都是這樣。」
琦琦·霍爾科姆滿意地審視著舞廳。她抬頭看向微亮的天花板,無人碰觸地高居於枝形吊燈之上,接著,她注意到了天花板離客人有多麼遠,多麼的超然而平靜。擁擠的客人沒有使她的舞廳顯得窄小。它立在他們之上,就像一個空間的四方盒子,奇異地不合比例;正是被禁錮在他們之上這大片浪費掉的空氣給這個場合帶來一種王室的奢華,就好像一個珠寶盒的蓋子,蓋在盛著一顆小寶石的平底上,大得毫無必要。
客人們緩緩而入,就像是兩股寬寬的、變化的水流,遲早會形成漩渦。埃斯沃斯·托黑站在其中一股的中心,另一股的中心是彼得·吉丁。晚禮服不適合埃斯沃斯·托黑:襯衫正面的長方形使他的臉看上去很長,把他拉成了一個平面;領結的兩翼使他細長的脖子看起來像是一根拔了毛的雞脖子。他的脖子蒼白,有些藍點,一個有力的拳頭輕輕一下就可以把它擰得稀巴爛。但是他的衣服比在場的其他人的都像樣。他漫不經心地穿著這身衣服,在不得體中怡然自得,而他古怪的樣子則裝飾了他的那種高人一等——那種姿態足以警告人們忽視這些不雅。
他正和一位表情深沉的年輕女士交談著——這位女士身穿低領晚禮服,戴著一副眼鏡:「親愛的,除非你超越自己,投身到某種事業中去,否則你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半瓶醋的知識分子。」
他正和一個特別胖的紳士交談著,他們爭論得面紅耳赤:「但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也不喜歡,我只是說那是歷史進程中不可避免的。你或者我,是誰在反對歷史的進程?」
他正和一個不快樂的年輕建築師交談著:「不,兄弟,我反對的不是你設計的那座糟糕的建築,而是你在抱怨我對它批評時所展露的低劣品位。你應該仔細些。有人會說吃不了可要兜著走啊……」
他正和一個百萬富翁的遺孀交談著:「是的,我確實認為,捐助社會研究工作室是個好主意。加入到人類文化成就的滾滾洪流中,不會干擾你的日常工作,也不會讓你吃不消。」
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說:「他多風趣啊!多有勇氣!」
彼得·吉丁笑得光彩照人。他感覺關注和欣賞從舞廳的每個角落向他湧來。他看著人們,那些衣著整齊,香味襲人,身上的絲綢沙沙作響的人們塗了一層光,沐浴在燈光里,好像他們幾個小時前都衝過淋浴,準備好到這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叫彼得·吉丁的人面前。有時他都忘記了他就是彼得·吉丁,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他想加入到這種一致的欣賞中來。
當人流退去,讓他與埃斯沃斯·托黑面對面時,吉丁笑得就像是站在夏天小溪旁的一個小男孩,生氣勃勃、精力充沛而坐立不安。托黑站在那裡,看著他,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這使他的夾克下擺顯得很寬,蓋住了瘦瘦的屁股。他的腳很小,站得不穩,前後晃動。他的眼睛帶著高深莫測的估量留意地看著。
「現在,埃斯沃斯……這……不是個很美妙的夜晚嗎?」吉丁說,就像一個孩子在問能夠理解他的媽媽,還有點像個醉漢。
「彼得,很愉快吧?你今晚十分引人注目,小彼得好像一躍成為大名人了。事情就是這樣,人們從來無法準確判定什麼時候或者為什麼……儘管這裡有個人似乎一直在故意忽視你,不是嗎?」
吉丁瑟縮了一下,他奇怪托黑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有時間注意到的。
「哦,好了,」托黑說,「例外證明了規則。但是,太遺憾了。我總是有一種荒謬的想法,能引起多米尼克·弗蘭肯興趣的肯定是一個最不一般的人。所以當然,我曾經想到你,只是個沒有根據的想法。不過,你知道,得到她的那個男人一定擁有你無法匹敵的東西,他會在這方面擊敗你。」
「沒有人得到她。」吉丁大聲說。
「對,肯定沒有,還沒有,真是令人驚訝,哦,我猜那會是一個十分奇特的男人。」
「喂!你究竟在幹什麼?你不喜歡多米尼克·弗蘭肯,對吧?」
「我從沒說過我喜歡。」
過了一會兒,吉丁聽見托黑在一場真誠的討論中莊重地說:「幸福?那是中產階級的事。什麼是幸福?在生活中還有很多事情比幸福更重要。」
吉丁緩緩地朝多米尼克走去。她站在那兒,身體後傾,好像空氣對她脆弱、裸露的肩膀是個有力的支撐。她的晚禮服像玻璃一樣光潔透明。他感覺他能透過她的身體看見身後的牆,她好像太脆弱了。那種脆弱就像是某種危險的力量,把她綁在這裡,在現實面前,她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當他走近時,她注意到了他。她轉過頭,回應著。但是那種無聊的回應阻止了他,讓他很無助,讓他在幾分鐘後就離開了她。
當洛克和海勒進來時,琦琦·霍爾科姆在門口迎接著。海勒把洛克介紹給她,她說話還是和平時一樣,聲音刺耳得像全速飛行的火箭,把一切對手都掃到了一邊。
「哦,洛克先生,我特別想見到你!我們都聽說你了!現在我必須警告你,我丈夫不讚許你——哦。純粹從藝術的觀點,你明白——但是不要擔心,在這裡你有個同盟,一個熱情的同盟!」
「謝謝你,霍爾科姆夫人,」洛克說,「不過也許沒必要。」
「哦,我特別喜歡恩瑞特公寓!當然,我不能說那隻代表我個人的審美標準,但是文化人必須對一切敞開胸懷,我的意思是,包括創造性藝術中的任何觀點,我們首先必須要心胸開闊,你覺得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洛克說,「我從來不曾心胸開闊。」
她肯定他不是故意無禮的。他的言談並不粗魯,方式上也沒有野蠻之處,但是他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無禮。他穿著晚禮服,它看上去和他瘦高的身軀很配,但是他卻不知為何似乎不屬於它。橘紅色的頭髮配著正式的晚禮服顯得很荒誕,除此以外,她還不喜歡他的臉,那張臉應該是工人或者軍人的臉,不屬於她的客廳。她說:「我們都對你的作品很感興趣。這是你的第一個建築?」
「第五個。」
「哦,真的?當然,多有意思。」
她扣緊自己的手,然後轉身招呼新來的客人。海勒說:
「你想先見誰?……多米尼克·弗蘭肯正在那邊看著我們,過去吧。」
洛克轉過身,他看見多米尼克一個人站在房間對面,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努力避免露出表情。他看到一張只是骨架和肌肉組合的人臉,真是很奇怪,但是沒什麼意義:一張臉就是簡單的解剖學上的臉,像一個肩膀或者一條胳膊,不再是感知能力的一面鏡子。當他們走近的時候,她看著他們。她的腳姿勢很古怪,兩個小三角形直直地指著,互相平行,好像周圍沒有地板,只有她腳下那幾平方英寸,只要她不動,不向下看,還是很安全的。他感到了一種暴力的快感,因為她好像太瘦弱了,經不起他正在實施的暴行;因為對這暴行她接受得太好了。
「弗蘭肯小姐,我可以介紹霍華德·洛克嗎?」海勒問。
他沒有抬高聲音說出這名字,他奇怪為什麼聽起來好像是加了重音,然後他想可能是沉默突出了名字;但是沒有沉默啊!洛克的臉禮貌地面無表情,多米尼克也得體地說:「你好,洛克先生。」
洛克點了點頭:「你好,弗蘭肯小姐。」
「恩瑞特公寓。」她說得好像她不想說出這三個字;好像她說的不是房子的名字,而是超越了房子本身的很多東西。
洛克說:「是的,弗蘭肯小姐。」
接著她笑了,帶著初次見面時常有的敷衍笑容說:「我認識洛格·恩瑞特。他基本上算是我家的朋友。」
「我還沒有這樣的榮幸去見恩瑞特先生的眾多朋友。」
「我記得有一次父親邀請他共進晚餐。那真是一次痛苦的晚餐。父親被人們稱作最好的談話者,但是他沒能讓恩瑞特先生說出一句話。洛格只是坐在那裡。父親意識到對於他來說那次是個失敗。」
「我曾經為你父親工作過。」——她正在移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幾年前,做過製圖師。」
她的手放了下來:「那麼你能看出我父親不可能和洛格·恩瑞特先生融洽相處。」
「是的,他不能。」
「我想恩瑞特幾乎稱得上是喜歡我,但是他從沒原諒過我為華納德的報紙工作。」
海勒站在他們中間,他想他錯了,這次聚會沒什麼奇怪的;實際上,這兒什麼都沒有。他感覺有些惱火,多米尼克沒有像人們希望的那樣談到建築;他很遺憾地得出結論:她不喜歡洛克,就像她不喜歡她見過的大多數人。
這時吉利斯派夫人抓住了海勒,把他帶走了。洛克和多米尼克單獨留在那裡。洛克說:「恩瑞特先生閱讀城裡的每一份報紙,它們都被送到他的辦公室——社論頁全被裁掉了。」
「他一直那樣做。洛格入錯了行,他本應該是個科學家。他熱愛事實,對評論不屑一顧。」
「還有,你認識弗萊明先生嗎?」他問道。
「不認識。」
「他是海勒的一個朋友。弗萊明先生除了社論那一頁什麼也不看。人們喜歡聽他談話。」
她觀察著他。他也很有禮貌地直視著她,任何人第一次看見她都會那樣看的。她希望在他的臉上找到某種暗示,即使是原來那種嘲弄的微笑,即使嘲笑也是一種認可和交流的紐帶。她什麼都沒有找到。他說起話來就像是個陌生人。他只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他在這間客廳里被介紹給她,並且絕對地服從於每一條傳統禮儀。她面對著這種規規矩矩的尊重,想到自己的禮服曾經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保護作用,想到他曾經利用她來滿足一種更為親密的需要——比他吃的食物更為有用——而現在他站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就像一個人不能允許自己走得更近些。她想這是他嘲笑的方式,在他已經忘記並不會再承認的那件事之後。她想,他希望由她先把那件事說出來,他會將她帶入過去的恥辱——通過先吐出那個詞把它帶回現實中來——因為他知道她不會放任它不被回憶。
「那麼,弗萊明先生靠什麼生活?」她問。
「他是個削筆器生產商。」
「真的?是奧斯頓的朋友?」
「奧斯頓認識很多人。他說那是他的生意。」
「他做得成功嗎?」
「誰,弗蘭肯小姐?我不太清楚奧斯頓,但是弗萊明先生很成功。他在新澤西、康乃狄克和羅德島都有分廠。」
「洛克先生,你對奧斯頓的看法不對。他很成功。如果你不接觸他和我們的領域,你也很成功。」
「那怎麼做得到呢?」
「有兩種方法:根本不看別人,或者看他們周圍的一切。」
「哪種更好呢,弗蘭肯小姐?」
「哪種更難,哪種就更好。」
「但是要選擇最難的那種欲望,本身就是對軟弱的承認。」
「當然,洛克先生。然而是最不惱人的承認。」
「如果軟弱必須要承認的話。」
這時有人飛快地穿過人群,一隻胳膊搭在了洛克的肩膀上,是約翰·埃瑞克·斯耐特。
「洛克,你竟然在這裡,」他喊道,「真高興啊,真高興!好幾年了,不是嗎?聽著,我想和你談談。多米尼克,讓我和他談一會兒。」
洛克向她弓了弓腰,胳膊放在兩側,一縷頭髮垂到了前面,所以她沒有看到他的臉,只有橘紅色的頭很有禮貌地低下去了一會兒,然後他就跟著斯耐特走進人群中。
斯耐特說:「這幾年你幹什麼去了?聽著,你知道恩瑞特是不是真的計劃要大規模地從事房地產開發,我的意思是,他還留著任何其他的建築嗎?」
是海勒把斯耐特趕走了,他把洛克帶到了喬·薩頓那裡。喬·薩頓很高興,他感覺洛克的出現消除了他最後的幾個疑問,洛克的身軀就是安全的保證。喬·薩頓的手握著洛克的胳膊肘,黑色袖子上是五根粉紅的短粗手指。喬·薩頓信任地喘著粗氣說:
「聽著,孩子,一切都定了,就是你。不要把我的最後一分錢都榨出來。你們建築師全是兇手和攔路強盜,但是我會給你一個機會,你是聰明人,套住了老洛格,不是嗎?所以現在你也套住了我,是幾乎已經套住我了。過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我們會就合同打個狗血噴頭的。」
海勒看著他們,想他們在一起是多麼不協調啊。洛克很高,苦行僧般的輪廓,帶著那種修長身材特有的乾淨利索,他旁邊的這個人像個肉球,可就是這個人的決定具有很大意義。
然後洛克開始談論這座未來的建築,但是喬·薩頓抬頭看他,震驚而受傷。喬·薩頓來這裡不是談論建築的,舉辦宴會的目的就是為了玩得高興,還有什麼比忘記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事情更快樂呢?所以喬·薩頓談起了羽毛球,那是他的愛好。這是個貴族的愛好,他解釋說,他不像其他浪費時間打高爾夫的人一樣普通。洛克禮貌地聽著,什麼也沒說。
「你打過羽毛球,不是嗎?」喬·薩頓突然問。
「沒有。」洛克說。
「你沒有?」喬·薩頓大喊說,「你沒有?哦,真遺憾,哦,太遺憾了!本以為你肯定打過。你這瘦高的身材,會打得不錯,你會成功的。我本想等那座建築開工時,我們可以隨便找個時間打敗老湯普金斯。」
「薩頓先生,等那座建築開工,我不會再有時間玩了。」
「你什麼意思,不會有時間?那你用那些製圖師幹什麼?再雇幾個,讓他們操心去,我會給你足夠的報酬,好嗎?但是,你不打,真是遺憾透頂,我想……在凱諾大街為我建房子的那個建築師是個羽毛球高手,但是去年他去世了,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丟了命,該死的,他也是一名優秀的建築師。現在你卻不打。」
「薩頓先生,你不是真的對此表示難過,是嗎?」
「我真的特別失望,孩子。」
「但是你雇我事實上是要幹什麼呢?」
「我什麼?」
「為什麼要雇我?」
「為什麼,當然是建房子了。」
「你真的認為我如果打羽毛球,會建造出更好的房子?」
「哦,有生意也有樂趣,有實踐也有人類的目標,哦,我不介意,我仍然想像你這麼瘦,你肯定……但是,好了,好了,我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
喬·薩頓離開以後,洛克聽見一個歡快的聲音說:「祝賀你,霍華德!」然後轉過身發現彼得·吉丁正對他笑著,既神采飛揚,又帶著冷嘲熱諷。
「你好,彼得。你說什麼?」
「我說,祝賀你攀上了喬·薩頓。只是,你知道,你處理得不太好。」
「什麼?」
「老喬啊,哦,當然,我聽到了大部分——為什麼不行呢——那非常有趣。霍華德,那麼做不對。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我會發誓說自己兩歲就開始打羽毛球了。它是王公貴族的遊戲,它讓靈魂與眾不同,懂得欣賞自己。而當他與我實戰時,我會把球打得像個貴族。這又能花費你什麼呢?」
「我沒想過。」
「霍華德,這是一個秘密,一個罕見的秘密。我很樂意免費與你分享:永遠要成為人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這樣一來,在你需要的時候,人們就會幫助你。我願意免費和你分享,是因為你永遠都不會用它。是的,你永遠不會。霍華德,在某些方面你很聰明——這一點我一直承認——在其他方面你卻像個白痴。」
「可能。」
「你應該試著學些東西,如果你來這裡是要到霍爾科姆的沙龍里來玩的話。你是嗎?長大了,霍華德?儘管我在這裡看到你很震驚。哦,是的,祝賀你的恩瑞特公寓,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的工作——整個夏天你去哪裡了?——提醒我要給你上一課,教你如何穿晚禮服,上帝啊,你穿著它看起來多傻啊!這是我喜歡的,我喜歡看你穿成這傻樣兒,我們是老朋友了,對吧,霍華德?」
「彼得,你喝醉了。」
「我當然醉了。但是我今晚沒沾一滴酒,一滴也沒有。是什麼讓我醉了——你永遠也不知道,永遠,你學不來的,那是讓我沉醉的東西,它不適合你。你知道,霍華德,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愛你——今晚。」
「是的,彼得。你會永遠愛我的,你知道。」
洛克被介紹給很多人,很多人和他交談。他們對他微笑,好像很真誠,努力和他接近,把他當作一個朋友,很欣賞他,表現出美好的願望和濃厚的興趣。但是他聽到的卻是:「恩瑞特公寓很壯觀,差不多可以和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媲美了。」「洛克先生,我相信你會有很好的前途,相信我,我有預感,你會成為下一個羅斯通·霍爾科姆。」他已經習慣了敵意,而這種仁慈要比敵意更讓他反感。他聳了聳肩,他想趕快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那是一種簡單、清楚的現實。
在剩下的時間裡,他沒有再看多米尼克。她在人群中望著他。她看著那些在他身邊停下來和他交談的人們。她看到他在聽的時候,有禮貌地弓著背。她想這也是他嘲笑她的方式,他讓她的眼睛追隨著他,讓她看到他對每一個想擁有他片刻的人所做出的屈服。他知道這要比讓她看採石場的太陽和電鑽更令她難以接受。她順從地站在那裡,看著。她不希望他又注意到她。可是只要他在這個房間裡,她就得站在那裡。
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反常地注意到洛克的出現,從洛克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就注意到了。埃斯沃斯·托黑看見他進來了。托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認識他。但是托黑站在那裡看了他很長時間。
托黑穿過人群,沖他的朋友們笑著。但是在笑容和交談中間,他又轉回頭看那個橘紅色頭髮的人。他看著那個人,就像他偶爾站在三十層樓的窗戶旁看人行道時一樣,想著如果他的身體被拋下去,撞到那條人行道時會發生什麼呢。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職業或者過去,他也不想知道,對他來說那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種力量,托黑從來都看不到人。也許是看到那種特殊的力量如此明顯地隱藏在一個人的體內讓他著了迷。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那個人,問約翰·埃瑞克·斯耐特:「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斯耐特說,「霍華德·洛克。你知道,恩瑞特公寓。」
「噢。」托黑說。
「什麼?」
「當然,應該是他。」
「想見他嗎?」
「不,」托黑說,「不,我不想見他。」
這個晚上剩餘的時間裡,無論什麼時候,一旦有人擋住托黑的視線,他都會不耐煩地甩過頭再去找洛克。他不想看見洛克,卻不得不看;就像他總是不得不看向下面遙遠的人行道,他害怕那景象。
那天晚上托黑除了洛克之外沒有注意任何人。洛克並不知道托黑在這個房間裡。
當洛克離開的時候,多米尼克站在那裡計算著時間,她要確定在自己走出去之前他已經消失在街上了。然後她動身準備離開。
琦琦·霍爾科姆纖細柔嫩的手指張開,心不在焉地抓住她的手,滑上去抓了一會兒她的手腕。
「親愛的,」琦琦·霍爾科姆問,「你認為那個新來的人怎麼樣?你知道,我看見你和他交談,那個霍華德·洛克。」
「我認為,」多米尼克說得很堅定,「他是我見過的最反叛的人。」
「哦,唉,真的?」
「你喜歡那種無拘無束的傲慢嗎?我不知道一個人會為他說些什麼,除非說他非常帥,如果那很重要的話。」
「帥?你在開玩笑嗎,多米尼克?」
琦琦·霍爾科姆唯一一次看到多米尼克迷惑了。多米尼克意識到,她在他的臉上看到的東西,使他的臉對她來說像上帝的臉龐的東西,並沒有被其他人看見。他們對它不感興趣。這種在她看來最明顯而不合邏輯的標記,實際是在承認她內心的某種東西,是不為別人所分享的某種特質。
「哎呀,親愛的,」琦琦說,「他長得根本就不帥,但是非常有男子氣概。」
「別嚇著你,多米尼克,」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琦琦的審美觀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多米尼克轉過身,埃斯沃斯·托黑站在那裡,仔細看著她的臉,笑著。
「你……」她開口說,又停了下來。
「當然,」托黑說,微微俯首,理解地贊成她沒有說出的話,「多米尼克,一定要相信我的洞察力,有點和你的一樣。儘管不是為了美的享受,我要把那個留給你。但是有時我們確實看到一些東西,不是那麼明顯,你和我,對吧?」
「什麼東西?」
「親愛的,那是個需要討論的哲學問題,多麼,多麼——沒必要。我一直告訴你我們應該是好朋友。我們在才華上有這麼多共同之處。我們最初截然相反,但是那沒什麼區別,因為你看,我們匯合在同一個點上,多米尼克,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夜晚。」
「你是什麼意思呢?」
「比如說,發現什麼樣的東西對你來說是帥,這很有趣。能讓你這麼斷然又準確地辨別出來很好。不用語言——看到那張臉就夠了。」
「如果……如果你能明白你正在談論什麼,你就不是你了。」
「不,親愛的,我必須是我,準確地說,正是因為我所明白的。」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認為你比我想像的更壞。」
「也許比你現在想的壞。但是很有用。我們對彼此都有用處,就像你會對我有用一樣,就像,我想,你會希望的那樣。」
「你在說什麼?」
「多米尼克,那不好。太不好了。真沒有意義。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可能解釋清楚,如果你知道——我就已經得到你了,不用再多說什麼。」
「你們說的是哪門子話?」琦琦說,她有些迷惑不解。
「我們只是在互相開玩笑。」托黑高興地說,「不要讓這件事令你煩惱,多米尼克和我總是互相開玩笑。不是很友好,因為你看——我們做不到。」
「埃斯沃斯,有一天,」多米尼克說,「你會犯錯誤的。」
「太可能了,親愛的,而你已經犯錯誤了。」
「晚安,埃斯沃斯。」
「晚安,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走後,琦琦轉過頭對著他。
「埃斯沃斯,你們兩個怎麼了?怎麼這麼說話——根本沒談什麼?人們的臉和第一印象不代表什麼。」
「親愛的琦琦,」他回答說,聲音柔和而冷漠,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回答他自己的想法,「那是我們最偉大的謬論之一。沒有什麼東西比人的臉更能說明一切。除非我們看到他,不然我們永遠不會真的了解一個人。就是那麼一瞥,我們知道了一切。儘管我們不總是聰明得足夠讓那些知識清晰。琦琦,你考慮過靈魂的風格嗎?」
「什麼?」
「靈魂的風格。你記得嗎?曾有位著名的哲學家談論過文明的風格。他稱之為『風格』。他說這是他能找到的最貼近的詞。他說每一種文明都有它的一個基本原則,一個簡單的、最高的、有決定性的主題,在那個文明之內的人類所作的努力,都不自覺而真實地反映了那個原則……我想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有自己的風格,也是一個基本的主題。你會看到這一點將體現在那個人的每一個思想、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願望上,在那個人身上是絕對的、勢在必行的。對一個人的多年研究不會把這一點展示給你。他的臉則會。要描述一個人,你不得不寫下長篇大論。而想想他的臉,你便不需要其他的了。」
「埃斯沃斯,聽起來有些荒誕。如果是真的,就太不公平了。人們在你面前是赤裸裸的。」
「要比那更糟。你在他們面前也是赤裸裸的。你對某一張臉的反應也就暴露了你自己。對某一張臉……你靈魂的風格……除了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重要的了,沒有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重要的了……」
「哦,你在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
他看著她,好像剛剛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
「你說什麼?」
「我說,你在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
「哦,對,好,告訴我你喜歡的電影明星,我會告訴你你是什麼樣子。」
「你知道,我就是喜歡被別人分析。現在讓我想想看。我最喜歡的一直是……」
但是他沒有聽,他轉身背對著她,沒有說抱歉就走開了。他看起來很累。她以前從沒見過他這麼粗魯——除非是故意的。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深厚、響亮的聲音從一群朋友那邊傳來:
「……因此,世界上最高貴的概念就是人類的絕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