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五

安·蘭德 《源泉》
多米尼克回到了紐約。她回來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自從最後一次去採石場,她在那所鄉村房子裡停留的時間無法再超過三天。她要到這個城市裡來,這是突如其來的一種必要性,不能抗拒,也毫無意義。她對這裡不抱任何期望。但是她想感受周圍街道和建築的擁抱。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聲,這聲音使她覺得自己墮落,提醒她現在在哪裡,為什麼在這裡。她站在窗邊,胳膊向外伸,抓住窗框的兩邊,就好像是抓住了城市的一部分,所有街道和屋頂的輪廓都顯現在她兩手之間的玻璃上。 她一個人出去走了很長時間。她走得很快,兩手插在一件舊大衣的口袋裡,衣領立著。她告訴自己,她不希望遇見他,不想找他。但是她要出來,每次都面無表情,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好幾個小時。 她一直不喜歡城市的街道。她看見身邊魚貫而過的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因害怕而相似——害怕成為一個公分母,害怕自己,害怕所有人,害怕每個經過他們的人所帶給他們的攻擊。她無法解釋害怕的本質和原因。但是她總能感覺到害怕的存在。她曾經通過一種情感保持著自己的純淨與自由,那就是不觸碰任何事物。她喜歡在街上面對他們;她喜歡他們恨意的軟弱,因為她沒有什麼可被傷害。 而她不再自由了。現在,在街上每走一步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她和他連在一起——就像他和這個城市的每一部分連在一起一樣。他是一個無名的工人,做著不知名的工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依賴著他們,還會被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所傷害,被她和整個城市共享。她不喜歡他走在別人走過的人行道上,不喜歡商店裡的售貨員遞給他一包煙,不喜歡他在地鐵站和其他人摩肩接踵。走了這些路後,她回到家,因發燒而打著寒戰。但第二天她又出去了。 假期結束時,她回到《紐約旗幟報》的辦公室,打算辭職。對她來說,她的工作和專欄不再好玩了。她打斷了愛爾瓦·斯卡瑞特熱情的問候。她說:「愛爾瓦,我回來只是想告訴你,我要辭職。」他傻傻地看著她。他只是說了一句:「為什麼?」 很長時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外面的聲音。她行事總是很衝動,並為自己行事從不需要理由的這份自由而驕傲。現在她要面對「為什麼」,而且這個答案她躲不過。她想:因為他,因為她讓他改變了她的生活軌跡。這是另一種冒犯:她能看見他笑,就像他在樹林裡小路上的笑一樣。她沒有選擇。對每一種軌跡的選擇都是在衝動下做出的:她可以離開工作,因為他讓她想要離開;或者她可以留下,憎恨它——只是為了使她的生活沒有變化,並無視他的存在。後者更為艱難。 她抬起頭說:「愛爾瓦,只是開個玩笑。只是想看看你會怎麼說,我不會辭職的。」 回來工作幾天後,埃斯沃斯來到了她的辦公室。 「你好,多米尼克。」他說,「剛聽說你回來。」 「你好,埃斯沃斯。」 「我很高興。你知道,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有一天你會毫無理由地離我們而去。」 「埃斯沃斯,感覺?或者說是希望?」 他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和善,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樣迷人,但是在迷人中有些許自嘲,好像他知道她並不讚許,還有些許自信,就像他正在展示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善良迷人。 「你知道,你現在在這裡是錯誤的。」他說,心平氣和地笑著,「在這個問題上,你一直是錯誤的。」 「對,我不適合,埃斯沃斯。對吧?」 「當然,我可以問:適合什麼?但是假設我不問,假設我只是說,適合的人有他們的用處,不適合的人也有他們的用處,你覺得這更好嗎?當然,最簡單的說法是,我一直是你的狂熱崇拜者,將來也一直會是。」 「那不是讚美。」 「有一點兒,我認為我們永遠不會成為敵人,多米尼克,如果你願意的話。」 「是的,埃斯沃斯,我認為我們不會成為敵人。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讓人欣慰的。」 「當然。」 「在我所指的那種意義上?」 「隨便你怎麼認為。」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時事報》的周日版。報紙摺疊著,露出了印有恩瑞特公寓的那頁。她拿起來,遞給托黑,眯上眼睛露出一種無聲的疑問。 托黑看著那幅圖紙,把報紙扔回了桌子上:「像個侮辱一樣獨立,對吧?」 「你知道,埃斯沃斯。我認為設計這個的人應該自殺。一個能構想出如此美好事物的人應該永遠不讓它建造起來。他應該想不存在。但是他會讓它建起來,這樣女人們就會把尿布晾在他的台階上,男人們就會在他的樓梯上吐痰,在他的牆上畫下流的畫。他把它給了他們,把它變成了他們的一部分,變成所有事情的一部分。他不應該把它提供給像你這樣的人去觀看,去談論。你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已經褻瀆了他的作品。他使他自己變得比你更壞。你只是做得有些不體面,但他卻是在褻瀆。一個人,如果知道要創造這個本應該知道的東西,他就本不該有能力活著。」 「要寫一篇評論嗎?」他問。 「不。那是重複他的犯罪行為。」 「那麼和我談談?」 她看向他。他笑得很高興。 「是的,當然,」她說,「這也是那種犯罪的一部分。」 「多米尼克,這些天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吃頓晚飯。」他說,「你真的沒有讓我看夠。」 「好吧,」她說,「隨時都可以。」 在襲擊埃斯沃斯一案的庭審中,斯蒂文·馬勒瑞拒絕公開他的動機。他沒有作陳述。他好像對任何可能的判決都不在乎。但是埃斯沃斯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轟動。他不請自來,為馬勒瑞辯護。埃斯沃斯請求法官寬大,解釋說他不願意看到馬勒瑞的未來和事業被毀。每一個在法庭里的人都被感動了——除了斯蒂文·馬勒瑞。斯蒂文·馬勒瑞聽著、看著,好像在承受某種特殊的酷刑。法官判了他兩年緩刑。 對托黑的極度寬容有很多評價。托黑沒有理會那些讚揚,他很高興,又很謙虛。「我的朋友們,」他說——這句話出現在了所有的報紙上——「我拒絕去做一個製造殉道者的幫凶。」 在計劃成立的年輕建築師組織的第一次會議上,吉丁總結說,托黑有很強的能力,可以把志同道合的人團結起來。在場的十八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他無法定義,但那種東西給他一種舒適感,一種他在獨處時或者其他聚會上從未經歷過的安全感;部分是由於知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因某種難以言表的理由而分享著同樣的感覺。它是兄弟關係的感覺,但不知為何不是神聖的或者高貴的兄弟關係,然而,這正是那種舒適感——他們感覺,在他們中間,沒必要那麼神聖或高貴。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親密關係,吉丁會對這次聚會感到失望。在托黑家客廳坐著的十八個人里,除了他自己和高登·普利斯科特以外,沒有一個是出名的建築師。高登穿著一件米黃色高領毛衣,看起來有些屈尊俯就的感覺,但很熱心。吉丁從來沒有聽過其他人的名字。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剛起步,年輕、寒酸、好鬥。一些人只是製圖師。其中有一位女建築師,建過一些小型的私人住宅,大部分是為有錢的寡婦設計的。她舉止富有攻擊性,緊繃嘴唇,頭髮上別了一朵新鮮的喇叭花。還有一個男孩,眼神單純而天真。還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承包商,呆板的臉很胖。一個乾巴巴的高個子女人,是一個室內裝飾師。還有一個女人根本沒有固定的職業。 吉丁不能理解這個組織的真正目的,儘管他們談論了很多。沒有一次談話是有條理的,但是所有的談話里好像都有一種相同的暗流。他感覺這種暗流是所有含糊而籠統的談話中唯一清晰的東西,儘管沒有人會提到它。它將他留在那裡,就像將其他人留在那裡一樣,他不想去定義它。 這些年輕人討論了很多,關於不公平、不公正,這個社會對年輕人的殘酷,並且建議每個人在大學畢業時,都應該確保他未來的職業。女建築師簡短地大聲說了些關於富人的事情。承包商大叫著說:「這真是個艱難的世界,大家應該互相幫助。」長著天真的大眼睛的男孩懇求說:「我們要多做……」他的聲音有種無所顧忌的真誠,似乎困窘而不合時宜。高登·普利斯科特宣稱美國建築師行會是一群沒有社會責任感的老頑固,他們中沒有一個有男子氣概,現在是把他們一腳踢出去的時候了。沒有固定職業的那個女人談到了理想和原因,儘管沒有人明白那些是什麼東西。 他們一致同意彼得·吉丁當選為主席。高登·普利斯科特當選為副主席和財務主管。托黑謝絕了所有的任命提名。他說他只願當個非正式的顧問。大家一致決定將這個組織命名為「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成員不止針對建築師,也對「同盟的行業成員」開放,對「所有那些對偉大的建築行業有興趣的人」開放。 然後是托黑講話。他站起來,一隻手的手指分開,撐著桌子,講了很久。他洪亮的聲音既柔和又富有說服力。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但每個人都認識到它可以響徹古羅馬競技場;在為了他們而控制著的有力聲音里,這種認識中有些巧妙的恭維。 「……因此,我的朋友們,建築行業缺乏的是對其自身社會價值重要性的認識。這種缺乏基於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為我們整個社會的反社會本性,另一個是因為你自身與生俱來的謙虛。你一直習慣於只把自己當作一個養家餬口的人,除了賺取生存的費用和方法沒有更高的目標。我的朋友們,現在,難道不是該停下來重新定義你社會地位的時候嗎?在所有的行業中,你們建築業是最重要的。重要,不在於你掙錢多少,不在於你表現的藝術技巧的高低,而在於你用什麼東西來向給你所服務的人回報。你們是為人類遮風擋雨的人。記住這一點,然後看看我們的城市,看看貧民區,你會意識到艱巨的任務在等著你。但是為了迎接挑戰,你必須對你自己,對你的工作有個更廣闊的認識。你不是雇來給有錢人做僕人的。你是為了那些貧窮和沒有房屋的人而奮鬥的十字軍戰士。我們不是被我們應該做的,而是被我們的服務對象所判斷的。讓我們以這種精神團結在一起,讓我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這一嶄新的、更廣闊的、更高的未來滿懷忠誠。讓我們建立——哦,我的朋友們,我可以這麼說嗎——一個更高貴的夢?」 吉丁聽得如饑似渴。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個依靠工資養家餬口的人。他選擇這個行業是因為他母親想讓他選擇這個。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不僅僅是個可以養家餬口的人,而且每天的工作也有了更高的意義,這令他既高興,也痛苦。他知道房間裡的人都和他有同樣的感受。 「……即使當我們的社會步入衰敗期,建築行業也不會被壓制,它將會更突出,得到更大的承認……」 門鈴響了。接著,托黑的男僕出現在門口,為多米尼克·弗蘭肯打開了客廳的門。 托黑優雅地停下來,嘴邊的話還沒有說完。吉丁知道多米尼克並沒有受到邀請,也沒有誰期待她來。她沖托黑笑了笑,搖了搖頭,一隻手示意他繼續。托黑朝她點了點頭,只是動了動眉毛,然後繼續他的演講。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讓聽眾們再次回到兄弟般的氛圍中,但吉丁還是覺得那個動作稍慢了一拍。他以前從沒見過托黑錯失如此好的時機。 多米尼克坐在其他人後面的一個角落裡。吉丁有一陣兒都忘了聽演講,試圖去吸引她的注意。他等到她的眼睛掠過整個房間,看過了每一張臉,最後停在了他這裡。他向她鞠躬,用力點了點頭,帶著老熟人固有的微笑。她也點了點頭。他看見她閉上眼睛,輕輕拍打了一會兒臉頰,然後又看著他。她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笑,好像她在他的臉上重新發現了什麼。從春天起,他就沒見過她。他想她看起來有點累,比記憶中的更可愛了。 然後他又轉回頭聽。他聽到的語句還是那麼令人激動,但是他在高興之餘有一絲不安。他看了看多米尼克。她不屬於這個房間,不屬於這次聚會。他說不出為什麼,只是有這種強烈的、痛苦的感覺。不是她的美麗,也不是她的高雅。但是有某種東西使她成為了局外人。好像他們都很舒服地光著身子,突然一個衣著整齊的人進來了,使他們感到不自然而又猥瑣。然而她什麼也沒做。她坐在那裡,認真地聽。然後,她向後靠去,蹺起腿,點了一根煙。她粗魯地晃動手腕,熄滅火柴,然後把火柴放在她旁邊桌子上的菸灰缸里。他看見她把火柴放在菸灰缸里,卻感覺她手腕的那個動作是把火柴扔在了他們的臉上。他想自己有些愚蠢。但是他注意到,埃斯沃斯·托黑在演講時一直沒有看她。 會議結束時,托黑匆匆向她走來。 「親愛的多米尼克,」他高興地說,「我可以說自己受寵若驚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如果早知道你有興趣,我會對你發出特別的邀請。」 「但是你沒想到我會感興趣嗎?」 「不,坦白地說,我……」 「埃斯沃斯,那是個錯誤。你忽視了我女記者的直覺。不錯過任何搶先報道新聞的機會。不是經常有機會見證重罪發生的。」 「多米尼克,你到底什麼意思?」吉丁尖聲說道。 她轉過頭:「你好,彼得。」 「哦,你認識彼得·吉丁?」托黑對著她笑。 「哦,是的。彼得曾經愛過我。」 「多米尼克,你時態用錯了。」吉丁說。 「彼得,你不要對多米尼克說的話太認真,她不想我們認真的。多米尼克,你要加入我們的小組織嗎?你的職業資歷特別合適。」 「不,埃斯沃斯。我不想加入你們的小組織。我再討厭你也還沒到那個程度。」 「你為什麼不贊成它呢?」吉丁厲聲說道。 「彼得,為什麼!」她慢吞吞地說,「要我怎麼給你解釋?我根本就沒有不贊成。不是嗎,埃斯沃斯?我認為它是一個合適的事業,是為了滿足一個顯而易見的需求。那正是我們全都需要的——也是我們應得的。」 「我們能在我們下次的聚會上看到你嗎?」托黑問,「很高興有你這樣一個寬容的聽眾,一點都不會阻礙我們——我的意思是說在下次聚會上。」 「埃斯沃斯,不,謝謝你。我只是很好奇。雖然你們是一個有趣的組織,年輕的建築師。順便說一句,為什麼不邀請設計恩瑞特公寓的那個人呢?他叫什麼名字?——霍華德·洛克?」 吉丁感覺下巴繃緊了。但是她天真地看著他們,說話聲音也很輕,是很隨便的口吻——他想,是的,她不是那個意思……什麼?他問自己,然後又想到,她不會是他剛才想到的那個意思,不會是剛才讓他害怕的那個意思。 「我還沒有機會與洛克先生會面。」托黑說。 「你認識他?」吉丁問她。 「不認識。」她回答說,「我只是看到了恩瑞特公寓的草圖。」 「然後呢?」吉丁又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我沒想過。」她回答說。 當她轉身離開時,吉丁陪著她。他在下降的電梯裡看著她。她戴了一副緊緊的黑色手套,手裡拿著記事本的一個平角。手指柔軟細膩,傲慢而充滿誘惑。他感覺自己又向她屈服了。 「多米尼克,真的,你今天為什麼來這兒?」 「哦,我很長時間沒出來了,所以我決定就從這裡開始。你知道,當我去游泳的時候,我不喜歡慢慢地進入冷水裡折磨自己。我扎個猛子跳進去,那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刺激,但是過後,就沒那麼難了。」 「你什麼意思?你真的看出今天的聚會有什麼問題了嗎?畢竟,我們還沒有計劃做什麼明確的事情。我們還沒有實際的程序。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那就是了,彼得。你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 「只是一群同行聚在一起。主要是談談。有什麼壞處嗎?」 「彼得,我累了。」 「好,你今晚的出現是不是意味著你走出了你的隱居生活?」 「是的,只是……我的隱居生活?」 「我一再努力地聯繫過你,你知道。」 「是嗎?」 「我應該告訴你,又見到你我有多高興嗎?」 「不要了。就當你已經告訴過我了。」 「你知道嗎,你已經變了,多米尼克。我無法準確說出是哪方面,但是你變了。」 「是嗎?」 「就當我曾經告訴過你你有多麼可愛,因為我現在找不到語言去形容。」 街上很黑。他叫了一輛出租車。他坐在她身旁,轉過頭,面對著她,他的專注像是一種公開的暗示,希望他們之間的沉默能變得意味深長。她沒有轉頭避開他。她坐在那裡,研究著他的臉,好像對她自己的一些想法很奇怪,很警覺。他猜不出她在想什麼。他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抓住她的手,感覺出她在用力,通過她僵直的手指可以感覺出整個胳膊都在用力,不是要抽回她的手,而是要讓他更好地握住。他抬起她的手,翻過來,把嘴唇壓在她的手腕上。 然後他看向她的臉,把她的手放下,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手指僵硬,半張著。這不是他記得的冷淡,這是反感,這種反感強烈得已經不屬於個人了。它不能冒犯他,它包裹住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身體。他突然意識到她的身體,既沒有渴望,也沒有怨恨,只是意識到它在裙子下面,在他身邊。他無意識地小聲說:「多米尼克,他是誰?」 她轉過頭面對著他。然後他看見她眯著眼睛,嘴唇鬆弛下來,變得更飽滿,更柔軟了。她的嘴慢慢拉長,露出淺淺的微笑,嘴並沒有張開。她直視著他,回答說:「採石場的工人。」 她成功了。他大笑。 「是我活該,多米尼克。我不應該懷疑那不可能的事。」 「彼得,是不是很奇怪?我想以前我自己確實是想要你。」 「為什麼奇怪?」 「只是在想我們對自己了解得太少了。某一天你會真正了解你自己的。彼得,這對你來說要比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更糟。但是你不必考慮那個。它還不會那麼快到來。」 「你確實是想要我,多米尼克?」 「我想我永遠不需要任何東西,而你是那麼符合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想沒想過你在說什麼。我知道我一直愛著你。我也不會再讓你消失。既然你回來了……」 「彼得,既然我回來了,我不想再看見你。哦,我們還會偶然相遇,但是別邀請我,不要來看我,我不是要冒犯你,彼得,不是。你沒有做什麼事情讓我生氣,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再面對了。很抱歉,我拿你做了例子。但是你是那麼符合。你——彼得,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深惡痛絕的東西,我不想把對你的深惡痛絕留在記憶里。如果我讓自己記住了——我會屈服的。對你來說那不是侮辱。試著理解一下。你不是最壞的。你是最好的。那才是可怕的。如果我什麼時候要回到你身邊——不要讓我回來。我現在要說這個,因為我還有能力說出來,但是如果我回到你身邊,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所以我只能現在就警告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有些生氣地說,雙唇僵硬。 「不要知道了。沒關係,讓我們就此分開吧,好嗎?」 「我不會放棄你的。」 她聳了聳肩:「好吧,彼得。這是唯一一次我能這麼和善地對你,或者是對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