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四

安·蘭德 《源泉》
「……嘴裡的牙刷,刷刷牙,嘴裡的泡沫像羅馬的圓屋頂,回家吧!家就是羅馬的圓屋頂,牙,牙刷,牙籤,扒手,插座,火箭……」 彼得·吉丁眯起眼睛,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好像在注視著遠方,但是把書放下了。書很薄,是黑色的,標題是紅色的字體:《雲和幕》,洛伊絲·庫克著。封皮上寫著,本書是庫克小姐環球旅行的記錄。 吉丁向後靠著,感覺舒服而溫暖。他喜歡這本書。這本書讓他每個平淡無奇的周日早餐變成了一次深奧的精神享受。他確定是深奧,因為他讀不懂。 彼得·吉丁從來沒有感到需要闡述一些抽象的理念,因為他有一條工作格言:夠得著就不算高,能理解就不算偉大,看得到底就不算深奧——這一直是他的信條,未經說明也未經質問。這樣他就免除了去嘗試夠、理解和看。這也反映出對那些試圖嘗試的人們的一種嘲笑。所以他喜歡洛伊絲·庫克的書。他覺得自己對抽象、深奧和理想的理解得到了提高。托黑說過:「彼得,就是這樣,聲音就是聲音,書中的語言就是語言,風格就是對一種風格的背叛。但是只有最崇高的精神才懂得欣賞。」吉丁想,他可以向他的朋友們談起這本書了,而如果他們不理解,那就說明他要比他們高一個層次。他不必解釋自己的高明——這就夠了。「高明就是高明。」——他自動把那些要求解釋的人否定了。他喜歡這本書。 他伸手去夠另一片烤麵包。看見桌邊堆著他母親給他留著的那厚厚一沓周日版報紙。他拿起報紙,感覺在這一刻,在秘密的精神上的崇高帶來的信心中,他強壯得足以去面對報紙中的整個世界。他抽出影印頁部分,停住了。他看到了一張圖紙的複印件:霍華德·洛克設計的恩瑞特公寓。 他不用看說明,也不用看草圖一角潦草的簽名。他知道其他人不會構想出那座房子,而且他也知道那種繪圖的方法,平靜而充滿力量,鉛筆畫出的線條像是紙上的高壓線,細細的,可以看,但不容觸及。這座房子建在東河邊一處寬敞的地方。看第一眼時,他沒有把它當作一個建築,而是把它當作了一塊正在升起的水晶石。同樣適用嚴格的數學定律,以一種隨意、不合實際的速度增長,直線和光滑的屋角,用刀砍出的空間,然而卻結構一致,精細得就像是珠寶作品。難以置信的多種形狀,每一個單獨的單元都絕不相同,但是必然影響到下一個甚至全部。因此,它將來的住戶不會有住在一個正方形鳥籠里的感覺,但是每一所房子對於其他的房子來說,都像一塊水晶之於整塊岩石。 吉丁看著草圖。他早就知道霍華德·洛克被選中了去建造恩瑞特公寓。他在報紙上看到有人提過洛克的名字,不過不是很多,加起來也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恩瑞特先生挑中了某位年輕的建築師,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建築師」。從圖下面的說明文字可以看出,整個工程馬上就要開始了。吉丁把報紙放下,想到,噢,即便如此,又有什麼了不起?報紙掉落在黑紅色的書旁。他看了看書和報紙。他模糊地感覺到好像洛伊絲·庫克是他對付霍華德·洛克最好的防護。 「那是什麼,彼得?」身後傳來他母親詢問的聲音。 他把報紙從肩膀上方遞給母親。很快,報紙掉在了他身後的桌子上。 「哦,」吉丁太太聳了聳肩,「喔……」 她就站在他身旁,她那整潔的絲質連衣裙把她裹得太緊了,裡面硬硬的緊身內衣看起來很明顯,領口處一枚小小的胸針閃閃發亮,太小了,好像故意顯出那是真正的鑽石做的。她就像他們剛搬進去的那套新公寓,昂貴得有些顯眼。公寓的裝修是吉丁為自己做的第一次專業工作。家具全是最新的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風格。樣式守舊,但是很有氣派。客廳里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舊畫像,上面的人看起來像是個著名的祖先,雖然實際並非如此。 「彼得,我的寶貝兒子,星期天早上我確實不喜歡催你,但是不用梳洗打扮了嗎?我得走了,我不喜歡你忘記時間,也不喜歡你遲到,托黑先生讓你去他家,太好了!」 「是的,媽媽。」 「還有其他的著名客人嗎?」 「沒有,沒有客人。但是還有一個人會在那兒,沒什麼名氣。」母親滿懷期望地看著他。他補充說,「凱蒂會在那兒。」 這個名字對她好像沒有任何影響。一種奇怪的安心籠罩住了她,像一層脂肪,這個特殊的問題也不會再刺傷她了。 「就是在家裡喝點茶。」他強調,「他就是那麼說的。」 「他真是太好了。我敢肯定托黑先生是個聰明人。」 「是的,媽媽。」 他不耐煩地站起來,走進自己的臥室。 這是吉丁第一次來到這家著名的酒店式公寓,凱瑟琳和她舅舅剛剛搬進來。他沒太注意這個公寓,只記得那裡簡單、乾淨、整齊和質樸,裡面有好多書,畫不多,但卻是珍品。或許沒人會記得埃斯沃斯·托黑是誰,但卻會對這間公寓的主人記憶深刻。在這個周日的下午,托黑穿著灰黑色的西服,如制服一般合體,還有一雙紅邊漆皮黑拖鞋。拖鞋嘲笑著西服的莊重優雅,同時又像是一個大膽的創意,使優雅變得更加完備。他坐在一把寬寬的矮椅子上,臉上有著謹慎的親切,過於謹慎,讓吉丁和凱瑟琳有時會感覺它們像是無關緊要的肥皂泡。 吉丁不喜歡凱瑟琳那樣坐在椅子邊,弓著腰,腿彆扭地絞在一起。他希望她不要再穿那已經穿了三年的衣服過秋,但她還是穿了。她一直在盯著地毯中間的某一點。她很少看吉丁。她從來不看舅舅。吉丁看不出她有一絲以前一談起托黑就有的神采飛揚的崇敬之情。他希望托黑在場的時候,能看到她臉上有那樣的崇拜。可是,凱瑟琳顯得很沉重,面色蒼白,很累的樣子。 托黑的男僕端著茶盤進來了。 「你來倒,好嗎,親愛的?」托黑對凱瑟琳說,「啊,本來下午沒有喝茶的習慣,英國皇室衰敗的時候,歷史學家發現英國皇室對文明有兩項貢獻——喝茶的禮節和偵探小說。凱瑟琳,親愛的,你不必那樣握著壺把兒,好像那是個砍肉的斧子,好吧?但是別介意,那樣很美,我和彼得,我們真的很愛你,如果你像個公爵夫人那樣優雅,我們就不會愛你了——現在誰還想要個公爵夫人?」 凱瑟琳倒了茶,有一點兒灑在了玻璃桌上,她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 「我真的想見到你們倆在一起一次。」托黑說,手裡拿著精巧的茶杯,穩穩地端著,若無其事地,「我太傻了,是吧?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有時是挺愚蠢,挺敏感,我們都這樣。凱瑟琳,對你的選擇我表示祝賀。我要向你道歉,我從沒懷疑過你有這麼好的品位。你和彼得很般配。你會為他付出很多的。你會為他做大麥茶,熨燙他的手帕,還要為他生孩子,當然了,孩子還會一個接著一個的出麻疹,那可真是讓人頭疼啊。」 「但是,畢竟,你……你還是很贊成的吧?」吉丁焦急地問。 「贊成?贊成什麼,吉丁?」 「當然是我們的婚姻。」 「真是個多餘的問題,彼得!我當然贊成。但是你們還年輕啊!這就是年輕人的方式——無風起浪。你這麼一問,好像這整件事情重要得只能不贊成了。」 「我和凱蒂是七年前相遇的。」吉丁辯解道。 「當然是一見鍾情了?」 「是的。」吉丁說,感覺自己有些可笑。 「那肯定是個春天,」托黑說,「通常都是春天,在一個漆黑的電影院裡,兩個人將全世界都置之度外,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但是握的時間太長,手也要出汗的吧?然而,相愛仍然是很美麗的。那是我聽到的最美的故事——也是最陳詞濫調的。別轉過臉去,凱瑟琳。我們從來不允許自己沒有幽默感。」 他親切地笑了。笑意包圍著他們兩個人。托黑太親切了,顯得他們的愛情渺小而自私,因為只有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才能引起這麼大的同情。托黑問道:「順便提一句,彼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哦……我們還沒有定下一個確切的日期,你知道,最近的事情,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而且現在凱蒂還有她自己的工作,而且……順便說一句,」吉丁突然又說道,因為凱蒂工作的事情毫無理由地困擾著他,「我們結婚以後,凱蒂就得放棄她的工作了。我不贊成她工作。」 「但是,當然,」托黑說,「如果凱瑟琳不喜歡,我也不贊成。」 凱瑟琳在柯利福德收容所做日班陪護。這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以前經常和她舅舅去那裡,她的舅舅在那裡上經濟課,而她對那份工作很感興趣。 「但是我喜歡!」她突然激動地說,「彼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她的聲音有些刺耳,帶著挑釁和不高興,「在我的生活里還從來沒有這麼喜歡做一件事情:幫助那些無助和痛苦的人。我每天早上去那裡——我不是必須得去,但是我想去——而且當我急匆匆回家時,我都沒有時間換衣服,但是沒關係,誰會在意我是什麼樣子呢?而且——」聲音不再那麼刺耳了,她著急,所以說得很快,「埃斯沃斯舅舅,你想像一下,小比利·漢森嗓子疼——你還記得比利吧?護士不在。我要用酒精把他的喉嚨擦淨,好可憐啊!他的喉嚨里有最噁心的白色黏液!」 她的聲音似乎在發光,似乎在說著一件特別美好的事情。她看了看舅舅。吉丁第一次看見了他一直希望看到的表情。她繼續說著她的工作、孩子和工作的地方。托黑很嚴肅地聽著。他什麼也沒說。但是他眼睛裡認真的表情改變了他,他嘲諷的愉快消失了,他忘了自己的建議。他一直很嚴肅,真的很嚴肅。當他注意到凱瑟琳的盤子空了的時候,他用一種簡單的姿勢遞給她一盤三明治,並且莫名其妙地讓這姿勢顯得親切而尊重。 吉丁不耐煩地等著。這時凱瑟琳停了一會兒。他想轉變話題。他掃了一眼房間,看見了周日版報紙。有一個問題,他很長時間以來一直想問。他小心地問道:「埃斯沃斯……你認為洛克這個人怎麼樣?」 「洛克?洛克?」托黑問,「誰是洛克?」 他重複著這個名字,非常天真,非常輕率,末尾帶著一個聽得見的模糊而鄙視的問號。這讓吉丁明白,托黑很熟悉這個名字。如果一個人完全不知道一件事情,他不會那麼強調他的無知。吉丁說:「霍華德·洛克。你知道,是一個建築師。他在做恩瑞特公寓的工程。」 「哦?哦,是的,最後總算是有人在做了,是他?」 「今天的《時事報》上有一幅那所房子的圖片。」 「是嗎?我還真看了一眼《時事報》。」 「哦……你認為那座建築怎麼樣?」 「如果它很重要,我會記得的。」 「當然!」吉丁說得有些激動,好像他的呼吸要抓住每一個音節,「那簡直是太可怕了,瘋了!跟你看過的和想去看的任何東西都不同。」 他有一種釋然的感覺,好像他在用一生去相信他得了先天性疾病,最後突然最權威的專家宣布他很健康。他想笑,隨意地笑,傻傻地笑,毫無顧忌地笑。他要說話。 「洛克是我的一個朋友。」他高興地說。 「你的一個朋友?你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他!哎呀,我們一起上學——斯坦頓理工學院,你知道的——哎呀,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都能告訴你他內褲的顏色,還有他是怎麼洗澡的——我看過的!」 「在斯坦頓的時候,他住在你家?」托黑又說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說。聲音好像很小、很乾脆,但是很確定,像是火柴劃著時發出的噼啪聲。 吉丁想,真是很奇怪。托黑問了這麼多關於霍華德·洛克的問題,但是所有的問題都毫無意義,與建築無關,根本沒有任何關係。那些問題都是毫無意義的私人問題——很奇怪,他會問一個他以前從沒見過的人。 「他經常笑嗎?」 「很少。」 「他看起來不高興嗎?」 「從來不。」 「他在斯坦頓有很多朋友嗎?」 「他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朋友。」 「男孩子們都不喜歡他嗎?」 「沒有人能喜歡他。」 「為什麼?」 「他會使你感覺喜歡他是對他無禮。」 「他出去嗎?喝酒嗎?出去玩嗎?」 「從來不去。」 「他喜歡錢嗎?」 「不。」 「他喜歡別人崇拜他嗎?」 「不。」 「他相信上帝嗎?」 「不。」 「他很健談嗎?」 「很少說話。」 「如果別人與他討論一些觀點,他會聽嗎?」 「他會聽的。如果他不聽,會更好一些。」 「為什麼?」 「不會覺得那麼無禮——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當一個人像那樣傾聽的時候,你知道你的話對他沒有什麼意義。」 「他一直想成為一名建築師嗎?」 「他……」 「彼得,怎麼?」 「沒什麼。我剛剛想到,多麼奇怪,我以前從沒問過自己這麼多關於他的事情。現在真的很奇怪,你不要再問了。他是個建築迷。對他來說丟棄所有人性的觀點簡直該死的太重要了。他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埃斯沃斯,現在有個沒有幽默感的人。如果他不想成為建築師,你是不會問他要做什麼的。」 「不,」托黑說,「如果他不能成為建築師,你要問問他要做什麼。」 「他會從屍體上跨過去,所有那些屍體,我們所有人的屍體。但是他會成為一位建築師的。」 托黑在他的膝蓋上把餐巾疊成小小的正方形。他疊得很仔細,一次一個方向,他的指甲沿著餐巾邊刮過,每個邊都有了直直的摺痕。 「彼得,你還記得我們的年輕建築師組織嗎?」他問道,「過一段時間我會安排第一次的會面。我和很多未來的成員說了。他們說了你很多好話,他們已經把你看做他們未來的主席了。」 他們高興地又談了半個小時。吉丁起身要走時,托黑大聲說:「噢,是的,我確實和洛伊絲·庫克說起了你。她很快會聯繫你。」 「埃斯沃斯,太感謝你了。順便說一句,我正在讀《雲和幕》。」 「怎麼?」 「哦,那本書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它……它讓你對以前考慮過的事情有了不同的認識。」 「是的。」托黑說,「難道不是嗎?」 他站在窗旁,向窗外看,看著這個冷靜、明亮的午后里最後一抹陽光。然後他轉過身,說:「今天天氣不錯啊,也許這是今年最後一個好天氣了。彼得,你為什麼不帶凱瑟琳出去散散步呢?」 「哦,我想去。」凱瑟琳著急地說道。 「好吧,去吧。」托黑高興地笑了,「凱瑟琳,怎麼了?還用等我的允許嗎?」 當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當他們孤單地走在滿是夕陽斜照的冷清街道上的時候,吉丁感到自己又一次體會到了凱瑟琳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這種奇怪的感情在其他人面前從來沒有過。他用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抽回手,摘下手套,把手指悄悄地插進他的手指中。然後他突然想到手握的時間太長,肯定要出汗。然後他莫名其妙地走快了。他想他們好像米奇和米妮在街上走。在路人看來,他們肯定很可笑。為了擺脫這些想法,他瞥了一眼她的臉。在金色的陽光下,她一直向前看。他看到她精緻的側臉和嘴角一絲暗暗的笑意,那是高興的笑。但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瞼很蒼白,他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貧血。 洛伊絲·庫克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著腿,露出碩大的裸露的膝蓋,卷到吊襪帶上的灰白長襪,還有一件褪了色的粉色長腿內褲。吉丁坐在紫色的緞子躺椅邊上。在此之前,他與客戶的初次見面從未感到過不舒服。 洛伊絲·庫克三十七歲。在以前的無論是公開還是私人談話中,她都一直聲明她已經六十四歲了。這一說法一再重複,感覺像是個突發奇想的玩笑,這使她給人留下了一個永遠年輕的模糊印象。她很高,乾巴巴的,肩膀很窄,屁股很大。她的臉很長,蠟黃色,眯著眼。頭髮一直垂在耳朵那裡,油乎乎,一綹一綹的。她的手指甲裂了。她看起來有些邋遢,不討人喜歡。這種刻意的邋遢和精心修飾一樣小心翼翼——為的是同一個目的。 她一直在說,腿上的肉前後晃動。「……是的,在鮑威利街。一個私人住宅。就在鮑威利街。我選了個位置,想要那兒,就買了,就這麼簡單,或者是我的那個傻律師給我買的,你必須和我的律師見見面。他有口臭。我不知道你會花掉我什麼,但是這不重要,金錢太俗了,剽竊也太俗了。這座房子必須要有三層,客廳必須是木地板。」 「庫克小姐,我已經讀過《雲和幕》了,那對我來說,是一次精神的體驗。請允許我把自己算在為數不多的一類人中,能理解您單打獨鬥的勇氣和重大意義,同時……」 「哦,胡扯。」洛伊絲·庫克說,朝他眨了眨眼睛。 「但我確實是那個意思!」吉丁生氣地厲聲說,「我喜歡你的書,我……」 她看上去感到厭煩。 「真是太俗了,」她慢吞吞地說,「被所有人理解……」 「但是托黑先生說……」 「啊,是的,托黑先生。」她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有一種無禮的內疚感,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剛剛開了個善意的玩笑,「托黑先生。我是一個年輕作家小組織的主席,托黑先生對這個組織很感興趣。」 「你是?」他高興地說,好像這是他們第一次直接的交流,「那不是很有趣嗎!托黑先生現在正在召集一個年輕的建築師組織。他太好心了,想讓我做那裡的主席。」 「哦,」她說,眨了眨眼,「我們中的一個?」 「什麼人中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但是他知道在某種程度上令她失望了。她開始笑,她坐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笑得沒有禮貌也不高興。 「怎——」他控制著自己,「庫克小姐,怎麼了?」 「哦,天吶!」她說,「你真是一個招人喜歡的男孩,太可愛了!」 「托黑先生是個偉人。」他生氣地說,「他是最……我見過的最具有高貴品質的人。」 「哦,是的。托黑先生是個很不錯的人。」她的聲音不太清楚,感覺很奇怪,明顯有不敬之意,「我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世界,便有托黑先生——自然法則。除此以外,想想看這麼押韻多好聽:托黑——傷悲——呸——胡嘞。雖然如此,他還算是個無私的人。只是那樣的人很少,就像天才那樣少。我是個天才。我想要個沒有窗戶的客廳,你做設計方案的時候,千萬記住,絕對不要窗戶。不要窗戶,要木地板,黑色的天花板,不用電。我的房間裡不要電燈,只要煤油燈。帶煙囪的煤油燈,還有蠟燭。該死的托馬斯·愛迪生!他以為他是誰?」 她的話沒有像她的微笑那樣令他不安。那不是笑,而是她那張大嘴旁邊掛出的一絲永恆的假笑,使她看起來像個狡猾、惡毒的頑童。 「吉丁,我想讓那所房子難看,非常難看。我想讓它是紐約最難看的房子。」 「最難看……庫克小姐?」 「親愛的,美麗實在是太俗了。」 「是的,但是……但是我……噢,我不明白我怎麼能允許自己……」 「吉丁,你的勇氣呢?你不是不時還能做出令人讚嘆的舉動嗎?他們都很努力地工作、鬥爭還有承受痛苦,儘可能創造美麗,儘可能地超過一個又一個美麗。讓我們超過他們!讓我們把汗水甩到他們臉上。讓我們一舉破壞他們。我們就是上帝,我們就是要難看。」 他接受了委託。幾周後,他不再感到不安了。無論他在哪裡說起他的新工作,他都會看到一種帶著尊敬的好奇。這種好奇有些好笑,但是確實有些尊敬的意味。洛伊絲·庫克的名字在他去過的最好的客廳里人人皆知。人們的談話中總能提到她的書,就像是談論著智慧王冠上的一顆鑽石。談話中總有挑戰的意味,聽起來好像那些談論者都很勇敢,勇敢得令人滿意。但是從來沒有引起過對立。對於一個書賣不出去的作家,能如此出名又受人尊敬,很是奇怪。她是才華與反叛的旗手。只是他不是特別清楚要反叛什麼。不知什麼原因,他更傾向於不知道。 他把那所房子設計得像她希望的那樣,是一座三層的宏偉建築,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水泥,用滴水獸和馬車燈籠裝飾,看起來好像是遊樂園裡的建築。 這幢房子的草圖比他以前所制的任何圖紙都更多地出現在報刊上,除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一位評論員說:「彼得·吉丁在向我們展示一種希望,他不僅是一個能令那些古板的商業巨子愉悅的聰明的年輕人。他正通過像洛伊絲·庫克這樣的顧客闖入知識實驗的領域。」提到這所房子時,托黑說它是「天大的玩笑」。 但是吉丁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有一種回味。當他設計他喜歡的重要建築時,他會體會到那種一閃即逝的、模糊的感覺。當他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的時候,他也能體會得到。他無法判定那種感覺,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種羞愧。 有一次,他對埃斯沃斯·托黑說了那種感覺。托黑笑了:「彼得,那太好了。一個人不應該對自身重要性有過高的評價。沒有必要給自己增加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