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一

安·蘭德 《源泉》
霍華德·洛克有了一家自己的事務所。 那是一幢舊樓頂層的一個大房間,從寬大的窗戶可以俯瞰下面的屋頂。他靜靜地站在窗前,極目遠眺,能看見像一條玉帶似的哈得遜河。他把手按在玻璃上,河上船隻在他的指尖下移動,留下一道道細細的條紋。他有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張巨大的製圖台。入口的玻璃門上貼著這樣幾個字: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他久久地站在大廳里,看著那幾個字。然後他走進來,摔上門。他從製圖台上撿起一把曲尺,再把它扔下去,仿佛輪船正在拋錨。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表示反對。當洛克回來取他的繪圖工具時,斯耐特走進接待室,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說:「哎呀,洛克!你還好嗎?快進來,趕快進來呀,我有話要跟你講!」 待洛克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坐定,他大聲地繼續說道: 「瞧,好傢夥,我希望你理智一點,不要拿我昨天說過的任何話來向我示威。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有點昏了頭。然而,並不是……而是你得再去做那幅草圖。那幅草圖……好了,千萬別往心裡去。沒有想不開吧?」 「沒有。」洛克說,「一點兒也沒有。」 「當然,你沒有被開除。你沒有當真吧?你現在就可以立馬回來上班。」 「為什麼?斯耐特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噢,你還在想海勒先生的房子吧?你沒有把海勒的話當真吧?你也看出他是怎樣的人了,那個瘋子一分鐘要改六十次主意呢?他不會真的把那個委託交給你的,這你要弄清楚,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 「我們昨天剛簽了合同。」 「噢,簽了嗎?那就太好了!哎呀,瞧,洛克,我來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你把那項委託帶回我這裡來,我允許你和我共同簽名——『約翰·埃瑞克·斯耐特-霍華德·洛克』。設計費我們平分,那算是你的額外工資,而且順便說一句,也要給你加薪。那樣我們就能以同樣的方式處理其他任何你帶來的業務了……我的老天,夥計,你在笑什麼?」 「請原諒,斯耐特先生,對不起。」 「我想你並不明白我的意思。」斯耐特有點發慌,「難道你不明白嗎?那是你的安全保障。你還不想讓步。委託書不會像這次一樣飛到你的手中來的。那麼你想做什麼呢?你會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而且你能朝著獨立開業的方向來進行設計,如果那就是你所追求的東西的話。過上四五年,你就能做好準備邁出這一大步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那你同意了?」 「不同意。」 「可是,我的老天,我說夥計,你發瘋了!現在就想獨立開業嗎?沒有經驗,沒有業務關係,沒有……哎呀,根本連什麼都沒有!我還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呢。你去問問任何一個建築行業里的人。看看他們會怎麼跟你說。簡直是荒謬透頂!」 「很可能是這樣。」 「聽我說。洛克,你想不想聽我說?」 「斯耐特先生,如果你想讓我聽,我就聽著。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就應該告訴你,你說什麼都沒用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倒不介意聽一聽。」 斯耐特滔滔不絕地說了大半天,洛克聽著,毫無異議,毫不解釋,毫無反應。 「那麼,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等你在大街上討飯吃的時候,別想我會再次收留你。」 「我並不指望你能收留我,斯耐特先生。」 「聽了你對我的所作所為之後,也不會有建築行業的任何其他人收留你!」 「那個我也沒想過。」 有好些日子,斯耐特想著要起訴洛克和海勒。可是最後他決定放棄訴訟,這種案子是沒有先例可循的:因為海勒已經付給了他辛苦費,而那座房子實際上是洛克設計的;而且,也從沒有人告過奧斯頓·海勒的狀。 洛克事務所的第一位訪客就是彼得·吉丁。 一天下午,他不告而來,徑直走進來,穿過辦公室,在洛克的辦公桌上坐下來,快活地微笑著,伸開雙臂做了個橫掃一切的姿勢。 「唷,霍華德!哎呀,真想不到!」他說。 他有一年沒見過洛克了。 「你好,彼得。」洛克說。 「你自己的事務所,掛著自己的大名,而且一應俱全!萬事俱備啊!想想看!」 「是誰告訴你的,彼得?」 「噢,沒有不透風的牆嘛。你總不能阻止我密切關注你事業的動向吧?你知道我一直想著你。而且也沒必要跟你說祝賀你、祝你一切順利之類的話。」 「是的,你不必說那些。」 「你找了個很不錯的地方嘛。既寬敞又明亮。或許不起眼,可是創業之初,還能期待些什麼呢?如此說來,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對嗎?霍華德?」 「可以這樣說。」 「你可是冒了個可怕的風險。」 「很有可能。」 「你真的是鐵了心要徹底幹下去了嗎?我是說,就你一個人?」 「似乎是這樣,不是嗎?」 「那麼,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這你清楚。聽說你的事以後,我滿以為你一定會跟斯耐特重歸於好,跟他好好做一筆交易呢。」 「我沒那麼做。」 「難道你真不想那麼做?」 「是的。」 吉丁不明白,為什麼他竟然體驗到那種令人作嘔的怨憤之情;為什麼他到這兒來,只不過是希望推翻人們的傳言。他希望看到洛克猶豫不決,甘願屈服。自從他聽說洛克的事後,那種感覺便一直縈繞於懷。在他忘記事情的緣由後,這種不愉快的感覺依然陰魂不散地纏著他。當某種怨憤之情無緣無故地襲上心頭,心中盪起一陣空乏無味的憤怒波濤時,他就捫心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今天聽見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隨後他就想起來了:噢,對,洛克,洛克已經註冊開辦了自己的事務所。他常常不耐煩地問自己:那又怎麼樣?但是同時他心裡清楚,要面對那些字眼是痛苦的,就像受過污辱一樣使他感到丟臉。 「霍華德,你清楚,我欽佩你的勇氣。真的,這你知道。我有更豐富的經驗,而且我在建築行業也更有身份和地位,別介意我這麼說。我只是在客觀地講,可是連我都不願走這一步。」 「是的,你不會。」 「所以,讓你搶了先。好了,好了。誰會想得到呢?……我祝願你在這一行走好運。」 「謝謝你,彼得。」 「你知道你會成功的。我確信這一點。」 「是嗎?」 「當然了!當然。我有把握。難道你沒有把握嗎?」 「我從未想過。」 「你沒有想過?」 「沒怎麼想過。」 「那你是沒把握了,霍華德?是嗎?」 「你為什麼問得那麼急切?」 「什麼?唔……不,不是急切,不過當然了,我這是出於關心嘛。霍華德,處在你這樣的狀況,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可不是好的心理素質。那麼,你還心存顧慮?」 「我沒有任何顧慮。」 「可是你說過……」 「彼得,我做事一向是有把握的。」 「你考慮過正式註冊你的事務所嗎?」 「我已經遞交了申請。」 「你沒有大學學位,這你知道。他們在審批時會為難你的。」 「很可能吧。」 「如果領不到營業執照,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領到的。」 「好了。如果你不因為你已經有了充分的資歷,而我還是個晚輩就對我擺架子的話,我想我會在美國建築師行會見到你的。」 「我不會加入美國建築師行會。」 「你說什麼?不打算加入?你現在有入會資格。」 「可能吧。」 「你會收到入會邀請的。」 「叫他們別來煩我。」 「什麼?」 「彼得,你知道,我們在七年前就像這樣交談過。那時候,你一個勁兒地勸我加入斯坦頓的大學生聯誼會。你又來了。」 「即使有機會,你都不願加入美國建築師行會?」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加入任何組織的,彼得。」 「可你沒有意識到那會對你有多大的幫助嗎?」 「在哪方面?」 「成為一名好的建築師。」 「我不想讓別人幫助我成為建築師。」 「你這是故意跟自己過不去。」 「我就是這樣。」 「而且,這樣做會讓你有吃不盡的苦頭,你明白的。」 「我清楚。」 「如果你拒不接受他們的邀請,你會樹敵的。」 「我無論怎樣都是他們的敵人。」 關於自己的事,洛克要告訴的第一個人就是亨利·卡麥隆。在與海勒簽署合同後,洛克第二天就去了新澤西。剛下過雨,他在花園裡找到了卡麥隆。此時,卡麥隆正費力地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沿著潮濕的小路挪下坡。去年冬天,卡麥隆的病情恢復得很好,每天能走幾個小時了。他佝僂著身子,走得很費勁。看到腳下的泥土中冒出了新芽,他便不時舉起手杖,撐好他的身子穩穩地站一會兒,用手杖尖碰碰一朵含苞欲放的綠色花蕾,在薄暮微明中,看著它流出一滴晶瑩的液體。他看到洛克正向小山丘上爬來,皺了皺眉頭。洛克在一周前剛剛來過,由於這樣的來訪對於他倆來說都意義重大,誰也不敢奢望常有這種機會。 「怎麼?你又來幹什麼?」卡麥隆沒好氣地問。 「我有事要告訴您。」 「可以等下一次再告訴我嘛。」 「我想我等不及了。」 「怎麼啦?」 「我自己的事務所就要開業了。我剛剛簽了第一份設計合同。」 卡麥隆轉動著他的手杖,用手杖的末端在泥土裡畫出一個大大的圈。他的兩隻手摁在手柄上,手掌交疊在一起,隨著手的動作,慢慢地點了點頭。他把眼睛閉上,如此良久。然後,他注視著洛克說:「那麼,可不能自大哦。」隨即又說,「扶我坐下來。」這是卡麥隆第一次說出這樣的句子。他的妹妹和洛克老早以前就知道了,當著他的面,最使不得的就是流露出想要幫助他的意圖。 洛克攙扶著他的胳膊肘,坐到一條長凳上。卡麥隆直視著前方的落日,生硬地問:「什麼建築?客戶是誰?付多少錢?」 他靜靜地聽著洛克的講述,久久地端詳著那張鉛筆劃爛的卡紙。上面的水彩被鉛筆的線條蓋住了。接著他又問了許多問題,石頭啦,鋼筋啦,道路啦,承包商啦,成本啦什麼的。他並沒有說祝賀的話,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只是當洛克快要走了,他才突然說:「霍華德,等你開業了,拍張快照——拿來給我看。」 然後,他搖著頭,有罪似的把視線挪開,鄭重地說:「我年老體衰,還是算了吧。」 洛克沒有說話。三天後,他又來了。「你的麻煩事兒可真是越來越多了。」卡麥隆說。洛克一語不發地將一個信封遞給他。卡麥隆看著那些快照,看著其中一張照片上寬敞的、光禿禿的四壁,看著一張照片上的大窗戶,還有一張照片上的事務所門口。他把其餘的放下,久久地握著門口的那張照片。 「哎呀,我真是活著看到了這一天。」他最後說。 他丟下那張快照,隨即又說:「並不完全和我原先想的一樣,可是我的確想像過。它就像那些影子——有人說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看到地球的影子。或許那正是我將要看到的其餘部分的樣子吧,我越來越認識到這一點。」 他又撿起那張快照,說:「霍華德,你來看。」他把照片放到他們中間。「並沒有多少字。只有『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幾個字。可它們就如同那些刻在一座城堡的大門上,讓人們為之赴湯蹈火的箴言一樣。那是對龐大黑暗的挑戰——人世間所有的痛苦——你知道人世間有多少痛苦嗎?——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即將面對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痛苦,我不知道為什麼它應該衝著你來。我只知道它會來的。我知道,霍華德,如果你抱定這幾個字的宗旨不放,堅持到最後,那就是勝利,不僅僅是你的一種勝利,而且,對於那些應該取勝,那種推動著世界前進,卻從來得不到承認的力量來說,也是一種勝利。它將證明,許許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將來一樣的痛苦的人們是正確的。願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任何一個能夠看到人類心靈中至善、至高的可能的人。洛克,你已經踏上地獄之旅了。」 洛克走上那條通向那座懸崖頂部的小路,海勒宅邸的鋼筋骨架已經聳入藍天了。外殼已經建起,正在往上面澆注水泥。那些宏偉的階梯一級級傾斜而下,伸向大海。大海宛若一面銀鏡,在遠處涌動著波瀾。管道工和電工已經開始鋪設管道和電纜了。 洛克看著由大梁和撐柱的纖細線條所劃出來的一個個四方的空間,看著他在空中開闢出的這一個個空蕩的六面體。他的手不自覺地填補著那些即將成為牆體的平面,它們將合攏成為一個個房間。一塊石頭從他腳下滾落,沿著山坡彈跳而下,鏗鏘有聲,在陽光燦爛、空明澄澈的夏日空氣中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共鳴和迴響。 他站在崖頂上,兩腿叉得很開,倚天而立。他看著眼前的建築材料,看著那些鋼製鉚釘頭在大塊的石頭上迸射出的火花,看著那未加工的黃色板材上纏繞的彎彎曲曲的螺線。 接著,他看見一個結實的身影正絆在一堆電線中,一張惡犬似的臉咧嘴一笑,瓷青色的眼睛洋溢著一種邪惡的勝利神氣。 「邁克!」他叫道,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幾個月前,邁克到費城接了一筆大活兒,那還是海勒出現在斯耐特事務所以前的事,他還沒聽說洛克自立門戶的消息——或許他料到了。 「你好,紅毛小子。」邁克說,有點過於隨便,接著又說,「你好,老闆。」 「邁克,你是怎麼……」 「你可真是個糟糕的建築師。如此玩忽職守。我到這兒都已經三天了,就等著你露面呢。」 「邁克,你怎麼到這兒來了?為什麼如此屈尊?」他以前從沒聽說邁克會不怕麻煩地做這種小小的私宅的活兒。 「你別裝傻了。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總不會以為我會錯過你承建的第一棟房子吧?你以為我這是屈尊?也許是吧。不過也許是我高就了。」 洛克伸出手去,邁克十分用力地攥住了他,仿佛留在洛克皮膚上的污跡把他想要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而且由於擔心自己會說出來,他拉長了聲音說:「快走吧,老闆,快走。可別這麼妨礙工人施工哦。」 洛克從房子中間穿過去。有時候,他可以精確客觀地停下來發號施令,仿佛這並不是他的工程,而只不過是一個機械的問題;他的意念中只剩下了管道和鉚釘,自我卻不復存在了。 有時,他的內心升騰起某種東西,既非思想也非情感,而是肉體熱烈的起伏與波動。然後,他想停下來,想靠過去,來體味他自身的真實性。他的身體被那些灰暗的拔地而起的鋼筋框架托起,圍在中間,顯得愈加光亮而突出。他沒有停,而是繼續鎮定自如地走著。可是他的手卻將他想要掩飾的東西暴露無遺。他的雙手伸展開來,慢慢地撫摸著桁條和接縫處。建築隊的工人們注意到了這一切。他們說:「那小子八成是愛上這玩意兒了。他的手都拿不開了。」 工人們喜歡他。可是承包商的監工卻討厭他。他在尋求承包商承建這座房子時就大費周折。好幾家大建築公司拒絕這個項目。「我們不建那種東西。」「不,我們不找那個麻煩。像那種小工程也搞得太複雜了。」「到底是誰想要那種房子?完工後,從這種想法古怪的人那兒多半連工程款都收不回來。見他的鬼去吧。」「從來沒有承建過這樣的房子。也不想學著怎麼去搞這種工程。我還是要堅持建築就是建築這個理兒。」有一位建築承包商將那些設計方案看了看,便丟到一邊,下斷言說:「它修不起來的。」「會修起來的。」洛克說。承包商漠然地說:「是嗎?你算老幾,竟然這樣跟我說?」 他找到了一家小建築公司,它需要這個活,便把它承包了下來,比正常的收費還要高——理由是他們要冒險進行一個奇怪的實驗。工程進展著。監工整天繃著臉,聽任洛克的指揮,以沉默表示不滿,仿佛他們在等待著自己的預見變成現實,而且似乎如果房子從他們頭頂上坍塌下來,他們會很高興。 洛克買了一輛舊福特牌汽車,經常開車去施工現場,本來沒必要去得那麼頻繁。坐在他事務所的桌前,站在一張製圖台前,強迫自己不去建築工地——這對他來說有些勉為其難。有時候,在工地上,他希望忘掉他的事務所和繪圖板,而是抓過工人手中的工具干起實際的修建工作,就像他兒時所做的那樣,用他自己的雙手來修建那幢房子。 他穿過房子,靈活地從成堆的木板上和一盤盤電線上跨過去。他發出嚴厲而苛刻的命令。他避免朝邁克那個方向看。不過,邁克在觀察著他,透過房子在心裡追隨著他的腳步。每當他從旁邊經過時,邁克總是心領神會地朝他眨眨眼。有一次,邁克說: 「紅毛小子,要控制好自己。你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坦白。興高采烈、喜形於色,可不怎麼得體!」 洛克站在施工中的建築物前的懸崖上,眺望著周圍一帶的景色。道路像一條灰色的緞帶,順著海岸線蜿蜒而去。一輛敞篷車疾馳而過,遁入鄉村。車上擠滿了人,是要去野餐的。五顏六色的圓領絨衣或毛衣擠作一堆,圍巾和領帶迎風飛舞,各種各樣的聲音毫無目的地混雜在一起,淹沒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使格格的笑聲格外響亮。一位姑娘側身而坐,腿搭在汽車的邊上,鼻樑上垂著一頂男式草帽。她使勁兒地拉著一把尤克里里(9)的琴弦,驅逐著周圍的吵鬧聲,一邊在嘴裡高叫著:「嘿!」這些人都在享受著他們一天的生活。他們高聲地向天空講述著他們擺脫工作的自由,將數日的重負拋在腦後。他們努力地工作,承受著這種重負,為的就是達到一個目標——而這就是他們的目標。他看著那輛汽車閃電般從眼前飛馳而過。他覺得在他與他們內心對於這一天的意識上,有著某種區別,是某種重大的區別。他覺得他必須努力去領會這種意識。可是他又忘了去想——他看到一輛卡車噴著氣,滿載著切割好的亮閃閃的花崗石。 奧斯頓·海勒經常來察看房子的工程進展情況,看著它一天天地升高、長大,覺得有些好奇,更多的則是驚訝。他用審視房子一樣的眼光,細緻地審視著洛克。他感覺好像無法將他同房子區分開似的。 海勒自己是一個反對專制的戰士,面對洛克卻感到困惑——洛克是一個如此不受專制干擾的人,結果他自己本身就變成了某種專制,那是某種與海勒所無法界定的東西相對抗的結論。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海勒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朋友。他明白這種友誼來自洛克根本上的中立。在深層的現實生活中,洛克並沒有意識到海勒的存在。不存在對海勒的需要,沒有懇求也沒有要求。海勒感覺到他們之間劃了一道界線,那是他無法逾越的。在那條界線之外,洛克對他無所要求,也無所給予。可是當洛克讚賞地注視著他的時候,當洛克微笑的時候,當洛克稱讚他的某一篇文章的時候,海勒感受到一種陌生的純淨,感受到一種歡愉,一種既非賄賂也非施捨的認可。 在那些夏日的傍晚,黃昏慢慢地爬上頭頂的屋樑,他們一起坐在半山腰的岩礁上,促膝相談,直到落日的光輝退到鋼柱的頂端。 「霍華德,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你為我修建的這幢房子?」 「就像一個人一樣,一幢房子也有整體感。」洛克說,「二者都很罕見。」 「那麼整體感從何而來呢?」 「唔,你看它。它的每一部分都是因為房子本身的需要而存在的,而絕不是因為任何別的原因。你從此處看和從其內部看都是這樣的。是你要住的房間決定了它的外形。主體之間的關係是由內部的空間分布決定的。而裝飾是由建築手法決定的,它強調房屋設計所遵循的原則。你可以看得出每一個重心、每一處支撐點都符合這一原則。當你看著這座房子的時候,你的目光穿過的是它構造的過程,你能看懂它的每一個步驟,你看見它日漸升高,你知道它的構造和它所存在的理由。但是,你也見過那樣的建築,它們採用了廊柱,可是無物可以支撐;採用上楣,可是毫無用處。它們有壁柱,有線腳,也有虛假的拱廊和窗戶。你見過這樣的建築:它們看似只有一個大廳,有堅固的廊柱和單一的、高達六層樓的窗戶。可是等你走進去,卻發現裡面有六個樓層。還有這樣的建築:只有一個大廳,但是有一個分割成好幾個樓層的建築正面,有帶狀裝飾層,有一層層的窗戶。你明白它們之間的不同了嗎?你的房子是根據它自身的需要而修建的,而其他房子的修建是出於譁眾取寵的需要。你的房子的必要性在於房子本身,而其他房子的必要性在於觀眾。」 「你知道嗎,那正是我或多或少略有感悟的地方。我已經感覺到,當我搬進這幢房子的時候,我將會有一種新的生活,而且就連我的日常行動都會有一種無法定義的真誠和尊嚴。如果我告訴你說,我覺得我必須要配得上那幢房子,你可不要感覺吃驚。」 「我的用意正在於此。」 「而且,順便說一句,你似乎為我的舒適花了不少的心思,謝謝你了。我發現了很多我以前從未曾想到的東西,可是你仿佛知道我的內心需要什麼一樣,並且都為我設計進去了。譬如,我的書房是我最需要的,所以你就把它當作一個要點來進行設計——而且,順便說一句,我從房子外面也看見了你把它作為主要的部分進行設計。還有,書房與藏書室之間那部分的處理,以及起居室,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我的路線,還有客廳,我不想聽見太多的噪聲——所有這一切,你真的替我考慮得很周全。」 洛克說:「你知道,我根本沒有考慮你,我想的是房子。」他又說,「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知道如何體諒你。」 海勒的房子於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竣工。 一九二七年一月,《建築論壇》上發布了一份過去一年裡美國所修建的最佳宅邸的調查。它用了整整十二個光面彩頁刊登了編輯精心挑選、最具有建築價值的二十四幅房屋照片。海勒宅邸卻未被提及。 紐約各大報紙的周日版房地產欄目,都有關於鄰近地區最引人注目的住宅的介紹。上面並沒有關於海勒房子的描述。 美國建築師行會的年刊上,每年都要以《前瞻》為標題,莊嚴地再現它所挑選的全美最出色建築,可是它卻對海勒宅邸隻字未提。 很多場合下,演說家們對著準備就緒的觀眾,登台就美國建築的發展發表講演,卻沒人提到過海勒的房子。 在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俱樂部里,人們表達了他們的看法。「那是我們國家的恥辱。」羅斯通·霍爾科姆說,「像海勒家的房子這種東西竟然堂而皇之地修建起來。那是給建築行業臉上抹黑。應該有一條法律管管這事。」 「就是這個原因,把客戶都嚇跑了。」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說,「他們看到那樣的房子,心想,所有的建築師都瘋了。」 「我倒看不出什麼表示憤慨的理由。」高登·普利斯科特說,「我想那簡直教人笑掉大牙。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加油站和一個登月火箭的滑稽想法的混合物。」 「你觀察好幾年了,」尤金·帕丁格爾說,「也看到了所發生的事情。那東西就像一座紙牌搭的房子一樣,一瞬間便會轟然倒塌。」 「幹嗎要提到幾年?」蓋伊·弗蘭肯說,「那些現代主義的花招和噱頭從來就沒維持過一季——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房主很快會厭倦它,並且會一路跑著回他那座早期殖民風格的舊房子裡去。」 海勒家的房子在周圍一帶的鄉村出了名。人們總要繞道把車停在它前面的大路上,凝視著它,對它指指點點,一邊哧哧地笑著。海勒的車經過時,加油站的服務員會哧哧地竊笑。海勒家的廚師出去辦事時,只好對那些雜貨店老闆們投來的嘲弄眼神忍氣吞聲。海勒家的房子在四鄉八鄰得了個「鰹鳥窩」的綽號。 彼得·吉丁寬容地微笑著對他的業內朋友們說:「好了,行了!你不該這麼說他的。我認識霍華德很久了,而且他相當有才華,可以這麼說吧。他甚至還為我工作過。他只是在那座房子的設計上出了點毛病。他會學習的。他還有前途……噢,你以為他沒有嗎?你真的以為他沒有前途了嗎?」 埃斯沃斯·托黑,一個對於美國的地面上聳立起的每一塊石頭都不肯放過、都要加以評論的人物,從他的專欄來看,好像他並不知道海勒宅邸已經建起來了似的。他認為這件事沒有必要告訴他的讀者——如果只是為了咒罵的話。他並未對此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