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
羅斯通·霍爾科姆沒有明顯的脖頸,可是他的下巴卻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的下齶和嘴巴以完整的弧度直接堆在胸脯上。粉紅色的面頰,觸感柔軟;無法跳回的歲月使得皮膚就像曬焦或燙傷了的桃子皮。濃密的白髮自前額向雙肩垂下,一眼掠去,還真有點像中世紀的長髮老者呢。那頭髮在他的領背上留下了一層頭皮屑。
他走過紐約的一條條街道,頭戴一頂寬邊帽,身著一套深色商務套裝。一件淡綠色的緞紋襯衫,白色的錦緞西裝馬夾,頜下系了一個碩大的黑色蝴蝶結。他持一根手杖,可不是用藤條或竹竿做的那種,而是一根長長的烏木製的權杖,頂上鑲著一個金球。看起來,他碩大的身軀像是已經斷了一切念頭,轉而決心接受單調的文明生活的習俗,以及那令人厭倦的衣著打扮,可是他那向前凸出的橢圓形的胸腹部依然放飛出他內心的繽紛色彩。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可以容忍,因為他是一個天才,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主席。
羅斯通·霍爾科姆並不同意該組織中他那些同僚們的觀點。他並不是一個孜孜不倦從事建築行業的人,也不是一個生意人。他堅定地說,他是個有理想的人。
他譴責了美國建築行業可悲的現狀以及對從業者沒有原則的選擇。他指出,在任何一段歷史時期,建築師都是在遵循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精神來進行建築設計,而非挑選過去的東西。我們唯有在對歷史規律的關注中,才能達到真實。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使藝術深深地植根於自己的生活現實中。他譴責建造古希臘式、哥德式或者羅馬式建築的愚蠢行徑。他懇切地說,讓我們做現代人,讓我們以屬於自己時代的風格來做建築吧。他已經發現了那種風格。那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
他思路清晰,論說透徹。他指出,因為自文藝復興時期以來,世界上再未有過重大的歷史潮流,我們應該認為,我們仍然生活在那個時代;而且所有我們生存的外在形式都應忠實於十六世紀的大師們為我們樹立起來的典範。
他說,他受不了少數一些人大談現代建築,使用一些與他完全不同的術語;他不理他們。他申明,那種想要擺脫過去的人是懶漢和沒有知識的人,同時申明創新不能凌駕於美感之上。說美感這兩個字時,他的聲音都虔誠得發抖了。
除了接受大宗的項目委託以外,別的業務他概不接受。他專門搞那些不朽的和有紀念意義的建築。他修建了很多州的議會會堂和紀念館。他還為國際博覽會作過設計。
他像一個受著某種神秘力量指引而即興創作的作曲家那樣去建築。他會突然間頓生靈感,他會在一座已經竣工的建築物的平頂上添加一個圓形的穹頂,或者用金葉形的馬賽克為一個長長的拱頂包上外殼,或者鑿開水泥的建築物正面代之以大理石。他的客戶常常臉色煞白,瞠目結舌,可最終還是掏了腰包。他莊嚴的人格使他在任何客戶的節儉面前都所向披靡,節節勝利。為他做後盾的是那嚴峻的、不言而喻的、勢不可擋的斷言——他是藝術家,而且聲名顯赫。
他出身名門,其家族名列社會名人錄中,中年時娶了一位年輕小姐,雖然其家系名不見經傳,卻有大堆的鈔票,創建了一個口香糖帝國,資產都留給了這位獨生女。
羅斯通·霍爾科姆現已六十五歲高齡。出於朋友們對他的美妙體魄的恭維,他常多報幾歲。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才四十二歲,而她總把實際年齡說得小很多。
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維護著一個沙龍,每到星期天下午便正式聚會。她告訴朋友們:「每個人,只要是在建築業里有些身份的都可以來。」她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他們最好來看看。」
三月里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吉丁開車來到霍爾科姆府上——一座佛羅倫薩式宅邸的翻版。他顯得畢恭畢敬,但是有些不情願。他是這類社會名流們聚會上的常客,他已經對此感到厭倦,因為每個他預料會來的人他都認識了。不過這一次,他覺得他非來不可,因為今天的隆重場面是為了慶祝霍爾科姆在不知哪個州修建的又一座州議會會堂的竣工。
一大群人迷失在了霍爾科姆家的大理石舞廳,穿過原本計劃當作庭院接待室的寬闊空地,散落進了被遺棄的一個個島狀地帶。賓客們四處站著,有意識地不拘禮節,努力表現得卓越不凡。人們的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聲響,發出在教堂地下室里一般的回音。高腳燭台上蠟燭的火焰與街燈的灰黃色調極不協調,顯得有些淒涼。街燈襯得燭光更加昏暗,燭光給外面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即將來臨的黃昏的色彩。新的州議會會堂的縮模擺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個基座上,基座上裝飾著的小燈泡耀眼地閃著光芒。
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在茶桌上主持。每一位賓客都要接過一個易碎的透明瓷杯,優雅地啜上兩小口,然後朝酒吧方向走去。兩位衣著華貴的男管事四處找尋人們丟棄的杯子。
正如她的一位女友所描述的,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身材嬌小,很有頭腦」。她嬌小的身材讓她暗自悲傷,可是她已經學會了怎樣尋找補償。她可以大談她穿的十號尺碼的衣裙,大談她在初中生用品部購物的事,她的確這麼做過。她在夏季穿著高中生的學生服和短襪,露出她那紡錘形的細腿和那暴起的青筋。她崇拜名人。那是她一生的莊嚴使命。她以堅忍不拔的精神追逐名人。她睜大了敬慕的眼睛面對著他們,談她自己的渺小和卑微,然後再談自己的成就。每當他們中有誰不充分肯定她個人關於死後的生活、關於相對論、關於阿茲台克人的建築藝術、計劃生育和電影方面的觀點時,她便聳聳肩膀表示輕蔑,抿緊嘴唇擺出一副充滿仇恨的模樣。她交了很多窮朋友,而且對此大肆宣傳。如果有哪位朋友憑運氣改善了自己的經濟地位的話,她便與之絕交,覺得他這是大逆不道。她開誠布公地表現出她對財富的憎恨:他們分享著她的殊榮。她把建築行業納入自己的私人版圖和領地。她受洗禮時的教名為康斯坦斯,因此發現讓人們叫她「琦琦」是個非常聰明的主意,在她早已年過三十之後,她開始強迫朋友們使用這個暱稱。
霍爾科姆夫人在場時,吉丁從未感到舒服過,因為她太過咄咄逼人地沖他微笑,而且老愛對他的言行妄加揣測,眨著眼睛說:「哎呀,彼得,看你多調皮!」而其實他心裡根本沒這個意思。不過,今天,他像往常一樣,拉著她的手深深地鞠躬,而她則在她的銀茶壺後面對他報以微笑。她身穿一襲帝王般華貴的鮮綠色天鵝絨長袍,短髮上系了一根品紅色的緞帶,前方還有一個可愛的蝴蝶結,黃褐色的皮膚很乾燥,鼻頭上有幾個粗大的毛孔。她把一隻杯子遞到吉丁手上,一塊切割成方形的綠寶石在燭光的映襯下,在她的手指上閃閃發光。
吉丁表達了他對州議會會堂設計的仰慕之情,然後逃也似的去看那個模型了。他一邊喝著杯中那有丁香味的燙嘴的茶,一邊在它面前站夠了恰當的時間。霍爾科姆從來不朝建築模型這邊看,但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在它面前駐足的人。他拍了拍吉丁的肩膀,說了幾句關於年輕人學習文藝復興藝術的話。然後,吉丁就踱步走開了,毫無熱情地與一些人握著手,不時地看一眼他的腕錶,計算著可以離開的合適時間。然後,他站住了。
在一座寬闊的拱門外的一個小圖書室里,他看見了多米尼克·弗蘭肯,還有三個年輕人站在她旁邊。
她靠在一根廊柱上,手裡端著一隻雞尾酒杯。她穿著一套黑色天鵝絨衣服。那不透光的厚重布料擋住了肆意穿過她的手、脖子和面頰的光線,將她定格在了現實之中。一束白色的華光在她手中握著的杯子裡閃爍,如同一個冰冷的金屬十字架,仿佛那是一組透鏡,把她皮膚上散射出去的光線再聚攏過來。
吉丁飛快地跑過去,在人群中找到了弗蘭肯。
「哎呀,彼得!」弗蘭肯滿面春風地說,「想讓我給你拿杯茶來嗎?還不那麼燙。」隨即壓低了嗓音說,「不過這兒的曼哈頓雞尾酒還不錯。」
「謝謝,我不喝。」吉丁說。
「此事你知我知。」弗蘭肯說,衝著那座模型眨眨眼,「那個東西糟糕透頂,不是嗎?」
「是啊,」吉丁說,「比例失調,真是糟糕透頂……那個圓形屋頂就像是霍爾科姆用臉模仿房頂初升的紅日一樣……」他們在一個能完全看見圖書室的地方停下來,而吉丁的眼睛盯住那位黑衣女子,還提醒弗蘭肯注意她。他很高興為弗蘭肯設了個圈套。
「還有那幅藍圖!那藍圖!你在二樓看見了嗎?……噢。」弗蘭肯說著,終於注意到了。他看看吉丁,再看看圖書館,然後再看吉丁。
「唔,」他最後說,「以後可別怪我。是你自找的。來吧。」
他們一同來到書房。吉丁很得體地停住了腳步,可是,他卻放任他的眼神透露出不合禮儀的熱情。此時,弗蘭肯露出牽強的微笑,對女兒說:
「多米尼克,我的寶貝!我可以介紹一下嗎?——這位是彼得·吉丁,我的左右手。彼得——這是我女兒。」
「你好。」吉丁說,他的聲音很溫和。
多米尼克莊重地鞠了一躬。
「弗蘭肯小姐,我老早就想認識你了。」
「這會很有意思。」多米尼克說,「你會盡力對我好的,不過,那可不能算是有外交手腕哦。」
「弗蘭肯小姐,你指什麼呢?」
「爸爸寧願你對我壞些。我和爸爸相處得一點不融洽。」
「為什麼,弗蘭肯小姐,我……」
「我想,一開始就應該告訴你,這樣很公平。你可能想重新得出一些結論。」他搜尋弗蘭肯的影子,可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不,」她輕聲說,「爸爸並不精於此道。他也做得太露骨了。你請他作介紹,可是他本不該搭這個茬兒。不過,還好,因為我們都接受了這一點。坐吧。」
她順勢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所以吉丁也順從地在她旁邊坐下來。那幾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在一邊站了好一會兒了。他們不知所措地微笑著,竭力地想加入他們的談話。然後,他們踱著步走開了。吉丁略感安心了些,心想,多米尼克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是在她的話語和她講話時所採用的那種率直和天真無邪之間,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反差。他不知道該相信哪一點。
「我承認是我要求他介紹的。」他說,「這無論如何都是很明顯的,不是嗎?誰不會這麼做呢?可是你不認為我可能得出與你父親毫不相干的結論嗎?」
「別對我說我很漂亮,氣質優雅,別說我與眾不同,不同於以往你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別說你恐怕要愛上我了。你最終會這麼說的,可是讓我們先放一放。除此之外,我想我們還是會相處得不錯的。」
「可你這是讓我為難,不是嗎?」
「是的,爸爸早該告訴你的。」
「他說了。」
「那你就該聽他的話。你得好好體諒我爸爸。我認識他太多的左右手了,我都快成為一個懷疑論者了。可你是第一個經受得住考驗的。而且看起來還會繼續經得住剩下的考驗。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我向你表示祝賀。」
「我盼望與你認識都有好幾年了呢。我讀你的專欄,是那麼的……」他停住不往下說了,心知他本不該提起這個,而且,最重要的,他就不應該停下來。
「那麼的?」她輕輕地問。
「……那麼的有意思。」他終於說完了這個句子,滿心希望她會放過去。
「噢,是的。是恩斯沃斯家的房子吧。是你設計的。我很抱歉。你碰巧成了我鮮有的誠實攻擊的犧牲品了。我並不經常寫那種文章的。如果你也讀了我昨天的文章的話,你便知道。」
「我讀過了。嗯——那麼我學你的樣,也要十分坦率。別以為我會抱怨——一個人絕不能抱怨他的批評家。可實際上,霍爾科姆設計的那座州議會會堂比起所有那些你對我們大肆攻擊的地方來,要糟糕得多。昨天你為什麼給他那麼多溢美之詞,或者說,你犯得著那樣做嗎?」
「別吹捧我。當然,我並非迫不得已。你以為任何一個關心報紙上有關家居裝飾這一欄目的人會在乎我在欄目里談了些什麼嗎?另外,照理我不應該寫有關州議會會堂的文章。只是我厭倦了寫家居裝飾而已。」
「那你為什麼還要稱讚霍爾科姆呢?」
「因為那個州議會會堂太可怕了,以至於嚴厲的批評可能會導致人們對此話題突然失去興趣。所以我就想,把它吹到天上或許會很有意思。果不出所料。」
「那就是你干工作的方式嗎?」
「那就是我做事的方式。可除了那些家庭主婦們之外沒人會讀我的專欄,而她們是永遠沒有機會去做家居裝修的。所以那根本無關緊要。」
「可是在建築方面,你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呢?」
「在建築方面,我不喜歡任何東西。」
「唔,你當然知道我是不信那一套的。如果你沒有什麼話要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寫呢?」
「為了有事可做。比我能做的許多別的事情更令人作嘔,而且更有意思。」
「說下去,那是個很好的論據。」
「我從來就沒有好的論據。」
「可你一定喜歡你的工作。」
「我是喜歡。你沒看出來嗎?」
「你知道,實際上我很羨慕你。在華納德報業集團這樣一個大企業工作。美國最大的報業組織,網羅了最好的寫作天才,而且……」
「瞧,」她說著,親密地靠近些,「我來幫你說完。如果你剛剛認識我爸爸,而且他在為華納德報業工作,那樣說就很對。但是跟我這麼說可不行。那是我預料到你要說的,可我不喜歡聽預料之中的東西。如果你說華納德報業是個可鄙的下賤的懦弱的新聞垃圾場,他們的作者加起來也不值幾個銅子兒,那會有趣得多。」
「你真的這樣評價他們?」
「根本不是。可我不喜歡人家只是一味地說他們以為我在想的事情。」
「謝謝你,我將需要你的幫助。我從未認識過任何人……噢,不,當然,那是你不讓我說的。可我的確是這麼看你們報紙的。我一直很欽佩蓋爾·華納德。我一直希望能認識他。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像奧斯頓·海勒所說的——一個衣冠禽獸。」
他畏縮了一下。他想起了聽奧斯頓講這句話的地方。在看著面前搭在椅子扶手上這隻纖細白嫩的小手時想起凱瑟琳,似乎有些沉重和下流。
「但是,我的意思是,當面看起來,他怎麼樣?」他問。
「我不知道。我從來都沒見過他。」
「你沒見過他嗎?」
「是的。」
「噢,我聽說他這人很有意思。」
「毫無疑問。等我有心情做點墮落的事情時,我很可能會去認識他。」
「你認識托黑?」
「噢。」她說。她眼神里的東西——他以前也曾看到過,同時他也不喜歡她語氣中透出來的那種甜甜的歡快。「噢,埃斯沃斯·托黑。我當然認識他。他很了不起。我很喜歡與他交談。他出言不遜,是個十足的惡棍。」
「唔,弗蘭肯小姐,你是我所認識的第一個……」
「我並不想危言聳聽。我是指所有的方面。我欽佩他。他是那麼完美。無論如何,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沒見過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嗎?而他卻恰恰是完美的。純粹是他自己的方式上的完美。任何其他的人都尚未完工,支離破碎,根本對不到一塊。但托黑不是這樣。他如一塊磐石。有時候,當我對這個世界感到痛苦時,我就會聊以自慰地這樣想: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會遭到報應的。我就想,世界會變成它該變成的樣子——因為埃斯沃斯·托黑就在那兒。」
「你想為了什麼而遭到報應?」
她看著他,她的眼睫毛張開了有好幾秒鐘,她的眼睛不再是矩形的,而是那麼溫柔,那麼清澈。
「你真聰明。」她說,「這是你說出的第一句聰明話。」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從我說的一堆廢話中挑選什麼。所以我得回答你。我想為了自己沒有什麼可以被報應這一事實而遭到報應。現在讓我們繼續來談埃斯沃斯·托黑。」
「喔,我老是聽人們談論他,每個人都在說。他是那種聖徒式的人物,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不能收買的人和……」
「你說的這些都沒錯。一個沒有裝飾的受賄者才會更安全。但是托黑就像一塊識別真偽的試金石。你可以通過人們對待他的方式去了解那些人。」
「為什麼?實際上你是指什麼?」
她又靠到椅子背上,把兩臂伸開來放到膝蓋上,絞著手腕,手掌心向外,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她安適地笑出聲來。
「居然在茶會上搞出一個討論的主題來,沒趣。還是琦琦說得對。她討厭看見我,可是隔三差五還得請我來。而我也不能不來,因為她不想要我來的意圖也太明顯了。你知道,今晚我把我對羅斯通設計的那個州議會會堂的真實想法告訴了他,而他竟然不相信我。他只是咧開嘴笑,說我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那麼,難道你不是嗎?」
「什麼?」
「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不,今天不是。我讓你那麼難堪。所以我要彌補我的過失。我來告訴你我對你的看法,因為你會為此著急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帥氣,給人安全感,明明白白,很有抱負,你會僥倖成功的。而且我喜歡你。我會告訴爸爸,我對他的這個左右手很滿意,所以你瞧,老闆的千金也沒什麼可怕的。儘管我什麼也不對他說可能會更好,因為我的推薦會起反作用。」
「我可不可以把我對你的一點看法告訴你?」
「當然可以。有多少看法你儘管說出來。」
「我想如果你不說你喜歡我,可能還好些。那樣聽起來比較真實。」
她笑了。「如果你明白這個,那我們會相處得不錯。沒準兒這會變成真的。」
高登·L·普利斯科特出現在舞廳的拱門下,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他身穿一套灰色的西服和一件銀白色的高領羊毛衫。他孩子氣的臉看上去像是剛剛擦洗過,他還像往常那樣,渾身洋溢著香皂、牙膏和戶外活動的氣息。
「多米尼克,寶貝兒!」他一邊叫著,一邊揮著手中的杯子,「你好,吉丁。」他又敷衍了一句,「多米尼克,你躲到哪裡去了?我聽說你來了,我找你找了老半天!」
「你好,高登。」她不失禮節地說。在她平靜禮貌的話語裡,聽不出有絲毫的反感,但是在他熱情的高聲之後,她採用的卻是那種近乎死板的平淡語調——仿佛圍繞著她對其輕蔑的旋律線,這兩種聲音交織成了一曲多聲部的樂章。
普利斯科特沒有聽出來。「寶貝兒,」他說,「每一次我見到你,你看著都比以前更漂亮了。」
「這是第七次了。」多米尼克說。
「什麼?」
「高登,這是你和我見面時第七次這麼說了。我一直在替你數著呢。」
「你就不能嚴肅點嗎?多米尼克。你永遠也沒個正形。」
「噢,你說得對,高登。我剛才正和我的朋友彼得·吉丁進行嚴肅的談話呢。」
有一位女士朝普利斯科特揮了揮手,他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溜掉了,看起來很蠢。她為了希望繼續和她的朋友彼得·吉丁談話而打發走了另一個男人,想到這個,吉丁心裡美滋滋的。
可是當他轉向她時,她甜甜地問:「我們剛才談什麼話題來著,吉丁先生?」然後她興趣盎然地環視了一下整間屋子,瞪大了眼睛盯著一個形容委瑣、被威士忌嗆得直咳嗽的小個子男人。
「嗯,我們在……」吉丁說。
「噢,那邊是尤金·帕丁格爾。我最喜歡的朋友。我得去向他問好。」
她隨即站起身來,穿過房間,身體後傾著向在場者中最不吸引人的一個七旬老人走去。
吉丁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劃在高登·L·普利斯科特那一類人當中了。或者說,那只是一個意外的事故。
他不情願地再次踱回舞廳里,強迫自己加入一群客人的談話中。當多米尼克穿過人群走動時,當她站住和他人交談時,他都在觀察著她。她根本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他無法斷定,他與她之間的相處是成功的還是不幸地以失敗告終。
當她要告辭時,他設法出現在了門口。
她停住了,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她便說:「不,你不能開車送我回家。有輛車在等著我呢。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她離去了,而他站在門口,很無助,狂亂地思考著,相信自己的臉肯定紅了。
他感覺到一隻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轉過頭去,發現是弗蘭肯。
「打算回家嗎,彼得?坐我的車吧?」
「可是我想你七點鐘要去俱樂部。」
「噢,沒關係的。我會稍晚一點,不要緊。我開車送你回家,根本沒問題。」弗蘭肯的臉上有一種特別期待的表情,那很罕見,與他極不相稱。
吉丁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覺得很好笑,當他們在弗蘭肯汽車上那舒適的暮色中獨處時,他一語不發。
「怎麼了?」弗蘭肯覺出苗頭不對,問。
吉丁笑了。「你是只豬,蓋伊。你不懂得如何去欣賞你所擁有的東西。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
「噢,是的。或許那正是問題所在。」弗蘭肯神情黯淡地說。
「什麼問題,你看出哪兒有問題了嗎?」
「彼得,你認為她到底怎麼樣?忘掉外表吧。你會發現你很快就會忘記她的外表的。你怎麼看她?」
「唔,我想她個性太強。」
「謝謝你的輕描淡寫。」
弗蘭肯神情陰鬱,沉默不語,接著他用稍許笨拙的、有點近似希望的語氣對吉丁說:「你知道,彼得,我感到意外。我觀察著你,你和她談了很長時間。那太令人吃驚了。我滿以為她會借一個優雅而討厭的一流人物之手把你趕跑。或許你有可能與她很好地相處。我斷定你不可能說得出她的問題。或許……彼得,你知道,我是想告訴你:如果她對你說,我不想讓你與她相處——你可千萬別在意。」
他說出那個句子的嚴肅認真勁兒是多明白的一個暗示啊。吉丁不由自主地將嘴撮成要吹口哨的形狀,可是他適時地忍住沒有吹出來。弗蘭肯又莊重地說:「我可一點兒也不想你對她凶。」
「你知道,蓋伊,你不該就那樣走開的。」吉丁用一種自命為恩人的口氣責備弗蘭肯。
「我從來不知怎麼跟她說話。」他嘆息道,「我從來學不會怎樣跟她講話。我無法理解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肯定有問題。她就是不能做得像個人樣。你知道,她被兩所女子精修學校開除過。我無法想像她大學是怎麼念完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整整四年來,我都害怕打開我的信件,我一直在等待著那最終要來的消息。後來我想,好吧,一旦她獨立了,我就解放了,也就不必擔心什麼了,可是,她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覺得你在擔心什麼呢?」
「我不擔心。我儘量不去擔心。不必去想她的時候,我就覺得開心。我也對此束手無策。我不是做父親的料。可有時候,我又覺得那畢竟是我的責任,儘管天知道我並不想擔那份責任,然而,問題就擺在我的面前。我應該做點什麼,沒有別的人能擔此重任。」
「你讓她把你嚇住了,蓋伊,其實也沒什麼好怕的。」
「你認為沒什麼可怕的嗎?」
「是的。」
「或許你就是能治得了她的那個人。現在我不後悔你認識她了,可你清楚,我本不想讓你認識她的。對,你能制服得了她。彼得,你……你很堅定,不是嗎?——當你在追求什麼的時候。」
「唔,恐怕經常是這樣的。」吉丁說著,伸出一隻手做了個漫不經心的手勢。然後,他往後靠在墊子上,仿佛是累了,仿佛他並沒聽到什麼重要的事。剩下的一段路程,他一直默不作聲。弗蘭肯也沒吱聲。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說:「小伙子們,這件事你們可得不遺餘力地去做。這是我們今年接受的一宗重大委託。你們明白,錢是沒有多少,但重要的是名氣,還有人際關係!如果我們中標的話,難道那些大建築師們不眼紅麼!奧斯頓·海勒已經坦誠地對我說了,我們是他打過交道的第三家事務所。那些大建築師們硬要賣給他的東西他一概不會接受。所以機會該輪到我們了,小伙子們。你們清楚,要設計得與眾不同,要不同凡響,但是要特別高雅,所以你們清楚,要不同凡響。那就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他的五個製圖師在他面前站成半圓形。「哥特」神情看起來還不算很厭倦,而「大雜燴」似乎提前就打退堂鼓了,「復興」的眼睛正跟著一隻天花板上的蒼蠅打轉。洛克說:
「斯耐特先生,他究竟是怎麼跟你說的?」
斯耐特聳聳肩,風趣地看著洛克,仿佛他與洛克之間共同保守著一個有關新客戶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無須說出來似的。
「也沒說出什麼重點來——不過,小伙子們,我私底下跟你們說,他在新聞界也算精通英語,可他卻不怎麼會表達內心思想。他承認他對建築一竅不通。他沒說他想要現代主義的風格呢,或者是某一個時期的別的什麼。他的大意是說,他想要一座他自己的房子,但是他對於修建這座房子已經猶豫了好長時間,因為所有的房子在他看來都是千篇一律的,而且看起來就像是地獄,他不明白人怎麼對那樣的房子懷有熱情。然而,他有個理想,那就是他要一座他真正喜歡的房子。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一個有點意義的建築。』儘管他又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房子,怎麼個設計法。喏,他就是這麼說的。沒什麼參考性。而且,他要不是奧斯頓的話,我本來不想答應向他提交草圖的。不過我向你們保證,他的話並沒有什麼意義……有什麼事嗎,洛克?」
「沒什麼。」洛克說。
就這樣,關於奧斯頓宅邸的第一次主題會議結束了。
隨後,就在當天,斯耐特讓他的五個製圖師擠上火車去康乃狄克州察看海勒選定的建築場地。他們站在一個由海岸延伸過來的僻靜之地,岩石叢生,離一個不怎麼繁華的小鎮有三英里遠。他們嚼著三明治和花生,看著一段懸崖。它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拔地而起,最後又陡直地伸入海中。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如同一根垂直的巨石柱,與漫長蒼白的海平面構成一個十字架。
「那兒,就在那兒。」斯耐特說。他手上旋轉著一根鉛筆。「該死,哼?」他嘆了一口氣,「我試圖向他提議一個更有名望的地方,可他好像不怎麼接受,所以我只好緘口不語。」他又旋轉起鉛筆來,「那就是他要建房子的地方。剛好在山頂上。」
他用鉛筆頭頂著自己的鼻尖:「我試圖建議他把地址選得離海遠一點,可以把那塊該死的石頭作為一個景致,可是白費口舌。」他用牙尖咬住橡皮頭,「想想那一陣陣的強風,而且測量起來也夠嗆。」他用鉛筆頭擦著他的指尖,結果是一片污跡,「那就這樣吧……觀察一下石頭的傾斜度和品質。處理起來會很棘手……所有的測量圖和照片都在我的辦公室里……哎呀……誰有香菸?……那麼,我想就這樣吧……我會隨時向你們提出建議的……另外……那趟該死的火車到底什麼時候返回?」
就這樣,五個製圖師開始著手他們的設計任務。其中四個人立刻動手在繪圖板上忙活起來。洛克則獨自一人幾次三番到房址上去察看。
在斯耐特事務所的這五個月,洛克就像那張展開在他面前的白紙。假如他曾經有什麼感悟的話,他是找不到答案的,唯有這樣一個事實——這五個月在他腦子裡留下一片空白。如果他竭力去回想,他還能夠想起那些設計草圖的遭遇,但他並沒有費力去想。
但是,他卻從未像他愛奧斯頓·海勒的房子這樣愛過這些草圖。一連好幾個晚上他都待在製圖室里,獨自面對著一張圖紙,想像著那座臨海而立的懸崖。在繪製好以前,誰也沒見過他的草圖。
做好草圖的那個夜裡,他在製圖台前坐下來,看著面前鋪開的一張張圖紙,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他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垂在身體的一側,血液在他的手指上聚集,使它們變得麻木,窗外的街道變成了深藍,又變成淺灰。他並沒有看眼前的草圖。他感覺到一陣眩暈,異常疲憊。
那圖上的房子不是由洛克設計的,而是由它所蹲踞的那座懸崖設計的。仿佛是那座懸崖自己成長,自己完善,最終完成了它一直在等待著的使命似的。那座房子分解成幾個層次,依山勢走向和地形起落而建,俯仰包合,錯落有致,最終達到一種圓滿和諧。屋牆與山體同為花崗岩,與山勢互為依託。混凝土的階梯寬闊而突出,銀色似大海一般,在回應著海浪和筆直地平線的線條。
當人們回到製圖室又開始新的一天時,洛克依然靜坐檯前。後來,那幾張草圖被送到了斯耐特的辦公室。
兩天以後,那份準備提交給奧斯頓·海勒的最終版本,由埃瑞克·斯耐特選擇和修改,由那位中國藝術家執行的最後定稿用薄綿紙蒙好放在一張製圖台上。那是洛克的設計。他的競爭對手們都被淘汰了。那房子是洛克設計的,可是它的牆現在變成了紅色的磚牆,它的窗戶被分割成傳統大小,還被裝上了綠色的護窗板,房子突出的兩翼被刪去了,那座臨海的大露台不見了,代之以一款裝飾性的鐵制陽台,還增加了一個大門,愛奧尼亞式的廊柱支撐著一個分開的山牆,還用一個錐形體支撐著風向標。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站在一張製圖台前,兩手在草圖上方伸開,唯恐一不小心碰到那如處子般純潔的精緻顏色。
「這才是海勒心目中想要的東西呢,我敢肯定。」他說,「相當漂亮……不錯,相當出色……洛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最終的草圖前抽菸?站開些。你會把菸灰弄到上面的。」
預計奧斯頓·海勒十二點鐘來。但是在十一點半的時候,斯明頓夫人未經通報就闖了進來,要求立刻拜見斯耐特先生。斯明頓夫人是一位剛剛繼承了亡夫遺產的貴婦人,一向專橫跋扈。她剛剛搬進由埃瑞克·斯耐特設計的新宅。此外,埃瑞克·斯耐特希望能得到她兄弟的一座公寓的設計委託書。他不能拒而不見,便點頭哈腰地將她讓進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室里,她滔滔不絕、毫不含蓄地訴說起來——她書房的天花板上裂了一道縫,而且,起居室靠海灣的窗戶籠罩在一片永久的大霧裡,而她對此束手無策。斯耐特把他的首席設計師叫來。他們一起向她作起詳細的解釋:再三道歉,大罵工程承包商。當斯耐特辦公桌上的一個傳呼器響起,接待員宣布奧斯頓·海勒到來時,斯明頓夫人還在氣頭上。
不可能請斯明頓夫人離開,也不可能讓奧斯頓·海勒等待。斯耐特拋下她一個人去聽設計師那些安撫的話語,自己先告退一會兒。緊接著他就進了接待室,握住海勒的手向他提議:「你介意走幾步路到製圖室去嗎,海勒先生?那兒光線更好些,草圖都為您準備好了,可是我沒有冒險去挪動它。」
海勒似乎並不介意。他順從地跟著斯耐特走進制圖室,他個子高大,肩膀寬闊,有一頭沙色的頭髮,穿一身英格蘭粗花呢衣服,詼諧平靜的眼睛周圍已經有數不清的皺紋。
那份草圖就擺放在中國藝術家的工作檯上,而藝術家本人則羞怯而默不作聲地閃到一邊去了。旁邊就是洛克的製圖台。他背朝海勒站著,繼續制他的圖,並未轉過身來。雇員們已經受過這樣的訓練——當斯耐特帶領客戶進來時不許打擾。
斯耐特用指尖捏著薄綿紙輕輕地將它提起來,仿佛在揭去新娘的面紗一樣。然後他退後幾步觀察著海勒的臉色。海勒彎下腰弓著背,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上面,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看著,半天沒說一句話。
「我說,斯耐特先生,」他開口說話了,「這,我想……」又停住不說了。
斯耐特耐心地等待著,滿心歡喜,感覺著某種他不想驚擾的東西的來臨。
「這,」海勒突然大聲地說,一拳砸在圖紙上,斯耐特嚇得縮了一下,「這跟我想要的東西最為接近了!」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海勒先生。」斯耐特說。
「我不喜歡。」海勒說。
斯耐特眨著眼,等著下文。
「不知怎麼,它跟我要的東西是如此的接近。」海勒遺憾地說,「可是,差了點什麼。我說不清楚是哪兒。可是,就差那麼一點點。請原諒我,這話聽起來很含糊。可是我總是這樣,要麼立刻就喜歡上什麼東西,要麼就是不喜歡。比如說那個大門,我知道我不會喜歡,可你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因為你對此太習以為常了。」
「呵,不過請容我指出一些原因,海勒先生。一個人當然要現代一點,可是人也得保留一個家所具有的外表吧。集莊嚴、華貴和安樂、舒適於一體,你明白的,像這樣一座莊嚴的房子需要略作一些柔化的修整和處理。這從嚴格的建築學意義上來講,是正確的。」
「毫無疑問,我不想知道這麼多。我在個人的生活中就從來沒有嚴格地正確過。」
「只要容我解釋一下這個設計,你就會明白……」
「我知道,」海勒疲憊地說,「我知道。我確信你是對的。只是……」在他說話的語氣中有一種渴望,他希望對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要是它有一點整體感,一點……一點主題……似乎有,又似乎沒有……如果它有點生命活力的話……可是卻沒有……它缺少點什麼,而且有過多的……如果它再簡潔些,更簡練……我聽人家用什麼字眼來著?——如果它渾然一體的話……」
洛克轉過身來。他在台子的另一邊。他抓起那份草圖,手向前一閃,鉛筆便從圖上劃了過去,把粗黑的線條深深地切進那碰都不能碰的水彩。鉛筆的線條摧毀了愛奧尼亞式的廊柱、山牆、大門、塔尖、百葉窗、紅磚,拋棄了兩旁石制的側翼,它們把窗戶變寬了,它們劈碎了露台,並且在臨海處畫下一道階梯。
他的這一動作開始的時候,別人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接著斯耐特向前衝過來,可是海勒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洛克的手以憤怒的動作不停地毀壞著那些牆面,割裂著它們,使它們恢復著本來的面目。
洛克的頭猛地抬起了一下,只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是為了看一眼對面的海勒。這就是他們需要的全部介紹,就像是握了一下手一樣。洛克又繼續地劃著,改著,等他扔下鉛筆的時候,那座房子一如他當初所設計的那樣,完全以一種黑色的條狀形式呈現出來。他這一系列動作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斯耐特試圖說點什麼。因為海勒一語不發,他就沖洛克發起火來:「你被解僱了,見你的鬼去吧!出去!你被解僱了!」
「我們倆都被解僱了。」奧斯頓·海勒說,一邊沖洛克眨眨眼,「來吧,你中午吃東西了嗎?我們找個地方,我有事要和你談。」
洛克去儲物櫃取了他的帽子和外套。整個製圖室都目睹了這樣使人目瞪口呆的行為,所有工作著的人都停下來看著:奧斯頓·海勒拿起那幅草圖,一折為四,把那神聖的卡紙弄得嘩嘩響,然後將它塞進了衣服口袋。
「可是,海勒先生……」斯耐特結結巴巴地說,「容我解釋一下……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那完全好說。我們把草圖重新做一遍……容我向你解釋……」
「現在不用解釋了,」海勒說,「不是現在,我會把支票送過來的。」
然後,海勒走了,洛克也跟著他走了出去。那扇門在海勒先生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就像他某篇文章的結尾段落一樣響亮。
洛克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洛克平生去過的最豪華的飯店裡一間燈光柔和的包房,他們之間擺放著晶瑩的玻璃杯和銀光閃閃的餐具。海勒說:
「既然那是我想要的房子,既然那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房子。你能幫我把它建造起來嗎?起草出設計方案,並且監督工程?」
「行。」
「如果馬上開工的話,得用多長時間?」
「大約八個多月。」
「我在暮秋就要住,屆時能完工嗎?」
「可以。」
「就跟那幅圖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瞧,我也不知道跟一個建築師要簽什麼樣的合同,而你肯定知道。下午起草一份協議書,讓我的律師簽字,好嗎?」
「好的。」
海勒審視著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他看見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海勒的意識集中在那隻手上。他看見那修長的手指,輪廓鮮明的關節,和那清晰可見的血管。他有一種感覺,他並不是雇用這個人,而是向這個人的職業精神屈尊投降。
「你多大了?」海勒問,「你是什麼人呢?」
「二十六歲。你想要我的個人材料嗎?」
「該死。不要。我有。就在我口袋裡呢。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洛克。」
海勒掏出一本支票簿,在桌子上翻開,伸手掏他的鋼筆。
「你看,我給你的賬上劃撥五百美元。給你自己找間辦公室,或者買些必需品,去干吧。」
他撕下那張支票夾在兩指之間,遞到洛克手裡,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向前靠過來,以一種橫掃一切的手勢晃動著。他眯起眼睛,感覺很有趣,滑稽地觀察著洛克。可是那個姿勢像是在致敬。
那張支票被兌現後便有了「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