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九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仔細看了一遍洛克的設計方案,把其中三幅掃到一邊,又把其餘的整理好摞在一起,再看一眼那三幅圖紙,然後一張接一張地扔在那一摞設計方案上面。他重重地擊了三下掌,說道:
「不同凡響。雖然有些極端,但是很出眾。你今晚打算做什麼?」
「什麼?」洛克茫然地問道。
「你有空嗎?馬上動手幹活你介意嗎?把外套脫掉,到製圖室去,借別人的工具用用,給我設計一幅我們正在改建的百貨商店的草圖。只是做一幅粗樣,只要將大體的思路表現出來就行,但是我明天就要。介意今晚熬夜嗎?暖氣開著,我讓喬把晚飯給你送上來。想喝不加糖的咖啡還是蘇格蘭威士忌或別的什麼?只要告訴喬一聲就行了。你能留下來嗎?」
「能。」洛克說,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以通宵加班。」
「很好!太棒了!這正是我一直需要的,一個在卡麥隆那兒干過的人。別的類型的人手我都有。噢,對了,在弗蘭肯事務所,他們付給你多少工資?」
「六十五美元。」
「哎呀,我可不能像大美食家蓋伊那樣任意揮霍。五十個總統頭像。行嗎?好嘞!立刻到製圖室去。我讓畢林斯向你解釋商店的情況。我要你把它設計成現代風格。明白嗎?現代、狂暴、瘋狂,讓他們看了大跌眼鏡。不要克制自己。要達到極致。把你能想到的絕活都用上,越愚蠢越好。來吧!」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迅速地站起身來,猛然推開一扇門,進入一間巨大的製圖室,飛快地跑進去,滑到一張製圖台前停下來,對一個表情冷酷的圓臉肥壯男子說:「畢林斯,這是洛克,我們的現代主義者。你把本頓商店的情況向他交代一下。給他找些工具。把你的鑰匙留給他,給他示範一下今晚哪些東西要上鎖。工資從今天早上算起。五十。我和道森兄弟的約會定在幾點?我已經遲到了。再見。我今晚不回來了。」
他又飛身而出,砰地關上門。畢林斯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他看著洛克,那神情仿佛洛克一直都在那兒工作似的。他講話冷淡而毫無感情,有一種疲憊的拖腔。不到二十分鐘,他就離開了洛克,把各種工具一股腦兒堆在洛克面前的製圖台上:紙,鉛筆,工具,一套設計方案和幾張百貨商店的照片,一組圖表和一長串說明。
洛克看著眼前雪白的圖紙,手裡緊緊地攥住一支細細的繪圖鉛筆。他將鉛筆放下,再把它撿起來,大拇指輕輕地來回撫摸著光滑的筆桿:他看到那支鉛筆在顫抖。他趕快將它放下,為自己的不中用而生氣——他竟然讓一件如此簡單的工作顯得這麼重要,因為他突然間理解了這無所事事的幾個月對他真正意味著什麼。他的指尖摁在紙上,仿佛是紙控制了他的手一樣,如同一個帶電的表面會吸住從它上面擦過的人的肌肉一樣,他的手被吸住了,而且很痛。然後,他便開始工作起來……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五十歲,一臉滑稽逗人的表情透出他的狡猾和一肚子壞主意。那神情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與每一個男人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想到一個淫猥的秘密,而不願說出來,因為顯然他們彼此都心照不宣。他是一名卓越的建築師。他這樣說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認為蓋伊·弗蘭肯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唯心主義者。他不受古典主義教條的束縛,他的設計技巧更為嫻熟,風格更為自由。他什麼類型的建築都搞。他並不厭惡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築,當有一個罕見的客戶要求這樣的風格時,他就高高興興地去修建這種光禿禿的平頂水泥盒子,他稱之為進步。他修建他認為過分講究的古典羅馬風格的宅第,修建他稱之為超凡脫俗的哥德式教堂。他認為它們之間並無什麼不同。他從來不生氣,可就是聽不得人家稱他是折中主義者。
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運作系統。他雇用了五名風格各異的製圖師,每當接到一宗委託設計任務時,他便在他們中發動一場比賽。他挑選出獲勝的作品,再拿另外四個設計中的優點來完善它。他常說:「六個頭腦,總會勝過一個。」
看到為本頓商店設計的最終圖紙時,洛克明白了斯耐特不怕雇用他的原因。他認得出作品中有自己親手繪出的平面和空間,他設計的窗戶,他的循環系統。他也看出除此之外,上面還添加了科林斯式的柱頂,哥德式的拱頂,殖民地風格的枝形吊燈和不可思議的線條,以及模糊的摩爾人式建築風格。圖紙是用水彩繪製的,裝裱在硬卡紙上,蒙了一層薄綿紙,具有一種奇蹟般的精巧。除非隔著一定的安全距離,否則,製圖室的人是不許觀看的;所有人都必須把手洗乾淨,所有的菸頭都必須扔掉。向客戶提交圖紙時,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一向非常重視得體的外觀,還雇用了一名年輕的建築專業的中國學生專職負責這樣的傑作。
洛克知道該從他的工作中期待些什麼。他是永遠不會看到自己的作品矗立在地面上的,除了一些不完整的碎片,而那是他所不願看到的。但是,他能按照他的意願進行設計,而且還將得到更多解決實際問題的經驗。雖然不能如他所願,但也只能期望這麼多了。他認可了這個事實。他認識了他的競爭者——其餘四位同行製圖師,打過招呼後,得知他們私下在製圖室都有一個綽號:「古典」、「哥特」、「復興」和「大雜燴」。當他被冠以「現代主義」的頭銜時,他的心一陣隱痛,收縮了一下。
建築行業工會組織的建築工人大罷工使蓋伊·弗蘭肯極為惱火。發起這次大罷工是為了反對正在修建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承包商,而這次罷工已經蔓延到紐約所有的新建築工地。報紙上提到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建築師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
大多數報紙助長了鬥爭的繼續——他們慫恿承包商不要讓步。攻擊罷工者的最大呼聲來自偉大的華納德報業集團的各種強大的報紙。
「為了普通民眾的權利,我們一直站在那些有特權的黃鯊階層的對立面。」華納德報業的社論里都這麼說,「但是我們不能支持他們破壞法律和秩序。」人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華納德的報紙引導著公眾,還是公眾的輿論引導著華納德的報紙,人們只知道這二者竟然保持著驚人的同步。不過,除了蓋伊·弗蘭肯和另外少數幾個人外,並非人人都知道華納德擁有著一家公司,而該公司擁有著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
而這一點令弗蘭肯極為不快。根據謠傳,蓋爾·華納德的房地產業務要比他的新聞帝國龐大得多。這是弗蘭肯第一次有機會接受華納德的委託,所以他就急切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心裡想著它會給他帶來的種種機遇。他和吉丁煞費苦心地設計了最為華美的洛可可式宮殿——其主顧將是每天支付得起二十美元的貴客,而且喜歡欣賞石膏雕塑的花卉和大理石雕刻的愛神丘比特,以及鑲銅邊的開放式電梯。這次罷工卻使那些未來的機遇化為泡影。弗蘭肯對此不負什麼責任,可誰能說得准華納德會不會因為什麼理由而怪罪下來呢?華納德對於某種東西的偏愛是無法預言的,讓人琢磨不透。而且眾所周知,曾經受僱於他的建築師,他很少會二度雇用。
弗蘭肯心情鬱悶,導致他無端地罵人,尤其是衝著那個平時總能倖免的人——彼得·吉丁發火。吉丁聳聳肩,轉過身去,以示無聲的侮慢。然後,吉丁就在大廳里漫無目的地瞎轉悠,無緣無故地衝著年輕的製圖師們咆哮。他在門廊里與盧修斯·N·海耶撞了個滿懷,便厲聲喝道:「瞧你是怎麼走路的!」海耶瞪著他的背影,眨巴著眼睛,一時手足無措。
事務所里幾乎沒什麼事可做,沒什麼話好說,他想躲避每個人。吉丁早早地走出辦公室,穿過十二月里寒冷的薄霧往家走去。
在家裡,暖氣管變得太熱,室內瀰漫著油漆的味道,他大聲詛咒著。可是當他媽媽打開一扇窗戶時,他又詛咒天太冷。除了這忽然閒下來的空虛外,他弄不清還有別的什麼原因會令他感到如此坐立不安。他無法忍受這種落單的感覺。
他抓起話筒給凱瑟琳·海爾西撥了個電話。她清純的聲音就像一隻手,溫柔地撫摸過他滾燙的額頭,一下子使他的痛苦減輕了許多,他很快鎮定下來。他說:「噢,也沒什麼大事,親愛的,我只是不知道你今晚在不在家。我原本打算晚飯後順便去看看你。」「當然在啦,彼得。我在家。」「太好了。八點半左右?」「好的……噢,彼得,你聽說埃斯沃斯舅舅的事了嗎?」「是啊。該死,我是聽說了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的事情!……我很抱歉,凱蒂……原諒我,親愛的,我不是故意這麼粗魯的,可是我整天滿耳朵聽見的全是你舅舅的事。」「我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只是……你瞧,我們今晚不要談論他了!」「是的,我們當然不談他。對不起。我懂。我會等著你的。」「再見,凱蒂。」
他已經聽說了有關埃斯沃斯·托黑的故事,可是他不願意想起這件事,因為那會讓他想到罷工這一煩人的話題。六個月前,因為《關於石頭的論述》一書正在走紅,埃斯沃斯·托黑成為《微聲》的簽約撰稿人,那是在華納德旗下所有報紙上同時發表的一個每日專欄。開始,這個欄目在《紐約旗幟報》上是一個藝術評論專欄,而最終卻發展成一個非正式的論壇,托黑通過這個欄目發表有關文學、藝術、紐約的餐館、國際危機以及社會學——主要是社會學——的一些見解。這個專欄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可是建築行業大罷工將托黑置於兩難境地。他沒有掩飾對罷工者們的同情,可是在他的專欄里卻什麼也沒有說,除了華納德以外,誰也不能確定他想在報紙上取悅誰。不過今晚將有一個罷工同情者的集會。屆時,許多著名的人物都將發表講話,埃斯沃斯·托黑也在其中。至少,已經宣布了托黑的名字。
這一事件引發了大量稀奇古怪的投機活動,人們下注競猜托黑是否敢公開露面。吉丁聽到一個製圖師滿懷激情地說:「他一定會的。他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他是新聞界最最誠實的人了。」另一個說:「他不會的。你有沒有認識到這樣的噱頭對華納德意味著什麼?一旦華納德選准什麼人,他準會像地獄之火一樣把他給毀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手,採取什麼方式,可是他會的,而且他這個人誰也拿不准,你一旦讓華納德盯上,那你就完了。」吉丁對於這樣的事避之唯恐不及,還談什麼關不關心呢。這整個事情都讓他感到窩火。
當晚,他冷酷地一語不發地吃著晚飯。每當吉丁太太說:「噢,順便問一句……」想以此來引發他意識到一個話題時,他便厲聲說:「你不要談關於凱瑟琳的事了。你安靜點行不行。」吉丁太太便不再說什麼,只管往他的盤子裡夾菜。
吉丁乘出租車趕到格林威治村,急匆匆跑上樓。他使勁摁了一下門鈴,等待著有人開門。沒人應門。他靠著牆,反覆地長時間摁門鈴。凱瑟琳明知道他要來的,她不會出去的。她不會的。他走下樓梯,不肯輕易相信,走到街上,抬頭看她寓所的窗戶。窗戶里並沒有燈光。
他站在街上,一直抬頭看著她家的那幾扇窗戶,就如同在審視一樁可怕的背叛。接著,他突然產生一種不舒服的孤苦伶仃的感覺,仿佛他在這個大城市裡形單影隻、無家可歸似的;此刻,他忘記了自己的住址或者說忘記了它的存在。然後,他就想到了那場集會,那場群眾大會——在那裡,她的舅舅在今晚將當眾成為一個殉道者。她準是去了那兒,他想。該死的小傻瓜!他大聲說:「見她的鬼去吧!」然而他還是迅速地朝著人們聚會的大廳走去。
在大廳的方形入口上方,吊著一隻光禿禿的電燈泡,閃爍著一小團不祥的藍白色的光。太冷也太亮了。燈光越過黑暗的街道,照亮了從上方某個邊緣流下來的一線雨絲,那雨絲像一根亮閃閃的玻璃針,是那樣的纖細而光滑,吉丁古怪地想到了那種有人被冰柱戳死的故事。入口附近,幾個好奇的遊手好閒的人漠不關心地站在雨里,還有幾名警察。會場的大門是開著的。光線暗淡的門廊里擠滿了人,他們根本擠不進已經滿員的圍得水泄不通的大廳。他就站在那裡,聆聽著從那專為此事而特意安裝的揚聲器里傳來的講話。在門口,三個模糊的身影在向路人分發傳單。其中有一個像是害著癆病的青年男子,沒有刮臉,脖子老長;另一個是位穿高檔毛領大衣的漂亮年輕人;第三個人就是凱瑟琳·海爾西。
她站在雨中,淋得像只落湯雞。她累得身子都站不直了,她的鼻頭上發著光,眼睛因為激動而分外明亮。吉丁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她手裡拿著傳單機械地朝他揮了過來,猛一抬頭,看見是他。她毫不吃驚地衝著他微微一笑,高興地說:「真的是你呀,彼得!你來這兒太好了!」
「凱蒂……」他有點哽咽,「凱蒂,到底是怎麼……」
「可我必須這麼做。彼得。」她的語氣中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你不明白,可是我……」
「不要站在雨里了,到裡邊來。」
「可是我不能!我還得……」
「至少不要淋在雨里,你個傻瓜!」他粗暴地將她推到門裡,站到門廊的一個角落裡。
「彼得,親愛的,你不生我的氣,對嗎?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原以為舅舅今晚是不會讓我到這兒來的,可是在最後關頭,他說如果我想來,我就可以來,還說我可以幫著散發傳單。我知道你會理解的,我還在客廳的桌子上給你留了張便條,作了解釋,而且……」
「你給我留了張便條?在屋裡?」
「對……噢……噢,哎呀!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你當然進不去了。看我有多蠢。可是我當時走得太急了!別,你不要生氣,你不能氣的!你不明白這對他意味著什麼嗎?你難道不清楚他到這兒來要做出多大的犧牲?可我知道他會來的。這些我都對他講過了,人們這麼說,自有他們的道理,他們絕不是偶然這麼說說而已,那將是他的末日——而或許讓他們說中了也不一定,可是他卻滿不在乎。他就是這樣。我嚇壞了,可是我特別高興,因為他所做的事情讓我對全人類產生了一種信任感。不過我害怕,因為你瞧,華納德可能會……」
「安靜點!我全知道。一提這個我就膩歪。我不要聽關於你的舅舅、華納德或是什麼罷工的事!我們離開這裡吧。」
「噢,不,彼得!我們不能!我想聽他講話還有……」
「那邊的人閉嘴!」人群中有人衝著他們發出噓聲。
「我們什麼都沒聽見!」她悄悄說,「講話的人是奧斯頓·海勒。難道你不想聽他演講嗎?」
吉丁懷著某種敬意仰視揚聲器,他對所有的名人都懷有這種敬意。他並沒怎麼讀過海勒的作品,不過知道他是《時事報》的一位著名專欄撰稿人,而《時事報》是一家極好的獨立報紙,是華納德報業的頭號敵人。他還知道海勒出身名門,畢業於牛津大學;他一開始是做文學批評的,而最終卻變成了一個沉默的能手,致力於反對各種形式的專制,不管是私底下還是在公開場合,在天上還是在人間。講道者詛咒他,銀行家詛咒他,俱樂部女會員詛咒他,勞工組織者也詛咒他。他比那些經常嘲諷社會的精英們更有修養,他總是為勞動者抗爭,可是他具有比他們更為不屈不撓的品質。他可以應答自如地談論百老匯新近上演的劇目,大談中世紀的詩歌或者國際金融。他從不向慈善機構捐款,但卻為了替從各地來的政治犯辯護而入不敷出。
從揚聲器里傳來的聲音語調有點平淡,吐字清晰,略帶英國口音。
「……而且我們必須考慮,」奧斯頓·海勒用那種不易激動的語調說,「既然,不幸得很,我們被迫生活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我們能夠擁有法律的唯一方式就是讓法律儘可能地少。國家是個徹頭徹尾的不道德的概念,我無法用任何道德標準來衡量它。除了在時間上,思想上,金錢上,在努力和順從方面,這是社會強求每一個社會成員的東西。而社會的價值和文明的程度是與它們對社會成員的掠奪成反比的。除了一個人自己選擇要做的工作之外,你想不出有什麼法律能以任何理由強迫他去工作。阻止他做出選擇的法律是不可想像的——就像沒有哪個人能強迫他的老闆接受他一樣。贊成或不贊成的自由是我們這種社會的基礎——罷工的自由就是這種自由的組成部分。說到這個,我要向某個來自『地獄廚房(7)』的佩特羅尼烏斯(8)提個醒——就是那個衣著考究的雜種,他最近特別囂張,叫囂什麼罷工就是對法律和秩序的破壞。」
嘶啞的揚聲器里傳出一陣尖利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門廊里的人們喘著粗氣。凱瑟琳抓住吉丁的胳膊,對他耳語說:「噢,彼得!他指的是華納德!華納德就出生在『地獄廚房』。他當然可以這麼說了,可是華納德一定會把氣出在埃斯沃斯舅舅身上的!」
吉丁沒法再聽海勒演講的其餘部分,因為他頭痛得異常厲害,有些眩暈,那種聲響還讓他的眼睛感到疼痛,他只好閉緊他的眼瞼,靠在牆上。
當他意識到周圍異常安靜時,他猛地睜開雙眼。他並未留意海勒演講的結尾部分。他看見人們在緊張而嚴肅地期待著,揚聲器發出的單調刺耳的吱吱嘎嘎聲使人們都看向它那黑色的漏斗形出聲筒。然後,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洪亮而緩慢:
「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榮幸地向你們介紹埃斯沃斯·蒙克頓·托黑先生!」
那麼,吉丁想,巴內特在事務所的六美元贏定了。會場上有幾秒鐘的靜默。接著所發生的事對吉丁來說無疑等於當頭一棒。他聽到的不是一種聲音,也不是輪胎爆炸——那是一種把時間劈開的聲音,把這一時刻和以前的時刻分割開來的聲音。起初他只感覺到震驚。清晰的、有意識的一秒過去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怎麼回事,那是人們的掌聲。它是那麼響亮,他等著看它爆炸呢。掌聲經久不息,在門廊的牆壁上迴蕩,他覺得牆壁朝大街方向塌陷了。周圍的人們歡呼著。凱瑟琳站在那裡,嘴唇張開著,他敢肯定,她此刻一點呼吸也沒有。
過了很久,才突然靜寂下來,和那種轟鳴到來時一樣地突然。揚聲器啞了,只是高聲地蜂鳴著。門廊里的人靜靜地站著。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的朋友們,」那聲音說,簡潔而嚴肅,隨後又輕聲地不自覺地說,「我的兄弟們,」兩句話都說得富有情感,而且說話人為這種多情報以了抱歉的笑,「這樣的歡迎和待遇使我深受感動,使我無法克制自己。我希望大家對我這種人人皆有的孩子氣不要見怪,然而我認識到了——也帶著那種孩子氣接受了——這不是給予我個人的禮遇,而是給予一個原則的,正是那個原則使得我今晚有機會來到這裡,帶著謙恭為它辯護。」
那不是人說話的語聲,那簡直就是個奇蹟。它就像是展開了一面天鵝絨的旗幟。它說出來的是英語,可是那帶著回聲的每一個音節卻使它聽起來像一種第一次有人說出來的新語言,那是一個巨人的聲音。
吉丁站著,張著嘴。他並沒有聽清楚那聲音說了些什麼內容。他聽到的是聲音的美。他覺得沒有必要知道它的含義;他可以接受一切,他心甘情願地跟隨著它的方向。
「……那麼因此,我的朋友,」那聲音在說,「從我們這次悲劇性的鬥爭中得來的教訓就是團結。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否則我們就會失敗。我們的意志——我們這些沒有特權的人、被忘卻的和被壓迫的人們的意志——將會使我們懷著共同的信念和目標,緊密結合成一個堅實的堡壘。該是我們每一個人拋棄那種個人的小思想、小問題,拋棄個人的得失、個人的安逸和自我滿足的時候了;該是我們把自我融入到一個巨大的潮流中去,融入到正在逼近我們的不斷上升的浪潮中去的時候了。那橫掃一切的浪潮,不管我們情願或不情願,都會將我們掃入未來。我的朋友們,歷史是從不質疑和默許什麼的。它是不能倒流、不能改變的,因為群眾的呼聲決定了它。讓我們傾聽它的召喚吧。讓我們組織起來,兄弟們。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
吉丁注視著凱瑟琳。哪裡還有凱瑟琳,分明只有一張消融在揚聲器的聲浪中的蒼白面孔。那不是她在聽舅舅講話。吉丁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妒忌之感,他但願他能妒忌得起來。那不是愛。是某種客觀的、與個人無關的東西洗劫了她,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意志投降了:她沒有了人的意志,取而代之的是吞噬著她的那種無可名狀的東西。
「我們離開這裡吧。」他小聲說——聲音很野蠻,兇巴巴的。他害怕了。
她轉向他,仿佛此刻她才慢慢地從無意識狀態當中擺脫出來。他知道她是在設法理解他和他所隱含的意思。她小聲說:「好吧,我們出去。」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冒著雨,穿過街道。天很冷,可是他們一直走,感受著移動帶給他們的感覺。
吉丁最後終於說,「我們都濕透了。」說得儘可能地直率和自然。他們的沉默不語使他害怕,後來證明他倆理解得一模一樣,而且是真實的。
「我們找個地方喝點什麼吧。」
「好的。」凱瑟琳說,「走吧。這麼冷……我不是在犯傻嗎?現在我錯過了舅舅的演講,可我是那麼想聽。」好了,她終於提到了,以一種健康適度的遺憾很自然地提到了。這件事過去了。「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彼得……我老想和你在一起。」情況來了個急轉彎,不在於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而在於那種促使她這樣說的理由。然後,一切都過去了,所以吉丁臉上泛起了微笑。他的手指在她的衣袖和手套之間搜尋著她光滑的手腕,她的肌膚暖暖地貼著他的……
好多天以後,吉丁聽說全城都在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人們說,就在群眾集會的第二天,蓋爾·華納德給托黑加了薪水。托黑一直很惱火,並且極力拒絕。「你賄賂不了我,華納德先生。」他說。
「我不是在賄賂你。」華納德回答,「別自以為是了。」
罷工的問題解決以後,一度中斷的施工在城市各處突然開展起來。有那麼多新業務源源不斷地湧進事務所,吉丁發現自己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弗蘭肯高興地對每一個人微笑,還為員工開了個小型聚會,有意要消除他說過的話可能造成的影響。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旁修建的那座宮殿似的宅第——吉丁搞的那個用文藝復興晚期風格和灰色大理石建成的特別項目,現在終於竣工了。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舉行了一個暖房招待會,蓋伊·弗蘭肯和吉丁都在受邀之列,可是,就像最近時常發生的那樣,盧修斯竟然被忽略掉了,十分的偶然。在這次招待會上弗蘭肯玩得很開心,因為每一平方英尺的花崗岩都在提醒他,康乃狄克州的採石場又收到了一筆數目驚人的款項。吉丁很喜歡這次招待會,因為雍容華貴的戴爾·恩斯沃斯夫人用一種使人消除敵意的口氣說:「不過,我敢肯定,你是弗蘭肯先生的合伙人!當然,牌子上寫的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看我真是十分粗心!我藉此想說的真心話就是——如果你不是他的合伙人,人家會說,只有你才有資格做他的合伙人!」
辦公室的生活就這樣周而復始地過去了。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切是那麼順利。
因此,參加完恩斯沃斯家的招待會後的一天早晨,當吉丁看到弗蘭肯帶著一臉的緊張和焦慮走進辦公室時,著實吃了一驚。「噢,沒什麼。」他衝著吉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真的沒什麼。」在製圖室里,吉丁發現,三個製圖師正圍成一圈,頭湊在一起,以一種不曾有的熱心和興趣閱讀《紐約旗幟報》的某個欄目。他聽到了令人不快的嗤笑聲。看見他過來時,那張報紙突然不見了,動作也太快了。他無暇過問此事,辦公室里還有一位承包商的接待員在等著他呢,而且還有一大沓的信件和很多設計方案要等他簽字。
三個小時後,在匆忙的一大堆約會中,他已經把這個小插曲淡忘了。他感到神清氣爽,不禁為自己的精力充沛而高興。當他必須為一份新的草圖到圖書室去以便與它最好的樣板進行比照時,他走出了辦公室,吹著口哨,快樂地揮動著手中的圖紙。他的動作驅使著他走過接待室,走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那幅圖紙向前晃去,又晃回來拍打到他的膝蓋上。他忘了在那種情形下他如此倉促的停駐是相當不得體的。
有一位年輕的女士站在樓梯扶手前,正在同接待員說話。她纖細的身段似乎是將正常人的體型按比例縮小了一樣,她的線條如此修長、脆弱,如此誇張,使她看上去像一幅風格化了的婦女素描,使得正常比例的人體相形見絀。她身著樸素的灰色套裝,衣服那簡練的剪裁與她的外貌有意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她把一隻手的指端放在扶手上,那是一隻纖長的手,給她那筆直傲慢的手臂線條畫上了句號。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睛,卻並非橢圓形,而是像兩個長長的矩形切口夾在兩條平行的睫毛線間。她神情冷漠而安詳,嘴唇精緻而漂亮。她的臉,她淡色的金髮以及套裝似乎都是無色的,而是從真實色彩的邊緣擷取了一點抹了上去,卻反襯出整個真實世界的粗俗。吉丁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因為他第一次領會了當藝術家在談論美的時候,他們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美指的是什麼。
「如果我要見他,那就是現在。」她正跟接待員這麼說著,「他請我來的,而我只有現在才有空。」那並非一個命令,她說話的神氣仿佛她並不想採用命令語氣。
「是啊,可是……」接待台上的一隻傳呼器響了,接待員慌忙地把線路接通,「是的,弗蘭肯先生……」她轉向來訪者,「您現在就進去,好嗎?」
那位年輕女子轉身走向樓梯,經過吉丁時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未做停留。他從呆呆的欣賞中清醒過來,及時地看見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是疲憊的,但透露出一種傲慢不恭的神情,留給他的印象是無情的冷酷。
他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那種無情的冷酷感便也隨之消失了。可是欣賞依舊留在他心裡。他熱切地走近接待台。
「剛才那位是誰?」他問。
接待員聳了聳肩膀。
「那是老闆的小姑娘。」
「哎呀!這個幸運的小氣鬼!」吉丁說,「他還一直瞞著我。」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那位接待員冷淡地說,「那是他女兒。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噢,」吉丁說,「噢,天吶!」
「怎麼?」那個姑娘挖苦地看了看他,「你讀今天早晨的《紐約旗幟報》了嗎?」
「沒有。怎麼啦?」
「那就去讀讀吧。」
她控制台上的傳呼器又響了,她轉過身去。
他派了個小伙子買來一份《紐約旗幟報》,急不可待地翻到那個專欄——由多米尼克·弗蘭肯撰稿的《你的家園》。他已聽說她最近在描寫紐約名人的家居方面一直很成功。她的話題範圍是室內裝修,可是偶爾也大膽地寫一寫建築評論。今天,她的主題是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的新宅。他讀到下面這段文字:
你進入一座金色大理石的莊嚴門廊,覺得仿佛置身於市政大廳或者是郵政大樓,可是這裡並不是。不過,它卻一應俱全:帶有柱廊的夾層,帶凸起的樓梯,以及環形皮帶狀的渦卷飾紋。只是,那並不是皮革的,而是大理石的。餐室的門是上等黃銅做的,卻陰差陽錯地裝在天花板上,外形像個纏繞著新鮮銅葡萄的葡萄架。牆壁的鑲板上懸著些沒有生命的鴨子呀,家兔呀什麼的,蹲在一束束的胡蘿蔔啦,矮牽牛花呀還有豇豆之間。如果這些都是真實的,我想它們並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不過,既然它們不過是些拙劣的石膏仿製品,那倒也無可厚非……臥室的窗戶對著一堵磚牆,還是一堵不怎麼整潔的牆,可是誰也沒必要去看臥室嘛……正面的窗戶很大,採光充足,也能看得見那一尊尊棲息在窗外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丘比特們個個營養充足,向街道展示了一幅可愛的畫面,映襯著那嚴肅的花崗岩的建築正面。每當你朝窗外一瞥,看看是否在下雨時,你的目光便會落在那微凹的腳底板上,如果你受得了這個,這一切還是可圈可點的;如果你厭倦了這些,你可以從三樓正中的窗戶望出去。你能看得見鑄鐵制的墨丘利的臀部,他就高居在大門口的山牆上方。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大門。明天,我們將會參觀史密斯·皮克林夫婦的家。
這幢房子是吉丁設計的。但是想到弗蘭肯讀著這篇文章時一定會有的想法,想到弗蘭肯將怎樣去面對戴爾·恩斯沃斯夫人時,他還是在狂怒之中忍俊不禁地哧哧笑出聲來。接著他就把那幢房子和那篇文章忘了,他只記得寫那篇文章的姑娘。
他從桌子上隨意撿了三幅草圖,向弗蘭肯的辦公室走去請他批示,而他大可不必如此。
在通向弗蘭肯關著的房門前的那段樓梯上,他停了下來。隔著門,他聽見了弗蘭肯的聲音,調門很高,憤怒而又無奈。弗蘭肯受到打擊時,常這樣說話。
「……沒想到這樣的暴行竟然出自我女兒之手!我對你一貫的所作所為已經習以為常了,可這次你真是別出心裁,啊!我怎麼辦?我怎麼向人家解釋?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
然後,吉丁就聽見她哈哈大笑。那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歡樂,又是那樣冷酷,以至於他明白還是別進去為好。他知道他不想進去,因為他又一次感到害怕,就像剛才他看到她的眼睛時一樣。
他轉身走下樓梯,到下一層。他想,他會認識她的,而且現在弗蘭肯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了。他熱切地想著這件事,嘲笑著他構想了好幾年的弗蘭肯女兒的鮮明形象,再次修正了他美好的未來之夢,儘管他隱約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再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