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八

安·蘭德 《源泉》
五月初,彼得·吉丁動身到華盛頓去監督一座博物館的施工情況,那是一位大慈善家為求良心之安而捐資修建的。吉丁不無自豪地指出,這座博物館大樓肯定不同凡響:它可不是巴台農神廟的複製品,而是位於那彌斯的梅森卡利神廟的再現。 吉丁離開一會兒後,一個勤雜工走近洛克的製圖台,告訴他說弗蘭肯要他去一趟。當洛克走進那間宮殿似的辦公室時,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弗蘭肯笑容滿面,快活地說:「坐,我的朋友,坐……」可是洛克眼睛裡的某種東西使他的聲音縮了回去,沒有往下說,以前他從未近距離看到過這樣的眼神,然後他冷冷地說:「坐。」 洛克坐下了。弗蘭肯端詳了他一秒鐘,可除了斷定此人有一張異常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以外無法得出什麼結論,不過這張面孔看上去專心得恰到好處。 「你就是那個為卡麥隆做過事的人,是嗎?」弗蘭肯問道。 「是的。」洛克回答。 「吉丁先生一直在我面前說你的優點。」弗蘭肯愉快地試探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好意白費了。洛克只是坐在那裡注視著他,等待著。 「聽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洛克。」 「聽我說,洛克,我們有一位客戶,他……他有點古怪,可他是個重要的人物,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我們得令他滿意。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價值八百萬美元的辦公樓設計任務,可難就難在他對自己想要的建築式樣已經瞭然於胸了。他要求把它設計成……」弗蘭肯歉疚地聳聳肩,表示對這個十分荒謬的提議,他不應承擔任何責任,「他想把它設計得與這個一樣。」他遞給洛克一張照片。那正是黛娜大廈的照片。 洛克坐著沒有動,那張照片垂在他的指間。 「你知道那幢大樓嗎?」弗蘭肯問道。 「知道。」 「那麼,他就想要那樣的風格。可吉丁先生又不在。我已經讓巴內特、庫珀和威廉士製作好了草圖,可是他拒絕了那個設計方案。所以我想我要把這個機會給你。」 弗蘭肯注視著他,為自己的提議表現出的寬宏大量所感動。但沒有反應。眼前坐著的人仿佛腦袋上剛剛挨了一悶棍。 「當然了,」弗蘭肯說,「這對你來說是過於突然了點,是一件為難的事,可是我覺得我願意讓你來試試。別擔心,我和吉丁先生事後會仔細審核的。你只需做出設計方案和一幅漂亮的草圖就行了。那個人要什麼,你一定心中有數。你知道卡麥隆那套把戲。不過,這樣粗劣的東西當然不能出自我們事務所。我們必須讓他滿意,可我們得保住我們的聲譽,以防把我們的客戶嚇跑。關鍵是把它設計得簡潔一點,大體風格與這個一樣就行,但是也要有些藝術性。這你知道,就是那種更為嚴格的希臘式古典風格。你不必採用愛奧尼亞式,就採用陶立克式好了。樸素的山牆和簡潔的花邊,或者類似的東西。懂了嗎?那麼把這個拿去,讓我看看你能設計出什麼樣子來。詳情巴內特會跟你講的……還有……怎麼了——」 弗蘭肯的聲音中斷了。 「弗蘭肯先生,請允許我用黛娜大廈的設計風格來設計它吧。」 「嗯?」 「讓我來設計它。不是抄襲那座大廈,而是按照卡麥隆先生可能想要的方式去設計它,按照我的意願去設計。」 「你是指現代主義風格嗎?」 「我……唔,您可以叫它現代主義。」 「你瘋了嗎?」 「弗蘭肯先生,請聽我說。」洛克的話語聽著就像一個走鋼絲者的腳步,緩慢,緊張,摸索著那唯一正確的點,雖然因腳下的深淵而顫抖,但是很準確。「我並不因為你現在的做法而責備你。我是在為你工作。我拿的是你發的薪水。我沒有權利來表示反對。可這一次……這次是客戶親自要求的,你無須承擔任何風險。是他要求設計成這種風格的。您想想,有這樣一個人,他看見了,理解了,並且喜歡這種風格,還有力量建造起這樣風格的大樓。您是打算與一個客戶作對嗎——這可是您生平頭一次啊——您作對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是要欺騙他嗎?要把同樣的不值錢的東西塞給他嗎?這樣的作品您已經擁有那麼多的客戶,當一個客戶,唯一的一個,他帶著這樣的設計要求來找您,您卻要欺騙他?」 「你沒忘記自己姓什麼吧?」弗蘭肯冷冰冰地反問一句。 「它對您能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呢?只要讓我按我的思路設計,然後交給他就行了。只需給他看就行了。他已經否決了三個設計方案,要是他再拒絕怎麼辦?可是,如果他不……如果他不……」 洛克從不知道怎樣去懇求別人,所以他現在表現得極為笨拙。他聲音生硬,語調死板,顯然費了好大的勁,可結果是懇求變成了對對方的污辱。要是吉丁能看到此時洛克所處的境地,會巴不得這樣。但是弗蘭肯卻沒法去享受他第一次取得的勝利。他只意識到自己受了污辱。 「你是在批評我,在對我進行建築方面的教育。我這樣理解對嗎?」弗蘭肯問。 「我是在懇求您。」洛克說著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是吉丁先生的保護對象,我真懶得跟你再討論下去。不過鑒於你顯而易見的天真和缺乏經驗,我就向你挑明,我可從來沒有向我的製圖師徵求審美觀點的習慣。請你把這張照片拿去——我可不希望看到什麼按照卡麥隆可能會採用的設計風格所設計的東西。我所希望的是適應我們原則的方案——你就按我的指示,用古典風格去設計建築物正面吧。」 「我辦不到。」洛克說,語氣特別平靜。 「你說什麼?你是在跟我說話嗎?你是在說『抱歉,我辦不到』,對嗎?」 「我並沒說『抱歉』兩個字,弗蘭肯先生。」 「那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辦不到。」 「為什麼?」 「您並不想知道原因。不要讓我做任何設計,別的什麼工作都行。但是不包括那個——不包括卡麥隆的作品。」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搞設計?你期待有朝一日能成為建築師嗎——或者你這樣想過嗎?」 「不是像這樣的建築師。」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辦不到?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意?」 「如果您想這樣理解的話。」 「聽著,你這個傲慢的不知禮數的蠢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洛克站起身來:「我可以走了嗎,弗蘭肯先生?」 「在我一生當中,」弗蘭肯吼道,「在我一生的經驗中,我還從沒見過這種事情!你來這兒就是要告訴我你願意做的和不願意做的事嗎?你到這裡來的目的就是對我指手畫腳,並對我的審美品位評頭論足和妄下判斷嗎?」 「我沒有批評任何東西。」洛克平靜地說,「我不是在下判斷。君子有所不為。隨它去好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現在可以離開這間辦公室,從今天起你可以離開這家公司了!見你的鬼去吧!去給你自己再找個老闆吧!你去找找看!去拿上你的支票滾蛋!」 「好的,弗蘭肯先生。」 當晚,洛克步行來到那家地下室里的非法酒吧。每天下班以後他總能在這兒找到邁克。邁克現在受僱於同一個承包商,在一家工廠的建築工地上幹活。這個承包商包攬了弗蘭肯最大的建築工程中的大部分施工任務。邁克原本期望能在那天下午洛克視察工地時見到他,所以就氣呼呼地向他打招呼:「怎麼回事,紅毛小子?不好好幹活啊!」 聽說洛克的事情後,邁克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隻齜牙咧嘴的惡犬。接著便破口大罵起來。 「這些雜種,」他一時找不到更惡毒的詞語,「狗雜種……」 「別罵了,邁克。」 「那……現在怎麼辦,紅毛小子?」 「再找一個同樣的老闆,一直干到同樣的事情發生吧。」 吉丁從華盛頓回來後,徑直去了弗蘭肯的辦公室。經過製圖室時他沒有進去,所以沒有聽說任何消息。弗蘭肯很誇張地問候他: 「孩子,看到你回來我太高興了!你想來點什麼?一杯威士忌加蘇打還是來點白蘭地?」 「不用了,謝謝。來根煙就行了。」 「喏……孩子,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比以前更好了。你是怎麼保養的?你個幸運的小雜種?我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你講!華盛頓那邊的情況怎樣?一切都還好吧?」沒等吉丁來得及答話,弗蘭肯趕緊接著說,「我出了些糟糕透頂的事情,太令人失望了。你還記得莉莉·蘭朵嗎?我想我跟她兩清了,可是我上次見到她時,卻遭了白眼!你知道她在誰手上?你會大吃一驚的。竟然是蓋爾·華納德!這姑娘真是有雄心大志!你該看看,他的各種報紙上全是她的照片和她漂亮的大腿。那是否有助於她的演出呢?我拿什麼來與之抗衡呢?可你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嗎?記得她是怎麼說的嗎?——沒有人能給她最想要的東西——她兒時的家園——她出生的那個可愛的奧地利小村莊?可是華納德很早以前就把它買下了,把那該死的村莊整個兒買下了,而且還把它搬到這兒來了,一點兒都沒落下!讓人重新把它在哈得遜河下游組裝起來了,它現在就坐落在那裡,鵝卵石呀,教堂呀,蘋果樹呀,豬圈呀,真是一應俱全!然後他給了莉莉一個驚喜!就是兩周前的事。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如果巴比倫國王能為他喜歡的女人修築空中花園,為什麼蓋爾·華納德就不能效仿呢?莉莉露出了千金一笑,不勝感激——可這可憐的姑娘實在是太可悲了。她倒是寧願要一件水貂皮大衣。她從沒想過要那個該死的村莊。而華納德也清楚這一點。可它還是坐落在了哈得遜河畔。上周,他為她辦了一個聚會,就在那個村莊裡,一個化裝舞會,華納德自己穿得像凱薩·波吉耳(6)一樣——可話又說回來,他不穿誰穿呢?而那又是怎樣的盛大聚會呀!你都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你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你永遠沒法把握華納德這個人。然後,在第二天,他除了和那些從未見過奧地利小村莊的小學生們在攝像機前擺出造型合影留念之外還能做什麼呢?他搖身一變又成了慈善家了!接著,他的幾家報紙上便充斥著這些照片,以及各種各樣的文章,有關教育價值的感傷,還從婦女俱樂部得到各種感傷的評論!我倒想知道,他玩膩了莉莉之後,怎麼處理那個奧地利小村莊!你知道他會厭棄她的,他有過那麼多姑娘,沒有一個能長久相處。那麼,你覺得我有沒有機會再跟她重修舊好呢?」 「當然有。」吉丁說,「肯定會有的。事務所這邊的情況怎麼樣?」 「噢,很好。還是老樣子。盧修斯得了一場感冒,把我的下亞文邑白蘭地全喝光了。喝酒對他的心臟不好,而且一箱要一百美元呢!……另外,盧修斯出了點小亂子。都是他那些討厭的瓷器惹的禍。好像他到一家黑貨市場買了一隻茶壺。他明知道那是賊贓。我費了好大週摺才使公司避免了一件醜聞……噢,順便告訴你一聲,我把你的那個朋友炒魷魚了,他叫什麼來著?——洛克。」 「噢,」吉丁說,有意拖延了一秒鐘,然後問道,「為什麼?」 「那個蠻橫無禮的雜種!你從哪裡得了這麼個朋友?」 「出什麼事了?」 「我原本以為我是出於好心,給了他一個真正出頭的機會。我要他設計法萊爾大廈的草圖——你知道的,就是巴內特最後完成的那個設計,最後我們終於讓法萊爾接受了——你知道,是那種簡化了的陶立克式風格。而你的朋友竟然跑上樓來,拒絕設計這個項目。仿佛他有什麼理想似的。所以我就讓他走人了……怎麼啦?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就知道會這樣。」 「你可別想求我再把他請回來!」 「不會,當然不會。」 有好幾天,吉丁一直想著去拜訪一下洛克。他不知道對洛克說些什麼,可總是隱隱約約覺得該說點什麼。他一再地拖延。他對自己的工作已經逐漸有了把握。最終,他認為他現在不需要洛克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而他也並沒有去看望洛克,自己這麼容易地就能把他忘掉,他甚至為此深感欣慰。 在窗外,洛克看得見一座座屋頂,一眼眼貯水池,林立的煙囪,地面上疾馳而過的汽車。在靜寂的房間裡,在空閒的日子裡,在無聊地垂於體側的雙手裡,他感受到一種威脅。還有另一種威脅從樓下的城市裡升騰而起,仿佛每一扇窗戶,每一英寸人行道都在冷酷地以無聲的反抗自我封閉著。這一切並沒有使他感到不安。他已經理解了這一切,並且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把那些自己尚能忍受其設計風格的建築師們列出一個名單來,按照自己討厭的程度,由低到高進行了排序,然後便開始理智地、系統地著手找起工作來,心中沒有絲毫的怨懟,也不抱多大希望。這些日子是否令他傷心,他從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件他必須做的事情。 他找過的那些建築師迥然不同。有的隔著辦公桌打量著他,態度溫和而曖昧。他們的神態似乎在說,他要成為建築師的抱負很令人感動,就像所有青年的夢想一樣,一樣地令人感動和值得稱讚,一樣地離奇古怪而又不可救藥地具有吸引力。他們有的抿著薄薄的嘴唇衝著他微笑,看到他出現在他的辦公室似乎很高興,因為那使他意識到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有些人說話冷冰冰的,仿佛洛克的雄心大志是對他個人的污辱;有些人說話唐突無禮,而他們銳利的高音似乎在說,他們需要好的製圖師,他們一直需要,可是他連製圖師的資格都不配擁有,並請他忍耐著點,不要那麼無禮,他已經迫使他們把話說得非常直白了。 那並不是惡意,並不是對他的優點所下的判斷。他們並不認為他是無用的。他們只是不在意,不想去弄清楚他是不是優秀的。有時候,他被要求打開他設計的草圖。他就將它們在一張桌子上鋪展開來,感到自己手上的肌肉在難為情地收縮。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將他身上的衣服扒光了一樣,然而那種難為情卻並不是因為身體被暴露了,而是因為它暴露在冷漠的眼睛底下。 偶爾,他會去一趟新澤西,看看卡麥隆。他們一起坐在一座小山上的房子的門廊里。卡麥隆坐在輪椅上,雙手放在膝頭蓋著的毛毯上。「情況怎麼樣,洛克?很艱難嗎?」「不。」「想不想要我給他們隨便哪個雜種為你寫封推薦信?」「不用了。」 然後,卡麥隆就不再提及此事,他不想說,洛克被他們的城市拒之門外——他不願意讓這種事情成為事實。當洛克來看望他時,卡麥隆懷著那種單純的自信談論起建築,仿佛建築只屬於他一個人似的。他們坐在一起,越過河面,極目望去,看得見遠在天際的城市。天空逐漸變暗,閃耀著藍綠色的玻璃一般的光亮。那一座座建築就像密集在玻璃上的雲朵,在形成直角和垂柱的剎那間凝固,而太陽還在雲端朗照著…… 夏季一天天地過去,他名單上的名字也一個個地划去,他再次來到曾經拒絕過他的那些地方。洛克發現人們了解了他的一些情況,而他聽到的話都是千篇一律的,要麼說得粗魯而直率,要麼提心弔膽,或充滿憤怒,或不勝抱歉——「你被斯坦頓理工學院開除過,你被弗蘭肯事務所解僱過。」所有的聲音都一樣,用的都是一樣的口氣:一種如釋重負的肯定的口氣,因為已經有人為他們作好了決定。 傍晚,他靜靜地坐在窗台上,抽著煙,伸開了手放在窗框上,城市就在他的手指下,他的皮膚擦著冰冷的玻璃。 九月份,他讀到一篇刊登在《建築論壇》雜誌上,題為《為未來開路》的文章,作者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這篇文章認為建築這一職業的悲劇就在於,設置在有才華的新手面前的障礙不可逾越;偉大的天賦就在這樣的掙扎中,尚未被人發現便夭折了;建築業因為缺乏新鮮血液,缺乏新思想和獨創性,缺乏洞察和勇氣,正在走向枯萎。該文的作者還說,他把尋求有前途的新手,鼓勵他們、造就他們,為他們提供應有的機會作為生平第一理想。洛克以前從未聽說過高登·L·普利斯科特這樣一個人,不過這篇文章中有一種令人信賴的誠摯論調。他便聽憑自己的判斷,第一次抱著一線希望,動身到普利斯科特的辦公室去了。 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辦公室裝修成灰色、黑色和大紅的色調,這樣的裝飾集得體、嚴謹和大膽於一體。一位年輕漂亮的秘書告訴洛克,不事先預約是不能見到高登·L·普利斯科特先生的,不過她會很高興地幫他進行預約,時間定在下周三兩點一刻。到了周三兩點一刻,那位秘書小姐朝洛克微微一笑,說請他稍坐片刻。到四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才被允許進入高登·L·普利斯科特先生的辦公室。 高登·L·普利斯科特身穿一件棕色格子的粗花呢上衣和一件高領的白色安哥拉羊毛毛衣。他個子高大,體型健碩,年紀有三十五歲左右。臉上皮膚細膩,小鼻子,學院英雄式的小而突起的厚嘴唇上透出一種爽快的老於世故的聰明氣。他的臉被陽光曬得黝黑,金色的頭髮修剪成普魯士軍人式的短髮。他坦率地流露出男子氣概,坦率地對言談舉止漫不經心,而又坦率地在意效果。 他默不作聲地聽洛克講述,他的雙眼就像是一隻記錄著洛克說出每一個單詞所耗費的時間的秒表。第一個句子他放過去了,當聽到第二個句子時,他不客氣地打斷了洛克的話:「讓我看看你做的設計方案。」好像在藉此說明,對洛克可能要講的情況他已經瞭然於心。 他把那些設計草圖拿在他古銅色的手中。還沒看草圖,他便先說:「啊,是啊。年輕人來向我請教的,有好多好多。」他瞟了一眼第一張草圖,可是還沒看清楚,就抬起頭來說,「當然,對於新手來說,難以掌握的是實用主義與抽象普遍概念的結合。」他唰地將第一張插到最後一張下面,「建築首先是一個功利主義的概念,問題是要把實用主義原則提升到抽象的審美範疇中來。其餘的都是胡說八道。」他在兩張草圖上瞥了一眼,把它們滑到下面,「我受不了那些空想家,他們從『為建築而建築』的角度來看待一場神聖的改革運動。偉大的動力學原理就是人類平等的普遍性原則。」他又瞥了另一張草圖一眼,將它滑到下面,「公眾的審美力和公眾的情感就是藝術家的終極標準。而天才就是那個懂得如何去表現這種普遍原則的人。例外的東西是為了開拓出非例外的東西嘛。」他把那一沓圖紙拿在手中掂了掂重量,注意到他已經瀏覽了其中的一半,就把它們往桌子上一扔。 「啊,是的,」他說,「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但是不實用。還不夠成熟。沒有焦點,訓練不足。還是個少年呢,為創新而創新了。根本不符合時代精神。如果你想知道一種人們迫切需要的新思路,瞧,我給你看樣東西。」他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幅設計草圖,「這是個毛遂自薦來找我的年輕人,是個新手,以前從沒工作過。等你能設計出這樣的作品來時,你就會發現完全沒必要去找工作了。我看到這張圖紙就馬上雇用了他,起薪是每周二十五美元。毫無疑問,他是個潛在的天才。」他伸手將那幅草圖遞給洛克。上面是一座形似穀倉的房子,卻不可思議地融入了一絲簡潔的巴台農神廟的影子。 「那就是獨創性,」高登·L·普利斯科特說,「在永恆中求新。你就朝這個思路試試吧。我也不能確切地說我可以預測你的大部分未來。我們必須坦誠地說,我可不想給你造成一種以我的權威為根據的錯覺。你有很多東西要學。我無法冒險對你可能具有的才華和今後取得的發展妄加揣測。但是,通過勤奮,也許……不過,建築是很難做的行業,競爭又是那麼激烈。你知道,相當激烈……那麼現在對不起了,我的秘書還有一個預約等著我呢……」 十月的一個夜晚,洛克很晚才步行回家。這是許許多多個延伸到他身後的歲月長河中的日子裡的又一天。他也說不清楚在那一天的許多個小時裡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都見了些什麼人,拒絕的話語又採取了何種形式。當他來到一間辦公室時,他強烈地專注於他所得到的幾分鐘,別的一概忘在腦後。一離開那間辦公室,他就將它們通通都忘了。那是必須做的事,已經做了,便不再與他有任何關係。他又一次自由自在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長長的街道在他面前延伸開去,兩旁的建築如同高牆,在前方似有合攏的趨勢,窄得令他覺得仿佛可以伸開雙臂,抓住那一個個尖頂,把它們分開。他走得飛快,腳下的人行道就像是把他的步伐朝前彈出去的彈跳板一樣。 他看到一個亮著燈的三角形混凝土建築懸在離地面好幾百英尺高的半空中。他無法看清楚下面是什麼在支撐著它。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他想在那兒看到的東西,換了他,他會讓人們看到什麼。接著,突然之間,就在此時此刻,他意識到了現實:除了心中那個堅定的信念之外,按照這個城市的邏輯,按照每一個人的邏輯,他將永遠無法再做建築了,永遠不能了——在他開始之前。他聳聳肩。那些在陌生人的辦公室里連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僅僅是一種次要的客觀存在,而這些偶然事件後事物的本質,則是那些人永遠也無法領悟,無法觸及的。 他轉身走上通向東河的一條小巷。一盞孤零零的交通燈遠遠地懸在前方,在陰冷淒涼的黑暗中,只是一個小小的紅點。那些破舊的房舍低低地蜷縮在地面上,仿佛在天空的重壓下弓著腰似的。街道寂寥而空洞,傳送著他腳步的回聲。他繼續走著,衣領豎起來,手揣在口袋裡。經過一盞路燈時,他的影子從腳下升起,在一堵牆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黑色弧線,猶如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