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七
《美國建築師行會公報》在五花八門的專欄里,刊登了一條簡短的新聞,宣布卡麥隆退休的消息。只用了六行文字概括他在建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還把他設計得最為出色的兩座建築的名字拼寫錯了。
彼得·吉丁走進弗蘭肯的辦公室,打斷了他與一位古董商文縐縐的討價還價。他們洽談的古董是一隻鼻煙盒,那是當年蓬巴杜夫人用過的。弗蘭肯倉促之間出了九美元二十五美分,比他原來預想的價格高。他氣惱地轉向吉丁,那位商人走後,他問:「哎呀,什麼事呀,彼得,什麼事嘛?」
吉丁把那份公報往弗蘭肯的桌上一扔,大拇指在關於卡麥隆的那一段下面劃了一下。
「我得把此人搞到手。」吉丁說。
「什麼人?」
「霍華德·洛克。」
「誰是該死的霍華德·洛克?」弗蘭肯問道。
「我曾經跟你說起過他。他是卡麥隆的製圖師。」
「噢……噢,對,我想你提到過他。那就去把他請來。」
「您能放手讓我去雇用他嗎?方式由我來定?」
「搞什麼鬼?再雇一個製圖師有什麼好說的?順便說一句,你打斷我的交易就為這件事?」
「他應該很難說服,所以我要趕在他決定去找別人之前,先把他搞到手。」
「真的?他很難請得動,是嗎?你想求一個在卡麥隆的事務所工作過的人到這兒來?不管怎樣,那裡可不是推薦一個年輕人去工作的好地方。」
「得了,蓋伊。」
「噢,哎呀……可是,話又說回來,從結構上來講,而不是從美學上講,卡麥隆也確實給他們打下了紮實的基本功,而且……當然了,卡麥隆在他那個時代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我自己就曾經是卡麥隆最好的製圖師,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當你需要那種東西時,老卡麥隆還是有些可說的地方。去吧。如果你需要他,那就去請你的洛克吧。」
「我也並不是真的需要他。可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又失了業,所以我想這樣做能幫幫他的忙。」
「那就隨你吧。只是再別拿這檔子事來煩我了……喂,彼得,你不覺得這是你所見過的最可愛的鼻煙壺嗎?」
當晚,吉丁沒有事先打招呼,就爬上洛克的公寓頂樓,來到洛克的房間,敲門時緊張不安,進門時則欣喜若狂。他看見洛克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台上,抽著煙。
「只是順便路過,有一晚上的時間要打發,正好想到——那不正是霍華德你住的地方嗎,心想,我順便上去問候一聲,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見過你了。」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洛克說,「好吧。多少錢?」
「霍華德,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周薪六十五美元。」吉丁失口說漏了嘴。這並不是他精心準備的步驟,不過,他沒有料到的是,根本無須什麼方略,「先開六十五美元。如果你覺得還不夠,或許我能……」
「就六十五美元吧。」
「霍華德,你……願意到我們公司來?」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唔……儘可能早點上班。星期一怎麼樣?」
「行。」
「謝謝了,霍華德!」
「有一個條件。」洛克說,「我並不是什麼設計都做。不是任何風格的都做。我絕不做路易十五式的摩天大樓。如果你真的想留住我,就不要讓我搞美學。把我分派到工程部去。派我去監工,到工地上去。喂,你現在還要我嗎?」
「當然行。我答應你的任何條件。你會喜歡那裡的,等著瞧吧。你會喜歡弗蘭肯的。他自己就是卡麥隆以前用過的人。」
「他可真不該以此來吹噓。」
「那……」
「不,別著急。我不會當他面說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任何事的。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嗎?」
「什麼?不,我著什麼急呀。這個我連想都沒想。那就這麼說定了。那麼,好吧……可我也不是特別急,實際上,我是來看你的,而且……」
「怎麼回事,彼得?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也不是……我……」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洛克笑了,既無恨意,也不感興趣,「想知道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我說不出第二個該去的地方。這裡沒有我想去效勞的建築師。可是我總得找個地方工作啊,所以還是跟你的弗蘭肯干會好一點——如果我能從你那裡得到我想要的。我將出賣我自己,我也遵守遊戲規則,只是暫時的。」
「說真的,霍華德,你不必那樣看問題,一旦你干習慣了,你在我們那兒干到什麼時候,並沒有限制。你換個環境,看看真正的辦公室是什麼樣子。在卡麥隆的那個垃圾堆待過之後……」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彼得,快點說正經的。」
「我並沒有批評的意思,或者……我沒有任何用意。」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想。這是個勝利,可是這個勝利似乎很空洞。而且,明明是自己一方勝利了,他卻反倒覺得想要為此而感激洛克。
「霍華德,我們出去喝一杯吧,就算是為此慶祝一下。」
「抱歉,彼得。那可不是我分內的工作。」
吉丁到這兒來時,是想表現得謹慎、機智,將自己的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已經達到了他沒有預料到的目的,他知道他應該不再冒險,不發一言地走人。可是某種超出一切實際考慮的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驅使著他。他一時疏忽地說:
「人活一輩子,你就不能通點人性,哪怕一次?」
「你說什麼?」
「凡人皆有的人性!淳樸的,自然的。」
「可我是有人性的。」
「你難道就不能放鬆些?」
洛克笑了,因為他正坐在窗台上,懶散地靠著牆,他的兩條長腿鬆散地耷拉著,手指間無力地挾著一根香菸。
「我不是那個意思!」吉丁說,「你為什麼就不能和我出去喝上一杯呢?」
「為了什麼?」
「你老是非得有個目的嗎?你有必要整天板著個臉嗎?難道你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只管做事,不去想為什麼?你這麼嚴肅,這麼老氣橫秋。一切對你都是那麼重要,每一件事都是偉大的,具有重大的意義,每時每刻都是這個樣子,甚至在你獨處的時候也是如此。你就不能閒適一些——平凡一點?」
「不能。」
「做什麼事都要像個英雄,你不累嗎?」
「英雄跟我有什麼相干?」
「要麼是沒什麼相干,要麼就是息息相關。我不知道。不是你所做的事,是你給周圍的人這樣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不自然的感覺。緊張感。我和你在一起時——總像是在你與世界其餘的部分之間作一種選擇。我不想作那種選擇。我不想做個局外人。我想有一種歸屬感。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簡單而令人愉快的事呀,並不全是爭鬥和拒絕——那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覺。」
「我拒絕過什麼?」
「噢,你不會拒絕任何東西!為了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可以從死人身上跨過去。你通過從不索取而拒絕一切。」
「那是因為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什麼魚和熊掌?」
「你看,彼得,我從未對你說起過關於我的任何事情。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從未要求你在我與別的事物之間作出選擇。你為什麼覺得我跟選擇扯上關係了呢?當你感覺到——既然你這麼確信我是錯的,那是什麼原因讓你感到不舒服呢?」
「我……我不清楚。」他又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然後,他冷不丁地問,「霍華德,你為什麼討厭我?」
「我沒有討厭你呀。」
「好,這就對了!你為什麼一點也不討厭我?」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呀?」
「就是給我點什麼。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的。你不可能喜歡任何人,所以,通過恨他們來確認他們存在,反倒更具善意。」
「我並不善良,彼得。」
然後,因為吉丁再找不到別的話題了,洛克就說:「回家去吧,彼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那就著手干吧。星期一見。」
洛克站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製圖室的一張製圖台前,手握鉛筆,一縷橘紅色的頭髮垂到了面頰上,那件按規定必須穿的珍珠灰罩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囚犯的制服。他已經學會了適應他的新工作。他畫的是鋼樑清晰的線條,而他竭力地不去想像這些鋼樑將來承載的是什麼。有時候會很難。在他與他所從事著的設計之間橫亘著建築本來應該具有的風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可以對此進行怎樣的設計,如何修改那些已經畫下的線條,怎樣布局,以設計出一幢蔚為壯觀的建築。他只能把這種認識咽進肚子裡,把他的想像力扼殺在萌芽狀態;只能遵照指示來構圖繪線。這令他異常痛苦,他憤恨地暗自聳聳肩。心想:吃不消?——那就試著學吧。
但是,痛苦如舊,還有一種絕望的懷疑。他所體驗到的感受比任何圖紙、辦公室和設計任務更為真實。他無法理解是什麼原因使別人對此視而不見,也不知道他們何以能如此漠不關心。他注視著面前的圖紙。他不明白敗筆何以比比皆是,還被奉為正統。他以前從來不懂這些。而允許這種現象存在的現實,對於他來說,反而不那麼真實了。
可是他明白這種現象不會持久的——他得等待——這是他唯一的使命,等待——他的感覺並不重要——這是必須做的事——他必須等。
「洛克先生,那座美國廣播公司大樓的哥德式天窗的燈籠式屋頂的電梯廂設計好了嗎?」
他在製圖室沒有交什麼朋友。他在那裡就如同一件家具一樣——一樣地與人無關,一樣地沉默。只有設計工程部的主管——洛克被分派在他的部門——在洛克到來兩周後,對吉丁說:「吉丁,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見識和判斷力,多謝你了。」「謝我什麼?」「感謝你所做的,儘管我敢保證那絕非你的本意。」主管說。
時而,吉丁會在洛克的製圖台前停下,輕聲對他說:「霍華德,今晚你做完後能不能順便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等洛克進了他的辦公室,吉丁這樣開口對他說:「怎麼樣,霍華德,喜歡這兒嗎?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會……」洛克不等他說完便說:「這次又是哪裡?」吉丁從抽屜里拿出一些草圖說:「我知道就這樣子也完全可以,可是從全局來看,你有什麼好的建議?」看著那些草圖,洛克真想將它們照著吉丁的臉扔過去然後轉身離去,可是轉念一想,他放棄了。他想,那可是一幢大樓,得挽救它,猶如看到一個溺水的人,你不能不去拯救一樣。
然後,他就會連續幹上幾個小時,有時候甚至熬個通宵,而吉丁坐在一邊看著。他忘記了吉丁的存在。他眼中只有那座建築,只看到能夠設計這樣的建築的機會。他知道他的設計可能會遭到篡改,甚至會被肢解。儘管如此,某種秩序和理性也會在這個設計上留下痕跡。即便如此,也要比因他拒絕而使用原來的設計要好得多。
有時候,看到設計方案的結構更為簡潔、更為純正,比別的構圖更為樸實,洛克便會說:「彼得,很不錯,有長進。」而吉丁內心就會有一絲奇怪的震驚,那是一種沉靜的、隱秘的、珍貴的東西。那是一種他從弗蘭肯的讚賞,從他的客戶們或其他任何人那裡都無從感受到的東西。可是過後他便將這種感覺忘得一乾二淨。當一位有錢的女士在喝茶時說「吉丁先生,您是美國未來的大設計師」時,他會感到由衷的高興,儘管那位女士根本連看都沒看過他設計的作品。
他為自己在洛克面前所表現出的謙恭找到了些許補償。他常常在早晨走進制圖室,把一件本來是描圖的夥計乾的活兒往洛克的製圖台上一丟,說:「霍華德,把這個給我做好,好嗎?——要快一點。」在中午的時候,他又會派一個小伙子到洛克的製圖台前高聲說:「吉丁先生要你馬上去一下他的辦公室。」然後他會從辦公室出來朝著洛克的方向走,衝著全體人員說:「那些第十二街管道的詳細說明到底跑哪兒去了?噢,霍華德,你能不能查閱一下那堆文件,幫我翻出來?」
起初,他還有點擔心洛克的反應。當他看到洛克並無反應,只有沉默的順從時,他便得寸進尺,更加肆無忌憚了。對洛克的發號施令使他從中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快感,然而對於洛克的被動順從又心存怨懟。他一如既往,心裡清楚只要洛克不表現出生氣,他便可以繼續下去,然而他又特別希望激怒他。但洛克並沒有爆發。
洛克喜歡被派到施工現場監工的日子。走在一座座鋼筋建造的樓宇框架之間,比他走在紐約大街的人行道上更讓他感覺自在。工人們驚奇地發現,他能在窄窄的厚板上、高懸在空中的裸露的桁條上行走,其自如的程度不亞於他們當中最棒的人。
那是三月的一天,天空泛著一抹淡淡的綠意,暗示著春的到來。五百英尺以下的中央公園,大地捕捉到天空的氣息,泛出一抹褐色,預示著她即將披上綠裝。透過光禿禿的樹枝望去,湖面仿佛一片片的碎玻璃,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洛克步行穿過一座龐大的內部尚未竣工的公寓大樓,在一個正在操作著的電工面前停下來。
那人正費勁地將管道電纜繞到捲軸上。在一塊擁擠得超乎計算的方寸之地上,幹這活兒可需要耐心細緻地花上好幾個小時。洛克站著,手揣在衣服口袋裡,在一旁觀看,看到他幹得痛苦不堪,卻進展緩慢。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頭很大,一張臉丑得出奇,不是蒼老,也不是肌肉鬆弛,但是上面刻滿了深深的皺痕,而他強健有力的嘴巴像一隻惡犬一樣垂著,那雙眼睛很嚇人——那是一雙又大又圓的青瓷色的眼睛。
「怎麼啦?」那人怒氣沖沖地問道,「有什麼事,小毛頭?」
「你是在浪費時間。」洛克說。
「是嗎?」
「是的。」
「不至於吧!」
「你那樣把管子繞到捲軸上得好幾個小時。」
「你知道有更省事的好辦法?」
「當然。」
「走開!無聊的東西。我可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小白臉在我這兒指手畫腳。」
「在捲軸上開一道口子,再把電纜管穿過去。」
「什麼?」
「在捲軸上切一道口子。」
「我他媽的會!」
「你就是不會!」
「可這不是這麼個做法。」
「我就那麼干過。」
「就憑你呀?」
「別處都這麼幹。」
「在這兒它就是不能這麼幹。我就不這麼幹。」
「那讓我來幫你干好了。」
「真是荒唐。」那人咆哮道,「坐辦公室的白面書生什麼時候學會幹一個男人幹的行當了?」
「把你的焊槍給我。」
「當心點,小伙子!它會把你那粉紅嫩白的小腳丫燙壞的!」
洛克戴上那人的手套和護目鏡,拿了乙炔焊槍,跪下來,工具中噴出一絲細細的藍色火焰,對準捲軸的中央。那人站在一旁看著。洛克的手臂穩穩地舉著那緊張的噝噝作響的火焰,隨著它猛然地噴射而微微發抖,但是一直瞄得很準。除了他的手臂之外,他身體的姿勢沒有顯出絲毫的緊張和費力。似乎那股慢慢使金屬捲軸腐蝕的膨脹之力不是來自火焰,而是來自那隻控制著它的手。
切割完備,他把噴槍放下,站起身來。
「天啊!」那位電工不禁讚嘆道,「你連乙炔焊槍都會用啊!」
「好像會那麼一丁點兒,不是嗎?」他摘下手套和護目鏡,遞給對方,「從現在起就這麼幹吧。跟工頭說是我叫你這麼幹的。」
電工懷著敬意瞪眼看著那道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口子,嘀咕道:「這辦法你是從哪裡學來的,紅毛小子?」
洛克臉上慢慢漾起的微笑算是認可了電工對他的成功所做的讓步:「噢,我當過電工、管子工、鉚接工,還干過很多別的工作呢。」
「而且除此之外,還上過學?」
「唔,算是吧。」
「想成為建築師?」
「對。」
「哎呀,你可是第一個除了看電影和參加茶會之外還懂點什麼的人。你真該看看他們從事務所派來的那些得意門生。」
「如果你這是在道歉,打住。我也不喜歡他們。快去穿你的電纜管吧。再見。」
「再見,紅毛小子。」
下一次洛克再去監工時,那個藍眼睛的電工老遠就衝著他揮手致意,並把他叫過去,拿一些沒必要的小問題向他討教。他主動自我介紹說他叫邁克,還說好幾天不見洛克,怪想他的。下一次再去的時候,剛下白班,邁克在工地外面等著洛克視察的工作結束。當洛克出來後,他主動提出邀請:「一起喝杯啤酒吧,紅毛小子?」「好的。謝了。」
他們在大樓底層一家非法酒館的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喝著啤酒,邁克講起了他津津樂道的故事:說他如何腳下打滑從五層樓的高度上摔下來,如何斷了三根肋骨而又有幸活下來的故事,洛克也講起他在建築工地幹活的那段日子。邁克確實有過一個真名,叫做錫恩·克塞威爾·多尼根,可是大家老早以前就忘記他的真名了。他擁有一整套的工具,還有一輛舊福特汽車,平生第一大樂事就是從全美國的大建築工程隊一家一家地跳槽。邁克這個人對人倒不怎麼上心,但對他們的行為卻極其重視。他崇拜各種類型的行家裡手。他無限熱愛自己的工作,除了死心眼的祈禱之外他對別的什麼都沒有耐性。他在自己的領域成了行家,除此之外他對別的任何事都不感冒。他的世界觀很單純:有能人,也得有蠢材,他與後者毫無干係。他對建築物厚愛有加,不過,他瞧不起所有的建築師。
「紅毛小子,有過一位建築師,」他在喝下第十五杯啤酒後說,「唯一的一個,你太年輕了,沒聽說過他,可他是唯一懂建築的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跟他干。」
「那是誰呢?」
「他叫亨利·卡麥隆。我猜他過世了吧。都這麼多年了。」
洛克注視他良久,才說:「他還沒死,邁克。」接著又說,「我也為他工作過。」
「真的?」
「將近三年。」
他們默默相對,那是他們友誼的最後一道封印。
幾周以後的一天,邁克在大樓旁攔住洛克,醜陋的臉上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問洛克:
「喂,紅毛小子,聽監工對承包商那邊的一個傢伙說,你是個難駕馭的刺兒頭,是他見過的最討厭的雜種。你對他都做了些什麼?」
「沒做什麼。」
「那他那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洛克說,「你知道嗎?」
邁克注視著他,聳了聳肩膀,咧開嘴笑了。
「不知道。」邁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