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六

安·蘭德 《源泉》
埃斯沃斯·托黑撰寫的《關於石頭的論述》在一九二五年一月出版。 這本書採用了特別講究的午夜藍封套和素雅的銀色字體,在書的一角還有一幅銀色的金字塔圖案。書的副標題是《民眾的建築》,它獲得了非同尋常的成功。該書從一個街頭行人的角度對整個建築史做了全面介紹,從土坯小茅屋到摩天大樓,但是作者所採用的字眼很具科學性。作者在前言中作了聲明:這是一個嘗試,「使建築回歸於它原來的主人——人民」。他進一步說明,希望看到普通民眾「理解和評價建築如同評價棒球一樣」。他的文筆明白曉暢,沒有「五大決議」里枯燥乏味的專業術語,沒有柱、楣、橫樑,飛檐和前扶垛,也沒有鋼筋混凝土。他以滿紙溫暖的家常語言敘述著埃及管家的日常生活、羅馬的補鞋匠、路易十六的情婦,描寫他們的飲食起居、購物消遣以及他們的建築對其生存狀態所產生的影響。但是看了他的書,讀者會產生這樣的印象:他們在學習「五大決議」和鋼筋混凝土的必要常識。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除了無名群眾的日常工作,並不存在所謂的問題、成就和思想境界。科學一旦超越了它對這種日常規則的影響範疇,就沒有了目標。僅僅在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日子的度過中,他的讀者便獲得了任何文明的一切最高目標。該書論述精闢,邏輯嚴密,滴水不漏,完美無瑕。他的博學多識令人嘆為觀止,他關於古巴比倫的炊具以及拜占庭門口擦鞋棕墊的描寫無人敢提出異議。他用第一觀察者的筆調娓娓道來,對於幾個世紀的建築,並沒有作冗長的論述。評論界說,他,作為一個愛說愛笑的人、一個朋友、一個先知,在時代的大道上一路歡舞。 他說建築的確堪稱偉大的藝術之最,因為它像一切偉大的藝術一樣,是沒有個性特徵的。他說世界上有許多赫赫有名的建築,卻鮮有知名的建造者。理當如此,因為沒有哪一個人能因此而消除建築或其他方面的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那些名垂史冊的極少數人其實不過是冒名頂替的騙子,他們如同別人剝奪人民的財產一樣去剝奪人民的榮譽。「當我們凝視著某一古代不朽的壯麗遺蹟,把它的成就歸功於某某個人時,我們正在犯著盜用別人精神財富的罪行。我們忘了那千千萬萬未被歌頌的無名工匠。在那愚昧的時代里,他們是走在前面的先驅。他們低賤地辛苦勞作著——所有的英雄行為都是卑微的——他們每一個人都為創造那個時代的共同財富而盡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一座偉大的建築不是哪一個天才私人的發明創造,它只是一個民族精神的縮影。」 他說當私有財產取代了中世紀的公共精神時,建築的墮落就已經開始了,還說,那些個體私有者搞建築的目的不為別的,只為滿足他們庸俗的品位。「凡主張個人品位的東西都屬於低級品位。」他們的自私已經把城市有計劃的布局破壞了。他證明自由意志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因為像所有別的事物一樣,它是由人們所生活的時代的經濟結構決定的。他對所有偉大的歷史風格表現出無比的敬仰,但是告誡人們注意它們荒唐的混雜。他對現代建築未做充分的論述,只草草地交代:「迄今為止,它除了表現個人孤立的突發奇想之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東西,與自發的群眾運動沒有產生任何關係,而這是沒有絲毫意義的。」他預言了一個更美好時代的到來,到那時,四海之內,普天之下的人們都將成為兄弟,而他們的建築會與古希臘的傳統——「民主之母」相稱而且完全相似。他沒有打亂一貫冷靜的行文風格,便設法傳達給讀者這樣的思想——現在印在紙上的規規矩矩的字眼,由於作者難以克制的澎湃激情,在他顫抖的手下,文筆有所毀損。他呼籲建築師們擯棄對個人榮耀的追求,獻身於對人民情緒的體現。「建築師是僕人,而不是領導者。他們的使命不是去維護渺小的自我,而是去表現國家的靈魂和時代的節奏;不是去追求一己的幻想,而是尋求建築的普遍特徵,這種共性將使他們的作品與民眾的心貼得更近。建築師——啊,我的朋友們,他們的作品無須追問為什麼,他們的建築不是要支配我們,而是要為我們所支配。」 《關於石頭的論述》一書的廣告語引用了評論家們的原話:「宏大的作品!」「驚人的成就!」「在所有藝術史上都是無與倫比的!」「是你結識一位風趣的人物和一位博學多識的深刻思想家的大好機會。」「是任何胸懷抱負、渴望得到知識分子頭銜的人士的必讀之書。」 看來對這一頭銜懷著強烈渴望的人為數眾多。讀者不用學習便能獲得淵博的知識;不必付出代價便能獲得權力;無須努力即可增長見識。看著身邊的建築物,回想著該書的第四百三十九頁,擺出一種很在行的派頭,對它們評頭論足,這種感覺是令人愉悅的。或者舉辦藝術討論會,彼此交換對同一段落的同一句話的觀點。在高雅的起居室里,很快就聽到人們談論起來:「建築?噢,對了,埃斯沃斯·托黑。」 根據他的原則,埃斯沃斯·托黑在書中並沒指名道姓地列舉建築師:「那種造神的,英雄崇拜式的歷史研究方法一直是我所憎惡的。」書中援引的建築師的名字只是以腳註的形式出現。有好幾個腳註中提到了蓋伊·弗蘭肯:「一個過於傾向於華美裝飾的人,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對於嚴格的古典主義的忠誠。」還有一個腳註中提到了亨利·卡麥隆:「所謂的現代主義建築流派的重要創始人之一,隨後即罪有應得地無人問津。Vox populi vox dei(5)!」 一九二五年二月,亨利·卡麥隆從建築師行業隱退。 一年來,他早已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天終歸會到來。他並沒有向洛克提起過,可是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一點,並且繼續著他們的工作。只要還有可能,除了繼續工作之外,他們沒有別的期待。在過去一年裡,還陸續有幾宗設計任務偶爾光顧他們的事務所——鄉村小屋,車庫,舊樓改造等。有什麼活兒,他們就接什麼活。但是就連這樣的點滴最後也停止了。水管幹了——自來水被一個教區居民給關上了,卡麥隆從未支付過他的賬單。 辛普森和接待室的那位老人早就被解僱了。只有洛克留了下來。在冬日的傍晚,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卡麥隆萎靡不振地趴在辦公桌上,伸出兩隻胳膊,頭枕在上面。電燈下可以看得見一隻酒瓶在閃著亮光。 卡麥隆已經有兩周滴酒不沾了。後來,在二月里的一天,他伸手去夠架子上的一本書,一下子就癱倒在洛克的腳邊,站不起來了。事情來得那麼突然,又那麼簡單。可是他永遠地倒下了。洛克把他送回家中,醫生說,企圖下床會要了他的老命。卡麥隆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靜靜地躺在枕頭上,聽話地將兩隻手垂在身體的兩側,雙眼一眨也不眨。然後,他說:「霍華德,你幫我把事務所關了吧,好嗎?」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閉上雙眼,別的什麼也不願意說了,洛克整夜守在病床邊,也不知道老人到底睡沒睡著。 卡麥隆的一個妹妹從新澤西的某個地方趕來。她是一個溫順的小個子白髮老太太,顫抖著雙手,一張臉再平常不過,誰看過之後都不會記得。她已經聽天由命,而且漸漸地絕望。她有一點微薄的收入,便自願承擔起了將哥哥接回新澤西的家裡去照顧的責任。她從未結過婚,在世界上沒有別的親人了。她既不為這個負擔感到高興,也不為此感到難過。她在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表現強烈情感的能力。 離開紐約那天,卡麥隆把前一天晚上寫好的一封信塞到洛克手中,那是他在疼痛中費力地寫成的——膝上放著一個舊畫板,後背墊著枕頭。信是寫給一位著名建築師的:那是為洛克找工作的一封介紹信。洛克看完那封信,看著卡麥隆,而不看自己的手,把信從中間撕成兩半,對摺,然後再撕成碎片。 「不,」洛克說,「您不要去求他們任何事。別為我擔心。」 卡麥隆點了點頭,許久沒有作聲,然後說: 「霍華德,你把事務所關了。叫他們留著家具出租吧。不過,你把我辦公室牆上的那幅設計方案拿下來託運給我,我只要那個。其餘的東西你全燒了吧。所有的文件、文件夾、草圖、合同,通通都燒掉。」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小姐與抬著擔架的護理員一起來了,他們乘坐一輛救護車趕到了渡口。在通向渡口的入口處,卡麥隆對洛克說:「現在回去吧。」隨後又說,「霍華德,你要來看我……不要來得太頻繁了……」 當他們把卡麥隆抬向碼頭的時候,洛克轉過身,走開了。那是個陰沉的早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海水腐敗的氣味。一隻海鷗忽地降下,低低掠過街道,在一塊潮濕的、有條紋的岩石映襯下,那灰灰的身軀就像一塊飄飛的報紙。 當天晚上,洛克來到卡麥隆倒閉了的事務所。他沒有開燈。他在卡麥隆辦公室的弗蘭克林式火爐里生了火,把抽屜里的東西通通倒進火里,並沒有低頭看它們。在靜默中,只聽見那些紙張文件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絲淡淡的霉味隨著燃燒漸漸地升起,並在黑暗中瀰漫了整個屋子。火焰發出嘶嘶聲和畢畢剝剝的爆裂聲,色彩明亮的火苗跳動著。隨時會有邊角變得焦黑的紙片從火焰中飛起來,他用一把鋼尺的頭再把它們撥回去。 這裡有卡麥隆那些知名建築的設計方案,還有從未建造起來的那些建築的設計方案;這裡有上面用細白線標出某條豎梁位置的藍圖;有與名人簽署的合同;時而,從紅色的火光里,還會閃出一組寫在黃色紙張上的七位數字,倏忽一閃,便飄落下去,迸發出微弱的火花。 一張剪報從一個舊文件夾里裝著的信件中飄落到地板上。洛克將它撿了起來。它已經變得枯黃易碎,在洛克的手指間,那些摺疊過的地方碎裂開來。上面刊登的是亨利·卡麥隆所接受的一次專訪,時間是一八九二年五月七日。文中寫道:「建築不是一門生意,也不是一種職業,而是為了一種證明地球存在的快樂而進行的一場聖戰或獻祭。」他將剪報丟進火里,伸手去拿另一個文件夾。他把卡麥隆抽屜里的每一截鉛筆頭都收集到一起通通扔進了火里。 他在火爐旁站著,一動不動,也不朝下看。他感覺著火焰的跳動,它們在他視線的邊緣輕輕地顫抖著。他注視著牆上那棟從未建起的摩天大樓的圖紙。 那是彼得·吉丁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他高昂著頭,身體故意挺得筆直。他看起來就像高檔剃鬚刀或者中檔小汽車廣告畫面上的成功青年。 他著裝考究,並且觀察到人們在注意他的著裝。他在離公園大街不遠的地方買了一套公寓,雖然不大,但很時髦,他買了三幅很貴重的蝕刻銅版畫,還有他從未讀過的某部古典名著的第一版,買來後他連封套都不曾打開過。偶爾,他陪同客戶到大都會歌劇院去。有一次,他在一場奇裝異服的化裝舞會上登台亮相,身著一款中世紀石匠的服裝——那大紅色的天鵝絨和緊身衣引起了轟動。報紙社會版上有關此事的報道中提到了他的大名——這是他在媒體上頭一次被提到——他珍藏了這篇報道的剪報。 他已經淡忘了他設計的第一座大樓,以及它誕生時給他帶來的恐懼和疑慮。他已經知道,事情原來不過如此簡單。只要他為客戶們設計一個莊嚴的建築物正面,一個威風凜凜的大門和一間足以使他們的客人大跌眼鏡的堂皇的起居室,他們就會全盤接受下來。這一招很靈驗,結果是皆大歡喜:吉丁才不在乎呢,只要他的設計能給客戶們留下印象就行;客戶們才不在乎呢,只要他們的客廳能給他們的客人留下印象就行;而客人們呢,什麼樣的客廳,關他們什麼事呢。 吉丁太太將她在斯坦頓的房子租了出去,來到紐約和他一起生活。不是他需要她,而是他沒法拒絕,因為她是他的母親,他就不應該拒絕她。去接她的時候,他表現出一種很熱切的樣子。至少他可以因為自己地位的提高而使她印象深刻吧。她並沒有印象深刻。她視察了他的每一個房間,看了他購置的衣物和銀行存摺後只說了一句話:「還成,皮迪——暫時還成。」 她去他的辦公室造訪過一次,不到半小時就告辭了。當天晚上,他只得靜靜地坐著,抱著腦袋,頭痛地聆聽她的諄諄教誨,長達一個半小時之久。「皮迪,威澤斯那傢伙的西服可要比你的高級多喲。那可不行。你得在那幫小伙子面前注意你的形象。那個拿著藍圖進來的小個子——我可不喜歡他同你說話的方式……噢,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換上我,我就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那個長鼻子的傢伙可不是你的朋友哦……別介意,我只是心裡有數……你要當心那個叫做巴內特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除掉他。這個人很有野心。我能看出些苗頭來……」然後,她又問,「蓋伊·弗蘭肯……他有子女嗎?」 「他有一個女兒。」 「噢……」吉丁太太說,「她長得好不好?」 「我從未見過她。」 「真的,彼得,如果你還沒有想辦法去會會他的家人,這對弗蘭肯先生可是真正的無禮哦。」 「她在外地上大學呢,媽媽。總有一天我會去認識她的。時候不早了,媽媽,我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呢……」 可是,整個晚上他都在想這件事,第二天還在想。他以前便想過此事,常常想起此事。他知道弗蘭肯的女兒很久以前就大學畢業了,而且知道她現在正為《紐約旗幟報》工作,負責寫一個有關家庭裝修的小欄目,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事務所里似乎沒有人認識她。弗蘭肯也對她的事絕口不提。 就在與他母親談話的次日,午餐時,吉丁決心面對這個話題。 「我聽說了很多誇獎令愛的話。」他對弗蘭肯說。 「你是從哪裡聽說的呢?」弗蘭肯問道,語氣里已經預示著不祥的兆頭。 「噢,唔,您也知道這種事情。人總是要聽說什麼的。她文采不凡。」 「對,她文采出眾。」弗蘭肯猛地閉上了嘴。 「真的嗎?蓋伊,我想認識她。」 弗蘭肯看著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她現在並不和我一起生活。她自己有一套公寓——沒準兒我連她的地址都不記得了……噢,我想有一天你會認識她的。彼得,你不會喜歡她的。」 「哎呀!您怎麼這樣說呢?」 「就是那麼一回事,彼得。作為父親,我恐怕是完全失敗的……喂,彼得,關於樓梯扶手的事,梅娜隆太太怎麼說?」 吉丁感到忿忿然,很失望,繼而又感到釋然。他看著弗蘭肯矮胖的身材,暗自尋思,說不定她繼承了父親的哪一點遺傳,從而落得如此不討父親的喜歡也未可知呢。富有,但是醜陋,猶如犯罪——就像大多數富家女一樣,吉丁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想,即便這樣,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嘛——總有那麼一天的——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這一天推遲了。他又懷著一種新的渴望,他今晚就想去看望凱瑟琳。 在斯坦頓的時候,吉丁太太見過凱瑟琳,她原本希望吉丁將凱瑟琳忘掉。現在,她知道他並未將她忘記,儘管他很少提到她,也從未帶她到家裡來過。吉丁太太從未指名道姓地提及凱瑟琳。不過她在閒聊中說起過一文不名的姑娘勾引青年才俊的事;說起過前程似錦的小伙子,卻因為沒有遇到門當戶對的女人,事業毀於一旦的事。每當看到報紙上登載的有關某某名人與他們的糟糠之妻離婚的事,她都要讀給吉丁聽,因為她們與現在的丈夫不般配。 去凱瑟琳家的途中,吉丁回想著他對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探望。雖然是不重要的幾次相會,卻是他在紐約的生活中唯一記得的東西。 當她開門讓他進去時,在她舅舅的起居室中央,他看到一大堆的信件,滿地毯都是,一台便攜式打字機,許多的報紙、剪刀、盒子,還有一瓶膠水。 「噢,親愛的!」凱瑟琳說著,噗的一聲無力地跪在書信中間,「噢,親愛的!」 她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嫵媚的微笑。她抬起手,伸開右臂,將雪片似的信件弄得沙沙響。她現在快二十歲了,可看起來還像十七歲時一樣。 「坐,彼得。我原以為我會趕在你到來之前處理完呢,可是我想我還沒幹完。是舅舅的崇拜者們寄來的信件,還有舅舅的新聞剪報。我得把它們整理出來,作出答覆,編檔,寫感謝信並且……噢,有些人寫給他的信件,你真應該看看!真的很棒。別站在那兒。坐下來,好嗎?我一會兒就好。」 「你現在已經做完了。」他說著,把她拉起來摟在懷裡,將她抱到椅子上。 他擁抱著她,親吻她,而她則幸福得笑出聲來,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說:「凱蒂,你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小傻瓜,你的頭髮多好聞!」 她說:「別動,彼得,我很舒服。」 「凱蒂,我想告訴你,我今天實在是太高興了。今天下午他們正式為寶德曼大樓剪彩。你知道,在百老匯南端,有二十層高,樓頂是哥德式的塔尖。弗蘭肯消化不良,所以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出席了宴會。不管怎麼說,那幢樓是我設計的,而且……噢,算了,你對此事一無所知。」 「可是我懂,彼得。我已經看過你設計的所有建築了。我還有它們的圖片呢,是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而且我還在設計一個剪貼簿呢,就跟舅舅的一樣。噢,彼得,它真的好棒!」 「什麼?」 「我舅舅的剪貼簿,還有他的信件……所有這一切……」她伸出雙手向地板上的那些報紙揮著,仿佛她想要擁抱它們似的,「想想吧,所有這些信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完全是陌生人,然而他對他們來說卻是如此重要。而我在這裡幫助他。我只是個無名小卒,可是你看,我承擔著多麼重大的責任啊!那是多麼令人感動,又是多麼偉大的責任啊!這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小事——與關乎整個民族的事情相比——它們有什麼意義?」 「是嗎?他這樣告訴你的?」 「他什麼都沒對我講。但是與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你不可能什麼也學不到……他那種偉大的無私。」 他本來想發作,可是看到她燦爛的笑容,她身上迸發出的新的熱情,他便只好以笑作答:「我要說的是這個,凱蒂,你也在改變嘛,該死的轉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學一點服裝方面的知識,你本來會很漂亮的。最近抽個空,我要親自帶你進城去找一個好裁縫。改天我想讓你見見蓋伊·弗蘭肯。你會喜歡他的。」 「噢?我想去。有一次你還說過我不能見他的。」 「我說過嗎?哎呀,那是因為當時我還不了解他。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我想讓你認識他們所有的人。你將會非常……嗨,你去哪裡?」她是注意到他腕錶上的時間,就從他懷裡挪開了。 「我……都快九點了,彼得,我得趕在埃斯沃斯舅舅到家前把這些工作做好。他在十一點鐘前回家,他今天要在一個勞工集會上發表演說。我可以在我們交談的同時干我的工作,你介意嗎?」 「我當然介意了!讓你親愛的舅舅的崇拜者們見鬼去吧!讓他自己去清理吧。你待著別動。」 她嘆息一聲,可還是順從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不能這樣說埃斯沃斯舅舅。你根本不理解他。你讀過他寫的書嗎?」 「是的!我讀過他的書,寫得很棒,很了不起,可是無論我走到哪裡,都只聽到人們在談那本該死的書,別的什麼都不談。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你還是不想認識埃斯沃斯舅舅?」 「什麼?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很想認識他。」 「噢……」 「怎麼啦?」 「你曾經說你不想通過我認識他。」 「我說過嗎?你怎麼老記得我偶爾說的這些胡言亂語?」 「彼得,我不想讓你見埃斯沃斯舅舅。」 「為什麼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有點傻。可是現在我就是不想讓你認識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麼,忘了這件事吧。等時機成熟時,我會認識他的。凱蒂,聽我說,昨天,我站在房間的窗前就在想你。我太希望和你待在一起了,我差點要給你掛電話,只是天太晚了。因為你,我感到特別孤獨,我……」 她聽著,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可是,他看見她的眼神突然從他身上移開,驚慌失措地張大了嘴。她跳了起來,匆匆穿過房間,俯身跪在地上去夠一個扔在書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這到底是什麼?」他生氣地問道。 「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她說,人還跪在地上,將那封信緊緊地攥在小手裡,「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它在這兒啊,終於讓我找到了。實際上等於進了廢紙簍,險些讓我不小心掃出去。信是一位有五個孩子的窮寡婦寫來的,她的長子想要成為一名建築師,所以埃斯沃斯舅舅打算為他安排一份獎學金。」 「好了,」吉丁說著站起身來,「這些我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凱蒂,我們出去吧。我們出去散散步吧。今晚外面天氣很好。在這兒,你似乎都不屬於自己了。」 「噢,好啊!那我們就出去散步。」 屋外,朦朦朧朧地下著雪,乾燥的、純潔的、輕飄飄的雪花靜靜地懸浮在空中,籠罩了大街小巷。他們一起走著,凱瑟琳的胳膊靠著他的。潔白的人行道上留下他們長長的棕色的腳印。 他們在華盛頓廣場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雪籠罩著整個廣場,把他們與房屋、與外面的城市隔離開來。透過一座拱門的陰影,斑斑點點的亮光從他們眼前旋轉而過,金屬白,綠色,還有深紅色。 她與他緊挨著坐在一起。他看著這座城市。他一直對這座城市心存畏懼,現在也對它心存畏懼。但是他有兩把脆弱的保護傘:落雪,還有他身邊這個女孩。 「凱蒂,」他輕聲說道,「凱蒂……」 「我愛你,彼得……」 「凱蒂,」他說,沒有了猶豫,沒有了重音,因為他話語的肯定不容他激動,「我們訂婚了,不是嗎?」 他看到她的下巴微微地上下動了一下,說出一個詞。 「是的。」她平靜地說,如此嚴肅,以至於聽起來像是滿不在乎。 她從未允許自己對未來提出過質疑,因為這樣就可能會允許懷疑。但是當她說出「是的」這兩個字時,她知道,她期待著這個,而且如果她太高興的話,她會把它弄碎的。 「再過一兩年,」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們就結婚。等我一站穩腳跟,一切就一勞永逸了。我有老母親要照顧,不過,再有一年就好了。」他儘可能冷靜地、實際地說出來,以免破壞了他體驗到的奇妙感覺。 「我願意等,彼得,」她低聲說,「我們不必操之過急。」 「我們不要告訴任何人,凱蒂……這是我們的秘密,就我倆,等到……」可是突然之間,一個念頭使他驚呆了,他意識到,他無法證明這樣的念頭以前從未在他心裡出現過。然而,他知道,坦誠地說,儘管這個念頭真的使他驚訝,但他以前從未這樣想過。他將她推向一邊。他氣沖沖地說:「凱蒂!你不會認為這是因為你那個令人討厭的偉大的舅舅吧?」 她笑出聲來,聲音很輕,滿不在乎,他知道,他為自己洗脫了罪名。 「主啊,不,彼得!他不會喜歡這個,當然,可是我們還在乎什麼呢?」 「他不會喜歡這個,為什麼?」 「噢,我想他是不贊成婚姻的。不是說他宣揚不道德的東西,而是他老跟我說,婚姻是過了時的,是一種用來使私有財產延續下去的經濟手段,或者類似的什麼東西,或者不論什麼原因,反正他不喜歡婚姻。」 「那好,那太好了!我們會做給他看。」 開誠布公地講,他對此感到很高興。這消除的不是他心裡一直的懷疑,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而是所有別人心中可能產生的懷疑,懷疑他對她的感情中有某種其他考慮的暗示,就像對,比如說,弗蘭肯的女兒。他覺得很奇怪,這竟然顯得如此重要。他竟然如此無可救藥地希望能保持他對她的感情,而不顧與別人之間關係的束縛。 他的頭縮了回去。他感覺到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有一種刺痛的感覺。然後他轉身親吻她。她柔軟的雙唇在雪花里有點冰涼。 她的帽子滑落到一邊,雙唇半張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得很無助,長長的睫毛閃著晶瑩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向上,看著它:她戴著一隻黑色的羊毛手套,她的手指笨拙地攤開著,像小孩子的手。他看見雪花融化在手套細細的絨毛里,變成了一顆顆小水珠,在一閃而過的車燈映照下閃著燦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