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五

安·蘭德 《源泉》
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一年裡,吉丁贏得了「無冕王子」的美稱。雖然仍舊是個製圖師,他卻深得弗蘭肯他老人家的偏愛。弗蘭肯帶他出去午餐——對於該事務所的雇員來說,這可是一種空前的殊榮。弗蘭肯與客戶見面時也叫他來作陪。客戶們似乎很開心在建築師事務所看到一位裝點門面的如此可人的年輕人。 盧修斯·N·海耶有個煩人的毛病,他總愛出其不意地指著一名已經在此幹了三年的員工冷不丁地問弗蘭肯:「這個新人你什麼時候招聘的?」但是,令事務所的員工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記住了吉丁的名字,並且無論什麼時候見到他,都以一個認可的微笑跟他打招呼。吉丁與他進行過一次長談。那是在一個沉悶的十一月的下午,他們談的話題是古董瓷器,那是海耶的業餘愛好。他擁有一批珍貴的收藏品,那都是他付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心血收藏的。吉丁對這一話題表現得很內行,儘管在前一天晚上之前,古董瓷器是什麼,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因為在前一天,他在一家公立圖書館整整待了一個晚上。海耶喜出望外:事務所里從沒有哪個人關心過他的愛好,更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海耶跟他的合伙人說過:「蓋伊,你很善於選拔人才。有個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錯過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吉丁。」「是的,是有這麼個小伙子。」弗蘭克便笑著回答,「是的,確實有。」 在設計部,吉丁把注意力集中在帝姆·戴維斯身上。工作和製圖只是他每天上班時表面的一些無法迴避的瑣事;帝姆·戴維斯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他將從帝姆那裡邁開他事業的第一步。 戴維斯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由他來做;起初,只交給他加夜班的任務,然後,把一些日常工作也交給了他。起初,只是在私底下,後來便公開化了。戴維斯原本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此事的。吉丁把它公開化了。他裝出一副單純而自信的樣子,似乎在暗示他只是個工具,是他帝姆手中的一支鉛筆或是一把T型尺:他的幫忙提高了帝姆在公司的重要性,而不是將這種重要性削弱了,因此,他並不想隱瞞什麼。 起初,戴維斯還下達一些指令給吉丁,後來總設計師認為這樣安排是理所當然的,就帶著一些本來要由戴維斯去做的任務直接來找吉丁。吉丁總是滿面笑容地說:「我來做它好了,不要拿這些小事去打擾帝姆了,我會照顧好這個的。」戴維斯放鬆了警惕,任憑自己被人抬舉著。他大量地抽菸,懶洋洋地躺在那裡,兩腿鬆鬆地架在一條凳子的橫檔上,閉目養神,心裡想著伊蓮,偶爾問上一聲:「彼得,東西弄出來了嗎?」 戴維斯在當年春天與伊蓮結了婚。他上班經常遲到。他曾悄悄對吉丁說:「彼得,你去見老頭子時,隔三差五地為我美言兩句,行嗎?——以便他們在有些事情上能通融通融。天吶,非得這麼工作,我現在就厭煩了!」吉丁便會如此這般對弗蘭肯說:「弗蘭肯先生,我很抱歉,默里工程的地下室部分的設計方案送得遲了,可是帝姆·戴維斯昨天晚上和他老婆吵架了,你知道新婚夫妻就是那樣,你不想太為難他們吧。」要麼就說:「弗蘭肯先生,這次又是因為帝姆·戴維斯,你一定得放他一馬,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工作上!」 當弗蘭肯瞥著員工的工資表時,發現在工資表上,薪水最高的人卻是事務所最不需要的人。 當帝姆·戴維斯丟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工作時,製圖室的工作人員中,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感意外。這件事他想不通。他痛苦地撅著嘴,向這個他將永遠痛恨的世界表示反抗。他感到除了吉丁之外,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吉丁安慰了他,同時詛咒著弗蘭肯,大罵人性的不公正,並且花了六美元在一家非法酒館宴請了一位毫無名氣的建築師的秘書,為帝姆·戴維斯重新安排了一份工作。 以後,每當吉丁想起戴維斯,心中便充滿了溫暖的快意。他已然左右了一個人的生活道路,已經把他從一條道路上擠出去並推上另一個軌道。一個人——對他來說,那不再是帝姆·戴維斯,那是一副骨架和一個靈魂,是一個有意識的心靈——幹嗎他總是懼怕別人軀體裡的那種神秘意識呢?——而他已經按照自己的意志扭曲了那副骨架和那個靈魂。經過弗蘭肯、海耶和首席設計師的一致同意,由吉丁悉數接手了帝姆的製圖台、職位以及薪水。但這只是他志得意滿的一部分,還有另一層意味,更加溫馨,更加不真實,也更加危險。他常常滿面春風地說:「帝姆·戴維斯啊?噢,對了,他現在的工作還是我給他找的呢。」 他寫信給他的母親,信中也提及此事。她逢人便說:「皮迪是一個多麼無私的孩子。」 他每周都畢恭畢敬地寫一封信給母親。他的信短而充滿敬意,而她的回信則冗長詳盡,寫滿了忠告,可他卻很少讀完過。 他偶爾也去看看凱瑟琳·海爾西。那次分手後的第二天晚上,他並沒有如約去看她。次日一早他醒過來,想起對她說過的,便恨起她來。但他還是去找她了,那是在一周以後。她也沒有責怪他,他們沒有再提起她的舅舅。此後,他每月或隔月去看看她。見到她,他很開心,但絕口不提工作的事。 吉丁試圖向洛克談及他工作方面的事,但枉費了心機。他去造訪過洛克兩次。他憤怒地爬呀爬,爬過五段樓梯才來到洛克的房間。他熱切地問候洛克。他等待著對方讓自己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的到底是哪種安心,也不知道為何只有從洛克那裡才能得到。他說起自己工作方面的事,還真誠而關切地詢問起卡麥隆事務所的情況。洛克傾聽他的講述,也心甘情願地回答所有的問題,但是在洛克那沒有表情的目光里,他感覺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塊鋼板上,仿佛他們倆談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話題。在告辭之前,吉丁注意到洛克磨破了的袖口,注意到他腳上穿著的鞋和褲腿膝蓋處打上的補丁,他感到一種快意。他告辭而去,暗自哧哧地笑出聲來,但是心中卻異常不安。他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隨即便發誓絕不再見洛克了,可是又弄不清他為什麼非得再來找他不可。 「哎呀,」吉丁說,「我不一定請得動她一起共進午餐,不過她打算後天和我一同去看莫森的畫展。您看怎麼辦才好?」 他坐在地板上,頭靠在長沙發邊上,伸著兩隻腳,穿著弗蘭肯的一套鮮嫩的黃綠色睡衣褲,那身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鬆。 透過浴室開著的門,他看見弗蘭肯正站在洗漱台前刷牙,腹部貼著亮閃閃的台邊。 「那太好了。」弗蘭肯滿嘴牙膏濃濃的泡沫,「那樣也行呀。你還不明白嗎?」 「是啊。」 「老天爺!彼得,昨天動身前我就向你解釋過了。鄧洛普先生計劃著要為他夫人建一座房子。」 「噢,對了。」吉丁有氣無力地說,用手把亂蓬蓬的黑色捲髮從面頰上撩開,「噢,是啊……現在我想起來了……老天!蓋伊,瞧我這腦子!豈有此理!」 他朦朧想起前一晚弗蘭肯帶他去參加一個聚會的情景,想起盛放在一座掏空了的冰山中的美味佳肴,想起那一襲黑色的蕾絲晚禮服和鄧洛普夫人漂亮的臉龐,可是他記不得他最後怎麼會在弗蘭肯的公寓裡。他聳聳肩。在過去的一年裡,他陪著弗蘭肯出席過許多聚會,而且常常是像今天這樣被帶到他的公寓裡來。 「那座房子不大。」弗蘭肯嘴裡含著牙刷說。牙刷在他的腮幫子上撐起一個大包,綠色的柄伸在外面。「五萬左右,這是我的理解。不管怎麼說都是小菜一碟。不過鄧洛普夫人的姐夫——就是昆比——你認識的,是個大塊頭,搞房地產生意的。而擠進這個家庭又無傷大雅,根本沒什麼大礙。到時候你就會知道那個任務的目的所在了,我能指望你嗎,彼得?」 「當然。」吉丁說,耷拉著腦袋,「你一直可以信賴我的,蓋伊……」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腳趾,想到了弗蘭肯的設計師斯登戈爾。並不是他有意去想,而是像往常一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斯登戈爾,因為斯登戈爾代表著他的下一步計劃。 在友誼面前,斯登戈爾簡直就像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都兩年了,吉丁試圖與他建立起友誼的種種嘗試,無不在他那兩片冰山似的鏡片上撞得粉碎。斯登戈爾對他的成見在製圖室悄悄地傳開了,但是很少有人敢複述原話,只是引用幾句。斯登戈爾說得很大聲,儘管他知道從弗蘭肯辦公室拿回來的草圖上的修改是吉丁做的。但是斯登戈爾也有一個弱點捏在吉丁手裡:他打算離開弗蘭肯開自己的事務所,已經計劃很長時間了。他已經選好了合伙人,是一個沒有什麼才華的年輕建築師,但是繼承了相當可觀的一筆遺產。斯登戈爾只等時機成熟。吉丁在這事上頭動了不少心思。除此之外,他無法去想別的。此時坐在弗蘭肯臥室的地板上,他又想到了這件事。 兩天以後,他陪著鄧洛普夫人穿過藝術陳列室,欣賞弗雷德里克·莫森的油畫。他的動作過程都是事先設計好的。他牽著她穿過稀疏的人群,不時用他的手指握一下她的胳膊肘,有意讓她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他的眼神——讓她發現是她年輕的臉龐而不是那些畫在左右著他的視線。 鄧洛普夫人凝視著一幅廢棄汽車場的風景畫,竭力想在臉上裝出該有的讚美表情。吉丁見狀,便說:「是啊,一幅很棒的作品。看看作品的色彩,鄧洛普夫人……有人說莫森那傢伙吃了很多苦頭。說來話長——竭力想得到認可,老邁而且令人悲傷。這是所有藝術家的共同點,干我們這一行的也包括在內。」 「噢,真的?」鄧洛普夫人說,此刻,她仿佛更偏愛建築了。 「再看這幅。」吉丁停在另一幅畫前。畫作描繪的是一個老醜婦在街沿上摳她的光腳丫,他說:「這就是記錄社會現實的作品。要欣賞這一點,需要勇氣。」 「這實在是太棒了。」鄧洛普夫人說。 「啊,是的,是需要有勇氣。那是一種罕見的品質……聽說當年史岱文森夫人發現莫森的時候,他正在一間閣樓上快要餓死了。幫助一個青年才子成功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那一定很了不起。」鄧洛普夫人說。 「假如我有錢的話,」吉丁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說,「我就會為某個新的藝術家安排一次畫展,為某個新出道的鋼琴演奏家提供資金,請一位初出茅廬的建築師為我建造房屋……」 「吉丁先生,你知道嗎?我丈夫和我正計劃著在長島修建一座小宅子。」 「噢,是嗎?鄧洛普夫人,您把這樣的消息告訴我,您真是太可愛了。您這麼年輕,請允許我這樣說。難道您不知道您是在冒險嗎?我會變成個討厭鬼整天纏著您,試圖讓您對我們公司產生興趣的。或者,您已經選好了設計師——那您就安全了。」 「不,我一點兒也不安全。」鄧洛普夫人嫵媚地說,「而且我並不真的在意這種危險。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反覆考慮過弗蘭肯-海耶事務所了,我還聽說他們的建築師特別棒。」 「唔,那麼,謝謝您了。鄧洛普夫人。」 「弗蘭肯先生是個偉大的建築師。」 「噢,是啊。」 「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不對,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真的想讓我說出來?」 「唔,當然。」 「哎呀,您知道,蓋伊·弗蘭肯只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他恐怕跟您的房子扯不上關係。這是一個我本不該泄漏的商業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正您讓我覺得我必須對您坦誠相待。我們事務所最棒的建築都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 「誰?」 「克勞德·斯登戈爾先生。您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總有一天您會的,只要某個人有發現他的勇氣。您知道,所有的設計都是由他完成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後天才,可是最終在上面簽名蓋章的人卻是弗蘭肯,名望和聲譽全歸弗蘭肯。現如今哪裡不是這樣啊。」 「可為什麼斯登戈爾先生還能忍氣吞聲呢?」 「他能怎麼樣呀。又沒有人給他機會讓他重新開始。您也知道,大多數人只認準一個死理,一條道走到黑,他們寧可花上三倍的價錢去買同一種商品,只認它的商標。是勇氣呀,鄧洛普夫人,他們就是缺乏勇氣。斯登戈爾先生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但是伯樂畢竟太少,人們看不到這一點。他準備自己干,只要他能找到一個像史岱文森夫人這樣傑出的人來為他製造一個機會就行了。」 「真的嗎?」鄧洛普夫人道,「這多有意思呀?再多講講有關這方面的事給我聽。」 他又講了許多。等他們看完弗雷德里克·莫森作品的時候,鄧洛普夫人握著吉丁的手,對他說: 「你心腸這麼好,真是世間少有。你確信如果你安排我和斯登戈爾先生見個面,不會使你在事務所感到難堪吧?我是不敢提出來,你這麼善解人意,居然沒有生我的氣。你太沒有私心了,換上任何一個人處在你的位置都不能像你這樣無私。」 吉丁向斯登戈爾提議共進午餐時,對方一言不發地聽著。接著,他猛地扭過頭來厲聲問道:「你搞什麼名堂?」 吉丁還未來得及回答,斯登戈爾又突然把頭扭回去說:「噢,噢,我明白了。」然後他俯過身來,撇了撇嘴,露出明顯不屑的表情。「好吧,這頓午餐我去吃。」 當斯登戈爾離開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另立門戶,並且接下了他的第一筆生意——鄧洛普夫人的房屋設計時,蓋伊·弗蘭肯氣急敗壞地用尺子猛烈敲擊著辦公桌對著吉丁大發雷霆: 「這個雜種!這個卑鄙的雜種!我上了他的當!」 「你還指望他什麼呢?」吉丁說,攤開四肢躺在弗蘭肯面前的一把低低的扶手椅上,「人心叵測嘛。」 「但是令我摸不著頭腦的是,那隻卑鄙的鼬鼠是怎麼得到的消息?到口的肥羊竟然被他搶了去。」 「哎呀,我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他。」吉丁聳聳肩,「這就是人性啊……」 他話音中透出的苦衷倒是情有可原的。斯登戈爾連聲謝謝都沒說,臨走時只對他講了這樣一句話:「你是個比我想像的還要壞的雜種。祝你好運!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名大建築師的。」 就這樣,吉丁又平步青雲地爬上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首席設計師的職位。 弗蘭肯在一家奢華而又相對僻靜的飯店舉辦了個不大的宴會慶祝他的榮升。他一再地說:「再過一兩年,彼得……一兩年以後,你就會看到事情的發展。你是個好孩子,我會為你辦事的……難道我還沒有為你做過什麼嗎?……你也見了不少世面,彼得……再過上幾年……」 「蓋伊,你的領帶歪了。」吉丁冷冰冰地說,「看你把白蘭地灑得背心上到處都是……」 面對著他的第一份設計任務,吉丁想到了帝姆·戴維斯,想到了斯登戈爾,想到了其他許多想得到這個設計任務,並為此付出努力的、卻被他打敗了的人。那是一種成功後飄飄然的感覺。他的偉大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用玻璃圍起來的辦公室里,正低頭看著一張空白的圖紙——他孑然一身。有某種東西從他的喉嚨咽到了肚子裡,冰涼而空洞,那是一種他似曾相識的下沉的空洞。他靠在製圖台上,閉上眼睛。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以前這一點從未像現在這樣真實——去填充一張圖紙,在圖紙上進行某種設計。 那只不過是一間小小的房子。可他沒有看到它在眼前矗立起來,相反,卻看到它在陷落。他看到它形如地面上的陷阱,像他心裡的陷阱,像個空洞,只有戴維斯和斯登戈爾在其中徒勞地破口大罵。關於這幢建築,弗蘭肯是這樣對他說的:「它必須要體面,這你知道,體面……沒有絲毫的神奇怪誕之處……外觀優雅……費用要低於預算。」這就是弗蘭肯傳授給他的所謂設計師的理念,並且讓他把這些理念表現出來。在一陣冰涼的茫然若失的麻木中,他仿佛看到客戶在當著他的面嘲笑他。他似乎聽到了托黑那令人不愉快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聲音在提醒他,提醒他抓住向他敞開著的當管子工的機會。他厭惡地球表面的每一塊石頭。他恨自己選擇了建築師這一職業。 當開始著手繪製圖樣時,他竭力地不去琢磨正在做著的事,而是想弗蘭肯做過設計,斯登戈爾,甚至連同海耶,以及所有其他的人也都做過,他想,假如他們能做得到,那他也一樣能做得到。 他花了許多天才完成了初步設計圖的繪製。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圖書室里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為他設計的房子挑選合適的門面照片。他感覺到那種緊張感在他的胸中逐漸地融化。那種感覺很正常,他感覺良好。那幢房子在他的筆下生長著,因為人們還仍然崇拜著之前設計過它的那些大師們。他不是非得去疑惑,去畏懼,或是去冒險,已經有人將它設計好了。 當那些草圖制好以後,他站在那裡審視著它們,心裡沒譜。假如有人告訴他說,那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或者是最醜陋的建築物,他恐怕兩種觀點都會贊同。他並沒有把握。他必須得有所把握。他想到了斯坦頓,想起了每當設計作業時,他所依賴的東西。他撥通了卡麥隆事務所的電話,找霍華德·洛克。 當晚,他來到洛克的住處,將他第一座建築物的設計方案、電梯分布圖和透視圖悉數展開在洛克的面前。洛克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他的胳膊張開著,雙手扶著桌子的兩邊,良久沒有說一句話。 吉丁著急地等待著。他感覺到憤怒隨著焦慮在一起瘋長——而且他不明白有什麼理由要如此焦急。當再也忍耐不住時,他開口說: 「霍華德,你也知道,誰都說,斯登戈爾是全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師,而且我想他並不樂意退出公司,可是我逼走了他,並且接替了他的職位。我必須得有漂亮的思路去設計它,我……」 他沒有往下說。那語氣並不像在別的任何地方那樣聽起來快活而自豪。它聽起來像是在乞討。 洛克轉過臉注視著他。他的眼神里沒有鄙視;只不過是比平常睜大了些而已,是那麼專注,卻又是那麼為難。他什麼也沒有說,又轉身去面對著那些圖紙。 吉丁感覺自己是赤裸的。戴維斯、斯登戈爾、弗蘭肯在這兒沒有任何意義。他們就是他用來對付人的保護傘。洛克的意識里沒有他們。其他人都能使吉丁有一種對自我價值的認同感。洛克卻什麼也不能給他。他覺得應該抓起自己的草圖逃跑。那種危險不在於洛克,而在於他自己。他並沒有走。 洛克轉身對著他。 「彼得,你喜歡設計這種東西嗎?」他問。 「噢,我知道。」吉丁說,他的聲音很刺耳,「我就知道你不讚賞它,但這事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對它的實際看法,而不是哲學上的,不是……」 「沒有。我沒想教導你什麼。我只是好奇。」 「霍華德,如果你能幫我,如果幫我一點點忙。這是我設計的第一幢房子,而在事務所,它對我又至關重要,可我沒什麼把握。你覺得怎樣?霍華德,你願意幫我一把嗎?」 「好吧。」 洛克將那幅畫著帶凹槽的半露柱的建築正面、分開的山形牆飾、窗戶上方的羅馬束棒,以及門口的兩隻帝國之鷹的透視圖扔到一邊。他拿起設計方案,取出一張描圖紙蒙在上面,開始畫起來。吉丁站在一邊看著洛克手中的鉛筆。他看到壯麗堂皇的門廳不見了,迂迴曲折的迴廊不見了,采不到光的死角也不見了。他原來覺得很窄小的空間出現了一個寬敞的起居室,一面開著寬大窗戶的牆對著花園,還有一間寬敞的廚房。他看了好久好久。 「那正面呢?」當洛克將鉛筆扔掉時,他問道。 「那個我幫不了你。如果你必須要設計成古希臘羅馬式的風格,至少要設計成好一點的古典樣式。你不必採用三個山形牆飾,一個就足夠了。而且把門上的那些鴨子取掉,太多了。」 臨走時,吉丁充滿感激地沖他笑笑,胳膊下夾著他自己的草圖。下樓後,他感到受了傷害,滿腹怨氣。他大幹了三天,仿照洛克的草圖製作出新的藍圖,還有一幅新的、更簡潔的電梯圖。然後,他將設計好的房屋構造圖呈交弗蘭肯過目,還趁機做了一個戲劇性的動作。 「哎呀,」弗蘭肯一邊說,一邊審視著設計方案,「怪了!……彼得,你的想像力多豐富啊……我不知道……它是有點大膽,可是,我不知道……」他咳嗽著,又說,「它和我心目中想像的一模一樣。」 「當然。」吉丁說,「我研究過你的建築了,並且我努力地去揣摩你的設計意圖,所以,如果它很出色,那是因為我覺得我知道怎樣去捕捉你的思想。」 弗蘭肯笑了。而吉丁突然間覺得弗蘭肯並沒有真正相信他的話,而且心知自己也不相信這樣的話。然而,他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得到了滿足,被一種共同的手段和共同的罪惡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卡麥隆辦公桌上的那封信不勝遺憾地通知他,經過認真的考慮,證券信託公司董事會無法接受他對奧斯托拉分公司大樓的建築規劃,並且說,該項目已經委託給了古爾德-潘丁吉爾事務所。隨信附著一張支票,作為事先約定的初步設計圖的報酬。可那點錢還不夠支付那些圖紙的開銷。 那封信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卡麥隆坐在桌前,身子向後傾,仿佛不敢碰桌子似的,他雙手插在兩膝之間,一隻手背貼在另一隻的手掌中,攥緊了手指。雖然它只不過是一張紙,可是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縮成一團,因為那封信仿佛是某種超自然的東西,像放射性物質一樣,如果他動一動或者把他的皮膚暴露出來,它發出的射線就會灼傷他。 三個月來,他一直等待著來自證券信託公司董事會的答覆。在過去的兩年里,鮮有的機會一個接一個若隱若現地出現,隨後又消失了;隱約出現在別人含糊其辭的答應聲中,明確地消失在堅定的拒絕里。很久以前,他便不得不辭掉一名製圖師。房東向他提及房租,起初是禮貌地,繼而是冷漠地,再後來便是公開而粗暴地詰問。但是事務所里沒有人介意這一點,也沒有人介意一貫的工資拖欠:還有證券信託公司的業務。要求卡麥隆提交設計方案參加競標的該公司副總裁說:「我知道,有些董事和我的看法不一致。可是,卡麥隆先生,放手干吧,和我一起把握住這個機會,我會為你據理力爭的。」 卡麥隆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和洛克拚命地干,為的就是遞交設計方案——要準時、要提前遞交,要趕在古爾德-潘丁吉爾事務所之前將設計方案提交上去。潘丁吉爾是銀行總裁夫人的表兄,他是龐貝廢墟研究的權威人士。銀行總裁是愷撒大帝的狂熱崇拜者,有一次去羅馬,還特意花了一小時零一刻鐘的時間虔誠地參觀了古羅馬競技場。 卡麥隆與洛克,煮上一壺咖啡,住在辦公室里,起五更睡半夜,連續苦幹了許多天。卡麥隆下意識地想到電費賬單,但又有意識地將這些事拋在腦後。清晨,當卡麥隆打發洛克出去買三明治時,製圖室的電燈依然亮著。洛克在街上發現天已蒙蒙亮,而他們的辦公室窗戶面對著一堵磚牆,所以製圖室里依然漆黑如夜。最後一天,還是洛克在午夜之後命令卡麥隆回家去的,因為卡麥隆的雙手在不住地發顫,兩膝發軟,直往製圖台前的一條高凳上靠。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到凳子上,完全是患病要嘔吐的樣子。洛克將他背下樓去,叫了一輛出租車。借著路燈,卡麥隆看見洛克疲倦的面龐,眼睛極力地睜大,臉都扭曲了,嘴唇發乾。第二天早晨,卡麥隆走進制圖室,看到咖啡壺掉在地板上,邊上黑乎乎地灑了一攤咖啡,洛克的一隻手落在咖啡里,掌心朝上,半握半開,四肢攤開,躺在地板上,頭向上仰起,睡得很沉。在製圖台上,卡麥隆看到了做好的設計方案…… 他坐下來,讀著桌上的這封信。此時他竟然頹喪到想不起熬過來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無法去想本應在奧斯托拉修建起來的大樓,也無法去想那座即將取代它的大樓,頹喪到心裡只想著拖欠的電力公司的賬單…… 在過去的兩年里,卡麥隆常常離開辦公室,一走就是好幾天不見人影。洛克到他家去也找不到他,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可他只能等待,希望卡麥隆能平安歸來。後來,卡麥隆甚至連痛苦的恥辱也不以為意,搖搖擺擺來到辦公室,醉眼昏花,誰也不認得,公然喝得酩酊大醉,在他的事務所門前以此招搖,這可是地球上他唯一尊重之地。 洛克學會了面對自己的房東,他平靜地告訴房東說,他又連一周的房租也付不起了。房東怕他,也沒再堅持。彼得·吉丁不知道怎麼聽說了這事。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一天晚上,他來到洛克的房間,坐了下來,房間裡沒有供暖氣,他並不脫掉大衣。他掏出錢包,抽出五張十美元的鈔票,遞給洛克,說:「霍華德,你需要錢,這我知道。別,現在別不情願。你可以在任何時候還我。」「是的,我需要錢。謝謝你,彼得。」然後,吉丁說道:「你到底在幹什麼呢?把自己白白地耗在卡麥隆這個老傢伙身上?你這樣生活著是為了什麼?霍華德,辭掉這份工作,到我們公司來干吧。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弗蘭肯會很高興的。我們每周先付你六十美元。」洛克又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還給吉丁。「噢,霍華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我並沒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也是。」「可是求求你,霍華德,不管怎樣你還是收下它吧。」「晚安,彼得。」 洛克正在回想這件事,卡麥隆突然走進制圖室,手裡拿著證券信託公司寄來的那封信,遞給洛克,然後,一語不發,又轉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洛克讀完信後也跟了進去。洛克知道,無論哪一次丟掉生意,卡麥隆總想在辦公室見他。不是與他談論此事,只是為了看到他;談談別的事情,只是為了明確一下他還存在。 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洛克看到一份《紐約旗幟報》。那是偉大的華納德系列報紙中的主要刊物。他本以為在廚房裡、理髮店裡、三流人家的起居室里,或者在地鐵里才能見到這種報紙。他本以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見到這種報紙,除了卡麥隆的辦公室。卡麥隆看見洛克看著那份報紙,便咧嘴笑了。 「今天早晨來上班的路上買的。很滑稽不是?沒想到今天我們會……收到這封信。不過這種事湊在一塊兒似乎很合適——這份報紙以及你手裡的那封信。也不知道怎麼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就買了這份報紙。我想,這裡頭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看看吧,霍華德。很有意思。」 洛克粗略地瀏覽了一下那份報紙。報紙的頭版登載的是一個未婚媽媽的照片,肥厚的嘴唇上塗著閃亮的唇膏,她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圖片上面加了標題,並分期連載她的自傳和審訊情況的詳細記錄。其他各版上分別刊登的是一篇討伐公用事業公司的文章,一幅每日星運圖,教堂布道辭摘錄,為新嫁娘提供的食譜,玉腿少女照片,關於如何制服丈夫的靈丹妙藥,嬰兒大賽,一首宣稱洗盤子比創作交響樂更為高貴的歪詩,一篇證明生過一個孩子的婦女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聖徒的文章。 「那就是給我們的答覆。是對你和我所做的答覆。就是這份報紙——它存在,並受人喜愛。你能斗得過它嗎?你有什麼妙語能宜人之耳並被人理解呢?他們本來是無須寄這封信的。他們買一份華納德的《紐約旗幟報》就行了。那樣反而更簡單明了些。你知道嗎?過不了幾年,那個不可思議的雜種蓋爾·華納德就將操縱整個世界了。那會是一個美好的世界。而且,或許他是對的。」 卡麥隆手拿報紙,伸直了手臂,將它放在手掌上掂著分量。 「霍華德,他們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讓他們為此崇拜你,因為你舔了他們的腳趾——否則……否則還能怎麼辦呢?有什麼用呢?……不過那沒什麼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然後,他看著洛克,又說:「要是我能撐到可以扶持你自立的那一天就好了,霍華德……」 「別提這些了。」 「我就是想說這個……真可笑,霍華德,明年春天,你來這兒就整整三年了。似乎不止三年,是不是?那麼,我教會了你什麼?我來告訴你:我教給了你很多東西,也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教給你。沒有人能教你什麼,實質和核心的東西是教不會的。你做著的事,那是你的,而不是我的。我只能教你把它做得更好。我只能教給你手段,可是目的——目的是你自己的。你不會只是詹姆士一世初期或者卡麥隆晚期的一名小學徒,一天只會擺弄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玩意兒。你將來會有成就的……要是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就好了。」 「你會活著看到那一天的,而且你現在就明白這一點。」 卡麥隆站在那裡,看著辦公室光禿禿的四壁,看著辦公桌上堆積的賬單,看著被煤灰弄髒了的雨水順著窗玻璃慢慢地流淌下來。 「我沒有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霍華德。我打算讓你來面對它們。你能回答它們。回答所有這些問題,回答華納德的報紙以及所有使他報紙成功的因素,以及這件事背後所隱藏的一切問題。它賦予了你一個奇怪的使命。我不知道我們的答案會是怎樣的。我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而且它就把握在你的手中。霍華德,總有一天,你會找到描繪它的字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