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四
「托黑,埃斯沃斯·托黑,這個人相當不錯,你說是不是這樣?彼得,你來讀讀這篇文章。」
弗蘭肯快活地從桌子上朝前靠過來,把《新前沿》的八月號遞給吉丁。《新前沿》為白色封面,上面印有一個由幾個圖案組合而成的黑色刊徽——一個調色板,一把豎琴,一把螺絲刀和一輪初升的太陽。它擁有三萬冊的發行量,還有一批自稱為美國知識分子先驅的員工;還沒有一個人對此發表過異議。吉丁首先讀的是一篇由埃斯沃斯·托黑撰寫的標題為《大理石與灰泥》的文章。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大都市的天空出現的喜人景象。我們提請那些別具慧眼的人們注意,弗蘭肯-海耶事務所修建的麥爾頓大廈。它通體素白,從容而安詳,正是古典主義的純粹與常識的最有力的體現。它的結構風格樸素,它所體現出的美能夠讓街頭路過的每一位行人理解。在這一風格的發展過程中,某種永恆的傳統修養和磨鍊是一個有凝聚力的因素。在它身上沒有絲毫奇特的表現主義,沒有刻意追求的標新立異,更沒有恣意放肆的自我主義。其設計師是蓋伊·弗蘭肯。弗蘭肯之前的一代宗匠們已經證明,一些強制性的原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蓋伊·弗蘭肯一貫懂得如何服從於這些原則,同時也懂得如何去展示自己新穎的獨創性,出於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的人文精神,他接受了古希臘羅馬的古典藝術信條,儘管如此,不,準確地說,正是由於這樣的藝術信條,他才得以表現出如此的獨創性。順便值得一提的是,這種信條是真正的獨創性得以產生的唯一源泉……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幢建築物矗立在我們這座超級大都市所具有的象徵意義。當你駐足於這幢坐北向南的建築物正前方時,當你意識到它所反覆採用的束帶層時——它們是那麼從容而優雅,從三層一直重複到十八層——你不禁會為之動容。這些修長的、筆直的、水平的線條所遵循的是溫和的、水平的原則,是平等的線條。它們似乎把建築物那傲岸的高度降低到了觀察者所處的微不足道的高度。它們就是地球的線條、人民的線條,是大眾的線條。它們似乎在說,沒有任何個人可以過分地超越於人類普遍的、共同的高度之上;它們似乎在說,一切都在統治之下,而且都將受到象徵人類兄弟關係的束帶層的檢驗,就連這座宏偉的大廈也不例外……」
下面還有,吉丁都讀完了,然後抬起頭來。「哎呀呀!」他不禁敬畏地發出一聲感嘆。
弗蘭肯開心地笑了。
「相當出色,嗯?還是托黑寫的。儘管聽過這個名字的人並不很多。但是記住我的話,終有一天他們會知道他的,一定會的。我看出些徵兆來了……那麼他是認為我還不壞了?當他想用他的語言時,他的舌頭就像是一塊冰淇淋。你該看看他是怎樣評價別人的。你知道德金修建的那個下等夜總會吧?哎呀,在一個聚會上我親耳聽托黑說——」弗蘭肯格格地笑出聲來,「他說,『如果德金先生誤以為自己是個建築師,那就該有人告訴他,現在熟練的管子工很短缺,這會給他提供絕好的機會。』這就是他說的,你想,還是當眾說的!」
「到時候,不知道他會怎麼說我呢。」吉丁若有所思地說。
「他說的『象徵人類兄弟關係的束帶層』到底指什麼意思呢?……噢,這麼說,如果他是因為這個才稱讚我們,那我們倒要當心了!」
「弗蘭肯先生,批評家的工作就是對藝術家進行詮釋,甚至對於藝術家本人來說也是如此。托黑先生只是把隱藏在您潛意識中的意義說了出來。」
「噢?」弗蘭肯含糊其辭地說,「噢,你是這麼想的?」他又一臉陽光地加了一句,「完全有可能……是啊,完全有可能……彼得,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謝謝您,弗蘭肯先生。」吉丁做出要站起身來的樣子。
「等等,別走。再抽根煙,然後再回去做苦工吧。」
弗蘭肯再次品讀起那篇文章,臉上寫滿笑意。吉丁從未見他如此開心過。從沒有哪一幅事務所的製圖,或者哪一幢已經建成的大樓令他像今天這樣開心過,就因為讀了由另一個人寫的印在紙上以供別人閱讀的文章。
吉丁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在公司的第一個月過得很是愜意。不費吹灰之力就給事務所的人留下這樣一種印象:無論幾時需要派人上去,蓋伊·弗蘭肯總喜歡看見這個特別的年輕人被指派給他。他在這兒度過的每一天幾乎都有這樣快樂的插曲——坐在弗蘭肯辦公桌對面,懷著一種日漸濃厚的親密感和敬意,聽著弗蘭肯感嘆說身邊缺乏理解他的人。
關於弗蘭肯,吉丁已從其他製圖師那裡做了了解。他聽說弗蘭肯吃東西細嚼慢咽,動作極為優雅,而且自封為「美食家」;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巴黎藝術學院;他娶了個很有錢的太太,但是婚姻並不幸福;他過分刻意地將襪子與手帕相配,但是從來不考慮是否與領帶搭配;還聽說他特別偏愛設計灰色花崗岩建築;聽說他在康乃狄克州開了一家灰色花崗岩採石場,生意做得很紅火;聽說他有一間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單身公寓,裝修成路易十四時期的栗色;聽說他的妻子出身名門,已經過世,將她的財產悉數留給了他們的獨生女,此女年方十九,在外地讀大學。
這最後的幾樁事實引起了吉丁莫大的興趣。他試探著順便向弗蘭肯提起關於他女兒的話題。「噢,是啊……」弗蘭肯冷淡地說,「是啊,的確……」由於時間關係,吉丁也就放棄了繼續探究此事的念頭。弗蘭肯的臉色說明,一想到他的女兒,就令他十分痛心,究竟出於什麼原因,吉丁不知道。
吉丁已經見過弗蘭肯的合伙人盧修斯·N·海耶,看見他三周之內來了事務所兩次,但是無法得知他給公司介紹過什麼業務。海耶並無血友病,但是看著就像有這種病似的。他是個沒落貴族,細長的頸項,淺色鼓凸的眼睛和一副在任何人面前都會受寵若驚的模樣。他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後裔,而且,有人懷疑弗蘭肯拉他入伙,是為了利用他的社會關係。人們為可憐的親愛的盧修斯難過,敬佩他為其事業所作出的努力,於是便認為讓他來建造他們的房屋是個不錯的主意。弗蘭肯修建了這些房子,並且不再要求盧修斯為公司做什麼事。這使大家皆大歡喜。
製圖室的人都喜歡吉丁。他給他們一見如故的感覺。他總知道如何與所到的每一種場合融為一體。他溫和而又快活地來到人們跟前,就像一塊等待充氣的泡沫塑料,毫無抗拒之意,神情舉止無不與所到之處相吻合。熱情的微笑,快活的嗓音,那種安適地聳聳肩膀的樣子似乎在說,他毫無城府,沒什麼沉重的心事,所以他是無可指責的,沒什麼可以強加於他,也沒什麼可以怪罪於他。
此刻,他坐在一邊,看著弗蘭肯品讀那篇文章。弗蘭肯抬頭瞥了他一眼,只見一雙眼睛無比讚許地注視著他——那顯露在吉丁嘴角的一絲伶俐的神情猶如兩個笑聲音符,還未聽見,但已經看出來了。弗蘭肯感受到一股洶湧如潮的快意。這種快意恰恰源自吉丁嘴角那一絲不足為奇的神態。那種認可,加上那聰明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無不給予他一種不勞而獲的崇高感覺——盲目的崇拜本應該是危險的和居心叵測的,當之無愧的敬仰原本是一種責任,受之有愧的崇拜才彌足珍貴。
「彼得,你走的時候把這個交給傑佛斯小姐,讓她收進我的剪貼簿。」
吉丁一路走下樓梯,把那本雜誌高高地拋到空中,再麻利地接住,他的嘴唇撮起來,吹著無聲的口哨。
走進制圖室,他發現好朋友帝姆·戴維斯正在沒精打采、心灰意懶地製圖。帝姆·戴維斯是個高個子的金髮小伙子,他的製圖台與吉丁相鄰。吉丁老早就注意上他了,儘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吉丁確信這是事務所受寵的製圖師——因為這種事吉丁總是清楚的。他總是想方設法讓人將帝姆·戴維斯所負責項目的相關工作分配一些給他。很快地,他們便一起出去吃午餐了,下班後,又一起去一家僻靜的非法酒館。吉丁總會屏氣凝神地聽帝姆·戴維斯描述他對一位名叫伊蓮·達菲的女子的愛情,事後卻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他發現帝姆·戴維斯愁眉苦臉,氣急敗壞地將鉛筆和香菸一起放在嘴裡嚼著。不用問,吉丁只消把友善的臉湊到帝姆·戴維斯的肩膀上就行了。帝姆·戴維斯將鉛筆頭啐掉,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剛剛有人來告訴他,今晚他得加班,這在本周已經是第三次加班了。
「又得干到很晚,天知道又要熬到幾點!又得做完這勞什子的破圖!」他揮拳砸在面前展開的圖紙上,「你瞧瞧,熬啊熬,到什麼時候才能幹完啊!我該怎麼辦啊?」
「哎呀,那是因為你是這裡最棒的製圖師,帝姆,他們需要你。」
「見它的鬼!我今晚和伊蓮有個約會!我怎麼能不守諾言呢?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失約了!她不會再相信我了!她上次就這麼跟我說!這下全完了!我要上去找偉大的蓋伊,我來告訴他,他該怎麼安排他的計劃和他的工作!我不幹了!」
「等等,」吉丁說著,靠得更近一些,「等一下,還有一個辦法。我會替你把這些設計方案做完。」
「哼?」
「我留下來加班。我來做設計方案。別擔心。沒有人會看出什麼差別的。」
「彼得,真的?」
「當然。我今晚沒事做。你只需要待到他們下班,然後你就可以離開。」
「噢,唉,彼得!」戴維斯嘆息了一聲,又慫恿道,「可是你看,倘若被他們發現了,他們會開了我的。你初來乍到,做這種設計方案還不太有經驗。」
「放心吧,他們不會發現任何破綻的。」
「我可不能丟了這份工作,彼得。你知道我不能。伊蓮和我打算很快就結婚了。萬一工作上有個三長兩短……」
「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
剛過六點,戴維斯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空蕩蕩的製圖室,剩下吉丁一個人在製圖台邊工作著。
在一盞寂寞的檯燈下,吉丁獨自伏案工作。他掃視一眼空曠而淒涼的三間長長的製圖室,它們在一天的忙碌之後出奇地靜寂。他感覺到它們屬於他自己,他一定會擁有它們的,這一點就像他手中握著的鉛筆,他有把握。
當他完成設計方案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他將圖紙整齊地堆在戴維斯的製圖台上,離開了製圖室。走在街上,吉丁心中洋溢著一種無關尊嚴的快感,仿佛剛剛大吃了一頓豐盛的美味佳肴似的。接著,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襲上心頭。他得找個人共度今宵。沒有什麼人可找。破天荒第一次,他希望他的母親住在紐約。可她還住在斯坦頓,正期盼著有朝一日,他能去接她過來。除了位於西區二十八街的那間小小的體面寄宿公寓之外,他今晚無處可去。在那裡,他可以爬上三樓那間整潔的、不通風的小屋。他在紐約也認識了不少人,很多人,很多姑娘,記得他還同其中一個共度了愉快的一晚,儘管他連她姓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他不想見她們任何一個。接著,他想到了凱瑟琳·海爾西。
在他畢業的當晚,他曾給她發過一封電報,過後他便將她忘在腦後。現在他好想見到她。隨著她的名字在他的記憶中復甦,那種強烈急迫地想要見到她的願望便一發不可收拾。他跳上一輛公共汽車,踏上了去格林尼治村的漫長旅程。他爬到無人的公共汽車頂層,獨自坐在前面的長凳上,每遇紅燈,他便在心裡咒罵。每每碰上與凱瑟琳有關的事情,都是這個樣子。他自己內心也隱隱約約感到有些納悶——他這是怎麼了。
他還是一年前在波士頓與她見的面,她當時與寡居的母親一起住在那裡。初次遇見凱瑟琳時,他覺得她長得並不漂亮,而且反應遲鈍。除了她那可愛的微笑之外,並無什麼值得稱許的地方。僅此一點卻足以成為再次見面的充足理由。第二天晚上他給她掛了電話。在他學生時代認識的數不清的女孩子當中,她是唯一除了幾次親吻之外,與他關係沒有再往前發展的一個。他可以擁有他所認識的任何女孩,而他也清楚這一點。他知道他本來也能夠擁有凱瑟琳的。他想要她,而她愛他,也坦白地承認這一點,毫無懼怕,毫不羞澀。她對他一無所求,無所期待。不知怎麼,他卻從來沒有利用過她這一點,沒有乘虛而入。他為他過去所守護過的那些女孩子而感到驕傲。那都是些極漂亮、極有名望的,穿著也極其講究的女孩。他在同學們嫉妒與羨慕的目光里感到欣喜若狂。凱瑟琳沒有心計,不修邊幅,沒有別的男孩會願意再看她第二眼,他曾經以為這是一種恥辱。但是,當他帶她去大學生聯誼會跳舞時,他卻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開心。他有過多次狂熱的愛情,那時候,他常常發誓,說過沒有某某女孩他就活不下去之類的瘋話。他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都想不起凱瑟琳,可她從未提醒過他。他總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回到她身邊,就像今晚這樣。
她的母親是一個謙和的小個子教師,去年冬天去世了。凱瑟琳和一位住在紐約的舅舅生活在一起。她寫來的信,有些吉丁馬上就回復了,有些則好幾個月後才回復,而她卻總是立刻就回信。在他長時間的沉默中,凱瑟琳則一次信也不寫給他,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當他想起她的時候,他有種感覺——她是無法取代的。再後來,到了紐約,僅僅一站班車就能去看她,抑或掛一個電話就能與她交談,可他卻再次將她忘在腦後,一個月都想不起她來。
他這樣猝然來訪,從未想過要事先通知她一聲。他從未考慮過他來時她在不在家。他一直是這樣地不告而來,而她也總是在家。今晚又是如此。
在一棟醜陋的、矯揉造作的褐砂石樓房頂層,她開門迎接他。「嗨,彼得。」她說,那神情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她站在他面前,那身衣服對她來說太過寬大了。那條黑色的短裙從她纖細的腰肢向外張開,男孩子氣的襯衫領鬆鬆地垂著,拉向一邊,露出一側突出的鎖骨,衣袖在一雙纖弱的小手上顯得過長。她打量著他,把頭歪向一側。栗色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但是看起來就像是剪短了一樣,一根根豎了起來,茸茸的,在她的面孔周圍形成一個暈圈。她灰色的眼睛大而近視。慢慢地,她的嘴角漾起一絲笑意,優雅而醉人心扉,嘴唇晶亮地閃著光澤。
「你好,凱蒂。」他說。
他感到安心了。他覺得,無論是在這座房子裡抑或是在別的任何地方,他都無所畏懼。他本來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對他在紐約如何忙碌作一番解釋,但是那些託辭現在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了。
「把你的帽子給我。」她說,「當心那把椅子,它不太牢靠。起居室里有更好的,來吧。」
起居室雖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有特色,很雅致。他看到有書,高及天花板的簡易書架擺滿了珍貴的書卷。這些書卷隨意碼放起來,看來是有人正在讀這些書。他還注意到,在一張整潔而簡陋的書桌上,擺著一幅倫勃朗的蝕刻銅版畫,畫面已經褪色發黃了,或許是哪位獨具慧眼的行家在某個賣便宜貨的商店裡發現的,從此再未出過手,儘管以它現在的身價,賣掉它或許能給他賺來很多錢。他暗自想到,不知道她的舅舅乾的是哪一行,他從未問及過此事。
他站在那裡,出神地打量著這間屋子,感覺著她就站在他的身後,享受著那種少有的確定感。然後,他轉過身將她摟在懷裡,親吻她。她的雙唇輕輕地迎接他,是那麼熱切,可她既不表現出驚慌,也不表現出激動,除了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之外,她高興得不知如何表達了。
「天啊,我一直想著你呢。」他說,他心知他是想過她的,在他們上一次見面後的每一天,甚至在他沒有想起她那些日子的大多數時候。
「你沒怎麼改變。」她說,「你看起來稍微瘦了點。這樣很相稱。你到五十歲的時候會很有魅力,彼得。」
「這可不是什麼好的恭維話——是話裡有話。」
「什麼呀?噢,你的意思是,我說你現在沒有魅力了?可是你很有魅力啊。」
「你不應該就這樣子直白地告訴我。」
「為什麼不?你知道你很有魅力。但是我老在想你五十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你會兩鬢斑白,你會穿一身灰色的西服——上周我在櫥窗里見過一套,我想,就是它了——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建築師的。」
「你真這麼想?」
「怎麼,當然了。」她並不是在奉承他。她連想都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奉承。她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她對此感覺到太有把握了,無須強調。
他等待著那必然的一問。可是相反,他們突然談起了在斯坦頓共同度過的時光。他笑出了聲,將她抱到膝頭。她瘦削的肩膀就靠在他的臂彎里。她的眼神很溫柔,顯得很滿足。他又說起他們的舊泳裝,說起她脫了絲的長筒襪,說起他們在斯坦頓的時候最喜歡光顧的冰淇淋店——他們在一起消磨了那麼多夏日的傍晚——而他卻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談論那些事索然無味。他有更為急迫的事情等著向她訴說、詢問。人們在久別重逢後並不會那樣交談,但是對於她來說,這樣做似乎很正常。從她的神情看,就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似的。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發問:「你收到我發給你的電報了嗎?」
「噢,是的,收到了。謝謝你。」
「你不想知道我在這個城市裡的情況?」
「當然想知道了。你在這座城市裡過得怎麼樣?」
「看我說對了吧,你對此並不是十分在乎。」
「唔,可是人家很在乎嘛!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呢?」
「等你想說的時候,你自然會告訴我的。」
「它對你來說無關緊要,是嗎?」
「什麼?」
「我在做著的事。」
「唔……不,很重要的,彼得。是的,是不太重要。」
「你真是可愛。」
「可是,你知道,重要的並不是你做什麼——只有你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什麼?」
「只要你在這兒,或者你在這座城市,或者你在世界的其他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是這樣。」
「你看,你真是個傻瓜,凱蒂。你的技巧很糟糕。」
「我的什麼?」
「你的技巧。你不能就這樣不害臊地對一個男人說你愛他愛得發瘋。」
「可我的確是這樣啊。」
「可是你不能這麼說呀。男人不會在乎你的。」
「可是我並不想讓男人在乎我。」
「可是你想讓我在乎你,不是嗎?」
「可是你很在乎我,不是嗎?」
「我在乎你。」他說,他的胳膊抱得更緊了,「我在乎得要命。我是個比你還大的大傻瓜。」
「要是那樣的話,就再合適不過了。」她用手指撫摸著他的頭髮,「對嗎?」
「一直是再合適不過的,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可是你瞧,我想把我的事告訴你,因為它們很重要。」
「我確實很想聽,彼得。」
「好吧。你知道我在為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而且……噢,見鬼!你甚至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不,我明白。我在《建築名人傳》中查到他們的名字了。那上面對他們的評價非常好。而且我還問過我舅舅。他說他們是這個行業中的佼佼者。」
「他們當然是!弗蘭肯——他是全紐約最偉大的建築師。在全國也是最棒的,或許在全世界也是。他設計建造過十七幢摩天大樓,八座大教堂,六座鐵路中轉站,還……天知道他還建過別的什麼……當然了,你要知道,他可是個老笨蛋,一個自負的騙子,這傢伙在任何事上都善於運用圓滑手段,平步青雲,混得很順利。」
他打住了話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他原本不打算說這個的。以前他都不敢讓自己往這方面想。
她此時正神態安詳地注視著他。
「是嗎?」她問道,「那……」
「這個……嗯……」他一時有些語塞,而且他心知不能以另一種方式同她說話,對她不能那樣,「這是我對他的真正看法。而且我對他一點敬意也沒有。可是我很高興是在為他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她平靜地說。「你很有野心,彼得。」
「你不會因為這個看不起我吧?」
「不,那是你想要的東西。」
「那的確是我想要的。說實話,事情還不至於那麼糟糕。這是一家大公司,是全紐約最好的建築公司。我確實幹得很不錯,而且弗蘭肯也很賞識我。我快要出頭了,我想最終我一定會得到我想要的任何職位的……為什麼?就在今晚我還接管了一個人的工作,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很快就會成為無用之人了。因為……凱蒂……看我在說些什麼?」
「沒關係,親愛的,我懂。」
「如果你真懂的話,我就該挨你的罵,而且你會迫使我收手的。」
「不,彼得。我並不想改變你。我愛你,彼得。」
「唉,你真沒救了!」
「這些我知道。」
「你知道『這些』?而且你還能這樣說出來?輕鬆得就像在說『你好啊,今天天氣真好!』一樣?」
「怎麼?為什麼不能那樣說?為什麼要擔心呢?我是愛你的。」
「對,不要為此擔心!絕不要為此擔心!……凱蒂……我絕不會愛上別人了。」
「這我也知道。」
他將她抱得緊緊的,那樣熱烈,唯恐她那輕靈的小小身體會消失不見。他不明白那些話,他在內心都不曾向自己坦白過,為什麼會在她面前直率地說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跑來打算與她分享的那種勝利的喜悅此時竟然會蕩然無存。但是,那並不重要。他有一種異樣的自由感覺——有她在場時,他總能從那種他無法言說的壓抑中解脫出來——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現在,對他來說,重要的一切就是她那粗棉布衣衫蹭著他的手腕所帶給他的感覺。
後來他便問起她在紐約的生活情況,而她又興致勃勃地談起她的舅舅來。
「他很棒,彼得。他真了不起。他相當窮,可他卻收留了我,而且還那麼仁慈,把自己的書房讓出來給我,所以他現在只好在這兒——在起居室里工作了。你一定得見見他。他最近不在家,出差做巡迴講座去了。但是等他回來時,你一定要跟他認識認識。」
「當然,我很樂意認識他。」
「你知道,我本來想去工作,掙錢養活自己,可是他不讓我去。『我親愛的孩子,』他總會對我說,『連十七歲都不到。你總不想讓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吧?我可不信任童工哦!』你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嗎?他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怪念頭,我一點兒也搞不懂,可他們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所以他把事情變成這樣——他養活我卻反倒像是我在幫他——所以我覺得他真是相當好的一個人。」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事呢?」
「現在還沒什麼事兒可干。我看書,是關於建築學的書。我舅舅有好多有關建築方面的書呢。不過他在家時,我會幫他打出他的講稿。我覺得他不想讓我來做這個,他寧願他的秘書幫他做。可是我很喜歡做,他就讓我幫他打字了。他把秘書的薪水發給了我。我本來是不想要的,可是他硬讓我收下。」
「他從事的是什麼職業呢?」
「噢,他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可能跟蹤他呀。他教藝術史,這是其中之一,他算是教授吧。」
「我順便問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讀大學?」
「唔……至於這個嘛……哎呀,你知道,我想我舅舅不會贊成這個主意的。我對他說過我一直計劃怎麼上大學,而且告訴他我會半工半讀,可他好像覺得那樣不適合我。他倒也沒說什麼,只說,『上帝造了大象去做苦力,而造了蚊子讓它們飛來飛去。按常理,拿自然法則來做實驗是不可取的,不過,要是你想試一試的話,我親愛的孩子……』但他並不是真的反對,這事還是由我來作決定,只是……」
「那麼,可不要讓他阻攔你喲。」
「噢,他不會想阻攔我的。只是我在想,我上高中時功課並不怎麼出色,而且親愛的,我的數學特別差,所以,不知道……不過,也不用著急,我有充足的時間來作決定。」
「聽我說,凱蒂,我可不喜歡那樣。你一直都計劃著要去讀大學的。要是你舅舅……」
「你不該這麼說話。你不了解他。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我還從未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是那麼和藹而又善解人意,他很風趣,老是開玩笑,他特別能開玩笑。當他在場時,你認為很嚴肅的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麼嚴肅了。然而,他又是個非常嚴肅的人。你知道,他常常花上幾個小時與我交談,從不疲倦,也從未因為我的愚蠢而厭煩。他常常把罷工的事講給我聽,還告訴我貧民窟的情況,還有血汗工廠里窮人的事情。他講的總是關於別人的事,從來不談他自己。他的一位朋友跟我講,說我舅舅如果努力的話,本來會很有錢的,他是那麼聰明,可是他不願意那麼做,他就是對錢不感興趣。」
「那可不是凡人所為。」
「你等著見見他吧。噢,他也想見你。我對他說起過你。他稱你是『T型尺』羅密歐。」
「噢,他是這樣稱呼我的嗎?」
「但是你不懂。他這樣叫是出於好意。他說話就那樣。你們會有很多共同之處的。或許他還可以幫幫你呢。他對建築也有所了解。你會喜歡埃斯沃斯舅舅的。」
「你剛才說誰?」吉丁說。
「我舅舅呀。」
「喂,你舅舅叫什麼名字?」吉丁問道,他的嗓音有點干啞。
「他叫埃斯沃斯·托黑呀。怎麼了?」
他摟著她的雙手感覺有些發軟。他坐著,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怎麼了,彼得?」
他咽了一口唾沫。她看到他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然後他才生硬地說:「聽我說,凱蒂,我不想與你的舅舅見面了。」
「為什麼呀?」
「我不想認識他。是不想通過你認識……你看,凱蒂,你不了解我。我是喜歡利用他人的那種人,可我不想利用你。在任何時候。別讓我利用你。我要利用的不是你。」
「你怎麼利用我了?怎麼回事?你為什麼這麼說?」
「原因很簡單:要去見你的舅舅,我這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嗎?就這些。」他大笑起來,聲音很刺耳,「那麼他是對建築有所了解了,是嗎?你這個小傻瓜!他可是建築方面的重要人物。或許他現在還算不上是。但是,再過一兩年他就是了。你去問問弗蘭肯,連那個老鼬鼠都知道這一點。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等著瞧吧,他馬上就要成為建築批評家裡的拿破崙了。首先,在我們這個行業,沒有多少事可以勞煩動筆的,所以他是個囤積居奇的聰明人。你真該看看我們事務所的那些名人們捧著他寫的文章,將裡面的一字一句都奉若神明的樣子。所以你說他或許能對我有所幫助?哎呀,他甚至可以打造我,他完全能。有朝一日,等我做好了準備,我再去見他,就像我與弗蘭肯見面那樣,但不是現在,不是通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是從你這兒認識他!」
「可是,彼得,為什麼不呢?」
「因為我不想以這種方式去認識他。因為那樣會很齷齪,我不喜歡那樣做。我厭惡所有這一切!我的工作和職業,我現在做的和我即將要做的!這些是我不願意你介入的事。凱蒂!」
「不介入什麼?」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來,就站在他的臂彎里,他把臉貼在她的臀部,她撫摩著他的頭髮,低頭看著他。
「那好吧,彼得。當你想要見他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如果你是迫不得已,你可以利用我的。這沒什麼關係。那樣做又不會改變什麼。」
當他把頭抬起來看她時,她輕輕笑起來。
「你工作得太賣力了,彼得。你都有點神經兮兮的了。要不要我為你沏杯茶?」
「噢,看我,把什麼都忘了,我今天壓根就沒吃晚飯。沒時間吃。」
「哎呀,看把這一切搞的!真討厭!快到廚房裡來,趕快!我看看能為你湊合著做些什麼!」
兩小時後,他告別她走了。他走時既感覺輕鬆純潔,又感到很愉快,將所有的懼怕都忘得一乾二淨,將托黑和弗蘭肯也通通置之腦後。他只是在想,他保證明天還會再來,現在與明天之間的這段時間竟長得令人難以忍受。她站在門口,在他走遠之後,她用手撫摸著他剛剛握過的門把手,心想,他還會再來,明天……或許是三個月以後。
「今晚你幹完活以後,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腳後跟一扭,轉身出了製圖室。這是一個月當中他對洛克所說的最長的句子。
洛克每天一早來到製圖室,完成分配給他的任務,從未聽到任何評價的字眼。卡麥隆總會走進制圖室,久久地站在洛克的身後,越過他的肩頭看著他工作。卡麥隆的眼神那麼專注,好像故意要使那隻穩健握筆的手偏離圖紙上的線條似的。而另外的兩位製圖師,只要去想一想有這樣一個人站在他們身後,便會把工作弄砸了。洛克似乎對此視若無睹。他繼續制他的圖,手底下不慌不忙,從容地換掉一支用鈍了的鉛筆,再挑出另一支。「哼——嗯!」卡麥隆常常會冷不丁地從身後發出一聲嘟噥。洛克就會轉過身,禮貌而專注地看著他問:「有什麼事嗎?」卡麥隆則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他眯上的雙眼似乎在傲慢地強調一個事實——他覺得沒必要回答,接著就會離開製圖室。洛克便繼續做他的事。
「看起來不妙。」那個年輕一些的製圖師魯梅斯向他的老同事辛普森透露了這個秘密。「老頭子不喜歡這傢伙。不是我說,這個是待不長久的。」
辛普森上了年紀,不中用了。他是卡麥隆事務所的三代元老,親歷過卡麥隆三層樓辦公室的時代。他倒是始終不渝地跟隨著卡麥隆,但是他從來無法理解這一切。魯梅斯很年輕,一張臉看起來像街頭閒逛的小混混。他來此處工作是因為他從太多的地方被人開除過。
這兩個人都不喜歡洛克,打從第一眼看到他這張臉就不喜歡。不管他走到哪裡,他總是不討人喜歡。他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扇地下保險庫緊閉的大門,儘管鎖在裡面的東西很貴重,人們還是不喜歡去感受它。在這間辦公室里,他是一個冷淡的,使人感到不安的存在。他的在場具有一種奇怪的特性:他明明讓人感覺到他是存在的,可是又讓別人覺得他不在那裡;或者說是他在那裡,而他們不在。
下班後,他要步行很長一段路才能到家,那是東河附近的一間廉價公寓。他之所以選擇那座公寓,是因為一周只要花二點五美元就可以占用它的整個頂層。那是一間曾經用做貨倉的巨大房間:沒有吊頂,屋頂上裸露的桁條之間還時常漏雨。但是,在其中兩堵牆上開有長排的窗戶,有些窗格上鑲有玻璃,有些上面釘上了硬紙板,還可以從一面的窗戶遙看下面的河流,從另一面的窗戶俯瞰紐約市。
一周前,卡麥隆走進制圖室,往洛克的製圖台上扔下一幅鄉村宅第的粗略草圖。「看你能不能將這個設計方案整成一座宅子。」他厲聲說完,沒有再作任何解釋便出去了。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再沒有走近過洛克的製圖台。洛克昨天晚上完成了這份設計,把圖紙放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今天早晨,卡麥隆進來過,又扔給洛克幾幅鋼筋接縫的圖紙,叫他晚一些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這一天中,他再沒有進過製圖室。
另外兩個人都下班回家了,洛克拉過一塊舊油布將自己的製圖台蓋好,就到卡麥隆的辦公室去了。他完成的鄉村宅第設計方案展開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檯燈的光線照在卡麥隆的臉頰上,也照在他下巴的鬍鬚上,其間夾雜著的一根根銀絲亮閃閃的。燈光照在他的拳頭上,照在那張圖紙的一角,黑色的鉛筆線條看上去仿佛是壓印在紙上的圖案。
「你被解僱了。」卡麥隆說。
從長長的辦公室那頭走過來的洛克聞聲站住了。他身體的重心落在了一條腿上,雙臂垂在身體的兩側,一邊的肩膀聳了起來。
「是嗎?」他平靜地問道,站著沒有動。
「過來,」卡麥隆說道,「坐下。」
洛克順從地坐下。
「你太出色了。」卡麥隆說,「你太出色了。你不能就這樣糊弄自己。這樣做是沒用的,洛克,遲走不如早走。」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把你所學到的東西浪費在一個你永遠無法達到的理想上是沒有用的,這個理想他們永遠不會讓你實現。那沒有用。你那麼了不起的本事會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背叛它吧,洛克,現在就背叛它。雖然會有些不同,但是你學到的東西夠你用的了。你有他們花錢想買的東西,而且如果你以他們的方式運用得當的話,他們會出很好的價錢的。接受他們吧,洛克。妥協吧,現在就妥協,因為無論什麼時候,你遲早得妥協。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你所不希望經歷的事情你都已經經歷過了。你不懂,可是我懂。不要讓你自己走這條路。離開我。去找別的什麼人吧。」
「那您當初背叛自己了嗎?」
「你個放肆的狗東西!你以為我說你有多好?我什麼時候叫你和我比來著……」他停住不說了,因為他看到洛克笑了。
他看著洛克,突然也以一笑作答,而這是洛克所見過的最最痛苦的表情。
「不,這樣不行,哼!」卡麥隆輕聲說,「不,不行的……這麼說來,你是對的。你很出色,而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我早就不習慣同你這樣的人交談了。是丟了這樣的習慣嗎?或許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習慣,或許那正是我現在所懼怕的。你願意盡力聽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我想您是在白費口舌。」
「別這麼沒大沒小的不懂規矩。因為我現在無法對你無禮了。我要你聽我講。你能不能光聽不打岔呢?」
「好的。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你清楚,在所有人當中,我是你最不應該來找的人。如果我把你留在我這兒,那我簡直就是在犯罪。本來是該有個人來警告你要當心我的。我根本幫不了你什麼。我不想讓你氣餒。我不會傳授給你任何常識。相反,我還會驅使你幹下去,我會逼著你朝你現在這個方向走下去。我會向你灌輸一些東西,使你保持你身上固有的東西,甚至使你在這個泥坑中陷得更深,你不明白嗎?再過一個月,我就無法放你走了。我現在都拿不准能不能放你走。所以別和我爭辯了,趁早趕緊走。在你還能脫身的時候趕緊走。」
「可是我走得了嗎?您不覺得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已經太晚了嗎?對我來說,十二年前就已經太晚了。」
「盡力試試看,洛克。儘量理智些,哪怕一次也好。有很多有名氣的大公司願意聘用你呢。開除還是不開除,只要我一句話。儘管他們可能在茶餘飯後的閒聊中嘲笑我,但是,只要他們發現有適合他們的東西,他們就對我的東西進行剽竊,而且他們心裡清楚,當我看中一個好的製圖師時,我是不會看走眼的。我會寫一封信把你推薦給蓋伊·弗蘭肯。他曾經為我工作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是我解僱了他,可沒關係。你去找他。一開始你會不喜歡,不過你會適應的。再過很多年後,你還會為此感激我。」
「您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那並不是您想說的話。您過去也並不是那樣做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這樣說!因為那不是我所做過的!……洛克,你瞧,你身上有某種東西,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你所做的那種設計。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一個愛表現的人。使一點花招或一些戲謔的小把戲,靠表現得與眾不同來譁眾取寵——那可是個賺錢的好營生。面對著人群,逗他們開心,穿插點雜耍來收取入場費。如果你那樣做,我反倒不擔心了。可你的情況不同。你熱愛自己的工作。唉,真可憐!你熱愛它!而這正是禍端。就等於你額頭上貼著的商標,那是給所有人看的。你熱愛你的工作,他們心裡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清楚,他們擁有並支配著你。你有沒有注意觀察過街頭的行人?你不懼怕他們嗎?而我就怕。他們頭戴禮帽,背著包從你身邊走過。但你看到的不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的本質就是對於任何熱愛工作的人都懷有仇恨。他們唯獨害怕這樣的人。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你把你自己暴露給了他們,洛克,你暴露在每一個人的眼皮底下。」
「可我從未留意過街頭的行人。」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對我所做的事呢?」
「我只注意到您並不懼怕他們。您為什麼反而要我去懼怕他們呢?」
「那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他的身子向前俯過來,放在桌上的拳頭緊握著,「洛克,你非要我把它說出來不可嗎?你忍心讓我說,是嗎?好吧,我就說出來。你也想落得我這樣一個下場嗎?你想成為第二個亨利·卡麥隆嗎?」
洛克起身,就站在檯燈光線的邊緣,說:「如果到頭來我能取得今天您這樣的成就,也有這樣一間事務所,我會感到那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坐下!」卡麥隆一聲咆哮,「我可不喜歡示威!」
洛克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辦公桌,發現自己是站著的,不勝驚訝。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站起來了。」
「算了,坐下。聽我說。我理解你。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不明白。我原本以為在這裡待上一些時日就會消除你頭腦中的英雄崇拜。我發現它還沒有消除。這就是你要的東西:心想,老卡麥隆有多麼偉大,是個多麼高尚的鬥士,一個堅守著失敗事業的犧牲品,而你心甘情願地與我一同死在路障上,和我一起吃糠咽菜度過餘生。我知道,現在你才二十二歲,在你看來,這樣做很純潔、很美好。可是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三十年如一日地堅守著一份失敗的事業,那聽起來非常壯烈,是不是?可你知道在三十年里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嗎?你知道在這麼漫長的歲月里會有什麼事發生嗎?你知道嗎?」
「你並不想談起這些的。」
「是的!我並不想談起這些!可是我現在要說。我想讓你聽聽。我想讓你明白,等待著你的將是什麼。會有很多時候,你看著自己的雙手,真想拿起什麼東西來,把每一根筋骨都砸碎,因為,如果你能找到機會讓它們施展才能的話,它們會用所有可能的事來折磨你,可是你又找不到這樣的機會。所以你會無法忍受你活著的軀體,因為它在某些地方辜負了這雙手。會有很多時候,當你擠上公共汽車時,汽車司機會大聲斥責你,只因為一角錢的車票。但你聽到的還不止這些,還有人會說你是廢物。他們嘲笑你,說你臉上寫著令他們憎恨的東西。會有這樣的時候,當你站在一座大廳的角落裡,聽一個傢伙在台上大談建築,大談你所熱愛的工作,而他的滿口胡扯使你只想等著什麼人衝上台去用手把他那張嘴撕爛,但是接著,你卻會聽到人們為他鼓掌,而你只想尖叫,因為你不知道你和他們之間到底誰是真實的,不知道你是待在一間擠滿了三角形腦殼的屋子裡,還是有什麼人剛剛為你洗過腦,你什麼也不會說,因為你所能發出的聲音在這個地方不再是一種語言。可是如果你想說話,你還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成,因為你會被擋在一邊,你會被當作一個沒有建築學方面知識和學問的人!這就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洛克坐著沒有動。在燈光下,他的臉部輪廓顯得清晰分明,在他深陷的臉頰上照出一個黑色楔形的影子,一個長長的三角形黑影橫切過他的下巴。他凝視著卡麥隆。
「這還不夠嗎?」卡麥隆問他,「好吧,然後,有一天,在一張圖紙上,你會發現你設計出一幢大廈,它美得足以讓你為它折腰。你都不相信它竟然是出自你的手,但是你會設計出這樣的作品。那時候,你會覺得大地是那麼美好,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氣息,而且你也熱愛你的同行們,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邪惡。你會帶著這個設計走出屋去,想辦法將它修建起來,因為你毫不懷疑,第一個看到這幅設計方案的人就想修建它。可是你還沒走出多遠,就會被一個跑來要關掉煤氣的人給攔住。你一直節衣縮食,因為你省下錢想完成你的設計,你仍然得煮飯呀,但你卻沒有支付煤氣費……好吧,這都算不了什麼,你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最終你還得帶著你的設計到某個人物的辦公室里去。你直怪自己在他的辦公室里顯得礙手礙腳,你只聽見自己低聲下氣地求他、對著他搖尾乞憐的聲音,你恨不得地上能開一道口子讓你鑽進去,讓他看不到你,你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噁心。但是這一切你都不在乎,只要他能讓你修建起那幢高樓就行,因為你想,如果他看到那是什麼樣的建築,他準會讓你把它修起來的。但是他卻會對你說,他十分的抱歉,只是建築師協會剛剛已經移交給蓋伊·弗蘭肯了。然後你就會跑回家去,可你知道你在家裡做什麼嗎?你會痛哭。你會像個娘們兒,像個醉鬼,像個畜生似的哭嚎。那就是你的未來,霍華德,現在你還要這樣的未來嗎?」
「要。」洛克說。
卡麥隆垂下眼睛,接著他的頭低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慢慢地垂下去,久久地一個勁地搖著頭,然後停住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弓起雙肩,絞著雙手放在兩膝之間。
「霍華德,」他幾乎是在耳語,「這些話我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謝謝您……」洛克說。過了好久,卡麥隆才抬起頭來。
「現在回家去吧。」卡麥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你最近太辛苦了。還有更辛苦的一天等著你呢。」他指著那幢鄉村宅第的草圖說,「這個設計各方面都好,我本來只是想看看你會怎麼設計。不過,要建起來,它還差點。你還得再做一遍,我明天再給你看我要你怎樣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