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三

安·蘭德 《源泉》
彼得·吉丁審視著紐約縱橫交錯的街道。他發現,人們的穿著極其講究。 他在第五街的這幢大樓前佇立了片刻,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和他第一天的工作正在裡面等待著他。他注視著行色匆匆的路人。他覺得他們個個衣冠楚楚,瀟灑得要命。他滿懷遺憾地瞅了瞅自己的衣服。在紐約,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呢。 當他感到不能再耽擱時,便轉身來到大樓門前。樓門是陶立克式柱廊的縮模,每一處細節都是嚴格將那些身著希臘束腰袍的藝術家們的作品按比例縮小了;在完美的大理石門柱之間是一扇旋轉玻璃門,鑲嵌在門邊上的鍍鎳金屬條閃閃發亮,反射出汽車飛馳而過的光影。吉丁走進旋轉門,穿過富麗堂皇的大理石門廳,來到一部紅漆鍍金電梯旁。上到三十層後,他來到一扇橡木門前。他看到一個細長的黃銅牌子,上面以優雅的字體鐫刻著: 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 「弗蘭肯-海耶」的接待室看起來像殖民地時期的大宅里常有的那種出色的私人舞廳。銀白色牆壁上嵌著扁平的壁柱,壁柱上的凹槽展現出愛奧尼亞式的漩渦形優美曲線。壁柱支撐著幾個山形牆飾,中間裂開,另外貼上半個希臘古瓮。嵌板裝飾著希臘古廟式風格的蝕刻畫,畫面過小,內容不易辨認,但是卻清楚無誤地展現出圓柱、山形牆飾以及剝落的石塊。 非常不協調的是,打從踏進這間接待室的門開始,吉丁就感覺腳下似乎有個傳送帶。傳送帶把他送到坐在佛羅倫薩式露台白色欄杆後面的接待員前,接待員面前是電話交換台。傳送帶又把他送到一間巨大的製圖室門口。他看見裡面是一張張條形的平台,密密麻麻的曲尺從天花板垂下來,在檯燈的綠色玻璃罩處停住;還有巨幅的設計方案,高聳的帶抽屜的黃色櫥櫃,文件、文具盒、樣品磚、膠水瓶,還有建築公司送來的月曆,上面大都有裸體女人的照片。首席設計師還沒完全看清吉丁便朝他厲喝了一聲。此刻他正覺得心煩,故意弄出劈啪的聲響。他豎起拇指,指向一間更衣室,還朝一個儲物櫃揚起下巴;他站在那裡,從腳尖到腳跟不停顫動著,等待著吉丁往自己那結實而尚未長成的身體上套一件珍珠灰的罩衫。弗蘭肯一直堅持穿這種工作服。傳送帶將吉丁送到製圖室一角的一張製圖台前。他發現台子上放著一套等待著他去擴展的設計方案。首席設計師消瘦的身影仿佛忘記了吉丁存在一般離開了。 吉丁馬上伏案做起自己的工作來。他目光專注,連喉頭都未曾動過一下。他對一切視若無睹,眼前只有閃耀著珍珠一般光輝的設計圖紙。他對自己筆下穩定的線條感到吃驚,因為他確信,他的手肯定在紙上猛烈地抖動過,前後有一英寸。他只是下意識地順著這些線條往下畫,不知道它們要伸向哪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只知道這份設計方案是某人的不朽之作,是他既無法匹敵也無法置疑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竟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名有潛質的建築師。 許久以後,吉丁注意到一件灰色罩衫的衣褶,那罩衫附著在鄰座伏案工作著的一副瘦削的肩胛骨上。他先是謹慎地,繼而好奇地,然後是高興地,再後來是輕蔑地掃視著四周。等到那種輕蔑感覺出現時,吉丁感覺又找回了原來的自己,而且感受到了自己對人類的愛。他注意到那灰黃的面頰,滑稽的鼻子,還有縮起來的下巴上的瘊子,大腹便便的肚皮壓在桌邊上。他喜歡眼前這副景象。無論這些人能做什麼,他都會比他們做得更出色。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彼得·吉丁需要他的同事們。 他再度掃視設計方案時,發現其中的瑕疵正從這幅傑作上怒視著他。那是一座私人住宅的地板,他看到大片的空間被迂迴曲折的廳堂過道毫無理由地分隔得支離破碎,而那些矩形的、有如香腸一般細長的房間則註定採光不佳。天吶,他想,我要是做出這樣的設計來,他們在第一個學期就會把我開除了。之後,他繼續工作。他動作利索,幹起來輕車熟路,得心應手,而且很愉快。 還不到午餐時間,吉丁就在製圖室交上了朋友。也不是什麼很明確的朋友,只不過是為友誼的生根發芽鋪好一層曖昧的土壤而已。他衝著前後左右的人頻頻微笑,仿佛彼此理解般地頻頻點頭。利用每一次到飲水機前倒水的機會,他用那和善而快活的眼神去愛撫他所經過的每一個人。那雙才氣煥發的眼睛似乎是注視著製圖室里、甚至是宇宙里最重要的東西;似乎是注視著吉丁最好的朋友。接踵而來的是一種良好的印象:一個聰明的小伙子,好得一塌糊塗。 吉丁注意到,他隔壁的製圖台前,一個金髮的高個子青年正在做一幢大樓的正面圖。吉丁懷著一種親密的尊敬靠在小伙子的肩膀上,看著刻有凹槽的三層樓高的圓柱上纏繞的月桂葉形花飾。 「對於老人家來說,很不錯。」吉丁滿懷敬佩地說。 「你說誰?」那個小伙子問他。 「怎麼?弗蘭肯呀。」吉丁說。 「弗蘭肯見鬼去吧。」那個小伙子平靜地說,「八年里,他連個狗窩都沒設計出來。」他把大拇指沖肩後一指,指向身後的一扇玻璃門,「是他設計的。」 「什麼?」吉丁轉過頭去。 「是他,斯登戈爾。」小伙子說,「這一切都是他設計的。」 隔著那扇玻璃門,吉丁看到露在書桌上方的一副骨瘦如柴的肩膀,一顆小小的三角形的頭顱正專注地低垂著,圓形的玻璃鏡片反射出兩道蒼白而漠然的光。 午後,緊閉著的門外似乎有一個人影閃過。接著吉丁就聽到旁邊有人在悄悄地議論,說蓋伊·弗蘭肯已經到了,現在在他樓上的辦公室。半小時後,玻璃門開了,斯登戈爾走了出來,一張巨幅卡紙吊在他的手指間晃來晃去。 「嗨,你。」他的鏡片在朝著吉丁臉的方向停住了,「是你在做這個設計方案嗎?」他說著把那張卡紙往前晃了晃,「把這個拿上去請老闆簽字,用心聽他怎麼說,儘量表現得聰明些。不過,那都無關緊要。」 他個子很矮,雙臂似乎垂到了腳踝處。那雙細瘦的胳膊像兩根繩子似的在袖管里蕩來蕩去,但上面卻長著兩隻能幹的大手。 吉丁的目光凍結了,一瞬間變得深不可測,凝神盯著那兩隻漠然的鏡片。然後,吉丁堆起一臉的微笑快活地說:「好的,先生。」 他用指尖捏著那張卡紙爬上深紅色絲絨的樓梯,來到蓋伊·弗蘭肯的辦公室。卡紙上展示出一幢灰色花崗岩宅子的水彩遠景圖。宅子設計了三排天窗、五個露台、四個壁洞、十二根圓柱、一根旗杆,還有門口的兩隻獅子。宅子的一角立著一塊牌子,上面用整齊的手寫體寫著「詹姆斯先生暨夫人公館」和「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字樣。吉丁不禁低聲吹了個口哨:詹姆斯·S·華托斯可是專門製造各種剃鬚水的億萬富翁。 蓋伊·弗蘭肯的辦公室拋過光。不對,吉丁想,應該說是上過樹脂才對;也不對,應該是把鏡子熔化後潑灑在了上面才貼切。只見反射著自己倒影的碎片像一群蝴蝶,尾隨著他穿過這間屋子,映照在切賓代爾式的博古架上,映照在詹姆士一世時代的座椅上,也映照在路易十五時期的壁爐架上。他不失時機地仔細端詳了一下這間辦公室:角落裡擺著一座真正的羅馬時代的雕像,還有巴台農神廟、雷姆斯大教堂、凡爾賽宮,以及裝飾著永恆火炬的弗林克國家銀行大廈的深棕色照片。 他看見自己的腿離那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越來越近了。蓋伊·弗蘭肯就坐在辦公桌的後面,面色萎黃,兩頰松垂。他看了吉丁一會兒,好像以前從未見過吉丁似的,隨後想起來了,報以奢侈的一笑。 「喔,好,好,基特里奇,我的孩子,你來了。都安排好了,隨意一些!見到你真高興。坐,孩子,快坐。你拿的是什麼?算啦,不著急的。根本不用著急。來,坐下。你感覺這兒怎麼樣?」 「先生,恐怕我高興得有點過了頭了。」吉丁說話時,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無所適從。「原以為第一份工作我會做得井井有條,但是在這樣一個地方開始……我想,我受到了衝擊,不過我會克服的,先生。」他向他保證說。 「當然,對一個孩子來說,是有些招架不住。只是有那麼一點兒。不過你別著急,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先生,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 「你肯定會的。他們讓你送來的是什麼?」弗蘭肯把手伸向設計方案,但他的手指最後卻柔弱無力地落在了額頭上。「我這頭痛,真是令人厭煩……不,不,不要緊的——」他對吉丁當即表現出來的關心報以微笑——「只是有點mal de tête(3),」他用法語說,「工作得太辛苦就是這樣。」 「有什麼要我幫您去拿嗎,先生?」 「不,沒有,謝謝你。問題不是你能為我拿來什麼,要是你能把什麼從我這兒拿開就好了。」他眨了眨眼,「香檳。Entre nous(4),他們昨晚招待用的香檳酒一文不值。儘管我從不計較香檳的好壞。我跟你講,基特里奇,了解酒很重要,比方說,你要帶客戶出去吃晚飯時,就會想弄清楚點哪種酒合適。現在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內行的竅門。譬如,吃鵪鶉時,現在大多數人會點勃艮第出產的葡萄酒。你要什麼酒呢?你要叫一九〇四年產的伏舊園葡萄酒。明白了吧?增添了那種特別的風味,口味純正卻又新穎獨特。人總得有創造性……順便問問,是誰派你上來的?」 「先生,是斯登戈爾先生叫我來的。」 「噢,斯登戈爾。」他說出這個名字時所用的語調讓吉丁心裡仿佛按了快門一樣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個特許證,留起來以待將來之用。「傲慢得連自己設計的拙劣作品都不願送上來了,嗯?你聽著,他可是個偉大的設計師,在全紐約也是最棒的。可是他近來變得有些過於自大了。他以為,在這兒,所有的事只是他一個人幹的,就因為他整天在卡紙上胡塗亂抹。我的孩子,等你在這行幹得久了,你就會明白,事務所的真正工作是在四堵牆之外完成的。就拿昨天晚上克萊隆地產協會舉辦的宴會來說吧。兩百名來賓,還提供晚餐和香檳酒。噢,是啊,還有香檳!」他自嘲地、挑剔地皺皺鼻子,「在茶餘飯後閒聊上幾句——你知道,絕不是那種露骨的、庸俗的生意經——是精心挑選話題——有關地產商對社會的責任感,有關選擇建築師的重要性——誰最有實力,誰最得到人們的敬重,誰是完全被人認可的,等等。你知道,有一些短小精悍的標語常常會被銘記在心。」 「是的,先生,比如『像為你的家選擇新娘那樣,仔細地選擇你家園的建築者』。」 「不錯,相當不錯,基特里奇。你介意我把它記下來嗎?」 「我的名字是吉丁,先生。」吉丁堅定地說,「您這麼想太客氣了。它能引起您的注意我很高興。」 「吉丁,噢,當然!唔,當然,吉丁。」弗蘭肯換上一種敵意頓消的微笑說,「哎呀!瞧我!一天要見這麼多的人!你剛才怎麼說來著?挑選建築者……說得真好!」 他又叫吉丁重複了一遍,從面前如箭矢一般林立的鉛筆陣容里挑出一支,把那句標語記在一個便條本上。那一根根嶄新的、花色各異的鉛筆,很專業地削出細細的尖鋒,隨時待用,卻從未派上過用場。 接著,他把便條本往邊上一推,嘆了一口氣,用手拍一拍他頭髮上光滑的髮捲,疲倦地說: 「那麼好吧,我想我還是看看這東西吧。」 吉丁畢恭畢敬地將那幅圖遞過去。弗蘭肯身子向後微仰,伸直胳膊握住那張卡紙端詳起來。他先閉上左眼,然後閉上右眼,繼而再把那紙板挪開一英寸遠。吉丁枉然地期待著他把那拿倒了的圖翻轉過來,可是弗蘭肯就那樣拿著。吉丁一下子明白過來——弗蘭肯早就不看那個設計方案了。他之所以那樣端詳著,完全是照顧他吉丁的面子。於是,吉丁便產生了輕飄飄的感覺,輕得如同空氣一般,同時,他也看清了自己通向未來的路,是那麼的無限開闊,暢通無阻。 「嗯,好,」弗蘭肯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白皙柔軟的手指撫摩著下巴,「嗯……不錯……」 他朝吉丁轉過臉來,說:「不錯,相當不錯……不過……也許……它本來可以更出色些,你瞧,可是,哎呀,製圖又這麼漂亮……你覺得怎麼樣,吉丁?」 吉丁想起正對著那四根花崗石圓柱的四扇窗戶。但是,看著弗蘭肯的手指撫弄著他那暗紫色與紅紫色相間的領結,他決心閉口不提此事,於是說: 「先生,恕我冒昧提個建議。我覺得,對於這樣一座雄偉的建築來說,四樓和五樓之間柱頭的渦卷裝飾似乎過於優雅了。看上去似乎採用帶裝飾的束帶層會比較得體。」 「說得對。我也正想這麼說。帶裝飾的束帶層……不過……不過你看,那樣做就等於要減少窗戶設計,是吧?」 「是的,」吉丁說,他此刻的語氣,比他和同學討論時更為謙虛、恭敬,「可是窗戶比起建築物正面的尊嚴來說就不那麼重要了。」 「你說得對。尊嚴,我們首先要給予我們的顧客尊嚴。是啊,的確如此。一個帶裝飾的束帶層……只是……我已經認可了那些初步設計方案,而斯登戈爾又把這張圖製得這麼漂亮。」 「如果您提出修改意見,斯登戈爾先生會很樂意接受的。」 弗蘭肯的目光與吉丁對視了好幾秒鐘,接著他的雙眼垂了下去,仔細地摘去衣袖上的一段棉絨線頭。 「當然,當然……」他含糊其辭地說,「不過你認為帶裝飾的束帶層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覺得,」吉丁慢吞吞地說,「做一些您認為必要的改動要比認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每一幅草圖來得更為重要。」 正因為弗蘭肯沒有作聲,而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正因為弗蘭肯看著他的眼神是那麼專注,而雙手又顯得那樣無精打采——吉丁心下明白,他正面臨一個關鍵的機會;更令他感到震撼的是,他成功抓住了它。 隔著那張辦公桌,他們默默對視著,心中都明白,他們能夠理解彼此。 「那我們就採用束帶層,」弗蘭肯派頭十足而又平靜地說,「把這個留下,你回去告訴斯登戈爾,就說我要見他。」 他轉身正要離開,弗蘭肯又把他叫住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既快活又熱情:「噢,吉丁,再順便說一句,我能不能給你提個小小的建議?就我們兩人之間私底下說說,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暗紅色的領帶配上灰色的工作服會比較好,你說是不是?」 「您說得對,先生。」吉丁輕鬆地回答說,「謝謝您,明天您就會看到我打上暗紅色的領帶。」 他走出來,輕輕地將門帶上。 穿過接待室往回走時,他看到一位著裝考究、氣度高雅而頭髮花白的紳士,護送著一位女士走到門口。紳士沒有戴禮帽,很顯然是這個事務所的人;那位女士圍著一件水貂皮的披肩,很顯然是一位顧客。 紳士並沒有點頭哈腰,沒有鋪開地毯,也沒有為那位女士搖扇,他只是為她拉開了門。但是他給吉丁一種感覺,仿佛他哪一樣都做了似的。 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矗立在曼哈頓南部,隨著太陽的東升西落,它所投下的長長陰影也跟著移動,像一座巨鐘上的指針,掠過骯髒的低級公共住宅區,從水族館一直延伸到曼哈頓橋。當太陽落山時,那支哈得里安陵墓上的火炬便代之而起,突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將它周圍方圓數英里之內的建築物的玻璃窗照得通紅,也照在附近那些高度足以反射它的紅色光焰的建築物的頂樓上。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以其精選的實例展示出整個的古希臘羅馬藝術史,長期以來它一直被認為是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因為沒有別的哪一座建築能具有哪怕一件它能引以為豪的古希臘羅馬式的構件。它採用了如此眾多的圓柱,山形牆飾,橫飾帶,古希臘式的三腳祭壇,角鬥士,希臘古瓮和渦形花飾,這使它看起來不像是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倒像是從糕點裱花管中擠出來的。然而,它的確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這一點除了付費的房主之外,誰都不知曉。它現在處於狼狽不堪的色調中,像是長滿了疙瘩或者麻風病人的鱗狀皮膚一樣,既非棕色又非綠色,而是這兩種顏色所能調出來的最噁心的顏色,是那種好像患了植物慢性腐爛病的顏色,那種精美石頭本來適合於潔淨空氣和開闊的鄉村,現在卻被煙霧、煤煙和各種酸性物質侵蝕,顯示出那種不堪入目的顏色。但是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獲得了如此大的成功,以至於它成了弗蘭肯曾經設計的最後一座建築。它的名望使弗蘭肯功成名就,從此不用再費心去搞設計。 弗林克銀行大樓往東再過三個街區就是黛娜大廈。它比弗林克銀行大樓矮几層,也沒有什麼名氣。它結構嚴謹,線條簡潔,展示並強調著內部鋼筋骨架的和諧,猶如一個展示它完美骨骼的軀體一樣。它並未採用任何其他裝飾。除了那銳利的邊角以及各個平面的立體感之外,它沒有表現其他東西。一行行長長的玻璃窗如同一條條的冰河自樓頂流向人行道。 紐約人很少注目於黛娜大廈。偶爾,難得有一位鄉村遊客意外地在月光下來到這裡,在它面前駐足,不禁嘖嘖稱奇——眼前的幻象可是來自夢境?但這種遊客很少。黛娜大廈的租戶們說,拿地球上任何一幢建築與黛娜大廈調換,他們都不願意。他們欣賞大廳與辦公室的光線,欣賞這裡的空氣,以及大樓布局中漂亮的邏輯。但是,這裡的租戶人數不是很多,沒有哪個知名人士希望他的公司坐落在一幢看著「像個倉庫」一樣的大樓里。 黛娜大廈是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紐約的建築師們彼此明爭暗鬥,只為爭奪建築行業的第二把交椅。沒有人立志去奪第一把交椅。當時,穩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正是亨利·卡麥隆。那時的亨利·卡麥隆可是個香餑餑,很難「搶到手」。等待著接受他服務的客戶們要提前排上兩年的隊;每一座出自他事務所的建築都由他本人設計。他選擇他希望修建的東西去設計。他做設計項目時,客戶們是保持緘默的。他對所有的人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順從」。他從不准許有任何例外。他經歷的那些大紅大紫的歲月,就像一枚火箭彈,沒有人能猜測出它的方向。人們說他是個瘋子,但是他給予的東西,無論是否理解,人們總是接受,因為那是由「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起初,他設計的建築只有微弱的差異,還不足以嚇著什麼人。他進行了一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實驗,只不過是偶爾為之,可這是發生在人們預料之中的事,所以人家並不與他理論。隨著一座座嶄新的建築拔地而起,他身上也有一種東西在生長壯大,奮力抗爭,逐漸成形,不斷上升,最終兇猛地爆發出來。這種爆發隨著摩天大樓的誕生來臨了。建築物開始像筆直發射出去的鋼鐵箭矢一般拔地而起,沒有負重,也沒有高度上的限制,不再像以往那樣依靠笨重的石造建築層層堆積,層層上升。亨利·卡麥隆就是最早理解這種新奇蹟並將其付諸於形式的人之一。他是最早認同這一事實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一幢高樓必須看起來要高。當別的建築師們詛咒著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一幢二十層的高樓看起來像一棟古老的磚結構的宅子一般矮時;當他們使用一切可用的辦法隱瞞大樓的高度,把它拉回到傳統的高度,為它的鋼筋遮羞,使它顯得巧妙,讓它看著古色古香,能給人以安全感時——亨利·卡麥隆設計出線條筆直、外觀陡峻的摩天大樓。它們誇耀著渾身的鋼筋鐵骨,並以其峻拔的高度招搖於世。當建築師們繪製橫飾帶和山形牆飾時,亨利·卡麥隆決定——不能複製古希臘藝術。亨利·卡麥隆決定,任何建築物都不能彼此複製。 當時他三十九歲,身材矮胖,體格結實,不修邊幅,蓬頭垢面。他忠實於工作,廢寢忘食,很少喝酒但後來酗酒成性,他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謾罵客戶,嘲笑仇恨偏偏又故意激起仇恨,表現得像個封建地主和碼頭搬運工。他生活在一種緊張得膨脹了的激情里,處處惹怒和刺痛別人。那是一團令他個人和別人都忍無可忍的烈焰。那是發生在一八九二年的事。 芝加哥的哥倫比亞博覽會於一八九三年開幕。 兩千年前的羅馬城在密西根湖畔再度復活。那是一個用法蘭西風格、西班牙風格、雅典風格,以及追隨古羅馬文化的每一種風格改良過的古羅馬城;那是一個由圓柱、凱旋門、藍色的環礁湖、清澈的噴泉和玉米花組成的「夢幻城市」。建築師們展開比賽,看誰剽竊得最好,比賽誰竊取的資料最古老,看誰一次援引的原始資料最豐富。它在一個剛剛誕生的國家眼前展示了在舊的建築物上曾經犯下的所有結構上的罪行。那是一場有如肺病一樣的白色瘟疫,蔓延得也像肺病一樣迅速。人們來了,看過了,嘆為觀止,然後把他們所看見的種子帶到美國的各大城市去。這些種子生根、發芽,長成莠草,變成有著木瓦屋頂及陶立克式圓柱門廊的郵局,變成磚瓦建造的裝有鐵制山牆的宅子,變成十二個巴台農神廟堆砌而成的閣樓。這些莠草滋長著,蔓延著,遏止了別的一切東西的生長。 亨利·卡麥隆拒絕了為哥倫比亞博覽會進行設計,並且用難聽得無法訴諸筆端,但卻可以反覆講述的言語辱罵它,儘管不是在男女同席的社交聚會上。那些髒話被反覆傳播,同樣反覆傳播的還有很多傳聞,說他曾經把一個墨水瓶往一位傑出的銀行家臉上扔去,這位銀行家想請他設計一座火車站,設計成位於以弗所的黛安娜神廟的樣子。那位銀行家再沒有來,別的人也沒有來。 就在他到達漫長而不懈奮鬥的歲月終點時,就在他將自己所尋求到的真理訴諸形體時,最後的障礙也已經在他面前設置好了。一個年輕的國家看著他一路成長,雖然曾經對他有過懷疑,卻也已經開始理解他作品的宏偉莊嚴。然而,在一個被拋回兩千年前一場古典主義大慘劇的漩渦中的國度里,他已沒有了用武之地和安身立命之所。 已經沒有必要去設計建築了,只要給它們拍照就行了。哪個建築師擁有最好的圖書館,他就是最出色的。他們互相抄襲,贗品叢生。批准和認可它們的是文化;是在腐朽的歷史廢墟中展開的二十個世紀的文明長卷;是那次偉大的博覽會;是每家每戶相冊中收藏著的一張張來自歐洲的明信片。 亨利·卡麥隆無力反擊。他拿不出有力的武器,除了一種信念,僅僅因為這個信念是屬於他自己的。他沒有什麼人可資旁徵博引,更沒有什麼微言大義需要闡述。他只說,建築的形式必須是其功能的反映,建築物的結構是其自身完美的關鍵,新的建築技術要求新的表達形式,他希望能如他所願地去建築,而且只為這一理由而建築。但是當人們在談論維特魯威、米開朗基羅和克里斯多佛·雷恩先生的時候,是聽不進他的心聲的。 人們厭惡激情,不管這種激情是何等偉大。亨利·卡麥隆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就是他熱愛自己的工作。那正是他戰鬥的原因,也是他失敗的原因。 人們說他從不知道自己已經失敗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不會讓人家看出來。隨著門庭日漸冷落,他對待客戶們的態度也愈發地專橫傲慢。他的名字在別人耳中顯得越來越微不足道,而他說出自己的大名時,也顯得越來越傲慢無禮。 他曾經有過一位機敏伶俐的業務經理。此人性情溫和又極其內斂,身材矮小但性格剛毅,具有堅強的意志。在亨利·卡麥隆得意之時,他能沉靜溫和地面對他的火爆脾氣,並且為他拉來客戶。卡麥隆辱罵客戶,而小個子卻設法使他們對此寬容諒解,從而回心轉意。現在,這個小個子死了。 亨利·卡麥隆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別人。對他來說他們並不重要,恰如他對他的個人生活一樣無所謂,仿佛生活中除了建築之外什麼都無關緊要。他從未學會如何向他人作解釋,只知道發號施令。他從不討人喜歡。他曾經是令人畏懼的。可是現在,再沒有人懼怕他了。 他還被允許活著。活著的目的是為那些街道感到噁心,過去他曾夢想重建它們;活著的目的是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無所事事地等待;活著的目的是讀一份善意的報紙,上面登載一篇介紹「最近的亨利·卡麥隆」的文章。而活著的意義是在某段時間裡開始喝酒,從容地連續喝上幾天幾夜,爛醉如泥;是對那些把他逼到這種地步的人懷著仇恨和抱怨。當他被提名擔任某一職務時,他們卻說:「亨利·卡麥隆嗎?叫我說,是不應該贊成他的,他嗜酒如命。正因為如此,他從來都接不到任何設計工作。」他活著就是從一棟著名大樓的三層樓辦公室搬遷到房租低廉的只占一個樓層的辦公室;再後來搬到離繁華區更遠的一座建築的一間套房裡;再搬到炮台公園附近的三間房子裡,面對著通風井。他之所以選擇這幾間房子是因為,把臉貼在辦公室的窗玻璃上,視線越過一堵磚牆,他就能看得見黛娜大廈的樓頂。 霍華德·洛克爬上通向亨利·卡麥隆辦公室的樓梯,他在每一個樓梯平台處都要停下來,看一看窗外的黛娜大廈。電梯出了故障。樓梯在很久以前粉刷成難看的青綠色,現在大部分油漆已經脫落,剩下斑駁的碎塊,擦著鞋底嘎嘎作響。洛克爬得飛快,仿佛要赴約會似的,胳膊下的文件夾里裝著他設計的草圖,眼睛盯著黛娜大廈。有一次,他還和一個下樓的人撞了個滿懷。在過去兩天裡,這是常有的事。他走在紐約街頭,頻頻回頭,一門心思地看著紐約的建築物。 在卡麥隆狹窄昏暗的接待室里放著一個辦公桌,上面有一部電話和一台打字機。一個頭髮灰白,骨瘦如柴的男子坐在桌前,穿著一件短袖襯衫,長褲的背帶鬆鬆地耷拉在雙肩上。他正在神情專注地打一份項目清單,手指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一隻燈泡在他背上投下一抹微弱的黃色光暈,照著他那貼在肩胛上的汗濕了的襯衫。 洛克走進去時,那人緩緩地抬起頭來。他打量著洛克,一言不發,等著洛克開口,一雙昏花而疲倦的老眼對來客一無疑問,二無興趣。 「我想見卡麥隆先生。」洛克說。 「是嗎?」那人說,語氣中沒有挑釁、冒犯或其他什麼意圖,「你找他有什麼事?」 「找工作。」 「什麼工作?」 「製圖員的工作。」 那人坐著,一臉的茫然。這是一個他很久都沒有面對過的請求。最後他站起身來,默不作聲地拖著步子走向身後的一扇門,進去了。 他進去時並未把門完全關上。洛克聽得見他用那拖長了的腔調慢吞吞地說:「卡麥隆先生,外邊有個小伙子說,他來這兒找一份工作。」 接著就聽見一個聲音答話了,那聲音聽起來渾厚、有力,從語調上判斷不出年齡。 「什麼!笨蛋白痴!把他攆出去……等等!叫他進來!」 那個老人走出來,並不關門,不出聲地朝裡面一揚頭,示意洛克進去。洛克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狹長的空蕩蕩的辦公室,沒有裝修過。在房間一頭的辦公桌前,坐著亨利·卡麥隆。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手臂放在辦公桌上。他的頭髮和鬍子都像煤炭一樣烏黑,中間夾雜著幾根粗硬的銀絲。他那短粗的脖頸上肌肉虬結,像盤結的繩索。他身穿一件白襯衫,兩隻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黝黑而粗糙,肌肉結實。他的臉盤很大,面部肌肉僵硬,仿佛由於壓抑而老化了,烏黑的雙眼炯炯有神、充滿活力。 洛克站在門檻上,他們隔著長長的辦公室彼此對視著。 一抹晦暗的光線從通風井投射進來,製圖台和幾個綠色文件夾上的灰塵,仿佛是由那束光線沉澱下來的朦朧的晶體。但是,洛克看到,就在兩扇窗戶之間的牆上,掛著一張圖。那是這間房子裡僅有的一張圖——一幢從來不曾修建起來的摩天大樓的圖紙。 洛克的目光率先從卡麥隆身上挪開,落在這幅圖紙上。他從辦公室的這頭走過去,駐足於前,凝神細看。卡麥隆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緊隨著他,那種老於世故的眼神,就像一根細細長長的針,一端穩穩地固定住,慢慢地描了一個圈,它的鋒芒穿透了洛克的身體,牢牢地將他釘住。亨利·卡麥隆打量著他那橘紅色的頭髮以及垂在身體一側的手。這隻手的掌心向著圖紙,手指稍稍彎曲,那不是手勢,而是像要詢問什麼,抓住什麼。 「怎麼!」卡麥隆終於開口了,「你是來見我的,還是看畫來了?」 洛克向他轉過身去。「兩種目的都有。」 他走到卡麥隆的辦公桌前。以前,在洛克面前,人們往往有無所適從的感覺。但是亨利·卡麥隆在意識到這雙注視著他的眼睛時,卻突然體驗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真實。 「你想幹什麼?」卡麥隆大聲問。 「我想為你工作。」洛克平靜地說。明明說的是「我想為你工作」,可那語氣聽上去卻像是「我要跟著你干」。 「是嗎?」卡麥隆說,他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中沒說出來的那層意思,「怎麼回事?比我們更大更好的公司不願意要你?」 「我沒有申請過任何別的公司。」 「為什麼不去呢?你以為我這兒是最容易起步的地方?以為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地到這兒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這正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是誰指使你來的?」 「沒有人叫我來。」 「那你到底為什麼會瞄上我?」 「我想你是清楚的。」 「該死的無禮的冒失的東西,竟然以為我會要你?你斷定我手頭拮据到如此程度,會敞開大門去歡迎一個願意賞光眷顧我的年少無知的朋克毛頭小子嗎?你早在心裡盤算過了:『老卡麥隆是一個過了時的醉鬼……』說吧,你在心裡早已經這樣說過了!……來啊,說吧,回答我!回答我,你這該死的東西!你瞪著我看什麼?你是這樣想的嗎?說呀!趕緊否認呀!」 「沒有這個必要。」 「你以前在哪裡工作?」 「我還剛剛開始。」 「你都做過些什麼?」 「我在斯坦頓理工學院讀過三年大學。」 「噢?這位先生懶到連畢業都等不及了?」 「我已經被開除了。」 「太了不起了!」卡麥隆一拳擂在桌上,大笑,「太偉大了!你連斯坦頓的那個泥板鳥窩都上不了,可你卻想為亨利·卡麥隆工作!他們是因為什麼把你踢出來的?是因為酗酒,還是因為玩女人?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這些。」洛克說著將他帶的那些草圖展開。 亨利·卡麥隆看了看第一張,然後又接著看下一張,隨後他把每一張圖紙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卡麥隆輕輕地翻著一張又一張的圖紙,洛克聽見紙張相互摩擦時發出的嘩啦嘩啦聲。最後卡麥隆抬起了頭。 「坐。」 洛克順從地坐了下來。卡麥隆瞪眼看著他,並用粗粗的手指像擊鼓一樣地在那一堆圖紙上敲著。 「那麼,你認為它們很出色了?」卡麥隆說,「可是它們很糟糕啊。骯髒透頂,糟糕得簡直沒法形容。那是一種犯罪。」他猛地將一張草圖往洛克跟前一推,說,「你看看,看看那個。你的思想究竟是什麼?怎麼能在這個面上刻上這樣的圖案呢?你是不是為了讓它看起來漂亮些?因為你在它上面拼拼湊湊,遮遮掩掩,你以為你是誰呀?蓋伊·弗蘭肯,唉!真可憐!……看看這幢大樓,白痴!你有這麼好的設計構想,可你卻不懂得如何處理它!本來很宏偉的東西,讓你弄得皺皺巴巴的,你把它給毀了!你知道你還有多少東西要學?」 「知道。這正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你再看看那個吧!但願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做得像你這麼好!可是你幹嗎非得把它弄得一塌糊塗?換上我,你知道我會怎麼處理嗎?瞧你這些該死的樓梯!見它的鬼!什麼亂七八糟的鍋爐房!你在打地基的時候就……」 他暴跳如雷地發了一通火,嘴裡不停地詛咒著,發現沒有一幅素描能中他的意。但是聽他的口氣,洛克發覺,他好像覺得他的那些設計已經到了施工階段一樣。 他突然閉口不往下說了。他把那些草圖往邊上一推,拿一隻拳頭壓在上面,說道:「你什麼時候決定要成為一名建築師的?」 「在我十歲的時候。」 「男人即便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麼,也不會這麼早。你在撒謊。」 「我在撒謊?」 「別這樣瞪著我看。你就不能看看別的東西?那你又為什麼決心要做一名建築師呢?」 「那時候我也不懂。不過,其實是因為我從不相信上帝。」 「快點,說正經的。」 「因為我熱愛地球。那是我所愛的一切。我不喜歡地球上的事物的外形。我想改變它們。」 「為了誰呢?」 「為了我自己。」 「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 「這一套你是什麼時候聽來的?」 「我不是聽來的。」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的人說的話。你心態不正常。」 「很有可能。」 「我這麼說可不是想恭維你。」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有什麼親人嗎?」 「沒有。」 「一直是半工半讀?」 「是的。」 「在哪方面找活干?」 「建築行業。」 「你身上還剩多少錢?」 「七美元三十美分。」 「你什麼時候到紐約來的?」 「我昨天剛到紐約。」 卡麥隆看看壓在拳頭下的雪白圖紙。 「你該死!」卡麥隆輕聲說。 「你真該死!」卡麥隆突然一聲咆哮,身子向前靠過來,「我又沒請你到這兒來!我不需要什麼製圖員!這兒還有什麼圖可制的?能拿到足夠的活兒來保證我和我手下的幾個人不至於流落到紐約波威里大街的貧民救濟會就算是萬幸了!我可不想讓一個白痴的空想家在我這兒餓死!我可不想擔這個責任!我沒有攬過這檔子事。我絕不想再看到這種局面了。我與這種事『絕緣』了。很多年前我就與這種事情做了了結。有這幾個滿口胡話、無所造詣、也永遠不可造就的白痴們,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們將來混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我就是想要這樣的結果。你為什麼非要到這兒來呢?你這是開始要把自己往絕路上推。你是明白這一點的,對嗎?而我會加劇你的毀滅。我不想看見你。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這張臉。你看起來就像個自我主義者,又那麼傲慢無禮,真讓人受不了。你太自以為是了。換上二十年前,我一高興一拳就能搗爛你的臉。你明天早晨準時九點來上班。」 「好的。」洛克說著,站起身來。 「周薪十五美元。我只能給你這麼多了。」 「好吧。」 「你是個該死的傻瓜。你本來應該去別處的。如果你再去找別人,我就宰了你。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洛克。」 「你要是遲到,我就開了你。」 「知道了。」 洛克伸出手去想拿走他的那些設計方案。 「就擱我這兒!」卡麥隆大聲吼道,「現在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