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二
「……朋友們,建築是門偉大的藝術,它建立在宇宙兩大原理的基礎上,這兩大原理就是美與實用。從廣義上講,它們只是永恆的三位一體——真、善、美當中的一部分。真,用來對待我們的藝術傳統;善,用來對待我們所服務的對象;美,是所有藝術家競相崇拜的女神,她可以是一位可愛的女子或者是一座建築。……嗯,是這樣的……總之,我想對你們這些即將開始建築生涯的人說,你們是一宗神聖的文化遺產的保管人……是的……所以,請勇往直前,直面人生,以永恆的三位一體武裝自己——以勇氣和洞察力,以我們偉大的學院所秉承的原則武裝自己。願你們都能恪盡職守,既不要成為過去的奴隸,也不要成為為了一己私利而張揚所謂獨創性的暴發戶,那種態度只是無知的虛榮;願你們前程似錦,在離開這個世界時能在歷史的長河裡留下足跡。」
蓋伊·弗蘭肯舉起右手誇張地揮手致意,以戲劇性的動作結束了他的演說。不拘禮節,但又透著神氣,是蓋伊一貫的作風。寬敞的大廳在掌聲和讚許聲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人山人海,成千上萬張洋溢著汗水和熱情的年輕面孔,莊重地仰視蓋伊·弗蘭肯的講壇,長達四十五分鐘之久。在這張講台上的蓋伊·弗蘭肯作為斯坦頓理工學院畢業典禮的發言人,是專程從紐約臨時趕來的;他來自赫赫有名的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副主席,美國建築業指導協會主席;是美國文學藝術學院成員,國家美術委員會成員,紐約工藝聯合會秘書;是法蘭西榮譽軍團騎士,該勳章由英國政府、比利時政府、摩納哥政府和暹羅(1)政府聯合授予;還是斯坦頓理工學院最了不起的畢業生,曾設計過紐約市著名的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大樓人行道上方二十五層樓的樓頂上,有一座哈得里安王陵的小型複製品,裡面裝有用玻璃和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的優質燈泡製成的防風火炬。
蓋伊·弗蘭肯步下講壇,他對自己的時間和行動總能拿捏得很準確。他中等身材,不是特別肥胖,只是不幸有些發福的跡象。他知道,沒人能猜出他的實際年齡,他已經五十一歲了。他臉上沒有一道皺紋或一根線條,而是球與圓、拱形與橢圓的巧妙組合,明亮的雙目閃著機智的光芒。他的著裝體現出一位藝術家對於細節的刻意追求。當他走下台階時,心中希望這是一所綜合性大學。
他想,眼前的大廳就是一種傑出的建築藝術樣本,只是今天擁擠的人群,加之被忽略的通風問題,使它顯得有點古板和沉悶。儘管如此,這座大廳還是有許多可引以為豪的地方:綠色的大理石牆裙,漆成金色的科林斯式鑄鐵圓柱,以及牆壁上鍍金的水果花環,特別是那些菠蘿,蓋伊·弗蘭肯心想,它們很好地經受了歲月的考驗。這是很感人的,蓋伊·弗蘭肯想,是我在二十年前建造了這座附屬建築和這座大廳;而今,我又站在這裡。
大廳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人們的身體擠在一起,一張張面孔緊挨著,乍一看,無法分得清哪張臉屬於哪個身體。人群仿佛一塊混雜了無數手臂、肩膀和胸腹的柔軟的、顫動著的肉凍。攢動的人頭中,有一個是屬於彼得·吉丁的,它蒼白而漂亮,擁有黑色的頭髮。
他坐在前排,竭力使自己的眼睛不離開講壇,因為他心裡清楚,此刻,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他,而且稍後還會注視他。他並未回頭,但這種處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卻從未離開過他。他黑色的雙眸透出機警和睿智,嘴角向上彎起,唇線的輪廓完美無缺,恰似一彎新月。一抹微笑使他顯得高尚、慷慨而又充滿熱情。他的頭顱具有某種古典的完美,美在顱骨的形狀,美在他凹陷得恰到好處的太陽穴上那一縷黑色的自然彎曲的鬈髮。他高揚著頭,那神氣就像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美,但別人還不知道似的。他就是彼得·吉丁,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學生明星,學生會主席,校田徑隊隊長,最重要的大學生聯誼會的成員,被推舉出來的校園最受歡迎人物。
吉丁心想,這麼多人在此看他畢業,他竭力估算著這座大廳的容量。這兒的每個人都清楚他的學業記錄,而今沒有哪個人能與他抗衡。噢,對了,他有過一個叫史林克的對手。史林克曾經和他有過一陣頑強的競爭,不過在剛剛過去的一年裡,他已經將其打敗。以前他拚命地苦學,因為他想打敗史林克。今天他沒有對手了……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墮,進入嗓子眼,又到了胃裡,那是一種冰冷而空洞的東西,下墜的過程始終伴隨著這樣的感覺:不是顧慮,而是某種提示或者疑問,問他是不是真有那麼了不起,就像這個光榮的日子即將宣布的那樣!他在人群中尋找著史林克,他看到了:史林克黃黃的臉上架著副鍍金的眼鏡。彼得親熱地凝望著他,心下頓感釋然和放鬆,同時也充滿了感激之情。很顯然,在外表和能力上,史林克無法與他匹敵,這一點他毫不懷疑。他永遠都能打敗史林克,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史林克;他不會讓任何人取得他所不能取得的成就。讓他們好好看看。他會有理由讓他們矚目的。他能感受得到周圍人們的灼熱呼吸和熱切期待,就像在期待一針興奮劑。活著真精彩,彼得·吉丁心想。
他的頭開始有點眩暈。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這種感覺支撐著他,他精神恍惚,既無法抗拒,又記不清楚是怎樣登上講壇對著所有面孔的。他站在那裡,修長、整潔而強壯,一副典型的運動員體型。他站著,任憑人們如潮的歡呼聲洶湧而來。他在這股轟鳴中得知他已經從這所大學載譽畢業,美國建築師行會向他頒發了一枚金質獎章,並且他還獲得了由美國建築業指導協會頒發的巴黎大獎——一份巴黎藝術學院的四年獎學金。
後來,他與人們握手,一邊用一卷羊皮紙文稿的邊角刮著臉上的汗水,不斷點頭、微笑,在寬大的黑色學士服下面有些透不過氣來,心裡希望人們沒有注意到他的媽媽——她此時正用手臂抱著他,激動地抽噎著。校長握了握他的手,用無比洪亮的聲音說:「孩子,斯坦頓理工學院以你為榮!」系主任握著他的手,一再說:「……你有一片燦爛的前程啊……前途輝煌呀……前程似錦吶……」彼得金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將發現這是絕對完美的體驗。譬如我吧,當我修建皮珀第郵局時,我就有過這種體驗……」吉丁並未聽完其餘的話,因為皮珀第郵局的故事他已聽過無數次了。那個故事人盡皆知:那是彼得金教授在為了忠於教職而放棄自己執業之前建造的唯一建築。對於吉丁的畢業設計——美術宮殿,人們說了很多。可這一刻,他無論如何都記不起那是一個怎樣的設計。
透過眼前所有的熱情場面,吉丁想到了蓋伊·弗蘭肯與他握手的情景,聽到了蓋伊·弗蘭肯溫和而愉快的聲音:「……正如我曾經告訴過你們的,它仍然為你開放著,我的孩子。當然,既然你獲得了獎學金……你就得作出抉擇……巴黎藝術學院的畢業證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可是若你能到我們事務所工作,我會非常高興……」
二二級建築設計班的告別宴會漫長而又嚴肅。吉丁饒有興趣地聽著人們的講話。當聽到關於「作為美國建築業新希望的年輕人」和「未來敞開著金色的大門」這些冗長的句子時,他知道,他就是那個新希望,他就是那個未來,而且聽到這些句子從這麼多名人嘴裡說出來可真是一種享受。他注視著那些用演說腔調發表講話的頭髮花白的演講者,心想,當他自己升到他們的職位時該會比他們年輕多少,他會達到他們這樣的職位,甚至還會超過他們。
突然,他想起了霍華德·洛克。他吃驚地發現,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個名字便已經從他的記憶中閃現出來,帶給他強烈而隱晦的快感。接著他想起來:今天早晨霍華德·洛克被學院開除了。他默默責怪著自己;他決定努力為此感到遺憾。可是每當他想到開除的事,喜悅之情總是油然而生。這件事無可爭辯地證明他確實很傻,竟然將洛克想像成一個有威脅的對手。曾幾何時,他對洛克的顧慮勝過對史林克的顧慮,儘管洛克小他兩歲,而且還低他一級。如果他對於各自的天賦曾經抱有任何懷疑的話,那麼今天,這個問題不都已經解決了嗎?可是,他記得,洛克一直待他不薄,每當他遇到困難時,洛克總是拔刀相助……其實並不是真的難住了,只不過是沒工夫想出來而已,並且只是一個計劃或者別的什麼。天吶!霍華德是如何解決一個計劃的?分明是一團亂麻似的問題,可是一到他手裡,便迎刃而解了……得了,即便他能解決,那又怎樣?那給他帶來了什麼好處?現在他完蛋了。想到這裡,彼得·吉丁才終於從霍華德的事中體驗到一陣令自己滿意的痛苦和同情。
被請上台去發言時,吉丁充滿自信地站了起來。他可不能表現出任何畏懼。關於建築他沒什麼可說的,但還是說了。他把頭昂得高高的,作為同輩中的一分子,同時為了不致冒犯在場的名流們,他流露出些許的怯態。他記得自己說:「建築是一門偉大的藝術……放眼未來,心中懷著對過去的崇敬……從社會學的角度看,建築是所有手藝中最為重要的一種……而且,正如剛才那位令大家感到鼓舞的人所說,有三個永恆的存在,那就是真、善、美……」
隨後,在大廳外的過道里,一片亂鬨鬨的告別聲中,一個男生用胳膊摟著吉丁的脖子小聲說:「趕快回家,什麼也不要吃,彼得,今晚我們去波士頓好好開心一下,只有我們幾個,一小時後我開車去接你。」泰德·史林克慫恿著他:「彼得,你一定要來,沒有你多沒意思。順便還要祝賀你取得的一切成功。我這個人不記仇。我希望最棒的人取得成功。」吉丁也摟了一下史林克的肩膀。他的眼睛裡洋溢著一種感人的熱情,仿佛史林克是最可愛的朋友。他看誰都用的是那種熱情洋溢的眼神。他說:「謝謝你,泰德,好傢夥。獲得美國建築師行會頒發的獎章真讓我感覺糟透了。我認為獲獎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可你總也搞不清那些老古董們是怎麼了。」而此時,吉丁正在溫柔的夜色里往家走,心裡盤算著如何擺脫媽媽出去開心一晚。
他想,媽媽為他付出了很多。正如她平素強調的那樣,她是一位淑女而且受過正規的高中教育,然而卻拚命地工作,把寄膳者招租到家裡來——對她的家庭來說,這可是沒有先例的。
吉丁的父親在斯坦頓開過一間文具店。行情的改變結束了小店的生意,十二年前,疝氣病又要了老彼得·吉丁的命。丈夫死後留給路易莎這幢房子,它位於一條體面的大街盡頭,加上從精心維持的一份保險中得來的一筆年金——她設法經營著這一切,照料著她的兒子。這筆年金雖然數目不大,不過,靠著寄膳者們交來的租金作貼補,再加上她那堅忍不拔的決心和意志,吉丁太太還是挺過來了。在夏季,兒子也會幫幫她,在飯館做做店員,或者為草帽廣告當模特兒。吉丁太太早就認定她兒子將來會在社會上占有一席之地,她緊緊抱定這一希望,像螞蟥般柔軟而又不屈不撓……說起來真好笑,吉丁還記得,曾經一度,他想成為畫家,而恰恰是媽媽為他選了一個更好的領域來施展他的繪畫才能。她說過,「建築是一種體面的職業,而且,你將來在這個行業中所遇到的人也是最優秀的。」是她在不知不覺中推動他走上了現在的職業道路。想來真是有趣,吉丁已有多年沒有想起那個兒時的抱負了。可笑的是,此刻想起這個理想,卻讓他感覺到了傷痛。那麼好吧,這就是該想起它的夜晚——也是該永遠忘卻它的夜晚。
他認為建築師總能創造出輝煌的成就。而一旦成功——有人失敗過嗎——突然間,他想到了亨利·卡麥隆。二十年前的摩天大樓建築師,現在則是一個把辦公室搬到湖濱的老酒鬼。吉丁不禁打了個寒噤,加快了腳步。
一路走著,不曉得人們是不是在看他。他留神看那些透著燈光的長方形窗戶。每當一扇窗的帘子隨風飄起,有人將頭探出窗外時,他就試圖猜測那個腦袋是不是探出來看他走過,即便現在不是看他,有朝一日他們也會這樣做的。
吉丁走近他家的房子時,霍華德·洛克正在遊廊上坐著,雙肘撐地靠向身後的台階,伸著兩條長腿。夕陽的餘暉從廊柱上方灑落下來,猶如在房子與街角的路燈光亮之間拉起了一道簾幕。
春天的夜晚,懸在半空中的路燈燈泡看著有點怪怪的。在它的映襯下,街道顯得更加黑暗,也更加柔和。它兀自懸在空中,像夜幕上開著的一道裂縫,屏蔽了周圍的一切,只露出長出茂密葉片的低垂著的樹枝,靜靜地守候在光亮的缺口邊上。這個小小暗示的意義重大,仿佛黑夜所包容的只有一大片濃密的樹葉。燈光濾去了葉子的顏色,從而讓人相信白天它們會比任何綠葉更鮮艷;燈光吸引了人們的視線,卻給人一種新的感官。它既非嗅覺,也非觸覺,然而卻又同時具備這兩種感覺——那是春天帶給人的心曠神怡。
吉丁認出了遊廊的陰影里顯得十分荒謬的橘紅色頭髮,他停住了腳步。這就是他今晚想見的人。他很高興看到洛克單獨一個人,但也有點擔心。
「彼得,祝賀你啊!」洛克說。
「噢……噢,謝謝……」吉丁驚奇地發現洛克的祝賀比今天聽到的任何溢美之詞都更令他開心。
能得到洛克的認可,他感到很開心,但又有些難為情,為此他暗自在心裡罵自己犯傻。「我是說……你知不知道……」他突然又問洛克,「我媽媽告訴過你了嗎?」
「她跟我講過了。」
「她真不該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應該呢?」
「你看,洛克,你的事我感到非常的難過。」
洛克把頭向後一仰,抬頭看著他。
「忘掉它吧。」洛克說。
「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洛克,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我可以坐下來嗎?」
「是什麼事呢?」
吉丁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在洛克面前沒什麼戲可演。況且,他現在也不想演戲。他聽見一片樹葉颯颯飄落的聲響。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質感透明的春的聲音。
他知道,此刻他對洛克懷有一種很強烈的情感,那是一種夾雜著痛惜、驚異和無奈的情感。
「在你已經……我還在為我自己的事來煩你,你會覺得我這人太討厭了吧?」吉丁輕輕地說,十分真誠。
「我都說過了,忘了它吧。你有什麼事?」
「你知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很狂妄,可是我心裡清楚,對於建築,你懂得不少。我是說那些白痴們永遠不懂的東西。而且我還知道你非常熱愛建築,可是他們卻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吉丁說得很誠懇,誠懇得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意外。
「怎麼了?」
「唔,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該來找你。可是,霍華德,以前我從沒告訴過你,可是你看,一有事我寧可聽聽你的看法,而不是系主任的。儘管我很可能會遵照他的意見去做,但你的觀點對於我來說更有意義,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跟你說這個。」
「得了,快說吧。你該不是怕我吧,啊?你想問什麼事呀?」洛克說。
「是關於獎學金的事。我獲得了去巴黎留學的獎學金。」
「真的?」
「是四年的獎學金。可是另一方面,前不久,蓋伊·弗蘭肯又在他的事務所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今天他說那個位置還為我留著。可是我現在不知道該做何選擇。」
洛克注視著他,一邊用指關節緩慢地在台階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如果你想聽取我的忠告,彼得,那你已經犯了個錯誤。詢問我的建議和詢問任何人的建議都是錯誤的。絕不要去問人家的看法。不要向他們詢問你工作上的事。難道你還不清楚你想要什麼嗎?要是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那怎麼行呢?」
「你瞧,霍華德,那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總是很有主見。」
「別恭維我了。」
「可我是認真的。你做事怎麼總是那麼果斷?」
「可你怎麼能讓別人替你拿主意呢?」
「可是,霍華德,你知道,我對自己沒有把握,我總是拿不定主意。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有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除了跟你,我不願意向任何人承認這一點。我想正因為你總是那麼有把握,我才……」
「皮迪(2)!」身後突然傳來吉丁太太的聲音,「皮迪呀,我的心肝!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她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她最好的一條暗紅色的塔夫綢裙子,快活的語調中透露出一絲嗔怪之意。
「我一直一個人坐在這兒等你呢!你穿著禮服坐在那髒兮兮的台子上幹什麼?還不快給我起來!快進屋來,孩子們。我準備了熱巧克力和小甜餅呢。」
「可是媽媽,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霍華德說呢。」吉丁嘴裡雖這樣說著,卻已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
她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她進了屋,吉丁便也跟著進去了。
洛克看著他們的背影,聳聳肩,也起身走進屋去。
「你倆在外面商量什麼事呀?」
吉丁撫弄著一隻菸灰缸,抓起一個火柴盒隨即又放下,然後,他沒有搭理她,把臉轉向洛克,說:「我說,霍華德,你就別再裝腔作勢了。」他說話的調門很高,「你看我是把那份獎學金當作廢物扔掉去工作呢,還是讓弗蘭肯等著,抓住機會去巴黎藝術學院深造,給那些鄉巴佬們留個好印象呢?你是怎麼看的?」
有一種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剛才那短暫的一瞬不復存在。
「得啦,皮迪,還是讓我來……」吉丁太太開口說。
「噢,等等,媽媽!……霍華德,我必須仔細地權衡這件事。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那樣一份獎學金的。你得到它說明你很出色。你知道在巴黎藝術學院深造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洛克說。
「噢,該死,我知道你那些狂妄的想法,可我是說實際的,對於像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得先把理想往一邊放一放,那的確是……」
「你並不需要聽我的忠告。」洛克說。
「我當然需要聽,我這不正在問你嗎?」
可是,當有聽眾在場時,吉丁就表現得與剛才判若兩人了。某種東西已經消失殆盡。他並不清楚這一點,可是洛克清楚,而這一點吉丁也通過洛克的表情感覺到了。洛克的眼神使他感覺不舒服,甚至使他惱火。
「我想開始從事建築設計,」吉丁大聲地說,「而不是談討論它!一邊是能給你帶來極高聲望的、古老的巴黎藝術學院,能讓你置身於那些自以為會搞建築的過氣管子工之上;而另一方面,是弗蘭肯事務所的一個空缺,這可是蓋伊·弗蘭肯本人親自開口許諾的!」
洛克轉過身去。
「有多少小伙子能配得上這樣的工作?」吉丁妄自尊大地說,「再過一年之後,如果他們能找到工作的話,他們會誇口說自己跟著張三或李四干。而我卻即將為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
「你說得非常對,皮迪。」吉丁太太說著站起身來,「有關這樣的問題,你不想徵求自己媽媽的建議。這件事太重要了——我還是留著由你和洛克先生來解決吧。」
吉丁看了看他的母親,他並不想聽她對於此事的看法。他知道他唯一的機會就是趕在她講話之前作出抉擇。她停住了,注視著他,準備轉身離開屋子。他清楚那不是在裝腔作勢,如果他希望她離開,她會的。他想叫她走開,他甚至對此有些絕望了。他說:「哎呀,媽媽,您怎能這麼說呢?我當然想聽您的意見了。您……您是怎麼想的?」
她忽視了他話音中生硬的怒意。她臉上有了笑意。
「皮迪,我沒有任何看法。這事由你來決定。一直都是由你來做主的。」
吉丁看著他的媽媽猶豫起來:「那……如果我去巴黎藝術學院……」
「很好,」吉丁太太說,「去巴黎藝術學院深造。那可是個大地方。與你家隔著一個大洋呢。當然了,如果你走了,弗蘭肯先生就會聘用別人。人們會議論這件事。誰都知道他每年都要從斯坦頓學院挑選最好的畢業生到他的事務所去工作。如果別的小伙子得到這份工作,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不過,我想那並不重要。」
「人們……人們會怎麼說?」
「我想,他們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們只會說,那個孩子是他們班上最棒的——我想他會選中史林克。」
「不!」吉丁有些氣急敗壞,「不是史林克!」
「會的,」她親切地說,「一定會是史林克。」
「可是……」
「可是你為什麼居然要在乎別人說什麼呢?你只要讓自己開心就行了。」
「那麼您覺得弗蘭肯……」
「我為什麼要想弗蘭肯的事,對我來說他一文不值。」
「媽媽,您想讓我接受弗蘭肯事務所的工作?」
「皮迪,我什麼也沒想。你說了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愛自己的母親。可她是他的母親呀,而且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言外之意就是說他自然是愛母親的,因此他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對於她的一切感情都是對她的愛。他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使他應該尊重她的決定。她是他的母親,這一點足以取代任何理由。
「是的,當然,媽媽……可是……是的,我明白,可……霍華德?」
他是在懇求幫助。洛克就半躺在屋子一角的長沙發上,四肢有氣無力地攤開著,樣子像只小貓。這總是令吉丁不勝驚奇。他以前就見過洛克這個樣子,行止間具有貓一般的無聲張力,又如同貓一般地克制和精確。他見過他鬆弛時的樣子,貓一般地悠閒自在,不成體統,仿佛他的身體裡沒有一塊骨頭是硬的。洛克抬頭瞥了他一眼,說:「彼得,你明白我對你這兩種機遇的看法。就選擇不那麼令人討厭的吧。你到巴黎藝術學院去學什麼?只不過是更多文藝復興風格的宮殿和歌劇院的裝飾罷了。它們將會把你心中原有的潛質消磨一空。你偶爾還能設計出些像樣的東西。如果你真想學習,那麼就去工作吧。弗蘭肯的確是個冒牌貨,是個白痴,可是將來搞建築的人是你。這樣做有助於你更早地做好準備,將來自己干。」
「就連洛克先生有時都能說到點子上。」吉丁太太說,「雖然他說起話來像個貨車司機。」
「你真的認為我設計得很出色?」吉丁注視著他,眼睛裡似乎仍裝著洛克剛才的評說——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
「只是偶爾,並不經常如此。」洛克說。
「既然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吉丁太太開口說道。
「我……我還得好好想想,媽媽。」
「既然一切就這麼定了,喝點熱巧克力怎麼樣?稍等一下,我立馬端出來!」
她衝著自己的兒子微微一笑,那率真單純的一笑表明了她的忠順與感激。她走出房間,塔夫綢的裙裾簌簌作響。
吉丁緊張地來回踱著步,停下來,點根香菸,停住腳步,吐出一串短促而猛烈的煙圈,然後看著洛克。
「你打算做什麼呢,霍華德?」
「我嗎?」
「我這個人沒心沒肺,這我知道,整天只忙著自己的事。我媽媽的本意是好的,可她都快把我逼瘋了……該死,讓這些都見鬼去吧。你打算去幹什麼呢?」
「我打算去紐約。」
「噢,漂亮。是去找工作嗎?」
「去找工作。」
「是……做建築嗎?」
「是做建築。彼得。」
「那太棒了。我很高興。有明確的僱主了嗎?」
「我打算去為亨利·卡麥隆工作。」
「噢,你不能去,霍華德!」
洛克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微笑,兩個嘴角輪廓分明,但他沒說什麼。
「噢,別去,霍華德!」
「我要去。」
「可他已經是個廢物了,已經沒什麼可取之處!噢,我知道他還空有一點虛名,可是他已經完蛋了!他從來都接不到重要的建築設計項目,多年來,他什麼活兒也沒有!有人還說他找了處破陋的房子當辦公室呢。你跟著他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來?你跟他學習什麼?」
「我要學的東西不多。我只想學習怎樣建造房子。」
「天呀!你再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你是在故意毀掉自己!我原本以為……算了,是啊,我還以為今天你學到了一些東西呢!」
「我的確學到了。」
「你瞧,霍華德,如果是因為你覺得再沒有別人能要你了,那更好,因為,我會幫你。我去做老弗蘭肯的思想工作,而且我還能托托關係……」
「謝謝你,彼得。不過這沒必要。事情已經決定了。」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誰怎麼說?」
「卡麥隆。」
「我從來沒見過他。」
這時,門外響起了尖利的汽車喇叭聲。吉丁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起身去換衣服,與他的媽媽撞了個滿懷,把一隻杯子從她手中的托盤上碰了下來。
「皮迪!」
「沒關係,媽媽,」他扶住她的兩隻胳膊肘說,「我得趕緊,寶貝兒。與男同學們有個小小的聚會——好啦,好啦,什麼也別說了——我不會回來得很晚的,而且,瞧!我們是去慶祝我即將加盟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
他衝動地親吻了他的媽媽,帶著那種偶爾令他無法抗拒的激情,然後,飛快地跑出這間屋子,上了樓。吉丁太太搖了搖頭,滿臉通紅,她嗔怪地責罵著,卻顯得很開心。
在自己的房間裡,他把衣服扔得七零八散,四下飛舞。突然,他想起要給紐約發一封電報。他這一整天都沒想起這件特殊的事情,此刻卻萬分緊急。他現在就得發這封電報,馬上發。他草草地在一張紙上寫出以下內容:
「最最親愛的凱蒂,我將來紐約為弗蘭肯工作,永遠愛你的彼得。」
那一晚,吉丁擠在兩個男孩中間,汽車向著波士頓疾馳,窗外道路飛逝而過,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此刻,他覺得世界向他敞開了懷抱,同時,黑暗在急速晃動的車燈前遁逃。他自由了。他做好了準備,再過幾年——會非常快,因為在汽車的疾馳中是沒有時間感的——他的大名將會像一聲響亮的號角,把人們從睡夢中驚醒。他準備去干一番大事業,做偉大的有意義的事情……在建築方面……無比卓越的宏偉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