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一
霍華德·洛克放聲大笑。
他全身赤裸地站在高崖邊上,臨淵俯視腳下極深處靜臥著的湖。花崗岩冷冰冰的崩裂聲越過岑寂的湖面直入雲霄。水面仿佛靜止不動,岩石卻在飛逝而過。在彼此撞擊的瞬間,岩石靜止了,這一剎那,水流也仿佛定格,比流動時更為攝人心魄。陽光下,沐浴在水中的岩石濕漉漉地發著耀眼的白光。
懸崖下的湖面仿佛只是一個纖細的鋼圈,把岩石切割成兩半。山岩在湖水深處綿延不斷,在湖面上卻有峻拔之勢,兩峰峭立,直衝雲霄。於是,世界宛如虛空中懸浮的小島,無所傍依,僅僅把錨固定在這個臨崖兀立的男人腳上。
他倚天而立,身材修長,全身肌肉強健有力,面部稜角分明。他紋絲不動地站著,雙手垂在兩側,掌心向外,神情肅穆。他能感覺到自己肩胛的緊繃、頸項的曲線以及臂部血液的流動,還有從身後掠過脊溝的風。風撩起他的頭髮,在天空的映襯下,那頭髮的顏色既非金黃也非純紅,恰似熟透了的橘皮色。
他嘲笑今天早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嘲笑著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不好過。有些困難要去面對,還得有個行動計劃。他明白自己該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可他知道他不願意去想,因為個中緣由他都清楚,因為這個局老早以前就已經設好了,因為——他只是想笑。
他努力地去思考。但他忘了。此刻他正注視著前面那塊花崗岩。
當意識到周圍的泥土時,他收住視線,不笑了。他的面孔就像大自然的法則,不容置疑,無法改變,也不屑於任何哀求。這張臉上顴骨高凸,兩眼深陷,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滿不在乎的堅定。緊閉的嘴唇露出傲慢不恭的神氣,這張嘴要麼是一張劊子手的嘴,要麼就是一張聖徒的嘴。
注目著花崗岩,他便想:可以將它切割開,然後砌成牆。打量著一棵樹,他便想:可以將它分解,然後當椽子用。看到岩石上的銹斑,他便想:可以挖掘到豐富的鐵礦,然後熔煉成鋼樑,橫陳於天地間。這些岩石是因我而存在的,他想,它們等待我去開鑿,等待著甘油炸藥和我的命令;等待著被人劈開,經受打磨;等待著被賦予新的生命力;等待著我的手賦予它們形體。
隨即他又搖搖頭,因為他想起了早晨,還有那些等待他去做的事。他抬腿踱到崖邊,揚起雙臂,縱身往崖下一跳。
他以最短的路線游向湖對岸放置衣服的岩石,然後滿懷惋惜地四顧周圍。到斯坦頓的這三年,他經常光顧這裡,以期獲得僅有的放鬆——來這兒或游泳,或休息,或思考,只為獨處和保持活力,哪怕只有一個小時——可他難得有空。在剛剛獲得「自由」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到這裡,因為他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光顧。當天早晨,他已經被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建築學院開除。
他匆匆穿好衣服:一條舊斜紋棉布長褲,一雙涼鞋,一件紐扣差不多掉光了的短袖襯衫。他轉身踏上狹窄的鵝卵石小徑,穿過一片青草坡,上了公路。
他匆匆的步伐中透出特有的懶散。頭頂驕陽,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前面不遠處已經依稀可見斯坦頓。這個小鎮沿著馬薩諸塞州的海岸線延伸開去,仿佛是專門為了它的寶貝——遠遠高踞于山丘上的這座宏偉的學院而存在。
進入斯坦頓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垃圾。草叢裡一堆尚未燃盡的頹敗的玫瑰,還淡淡地冒著薄煙。洋鐵罐在陽光下閃著亮光。大路穿越幾處屋舍伸向一座教堂。這教堂是一座木瓦砌成的哥德式古蹟,漆成了鴿藍色。結實的木頭扶壁並未起到什麼作用,彩繪玻璃鑲嵌在人造石砌成的厚重窗格上。教堂的大門朝著狹長的街道,與之緊挨著的是修剪整齊後派頭十足的草坪。草坪後面是幾座飽受奇形怪狀之苦的木製建築:扭曲的山牆、塔樓和天窗;凸出的迴廊;擠壓在巨大而傾斜的屋頂下,窗口飛舞著白色的窗簾。一個垃圾桶立在門的一側,滿桶的垃圾溢了出來。一隻哈巴狗蹲坐在門階的踏腳墊上,嘴角掛著口涎。廊柱之間的菱形窗格隨風有節奏地啪嗒作響。
在霍華德·洛克經過時,路人們都打量著他,甚至他走過之後還有人一直瞪著他,眼神中透著突如其來的憤恨。他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也許是他一出現便能在大多數人身上激起一種本能。霍華德·洛克眼中卻看不到任何人。對他來說,街道是空的,他甚至完全可以毫不在意地赤裸而過。
他從小鎮的中心——一片開闊的草地上穿過。草地旁鑲嵌著玻璃的櫥窗上,正展示著新的招貼畫:歡迎到二二級建築班來!祝你好運!
二二級建築班!斯坦頓理工學院二二級的學生下午正在舉行學位授予典禮。
洛克轉身走進一條小巷,一長排房屋的盡頭有一道綠草茵茵的峽谷,吉丁太太的家就在峽谷邊的圓丘上。他寄宿在此已有三年。
此刻吉丁太太站在遊廊上,遊廊的護圍上掛著一個鳥籠,裡面有兩隻金絲雀,她正給它們餵食。看到洛克進來,她那隻胖乎乎的手懸在半空中,許久沒有放下。她好奇地打量著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竭力想說些得體的話表示同情,但卻欲蓋彌彰地將這種企圖暴露了出來。他穿過遊廊時並未注意到她,於是,她叫住了他:
「洛克先生!」
「什麼事?」
「洛克先生,關於……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我深感遺憾……」她極力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什麼事?」他問。
「你被學院開除的事。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難過,只想讓你明白我很同情你。」
他站在那兒,眼睛對著她,可她心裡清楚,他並沒有「看」到她。是的,她想,完全沒有看她。他總是直勾勾地注視別人,那雙該死的眼睛從來不曾漏掉任何細節,但卻總讓人在他的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無意做答。
「我是說,」她繼續說道,「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吃了苦頭,那肯定是他有過錯。當然了,你得放棄建築專業,是嗎?可是,換個角度想想,年輕人總能靠自己得到體面的生活,做做職員呀,跑跑銷售,或干點別的什麼。」
他掉頭要走開。
「噢,洛克先生!」她叫道。
「什麼事?」
「你出去的時候,系主任打電話來找過你。」
僅此一次,她期待他會流露出某種情感,這「某種情感」可能是要目睹他崩潰的意思。她不知道到底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能驅使她,讓她想看著他垮掉。
「電話是誰打來的?」他問。
「系主任。」她不太肯定地重複了一遍,「是系主任通過他的秘書轉達的。」她補充了一句,試圖找回點勇氣。
「是嗎?」
「她在電話里說,要你一回來就馬上去見系主任。」
「那謝謝你了。」
「你猜他現在找你要幹什麼?」
「不知道。」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可她分明聽見他說「我才不在乎呢」,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順便告訴你一聲,彼得今天就要畢業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是今天嗎?噢,是今天。」
「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是我當牛做馬、辛辛苦苦供兒子上完大學的日子。不是我在這兒訴苦,我可不是那種愛叫委屈的人。我家彼得確實是個出色的孩子。」
她挺著胸脯站在那兒,漿洗過的硬挺的棉布衣裙緊緊地裹著她矮小而壯實的身軀,仿佛要將她身上的脂肪擠到兩臂和小腿上去。
「當然了,」她接著自己最喜愛的話題說,「我可不是愛吹牛的人。當媽媽的,有的人是幸運的,有的就不行。各是各的命。打今兒起,你就瞧我家彼得的吧。我可不想讓我的兒子打工累死。為了我兒子取得的任何小小的成功,我都得感謝上帝。話又說回來,如果這孩子不是這個國家最棒的建築師,那他的媽媽倒要問問是為什麼了!」
他抬腳想走開。
「看我,跟你嘮叨這些幹什麼!」她愉快地說,「你得趕緊換衣服,系主任在等著你。」
她目送他穿過屏風,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整潔的客廳里。在這座房子裡,他總讓她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種含糊的、說不清楚的感覺,仿佛隨時會看到他揮拳搗爛她的咖啡桌,打破她的中國陶瓷花瓶,甚至砸碎她那鑲框的照片似的。他從未表現出如此的傾向,但她卻一直期待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洛克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四壁的白色使房間顯得格外開闊、明亮而耀眼。吉丁太太從不曾感到洛克在此生活過。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除了僅有的幾樣必需品之外,他未添置過一樣東西:既沒有照片,也沒有棒球隊獲勝的錦旗。總之絲毫沒有一點令人振奮的修飾過的痕跡。除了衣物和設計草圖以外,他沒有帶來任何東西。衣服太少,設計方案又太多,他把設計方案高高地堆在角落,她時常會有種錯覺,以為生活在那裡的是他的畫,而不是他本人。
洛克此時正走向自己的畫作,它們是他首先要打包的。他站在那兒,注視著眼前寬幅的圖紙,拿起其中的一幅草圖,又拿起另一幅,然後放下,接著拿起另一幅。
他設計方案中的建築物還從未在地球上露過臉。它們就像是那從未見過其他建築的最早的人類所建造的房子。房屋的每一處構造都是出於必要,而不像是曾經有工匠蹲踞其上、苦思冥想,或受自己的意念支配,或根據書本的描繪而把門窗、樑柱等拼合起來。它們像是源自於地球的某種生命力,完整、得體而不容撼動。繪製過這些輕快線條的雙手還不夠成熟,但似乎沒有一根線條是多餘的,必要的平面沒有一處缺陷。只有看著這些房屋,明白了設計者是花費了怎樣的精力、運用了多麼複雜的技巧和經過了多少緊張的思考時,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們在構造上的簡約和質樸。沒有任何一種普遍規律能夠支配其中的任何具體細節。草圖中的建築物不屬於古典風格——既不是哥德式的,也不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它們只屬於霍華德·洛克本人。
他停下來,看著其中的一幅素描。那是一幅從未令他滿意過的作品,是作為課餘練習而設計的。每當他發現某個特別的場所,駐足去思考什麼樣的建築物才適合於此時,他便常常會有類似的創作。曾經有多少個不眠之夜,他對著這些草圖凝神沉思,唯恐有缺漏或把握不到位的地方。現在這麼匆匆掃視一眼,卻在不經意間發現了設計中的瑕疵。
他將草圖憤然往桌上一甩,俯下身去,在自己整潔的素描上狠狠地畫上一道一道的直線。他不時地停下來,站直了身子審視草圖,指尖壓在上面,仿佛是手指握住了上面的建築。他十指修長,筋脈突起,指關節粗大。
這樣過了有一個小時,他聽見有人敲門。
「進來!」他大聲喊道,手並沒有停下來。
「洛克先生!」吉丁太太氣喘吁吁,站在門口瞪著他,「你究竟在幹什麼呀?」
他轉身看著她,竭力回憶她是誰。
「系主任怎麼辦?他可一直在等著你呢!」她惋惜道。
「噢,對了,我忘了。」
「怎麼?你……忘了?」
「是呀。」他的語氣中透著不解,反倒驚訝於她的大驚小怪了。
「哎!我只能說你是活該!」她激動地說,「你真是咎由自取!畢業典禮四點半就要開始了,你想主任哪還有時間會見你?」
「我馬上就去,吉丁太太。」
促使她這麼做的真正原因不單單是好奇。那是她的一塊心病:她擔心校委會撤銷對洛克的處理決定。他走進大廳盡頭的洗手間,她則站在一邊看。他洗了手,把蓬鬆的直發整理得有了點樣子,然後走出來,上了樓梯。這時她這才意識到他要離開。
「洛克先生!你該不會就這樣出去吧?」她指指他的衣服,喘著氣說。
「怎麼不行?」
「他可是你的系主任啊!」
「吉丁太太,他不再是我的系主任了。」
她著實吃驚,他說得若無其事,好像他很高興似的。
斯坦頓理工學院矗立在一個小山包上,那圓齒狀花邊雉堞的圍牆像是給山下延伸的城市戴上了一頂王冠。學院如同中世紀的堡壘,攔腰嫁接了一座哥德式大教堂。叫它堡壘,可真是名副其實:結實的磚牆上有幾道狹縫,其寬窄僅夠安置崗哨,城牆後面可供守城的弓箭手作藏身之用,拐角的塔樓上可以往下潑灑滾燙的油——從而攻擊入侵的敵人——假如這種緊急情況真的出現的話。大教堂高居其上,閃耀著絲帶般的光輝,猶如一條脆弱的防線,要去面對它的兩大敵人:陽光和空氣。
系主任的辦公室像一座小禮拜堂,一汪夢幻般的暮色透過一扇高大的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暮色在聖徒們硬挺的服飾間流瀉而入,他們的胳膊肘彎曲著。從未派上過用場的壁爐角上,兩個栩栩如生的滴水嘴怪獸蹲踞在那裡,一團紅色的和一團紫色的光暈分別照在它們身上。一抹綠色的光影駐留在壁爐上方懸掛著的巴台農神廟的照片中央。
洛克走進辦公室時,系主任的輪廓在雕琢得像告解室一般的辦公桌後面隱約可見。主任是位肥胖的矮個子紳士,渾身晃動著的脂肪被他那不屈不撓的尊嚴給束縛住了。
「啊,對,洛克。請坐。」系主任微笑著招呼他。
洛克坐了下來。系主任十指交叉盤放胸前,做好準備要聽洛克的辯解。但是洛克並沒有任何的表示。系主任清了清嗓子,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就沒必要為今天早晨所發生的不幸表示遺憾了。因為我毫無疑問地認為,你很清楚,我一貫是真誠地為你的切身利益著想的。」
「完全沒有必要。」洛克回道。
系主任有點不相信地注視著他,但還是說了下去:「不用說,在今天的校委會上,我並未投你的反對票。我棄權了。不過你可能很樂意知道,在會上你還有一小部分相當堅定的支持者。人雖不多,但是態度堅決。你的建築工程學教授就像是一名代表你征戰的聖戰者,你的數學教授也是如此。可不幸的是,絕大多數人認為,投票將你開除是他們應盡的職責。設計批評家彼得金教授提出了抗議,甚至到了威脅我們的地步。他說,如果不開除你,他就辭職。你必須承認,你的做法令彼得金教授大為惱火。」
「的確是這樣。」
「你看,那正是問題所在。我想談談你對建築設計這門學科所持的態度。你從未給它應有的重視。然而,你的工程學卻門門優秀。當然,沒有人會否認結構工程學對於未來建築學科的重要意義,可你幹嗎非要走極端?為什麼你對專業中被稱作藝術的和具有啟發意義的一面視而不見,反而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技術和數學這類科目上呢?你原本是想成為一名建築師而不是土木工程師。」
「您說這些不是多餘嗎?」洛克反問道,「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討論我選科目的事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是在盡力幫助你,洛克。對待這件事你得講良心。在你被處分前,不能說沒有得到過警告。」
「是的,我得到過警告。」
系主任挪了挪坐椅。洛克讓他感到不舒服。洛克的眼睛禮貌地凝視著他。系主任暗自思忖:他這樣看著我並沒什麼不好,事實上他做得很對,這表現出了一種非常得體的專注;但唯一不妥的是他的眼裡似乎沒有我。
「留給你的每一個問題、每一項你必須完成的設計任務,你都是怎麼對待的?」系主任接著說,「每一項作業你都是以那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做的,我不能稱之為風格。它與我們一貫試圖傳授給你們的每一條原則都格格不入,與所有既定的藝術先例和傳統背道而馳。也許你認為你是所謂的現代主義者,但你甚至根本就算不上。那叫……那完全是瘋狂,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
「我不介意。」
「當交給你一項設計任務,讓你對設計風格有所選擇時,你便呈上一手狂野的絕活。坦率地說,你的老師們之所以讓你門門都及格,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去理解你的作品。可是,當布置給你一個歷史風格方面的練習——一座都鐸式小教堂或一座法國歌劇院式的樓宇——你交上來的習作卻像將雜亂無章的箱子堆放在一起。你說它是習作,還是明顯的反抗?」
「是反抗。」
「鑒於你以往在所有其他科目中的出色成績,我們本想給你一次機會。可是當你交來這個作為義大利式別墅的設計來應付本學年結業考核的答卷時……孩子,這真是太過分了!」主任激動地一拳砸在面前的一張圖紙上。
圖紙上是一幅素描,一座玻璃和混凝土組合的建築。在畫紙的一角是作者鋒利而稜角分明的簽名:霍華德·洛克。
「經過這件事,你怎能期望我們讓你及格?」
「對此我並不抱什麼希望。」
「在這件事上,你讓我們別無選擇。現在你面對我們自然會覺得難過,但是……」
「我決不那麼想。」洛克平靜地說,「我應該向你道歉。我這人一向不會等著麻煩找上門來,可我這次卻犯了個錯誤。我本不應該等著你們把我攆走,我早就應該自己滾蛋。」
「哎呀,別灰心。這不是正確的態度。特別是考慮到我下面要對你說的話。」
系主任微笑了一下,身體自信地前傾,很為這個良好的開頭和接下來的好事而喜不自禁。
「這才是我找你談話的真正目的。我急於想讓你儘早明白,我並不想使你失去信心。當我向校長提起你的事時,就我個人來說,真的是冒著惹他發脾氣的危險去碰運氣的。但是請你注意,他並未說明自己的立場或做什麼承諾。但是……現在就是這樣一種狀況:既然你認識到事態有多麼嚴重,如果你休學一年,好好反省反省——我們稱之為成長——行嗎?這樣做,或許你還有重返校園的可能。請你注意,我並不能向你做任何承諾。嚴格地講,這是非官方的,是異常罕見的,但是鑒於目前的情況和你以往出色的成績,或許會有一個很好的機會。」
洛克笑了笑。但那微笑不是高興所致,也並非出自感激,那是一種單純而又從容的笑。他是覺得有趣和好笑。
「我想您沒理解我的意思。」洛克說,「您憑什麼猜測我想回來呢?」
「嗯?你說什麼?」
「我是不會回來的。這裡再也沒有我想要學習的東西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系主任口氣生硬地說。
「有什麼好解釋的,對您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請你解釋一下。」
「好吧,如果您想聽的話。我想成為一名建築師,而不是建築學家。我看不出設計文藝復興風格的別墅有什麼意義。既然我們永遠不會去建造它們,為什麼還要學習設計這樣的東西?」
「我親愛的孩子,文藝復興時期的傑出藝術風格並沒有失去生命力。我們每天都在建造好多這種風格的房子。」
「現在是有這樣的房子,而且將來也會有。但是修建這種房子的人不是我。」
「好了,好了,太孩子氣了!」
「我到這裡來是學習建築的。當我拿到一個課外自修項目,對我來講,它唯一的價值就在於,我可以學會像對待將來某個真實的工程項目一樣地去對待它。我已經掌握了我在此所能學到的東西——我是指您不認可的關於結構學的各門課程。再多畫一年義大利明信片不會對我有任何幫助。」
一小時前,系主任原本希望這次面談能夠儘可能地平靜。而現在他卻寧願洛克能夠表現出激情,洛克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平靜自然,似乎有悖常理。
「你是想告訴我,當你是,或者說如果你是一名建築師的話,你會那樣設計你的建築?」
「是這樣。」
「我親愛的小伙子,誰能讓你這樣做?」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誰能阻止我這樣做?」
「看,這樣的話問題就嚴重了。很遺憾我沒有早些和你做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我知道,我知道,知道,別打斷我,你看過一兩幅現代主義建築風格的作品,它們在你腦子裡注入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是你有沒有認識到,那整個的所謂現代派運動,只不過是一時的時髦愛好?你必須學會去理解它——這一點已經被所有的權威所證實——建築學已經創造出了一切的美。在過去的每種建築風格中都蘊藏著豐富的藝術寶藏。我們只能從大師身上選取我們想要學習的東西。我們是誰,我們有什麼資格,竟然狂妄到要去改良他們的風格?我們只有滿懷著虔誠和尊敬,努力去模仿他們的份兒。」
「為什麼?」霍華德·洛克問道。
不,系主任心裡想,他還沒有說過別的什麼。那只是一句完全天真無知的話。他不會嚇倒我的。
「這是無須證明的。」系主任回答說。
「看看吧,」洛克平靜地指著窗戶說,「你能看得見校園外的小鎮嗎?你看得見有多少人從窗下走過嗎?當然,我不必為此去考慮別人的想法。我確實不在乎他們或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對於建築學的看法,或對於其他任何事情的看法。那麼我幹嗎要考慮他們的祖先對此怎麼看呢?」
「那是我們神聖的傳統。」
「為什麼?」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不要這麼天真了好不好?」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您非要讓我覺得這是一座偉大的建築呢?」他指著那張巴台農神廟的照片問道。
「那是——巴台農神廟。」系主任說。
「的確,它是巴台農神廟。」
「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傻問題上。」
「那好吧,」洛克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把長尺,走到那幅畫跟前,「能否允許我向您指出它的腐朽所在?」
「這可是巴台農神廟啊!」
「是的,該死的巴台農神廟!」
直尺敲在畫框裡鑲嵌著的玻璃上咣當作響。
洛克說:「看看這些著名的圓柱上的著名雕槽吧。它們是做什麼用的?當採用木柱時,是為了掩飾木材的榫接處。可這些不是,它們是大理石雕刻。這些陶立克柱式的三隴板是用什麼做的?木頭。就像人們在建造圓木小屋時必須做的那樣,使用了木製的桁條。你們的希臘前輩採用了大理石,可他們用大理石創造出了木結構的贗品,只因為前人曾經這樣做過。然後你們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們又更勝一籌,他們用石膏仿製出了大理石贗品,仿製出了木製贗品。而此時我們又在用鋼筋水泥仿製石膏贗品,仿製木製贗品,仿製大理石贗品。為什麼?」
系主任坐在那兒好奇地打量著他。有某種東西令他費解,不是洛克所講的話,而是他說話時的態度。
「要說原則嗎?」洛克又說,「這就是我的原則:能用此材料來做時,決不用彼材料替代。絕沒有任何兩種材料是類似的。在地球上也絕不會有哪兩塊建築場地是完全相像的。絕沒有兩座相同用途的建築。建築的目的、場地和建築材料決定了它的外形。如果沒有一個主題思想,任何建築都談不上合理和美,而這個主題思想規定了建築的每一個細節。一座建築就像人一樣,是具有生命力的。建築的骨氣就在於它恪守自己的精確度,遵循一個單一的主題,並且為自己單一的用途服務。人身體的各個部位不是借來的,同樣,一座建築的靈魂也不是隨意用土塊拼湊出來的。」
「可是建築上特有的藝術表現形式很久以前就有人發現了。」
「表現——表現什麼?巴台農神廟和它木結構的前身並不服務於同一個目的。一個航空終點站的服務目的與巴台農神廟的用途是不一樣的。每一種建築形式都有自己的意義。每個人都創造著自己的意義,具有自己的形式,抱有自己的目標。為什麼別人所做的事情那麼重要?為什麼僅僅因為它不是你自己的作品,它就變得神聖了呢?為什麼任何人或每一個人都是對的,只要他不是你自己?為什麼這些人的數量竟然取代了事實和真相?為什麼真實的東西被迫成為算術問題,並且只是建築的次要部分?為什麼要歪曲所有的意義,卻轉而去附和他人的一切?肯定是有某種原因的。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我從未弄明白過。我倒是很想搞清楚。」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系主任說,「坐下來。哎,這樣好一點……能不能請你將那把直尺放下來?好。謝謝。現在聽我說。從未有人否認過現代技術對一名建築師的重要性。我們必須使過去創造出的美適用於當今的不同需求。過去的聲音就代表著民眾的心聲。建築學上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由哪一個人創造出來。正常的創造活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是一個漸進的、不具有個性特徵的集體進行創作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任何個人都與所有其他人合作,並使自己的標準服從於大多數人的標準。」
「可是您知道,我這麼跟您說吧。假如我還要活六十年,在這六十年里,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要花在工作上。我挑選了我想要做的工作,如果從中找不到快樂,那無異於給自己判了六十年的刑罰,而且,只有當我以最可能適合於我的方式做我的工作時,我才能找到快樂。可是所謂『最好』只是個標準問題——我也確定了自己的標準。我不要繼承什麼,也決不沿襲任何傳統。或許我就是某種傳統的開端呢。」
「你今年多大了?」系主任問道。
「二十二歲。」洛克回答。
「那可真是情有可原。」系主任似乎感到放心了,「你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放棄所有這些念頭的。」他微笑著說,「這些古老的標準沿襲了幾千年,一直沒有人能對此加以改變。你的現代主義是什麼呢?那不過是一時的時尚,是一些好出風頭的人譁眾取寵罷了。你有沒有認識到他們發跡的過程?你能舉出一個已經取得卓越成就的人來嗎?就拿亨利·卡麥隆來說吧。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名二十年前的一流建築師。今天他算老幾?每年,他能得到一個需要改建的車庫的設計任務就算幸運了。他現在是個無業游民和酒鬼,他還……」
「我們不談亨利·卡麥隆了,好嗎?」
「噢?他是你的一位朋友嗎?」
「不是。不過我看過他的建築。」
「所以你覺得它們……」
「可我說過我不想談論亨利·卡麥隆。」
「很好。你必須認識到,我一直默許給你很大的自由。可以這麼說吧?我這個人很不習慣跟一個像你這樣處世的學生進行討論。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是非常願意阻止的。這似乎是一個悲劇,一個像你這樣具有突出天賦的年輕人有意識地將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悲劇上演。」
系主任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答應那位數學教授盡他所能來幫助這個孩子。僅僅因為那位教授指著洛克的設計方案說:「這,是個天才。」是個天才,他心裡想,不如說是個罪犯。他退縮了,天才或罪犯,兩種說法他都不贊成。
他想到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關於洛克過去的說法。洛克的父親是俄亥俄州某地鋼廠的攪爐工,很久以前就死了。這孩子的入學檔案里沒有任何關於他直系親戚的記載。每當問及此事,他總是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我沒有任何親人。或許有親戚,但我不知道。」他甚至驚訝於人們為什麼會認為他對此事感興趣。在大學校園裡他從未結交或尋找任何朋友。他拒絕參加大學生聯誼會。他靠勤工儉學讀完中學,並且在這所建築學院讀完了三年。他從小就在建築行業里當勞工。他抹過牆泥,搞過測量,還煉過鋼,任何能找到的活他都干。從一個小鎮到另一個小鎮,他一路打工到了東部,來到這座大城市。系主任以前就見過他,那是去年暑假,系主任在度假。洛克當時在波士頓的一個施工中的摩天大樓上做鉚接。他長長的肢體在油膩膩的工裝褲下顯得十分放鬆,只有他的眼神是專注的,他的右臂不時向前揮舞一下,就在灼熱的鉚釘滑脫戽斗快要打到他臉上的一剎那,他總是熟練而輕鬆地在最後時刻捕捉到那飛舞的火球。
「你看,洛克,你為了上大學拚命地打工,」主任輕輕地說,「本來你只有一年就可以畢業。有些重要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尤其像你這樣的孩子,得考慮建築師這一職業的現實。做一名建築師本身並不能成為你的目的。一名建築師只不過是整個龐大的社會集體的一部分。合作是通向我們現代世界的鑰匙,尤其是通向建築行業之門的鑰匙。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的客戶?」
「當然。」洛克回答。
「客戶,」主任接著說,「是的,客戶。首先想想他們吧。客戶是將要住進你修建的房屋裡去的人。你的一切得體的藝術都要符合他們的願望,這個還需要我多說嗎?」
「我的理解是我必須立志於為我的客戶建造我所能建造的最舒適、最合理、最漂亮的房子;可以說我必須賣給客戶最好的東西,而且必須教會他們鑑賞,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我可以那樣說,但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無意於為了服務或幫助任何人而去建造房屋。我無意於為了擁有客戶而建造房屋。我是為了建造房屋而擁有客戶。」
「你打算怎樣把你的想法強加給他們呢?」
「我並不想強迫別人或者被別人強迫。需要我的人自然會來找我。」
至此,系主任才明白洛克的態度中那種令他不解的東西是什麼。
「你知道,你在說話時,假如能表現出你很在乎我是否同意你的看法的話,你的話聽起來可能更具說服力。」
「您說得沒錯,可是我並不在乎您是否贊同我的看法。」他說得天真而率直,他的話聽起來一點不算無禮,就像是他初次認識到某一個事實,由於對此感到迷惑,便陳述了出來。
「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也許可以理解。可你對人們是否同意你的觀點也不在乎嗎?」
「是這樣的。」
「可是這……這太荒謬了。」
「荒謬?可能吧。我說不準。」
「這次會談很好。」系主任突然高聲說,聲音大得出奇,「這樣我的良心就得到解脫了。我現在相信了,正像其他人在投票大會上所說的,建築這個職業並不適合你。我已盡力幫助過你了。現在我同意校委會的意見。你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是個危險人物。」
「危及到誰呢?」洛克問道。但是系主站起了身,示意會談已經結束。
洛克走出這間屋子,慢步穿過狹長的大廳,下了樓,出門來到樓下的草坪上。像系主任這樣的人他見多了,他從不理解他們。他只知道他與他們在行動上有著重大的差別。他早就不去費神思考這個問題了。但是,建築物的主旨是什麼,人們內心的主要創作動機是什麼,對於這類問題的探索,他的思考卻從未停止過。他知道自己行動的源泉,卻無法找到他們行動的動力。他也不在乎這個。他從未學會去考慮別人。不過,有時他也會納悶——他們何以至此?想到系主任,他又覺得不可思議了。這個問題中隱藏著重大的秘密。有一種原則是他必須發現的,他想。
但是,他停住了腳步。他看見落日餘暉在消退前的片刻靜靜駐留在學院大樓磚牆上的那條灰色石灰石束帶層上。他忘記了人們,忘記了系主任和他背後那條他原想去發現的看不見的原則。他只想到薄暮微明中,石頭看上去有多麼美妙;只想到如果換成他,他會怎麼利用這塊石頭。
他想到了一張寬幅的圖紙,他看見上面聳立著灰色的石灰石高牆,牆上裝有長長的帶狀玻璃,可以讓太陽的光輝照進教室。在圖紙的一角,是鋒利而稜角分明的署名——霍華德·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