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二

安·蘭德 《源泉》
一個名為《觀察與思索》,由愛爾瓦·斯卡瑞特撰稿的欄目,出現在每天的《紐約旗幟報》頭版上。那是全國各地小鎮可信的指南,靈感的源泉和大眾世界觀的楷模。一年前,在這個欄目里出現了這樣一段著名的論述:「如果我們能忘記我們異想天開的文明,那種誇張空泛的觀念,而對早在我們之前的野蠻人的認識加以關注的話,我們的經濟狀況就會好上十萬八千倍——為我們的母親爭光。」愛爾瓦·斯卡瑞特是個單身漢,他已經賺了兩百萬美元,高爾夫球打得極為專業,是華納德報業的主編。 是愛爾瓦·斯卡瑞特想到了這個主意——發起一場反對貧民窟生活狀況和「地主鯊魚」的運動,這個運動在《紐約旗幟報》上持續了三周的時間。這就是愛爾瓦·斯卡瑞特喜歡津津樂道的東西。它具有人文的吸引力和社會學意義的判斷力。它適合刊登在周日增刊的圖片說明上——姑娘們縱身跳入河中,她們的裙擺在膝蓋上方引人注目地搖曳著。它增加了發行量。它使得擁有東河一帶一連好幾個街區房地產的「鯊魚」們感到窘迫——這個區域被選做這場運動悲慘的實例。「鯊魚」們拒絕把這幾個街區賣給一家身份低微的無名房地產公司;運動的結局是——他們束手就範,將這一帶的房地產通通出售了。誰也無法證明那家房地產公司就是華納德所擁有的某公司的下屬單位。 華納德報業離開運動的時間長了便寸步難行。他們剛剛議定了一條發展策略,就是有關飛行術的主題。他們在周日的家庭雜誌增刊上連載記錄科學發展史的故事;刊登從達·芬奇畫的飛行器素描到最新的轟炸機的故事;刊登更富有吸引力的蠟翼人伊卡洛斯(10)在紅色的火焰中痛苦而扭曲了的圖片,他赤裸的身體是青綠色的,他的蠟翼是黃色的,而煙霧為紫色;也登載了一張醜八怪的圖片,長著火紅的眼睛,拿著一個水晶球,它早在十一世紀就曾經預言,人類將有能力飛行;還有蝙蝠的圖片,吸血蝙蝠和神話中的變形狼人的圖片。 他們還主辦了一次模型飛機製造大賽。參賽對象是所有十歲以下的男童,只要他願意將報紙的訂閱費寄到《紐約旗幟報》社就行。蓋爾·華納德本人,一個有執照的飛機駕駛員,曾做過一次從洛杉磯到紐約的單人飛行。他駕駛著一架價值十萬美元的飛機,創下了橫越美洲大陸飛行速度的最高紀錄。在飛機快到達紐約時,他在時間計算上出了點小小的失誤,結果被迫降落在一個岩石叢生的牧場,那可是一次性命攸關的降落,他卻完成得天衣無縫;無巧不成書,碰巧《紐約旗幟報》的一幫攝影師就在那一帶。蓋爾·華納德從飛機上走了下來。一個一流的飛行員都可能早就被這樣的經歷嚇得趴下了,可是蓋爾·華納德站在攝像機前,飛行服的翻領上佩著一朵潔白無瑕的梔子花,舉起一隻手,兩指間夾著根香菸,手指竟然連抖都沒有抖一下。當被問及他活著回來的第一願望是什麼時,他表示了這樣的強烈願望,說他想親吻在場的最最漂亮的女人,並且在人群中選了一個最最邋遢的醜八怪,然後彎下腰,莊重地去親吻她的前額,並解釋說,她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後來,在貧民窟運動之初,蓋爾·華納德對愛爾瓦·斯卡瑞特說:「勇往直前,乘勝追擊!儘量把你所能得到的都榨取出來。」隨即便登上他的遊艇,踏上了週遊世界的旅程,陪同他的是一位令人銷魂的芳齡二十四歲的女飛行員,他把橫越美洲大陸的飛機當作禮物送給了她。 愛爾瓦·斯卡瑞特勇往直前。他制定了許多戰略步驟,其中之一就是讓多米尼克·弗蘭肯去調查貧民窟的家庭生活狀況,搜集有關的人文材料。多米尼克剛剛從拜阿瑞茲避暑回來。她總是休一整個夏天的假,而這是愛爾瓦·斯卡瑞特特許的。因為她是他最偏愛的雇員之一,因為他被她迷住了,還因為他知道,只要她高興,她隨時都可以辭去她的工作。 多米尼克·弗蘭肯去紐約東區一套房子裡的一個廊底小臥室住了兩周。那間屋子有一個天窗,可是沒有窗戶,要爬五段樓梯而且沒有自來水。她在樓下一個人員龐大的家庭廚房裡自己做飯吃。她到鄰居家串門,傍晚時分坐在安全通道的平台上,還與左鄰右舍的小姑娘們去看一毛錢的電影。 她穿一件磨得破破爛爛的短裙和一件寬大的襯衫。正常外表下那種反常的脆弱使她看起來就像是被這一帶的窮困弄得筋疲力盡。鄰居們都確信她得了肺結核。但是她的行為舉止就如同她在琦琦家的客廳里一樣沉著和自信。她擦洗她房間的地板,削土豆皮,還在一隻裝冷水的錫桶里洗澡。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這些事情,可是她卻做得很老練。她天生有表演的才能,這是一種與她的外表極不相稱的才能。她並不介意這種新的背景。她對貧民窟不感興趣,一如她對起居室不感興趣一樣。 兩星期結束後,她回到了她的樓頂小屋,它在一個賓館的頂樓。從她的窗戶可以俯瞰中央公園,而關於貧民窟生活的文章則出現在《紐約旗幟報》上。那篇文章文采飛揚,對貧民窟的生活進行了冷酷無情的報道。 她在一次晚宴上聽到了這樣令人困擾的問題。「親愛的,你並沒有真的寫那些事情吧?」「多米尼克,你該不是真的在那種地方住過吧?」「噢,住過。帕默夫人,您在東十二街的那所房子有一條下水道,隔一天堵一次,並且污水橫溢,弄得滿院子都是。」她回答道。她一邊說,一邊吊兒郎當地在袖口下轉著一隻綠寶石的手鐲,那東西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顯得又大又重。「污水在陽光下泛出青紫的顏色,好像一道彩虹。」「布魯克斯先生,你為克萊瑞奇房地產公司管理的那個地段,所有的天花板上都長出了漂亮的鐘乳石呢。」她滿頭金髮的頭顱歪在她那白色梔子花裝飾的肩膀上,那單調的花瓣上還閃爍著晶瑩的小水珠。 她應邀到社會工作者的集會上講話。那是一個重要的會議,在該領域內一些最知名的婦女引領下,充滿了一種激進的、鬥志昂揚的、富於戰鬥性的基調。愛爾瓦·斯卡瑞特很高興,向她祝福說:「去吧,小傢伙,只管亂誇讚、亂恭維就行。我們需要社會工作者。」在一個沒有空調的大廳里,她站在發言席上,看到一張張平板的臉孔,因為各自的欲望而表現出貪婪的神情。她講話時採用了一種平靜的、沒有變化的語調。她講了好多事,其中就有這樣一件,她說:「在一樓最邊上的那家人付不起房租,孩子因為沒有衣服而無法上學。父親在街角的非法地下酒吧里立了個賒賬的戶頭。他身體健康,還有一份好工作……樓上那對夫婦剛剛花六十九美元九十五美分的現金買了一台收音機。在四樓的最前邊,這家的父親一輩子所乾的活加起來連一天都不到,而且也不打算工作。他有九個孩子,都是靠當地的教區養活。還有一個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她說完後,有幾聲稀稀落落的憤怒的掌聲,她抬起手說,「你們沒必要鼓掌,我也不期望有掌聲。」她彬彬有禮地問,「還有問題要問嗎?」沒有問題。 回到家時,她看見愛爾瓦·斯卡瑞特在等她。他坐在她樓頂小屋的客廳里,顯得極不相稱。大塊頭坐在一把精巧柔弱的椅子上,映襯在堅固的玻璃牆外那一片光輝燦爛的城市背景上,活像一個形狀奇特的大肉堆。城市就像是一幅壁畫,好像是她小屋的最後一個組成部分,專門設計來照亮和完善這個小屋:城市裡塔尖的脆弱線條正好是家具的脆弱線條的延續;遠處窗戶里閃爍的燈光在光禿而又單調的地板上投下生動的倒影;外面精密而冷淡生硬的建築回應著屋內的冷冷的優雅。愛爾瓦·斯卡瑞特打破了這種和諧。他看著就像個和藹的鄉村醫生,也像一個玩紙牌的老手。他那張笨重的大臉上表現出仁慈和像父親一樣的微笑,而那便是他的萬能鑰匙和商標。他有一種訣竅,使他的和藹跟他那威嚴的外表相輔相成,長長瘦瘦的鷹鉤鼻子沒有降低他的和藹程度,反而增添了幾分他的威嚴;他的肚皮懸在他的兩條腿上,的確有損形象,但卻為他的和藹增色不少。他站起身來,咧開嘴笑著,拉著多米尼克的手。 「本想在我回家的途中順便來看你的。我有事要告訴你。事情辦得怎麼樣,小傢伙?」 「和我料想的一樣。」 她扯下帽子把它扔在她看到的第一把椅子上。她的頭髮壓歪了,成了扁平的曲線,前面蓋住額頭,後面則直直地垂在肩上。她的頭髮光滑而細密,就像一頂淺色的,刨光的金屬浴帽。她走過去站在窗前,俯瞰下面的城市。她沒有轉身,問:「你想對我說什麼?」 愛爾瓦·斯卡瑞特愉快地觀察著她。他除了在沒必要的時候握握她的手或者拍拍她的肩膀之外,早就放棄了任何別的企圖。他已經不想那個話題了,可是他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用他自己的話說出來就是:你永遠無法斷定。 「孩子,我有好消息告訴你。」他說,「我一直在設計一個小小的方案,只是一個小變動,我考慮過我到哪裡把一些事務整合到一塊兒,成立一個婦女福利部門。你知道,學校啦,家庭財務啦,幼兒保健啦,青少年犯罪啦等等,加上其他一些事務,全部劃歸一個人負責。我看除了我的小姑娘之外,再無合適的人選了。」 「你是說我嗎?」她問,還是沒有轉身。 「非你莫屬。就等蓋爾回來,我會讓他點頭的。」 她轉過身注視著他,抱著雙臂,雙手握住胳膊肘。她說:「謝謝你,愛爾瓦。可是我不想做。」 「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管那樣的事。」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飛躍嗎?」 「朝什麼方向?」 「你的事業。」 「我從沒說過我在計劃什麼事業。」 「可是你總不想永遠經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欄目吧?」 「不是永遠。干到我厭倦為止。」 「可是想想你在真實的比賽中能做的事吧!想想一旦你引起蓋爾的注意後,他可能為你做的事吧!」 「我可沒期望去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多米尼克,我們需要你。在今晚之後,那些婦女們將會死心塌地跟著你了。」 「我想她們不會的。」 「什麼?我已經吩咐他們留下兩個欄目的版面來報道有關會議和你的講話。」 她伸手拿過話筒,遞給他,說:「你最好叫他們取消這個報道。」 「什麼?」 她在一張桌子上的一些七零八碎的文件里翻出幾張用打字機列印的文件,把它們遞到他手裡。「這就是我今晚的講話稿。」他把那篇稿子匆匆看了一遍,一語不發,只是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接著就拿起話筒,打電話吩咐他們對會議的事儘量一筆帶過,越簡要越好,對發言者的姓名隻字不提。 多米尼克看他放下了話筒,說:「好了。我被解僱了嗎?」 他神情悲哀地搖了搖頭,說:「你想被解僱嗎?」 「不是非此不可。」 他低聲抱怨說:「我要壓下此事,別讓蓋爾知道。」 「如果你想那麼做的話,隨你好了。反正我是無所謂的。」 「聽我說,多米尼克——噢,我明白,我不想提任何問題——只是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做呢?」 「什麼也不為。」 「瞧,你知道的,我聽說你參加了一個虛張聲勢,大擺排場的晚宴,你在那裡發表了講話,談的也是這個話題。可是後來你又把這樣的東西拿到一個激進分子的集會上去講。」 「但是,它們卻是真實的,在兩方面看都是這樣,不是嗎?」 「噢,當然,可是既然你選擇了這個話題,難道就不能把場合變一變嗎?」 「那沒有任何意義。」 「那你做的事裡就有了?」 「沒有。完全沒有。不過它讓我覺得有趣。」 「多米尼克,我真是搞不懂你。你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你生活得這麼精彩,又有那麼卓越的工作才能。可是正當你的工作即將邁出一大步時,你卻干出這麼檔子事來,把它給弄砸了。為什麼?」 「或許這正是原因所在。」 「你能不能告訴我——作為朋友,因為我喜歡你,而且我對你很感興趣——你真正追求的是什麼呢?」 「我想那很顯然,我根本不追求什麼。」 他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聳肩姿勢。 她開心地笑了。 「有什麼事讓你這麼悲哀?我也喜歡你,愛爾瓦,而且也覺得你有意思。我甚至喜歡和你交談,這樣更好。好了,現在坐著別動,放鬆一下,我給你拿杯酒。你需要喝上一杯,愛爾瓦。」 她給他拿了一隻磨砂玻璃杯,裡面正六面體的小冰塊碰撞的聲音在靜寂中聽起來格外清脆。 「多米尼克,你還是個可愛的孩子。」他說。 「當然了。那就是我。」 她在一張桌子邊上坐下來,手掌平平地撐在身後,向後靠過去,兩條腿慢慢地擺來擺去。她說:「你知道,愛爾瓦,如果有一份我真正想要的工作,那就太糟糕了。」 「唷,偏偏有這樣的事!哎呀,偏偏要說這樣的傻話!你是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就是說要一份我喜歡的工作太糟糕了,而我又不想失去它。」 「為什麼?」 「因為那樣我就必須依靠你——你是個極好的人,愛爾瓦,可這未必就是好事,而且我想,在你手中的鞭子下戰戰兢兢地工作也不好看——噢,可別說你沒有,可能會是那種殷勤而禮貌的小鞭子,可正是那樣,事情反而更不好看了。我得依靠咱們的老闆蓋爾——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這我敢肯定,只是我還從來沒碰上過他呢。」 「你這種怪誕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你明明知道蓋爾和我願意為你效犬馬之勞,而且就我個人而言……」 「愛爾瓦,不僅只是那一個方面,不僅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我找到一份工作,一個計劃,一個觀念,或者說一個我想要的人——那我就得依靠整個世界。萬事萬物皆有聯繫。我們所有的人都系在同一根繩子上。我們都置身於一個網中,而那張網專等著有人鑽進去呢——我們就是被一種渴望推進這張無形的大網的。我們需要某種東西,而且它對於我們來說是珍貴的。你知道有誰在一邊準備好了要將它從你的手中搶走嗎?你不得而知,你要的東西也許那麼複雜那麼遙不可及,可是有人已準備好了,而你懼怕他們所有的人。所以你就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然後接受他們——這樣他們才不會把它搶走。看看你最終要接受的是什麼人吧。」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是在對人類進行批判……」 「你知道,這件事是如此特別——我是說我們對於一般人的觀念。每當我們在描述某種嚴肅的、重大的見解時,我們總會有某種籠統的、強烈的想像。可是我們對它的了解只限於我們在一生中所認識的人。你看看他們。你知道這樣的事嗎——你覺得哪一件才是重大和莊嚴的呢?沒有什麼是重大的事情——除了在手推車前討價還價的家庭主婦,除了那些在人行道上亂寫髒話的流著口水的臭娃娃,還有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初登舞台的女演員,抑或是那些在精神信仰上與他們相當的人。實際上,當人們痛苦的時候,別人才感覺到對他們懷有某種尊敬之情。他們有某種尊嚴。但是,在他們開心的時候你注意過他們嗎?那才是你看得出真相的時候。看看那些人——他們把自己攢下來的錢花在遊樂園裡和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看看那些有錢人吧,他們擁有面前的整個世界。觀察他們拿什麼尋開心吧。到時髦一些的非法酒吧里觀察他們吧。那就是你所謂的普通人類。我連碰都不想碰他們。」 「可是,該死!那不是看待這個問題的方式。那並不是整體的體現。在我們最邪惡的人當中也還有一些善的成分。總還是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這反而更糟糕。看著一個人表面上裝出一副英雄模樣,可是後來卻聽說他常常以看雜耍作為消遣?或者看見一個男人畫出了一幅偉大的油畫,卻得知他常常把時間浪費在陪他所認識的每一個妓女睡覺上。」 「你想要什麼呢?十全十美嗎?」 「——否則就什麼都不要。所以,你明白嗎,我一無所求。」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選擇我唯一嚮往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真正可以允許自己得到的東西。自由,愛爾瓦,是自由。」 「那就叫做自由嗎?」 「無物可求,無望可待,無所傍依。」 「倘若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怎麼辦?」 「我不會找到我想要的東西的。我會選擇對它視而不見。它會是美好世界的組成部分。如果我選擇看見它,我將不得不與你們其餘的人共同分享,可是我又不願分享。你知道,我從來不再打開我所讀過和深深喜愛過的巨著。一想到別人的眼睛已經讀過它,一想到讀那本書的是怎樣的人,就讓我痛苦。這樣的東西是不可能分享的,不能與那樣的人分享。」 「多米尼克,對事物感觸如此強烈可不正常。」 「那是我能感受的唯一方式。否則就根本無法感受。」 「多米尼克,我親愛的,」他誠摯而關心地說,「但願我是你的父親。在你童年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情嗎?」 「唔,一次也沒有。我度過了一個幸福的童年。自由自在,寧靜而美好。沒有任何人給我太多的干擾。喔,對了,我的確常常感覺很無聊。可是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想,你只不過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不幸棄兒——正如我常說的。我們過於玩世不恭和憤世嫉俗,我們太過頹廢和墮落了。假如我們完全以一種謙恭的態度回歸到那些樸素的價值觀上來……」 「愛爾瓦,你怎麼談論起那些不中用的東西了?那些話題只能用在你的社論里,而且……」看見他眼睛裡的神情,她停住沒有往下說。那眼神看起來很迷茫,而且有點受傷的樣子。接著她便放聲大笑起來,「我錯了,你的的確確真的相信那一切。如果那真是信仰,或者換上你所做的任何別的事情,噢,愛爾瓦,正因為如此,我才那麼喜歡你。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又做出今晚我在那個集會上所做的事情來。」 「什麼?」他大惑不解地問。 「就像我現在這樣煞有介事地高談闊論啊——而且是與你,一本正經地。與你這樣談論這樣的事情可真好。愛爾瓦,原始人把他們的神像做得跟人很相像,你知道嗎?如果為你做個塑像,那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你脫光了衣服,腆著你的大肚皮,等等,等等……」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看你都扯哪兒去了!」 「與一切都毫無關係,親愛的,原諒我。」她又說,「你知道,我喜歡男子的裸體雕像。別露出你那副傻樣。我是說雕像。我有過一個很特別的。它應該是赫利俄斯(11)。我把它從歐洲的一家博物館裡買了出來。為了得到它真是大費周折,吃盡了苦頭——當然,那不是出售的。我想我當時是愛上它了,愛爾瓦。我把它帶回了家。」 「它在哪裡?咱們換一下花樣,我想看看你喜歡的東西。」 「它打碎了。」 「碎了?一件博物館的珍品?怎麼打碎的?」 「我把它從通風道扔了下去。下面是水泥地面。」 「你徹底發瘋了嗎?為什麼要打碎它?」 「為了讓誰都無法再看見它。」 「多米尼克!」 她猛地一甩頭,仿佛要抖落那個話題似的;她那本來被壓直了的濃密的金髮捲起大大的波浪,如同一池半液體狀的水銀中漾起的一個浪頭。她說:「我很抱歉,親愛的。我並不想嚇著你的。我能說給你聽,是因為你屬於處變不驚的那種人。我真不該告訴你。這沒什麼用,我猜。」 她輕快地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愛爾瓦,趕緊回家去吧。」她說,「時候不早了。我累了。明天見。」 蓋伊·弗蘭肯讀了他女兒寫的文章,聽說了她在招待會上的講話以及她在社會工作者的集會上所做的發言。他什麼也沒看懂,可是他清楚,那些東西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這件事折磨著他的心,每念及此,他總是手足無措,惶惶不安。他有時捫心自問,他是不是恨自己的女兒。 但是,每當他問自己這個問題時,總有一幅畫面映入他的腦海,那幅畫面來得不合時宜。那是她兒時的一個情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早已淡忘了的夏季里,發生在康乃狄克州鄉村莊園裡的一幕。那天所發生的其他事情他早已忘了,想不起是什麼原因促使他想起那一幕。但是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他怎麼站在台階上,看見她從草坪盡頭的樹籬上跳過去的情景。對她小小的身體來說,那個籬笆太高了,就在他想著她跳不過去的時候,突然,她成功地從那個綠色的屏障上飛身躍過。他記不得她是怎麼開始跳的,也記不得跳完以後的情形了,可他仍然能看見那一瞬間的情景。它是那麼清晰,那麼真切,如同一幀電影的畫面被剪切下來,定格成靜止不動的永恆一樣。她的身體高懸於空中,雙腿突然間邁開,細瘦的胳膊向上一揮,小手在空中拉緊,白色的衣裙和金色的頭髮在風中平平地展開。剎那間,一個小小的身軀在一陣自由的欣喜中一閃而過——這是他平生所目睹的最讓人心馳神往的自由境界。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令他終生難以忘懷。它是何等的意義重大,竟然無視時間的存在,將那一剎那為他永久地保留了下來,而許多別的更為重要的事情都已經被時間抹去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為女兒感到難過時,他眼前就必定要閃現出這一幕,也不知道當他看到這一情景時,為什麼會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溫柔的刺痛。他告訴自己那都是他的父愛在起作用,完全違背了他笨拙的意願,在跟自己過不去。可是,他要笨拙的、不假思索地想要去幫助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什麼困難需要讓人幫她對付。 所以他便更加頻繁地注視著吉丁。他開始接受那個他不曾向自己承認過的決定。他在吉丁的人格中找到了慰藉,他覺得吉丁單純而穩定的健全性格正是他女兒反覆無常的病態性格的支柱。 吉丁不願承認他是多麼想再次見到多米尼克,那種願望固執而毫無結果。他老早以前就從弗蘭肯那裡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而且經常給她打電話。她接了電話,並且開心地哈哈笑著,告訴他說,她當然想見他,說她也知道她無法逃避,可是她在未來的幾周里都太忙,還請他在下個月初之前給她打電話。 弗蘭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訴吉丁他將請多米尼克共進午餐,讓他們倆再聚一次。他說:「我的意思是,我會設法請她來。當然,她會拒絕的。」多米尼克又一次使他大感意外:她立刻欣然應允了。 她在一家餐館裡與他們碰了頭。她面帶微笑,好像那是她所期待的一次家庭團聚。她談笑風生,使吉丁感到很入迷,很隨意,他奇怪自己過去為什麼竟然懼怕她。半個小時過去後,她看著弗蘭肯說: 「爸爸,你真好,特別是當你那麼忙,約會纏身,還專門放下手頭的事來與我見面。」 他裝出一臉的驚愕:「天吶,多米尼克,你反倒提醒了我!」 「你有個約會忘記了?」多米尼克溫柔地說。 「討厭!哎呀!我怎麼完全把這件事給疏忽了呢?老安德魯·考森今天早上打過電話,可我忘了做備忘錄,他堅持今天下午兩點鐘要見我,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只是確實無法拒絕老安德魯·考森,該死!今天一切都……」他起了疑心,又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完全沒有關係,爸爸。吉丁先生和我會諒解你的,我們會吃頓開開心心的午餐的,而且我今天沒有任何約會。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從他身邊逃走。」 弗蘭肯想,她是否知道,那是他為了讓她與吉丁單獨相處而事先準備好的一個藉口。他無法確信這一點。她坦率地看著他,她的眼神似乎坦率得有點過分。他想要躲開她的眼睛。 多米尼克轉頭瞥了一眼吉丁,是那麼溫柔的一瞥,除了蔑視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呢? 「現在,我們放鬆一下。」她說,「我們都知道爸爸的目的,所以完全沒有關係。不要為此感到為難。你能牽著我爸的鼻子走,真行。可是如果讓他在前面拉著你,就對你沒什麼好處了。來,還是把它忘了,專心吃我們的飯。」 他想站起來走出去,而出於一種憤怒的無奈,他又知道自己不會走開。 她說:「不要皺眉了,彼得。你還是叫我多米尼克的好,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這樣,這是遲早的事。我很可能會與你經常見面,我見過很多人,如果讓你加入他們的行列能使爸爸開心的話——何樂而不為呢?」 剩下的時間裡,她像個老朋友那樣談笑風生、開誠布公地跟他說話。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坦率,這種坦率似乎表明,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但是也表明最好不要有深究下去的企圖。她的言行舉止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微妙的親切,暗示他們的關係是不可能有什麼結局的,暗示她不會對他給予敵意。他清楚他對她懷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可是,觀察著她的唇形,以及那兩片嘴唇說話時翕動的樣子;觀察她將兩腿相疊的姿勢所流露出的平滑和流暢——那種準確而嚴密,仿佛疊起來的是一件貴重的儀器;他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所產生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欣賞之情。 要走時,她說:「彼得,今晚你願意帶我去看電影嗎?我不在乎他們放什麼電影,隨便什麼都行。晚飯後給我打電話。把這個告訴爸爸,他聽了會高興的。」 「當然了,他應該了解更多的實情,而不是被哄著開心。」吉丁說,「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不過我還是會很開心,多米尼克。」 「為什麼你要了解得更清楚呢?」 「因為你並沒有看電影的欲望,或者說你今晚並不想見我。」 「沒有的事。我開始喜歡上你了,彼得。八點半時給我打電話。」 吉丁回到他的辦公室時,弗蘭肯立刻把他叫到樓上。 「怎麼樣?」弗蘭肯急切地問。 「你怎麼了,蓋伊?」吉丁說,聲音聽起來天真無邪,「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唔,我……我只是……說實在的,我很有興趣知道你們兩人到底是不是能相處得好。我想你會對她產生好的影響。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們很開心。你知道你對選餐館是很在行的——飯菜好極了……噢,對了,今晚我帶你女兒去看電影。」 「不會吧!」 「怎麼啦?是真的。」 「你是怎麼辦到的?」 吉丁聳聳肩:「我跟你說過了,不必非得害怕多米尼克的嘛。」 「我不是害怕,可是……噢,已經叫她『多米尼克』了?祝賀你,彼得……我不是害怕,我只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沒有人能接近她。她從來連個女友都沒有,甚至在幼兒園時就這樣。她身邊總圍著一幫烏合之眾,但他們不是她的朋友。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現在她又是這樣,獨自一個人生活著,總是有一大幫男人圍著她轉……」 「好了,蓋伊,你不能把你女兒想像得那麼無恥。」 「我沒有想!這正是問題所在——我沒那麼想。我倒希望我能那麼想。可是,彼得,她都二十四歲了,而她還是個處女——我清楚,我對此確信無疑。光是看一個女人,難道你分辨不出來嗎?彼得,我並不是個道學家,可是我想那是不正常的。在她那個年齡,以她的氣質,以她極端自由的行為舉止和她所過的不受約束的生活來說,那是不正常的。我向上帝祈求:讓她結婚吧。我老老實實地……好了,那麼,當然,不要再這樣說了,也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在請求你做什麼事。」 「當然不是。」 「彼得,順便告訴你,你不在的時候,醫院打來過電話,說可憐的盧修斯好多了。他們認為他會脫離危險的。」盧修斯·N·海耶中風了,吉丁對他的病情發展非常關注,可是還沒到醫院去探望過他。 「我太高興了。」吉丁說。 「可是我想他沒法再來上班了。他老了,彼得……是啊,他老了……人到了一定年齡,就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工作上的負荷了。」他的兩指間夾著一把裁紙小刀,若有所思地敲打著一幅檯曆的邊沿,「凡人都有這樣的時候,彼得,這是遲早的事……人得向前看……」 吉丁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就在壁爐里那仿造的圓木火堆跟前,他雙手抱膝,聽他媽媽向他詢問多米尼克的情況:多米尼克的長相如何啦,她穿著什麼衣服啦,她對他說什麼話啦,以及他估計她的母親實際上留給了她多少錢啦,等等。 他現在頻繁地跟多米尼克見面。他剛剛回來,又一個與多米尼克一起度過的夜晚,他和她到各處的夜總會轉了一圈。她對他的約請來者不拒。他琢磨她的態度:是否這樣頻繁的約會,比起拒絕見他更能使她徹底地忽略他。可是每次與她約會後,他總是苦心地計劃著和她下一次的約會。他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凱瑟琳了。她正忙於她舅舅委託給她的研究工作,為他準備著一系列的報告。 吉丁太太坐在燈下,縫補著吉丁晚禮服襯裡上一塊綻線的地方,一邊詢問他,還不時地數落他幾句,責備他穿著他的晚禮服褲子和他最高檔的襯衫就坐在地板上。儘管他毫不在意,甚至表面上厭煩,但他內心卻有一種奇特的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她那頑固的嘮嘮叨叨在推著他前進,給他辯護一樣。他不時地答上一句:「是的……不是……我不知道……噢,是的,她很可愛。她非常可愛……太晚了,媽媽。我困了。我想睡覺去了……」 門鈴聲響了起來。 「哎呀,」吉丁太太說,「會是什麼事呢?都這麼晚了。」 吉丁站起身,聳聳肩,慢吞吞地走到門前。 是凱瑟琳。她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本不成樣子的袖珍手冊。她的樣子既果決又躊躇。她退縮了一下,說:「晚上好!彼得。我可以進來嗎?我得和你談談。」 「凱蒂!當然!你好!快進來。媽媽,是凱蒂。」 吉丁太太打量著那姑娘仿佛走在搖晃的輪船甲板上似的步子。她看看她的兒子,心裡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謹慎處理。 「晚上好,凱瑟琳。」她溫和地說。 一看見她,吉丁只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歡樂,別的什麼都沒有意識到。那種快樂告訴他,什麼都沒有改變,他又有一種確定的安全感了,她的出現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慮。他忘了去想天有多麼晚,忘了去想這是她初次出現在他的公寓,而且是不請自來。 「晚上好,吉丁太太。」她說,語氣聽上去既快活又空洞,「希望我沒有打擾您。可能太晚了,不是嗎?」 「唔,不必客氣,孩子。」吉丁太太說。 凱瑟琳急於說話,語無倫次,只聽見她不停地說:「我把帽子脫下來……吉丁太太,我把它放在哪兒好呢?放在這桌子上嗎?那樣行嗎?……不,也許我還是放在這個鏡台上的好。不過從外面進來,它有點濕了,這帽子,它也許會把清漆弄壞的。這個鏡台很漂亮,我希望不要把清漆弄壞了……」 「你怎麼了,凱蒂?」吉丁問她,他終於發現有點不對頭。 他注視著她,看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種恐慌的神色。她翕動著嘴唇,試圖露出一點微笑。 「凱蒂!」他說,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沒有說話。 「把大衣脫下來。到這兒來,靠著火暖暖身子。」 他把一隻矮凳推到壁爐前,扶她坐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件黑色的舊襯衫,那是女學生氣十足的家居服,來訪前她都沒有換下來。她弓身坐著,她的兩隻膝蓋緊緊地靠在一起。此時她的嗓音已經低了些,也自然了些,語氣中流露出剛才所沒有的痛苦,她說:「你有這麼好的一個地方……這麼暖和,這麼寬敞……你隨時想開窗戶都行嗎?」 「凱蒂,親愛的,」他輕輕地說,「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並不是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就是我必須要跟你談談。就現在。就在今晚。」 他看著吉丁太太:「如果你寧願……」 「不。完全沒有關係。吉丁太太可以聽的。或許讓她聽到會更好些。」她轉向他的母親,非常單純地說,「你明白的,吉丁太太,彼得和我訂婚了。」她轉向他又說,聲音有些變調,「彼得,我現在想結婚,明天,越快越好。」 吉丁太太的一隻手慢慢地落到了膝蓋上。她注視著凱瑟琳,眼睛裡毫無表情。她說話了,語氣平靜,以一種吉丁從來未曾期望過的體面: 「我並不知道此事。我很高興,我親愛的孩子。」 「您不介意嗎?您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凱瑟琳拚命地問。 「哎呀,孩子,這種事情只能由你和我兒子來決定。」 「凱蒂!」他有點透不過氣,重新恢復了他的嗓音,「出什麼事了?為什麼要儘快地結婚?」 「噢!噢,那聽起來好像……好像我真的出了那種女孩子理應……」她生氣地紅了臉,「噢,上帝!不!不是那樣的!你知道這不可能!噢,彼得,你無法……想像……我……」 「是的,我說的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笑出聲來,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順手用一隻胳膊摟著她,「但是你振作起精神來。是什麼事?你知道如果你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今晚就想娶你。只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發生任何事。我現在沒事了。我要告訴你。你會認為我瘋了。我當時只是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覺得我這輩子不可能嫁給你了,而且覺得某種可怕的事正發生在我身上,我必須要逃脫。」 「你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我不知道。沒有一點不對的地方。我整天都在做研究筆記,而且根本什麼也沒發生。沒有電話,也沒有來訪者。然後,就在今晚,突然之間,我就有了那樣的直覺。你知道,那就像是一個夢魘,一種讓你無法描述的恐懼,那與任何正常的感覺都不一樣。就是那種仿佛置身於致命的危險當中,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向我逼近,就像我永遠也無法逃脫似的,因為它不會讓我逃脫,而且為時已晚。」 「你永遠無法逃脫什麼?」 「我也不清楚。一切。我全部的生活。你知道,就像是流沙,平滑而自然。沒有一絲可警覺可懷疑的地方。而你繼續安心地走著。猛然間你注意到了,可是為時已晚……我感覺到它會抓住我,感覺到我將永遠不能嫁給你,感覺到我必須逃跑,現在就逃,否則就永不能脫身了。你難道從沒有過直覺嗎,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 「有過。」他小聲說。 「你不覺得我發瘋了嗎?」 「不,凱蒂。只是到底是因何而起的?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唔……現在似乎顯得很傻。」她認錯似的格格笑了,「是這樣的:我當時正坐在房間裡,有點冷,所以我就沒有開窗戶。桌子上放著那麼多的文稿和書本,我幾乎沒有寫字的地方,而且我一做筆記,我的胳膊肘就會把什麼東西碰下桌子,在我周圍的地板上掉了一地,全是紙張。它們沙沙響了一下,因為我把通向起居室的門留了一條縫,所以我猜,吹過來一陣穿堂風。舅舅也在工作著,他在起居室里。我進展得很順利,我已經連續幹了好幾個小時了,甚至不知道幾點了。就在那時,突然間那種感覺就俘虜了我。我也弄不清是什麼原因。或許是因為屋子裡空氣太悶了,或者是因為寂靜的緣故吧。我聽不見一點動靜,起居室里也絲毫沒有響動。而那紙卻在沙沙作響,是那麼輕,仿佛就像是一個人快要窒息而死一樣。然後,我四下里看了看,可是……我看不到起居室里坐著的舅舅,只看見他映在牆上的影子,那是個巨大的陰影,弓作一團,紋絲不動。只是覺得那個陰影好大。」 她戰慄了一下。那件事對她來說似乎不再顯得那麼愚蠢了。她小聲說:「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了這種直覺。那個陰影,它動也不動,可是我想那紙張整個兒在移動,我覺得它從地板上慢慢地,慢慢地升了起來,它就要升到我的嗓子眼了,而且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就在那一刻我尖叫了一聲。然而,彼得,他竟然沒聽見。他沒聽到我的尖叫聲!因為那個影子沒有動。然後我一把抓起我的帽子和外套就往外跑。當我穿過起居室的時候,我想他說了一句:『喂,凱瑟琳,幾點了?——你去哪兒?』他大概是這麼說的,我不太確定。可是我既沒有回頭也沒有作答——我做不到,我對他感到害怕。我竟然懼怕一輩子都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嚴厲和苛刻的話的埃斯沃斯舅舅!……這就是全部的經過。彼得。我無法理解這件事,可我就是害怕。現在,在這兒與你在一起,害怕得沒有那麼厲害了,可是我害怕……」 吉丁太太說話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單調而有力。 「哎呀,發生了什麼事,這不明擺著嗎?我的孩子。你工作太辛苦了,而且勞累過度。你只不過是有一點點輕微的歇斯底里罷了。」 「是的,很可能是吧……」 「不,」吉丁遲鈍地說,「不,那並不是……」他想到了罷工集會上在門廊里聽到的揚聲器里的聲音。然後他趕緊又說,「是的,媽媽說得對。你這樣工作會累死你自己的,凱蒂。你的那位舅舅,哪天我會扭斷他的脖子。」 「噢,可那並不是他的過錯!他並沒有叫我工作。他常把書從我手裡拿開,並叫我出去看看電影。他自己也說過我工作得太辛苦了。可是我喜歡那樣。我覺得我所寫的每一個註解、每一點信息——那都是要教給全國各地成百上千個青年學生的,而且我想,我是在幫助教育人們,是在為如此偉大的事業盡一點綿薄之力——而且我感到自豪,我也不想停止。你明白嗎?我真的感到無怨無悔。然後……後來,就是今晚,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 「瞧,凱蒂,我們明天早上就去註冊登記,然後我們馬上就結婚,任何地方都行,隨你喜歡。」 「那好吧,彼得。」她小聲說,「你真的不介意嗎?我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理由,可是我想結婚。我非常想。那樣,我就知道一切是正常的。我們會努力的。我可以找個工作,如果你……如果你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或者……」 「噢,荒唐。別再提那個了。我們會努力的。不要緊的。只要我們結了婚,一切會自然好起來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親愛的,你能理解?你真能理解?」 「是的,凱蒂。」 「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吉丁太太說,「我給你沏杯熱茶,凱瑟琳。你回家前需要喝杯熱茶。」 她準備好了茶,凱瑟琳充滿感激地喝完了茶,微笑著說: 「我……我一直擔心您會不同意呢,吉丁太太。」 「你怎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呢。」吉丁太太拖長了腔調說,她語調並不是在問問題,「現在你像個乖女孩那樣趕緊回家去,睡個好覺。」 「媽媽,今晚凱蒂不能就待在這兒嗎?她可以和你一起睡。」 「哎呀,好啦!彼得,別歇斯底里了。她舅舅會怎麼想?」 「噢,不,當然不行。我完全沒事兒了,彼得。我還是回家吧。」 「你如果不……就別……」 「我不害怕。現在不怕了。我好好的。你不是真的以為我懼怕埃斯沃斯舅舅吧?」 「那好吧。但還是別走。」 「行了,彼得,」吉丁太太說,「現在走還不算太晚,你不想讓她在更晚的時候在街上亂跑吧?」 「我送她回家。」 「不,」凱瑟琳說,「我不想顯得更傻氣。不行,我不讓你送我。」 他在門口親吻了她,然後他說:「我明天早晨十點鐘來接你,然後我們去登記。」 「好的,彼得。」她小聲說。 她走後,他關上門,站了一會兒,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那握緊了的拳頭。然後他挑戰似的大膽地回到起居室,面對著自己的母親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看著她,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請求。 吉丁太太坐在那兒,平靜地注視著兒子,並沒有裝作對他視而不見,可是也沒有作答。 然後,她問:「你想睡覺去嗎,彼得?」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唯獨這一點卻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抓住這個機會,轉身跑開,逃離這個屋子。但是他得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他得為自己辯護。 「行了,媽媽,我不聽任何的反對意見。」 「我沒表示過任何異議。」吉丁太太說。 「媽媽,我想讓你明白我愛凱蒂,讓你明白現在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就是這樣。」 「很好,彼得。」 「我沒看出你有什麼不喜歡她的地方。」 「我喜歡或不喜歡對你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噢,是的,媽媽,當然重要了!這你是知道的。你怎麼能那樣說?」 「彼得,就我個人來說,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我根本就沒有自己的思想,因為除了你,一切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這也許過時了,可這就是我的方式。我知道我本不該如此,因為當今的孩子不興這個了,可我是身不由己。」 「噢,媽媽,你知道我是贊成這樣的!你知道我不想傷害你。」 「你傷害不了我的,彼得,除了傷害你自己。而那是……很難讓我忍受的。」 「我怎麼是在傷害自己呢?」 「那麼,如果你不拒絕聽我……」 「我從來沒有不聽你的!」 「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想法,我會說我這二十九年的生活算是走到頭了,我這二十九年對你的所有期望完全破滅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凱瑟琳,彼得。我非常喜歡她。她是個好姑娘——如果她不是經常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潰,如果她不是那麼過於敏感的話。可是她還是一個體面大方的姑娘,而且我敢說,對於她所嫁的任何一個勤奮肯干、品格端正的小伙子來說,她都會成為一個好妻子的。可是想想她要給你做妻子,彼得!她要配得上你!」 「可是……」 「彼得,你為人謙遜。你過於謙遜了。那一直是你的問題所在。你不懂得欣賞自己。以為你只是和別的任何人一樣。」 「我肯定和別人不一樣!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他人這麼想!」 「那麼就動點腦子想想吧!你難道不明白前方的目標是什麼嗎?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遠,還有多少路要走嗎?你有機會成為——好吧,在建築行業中,儘管算不上是最出色的,但也是相當接近一流的人物,而且……」 「相當接近一流?那就是你所想的嗎?如果我不能成為最好的,如果我不能成為這個時代唯一的建築師——那我就不干建築這行了!」 「哎呀!可人不是只靠埋頭工作就能達到目標的,人不能毫無犧牲就樣樣占先。」 「可是……」 「你的生活並不屬於你,彼得。如果你真的有宏圖大志的話。你不可能允許自己沉迷於一時的怪念頭,這些事一般人能做,因為對於他們來說,事業無論如何都不重要。這不是你或我或者我們怎麼看的問題,彼得,那是你的事業。為了贏得別人的尊敬,是要花一些氣力否認自己的。」 「你只是不喜歡凱蒂,所以你就聽憑你的偏見……」 「我有什麼不喜歡她的呢?可話又說回來,當然了,我不能說我贊成一個姑娘這麼不體諒自己心愛的男人——有事沒事地跑來煩他,就為了她自己有些怪誕的想法,而要求他把他的未來都拋到九霄雲外。這足以說明,在這樣一個妻子身上,你還能得到什麼樣的幫助。不過就我來說,如果你以為我是在為自己擔憂——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跟瞎子沒什麼兩樣,彼得。你難道不明白,就我個人來說,你和凱瑟琳可以算是一對絕配,因為我不會找凱瑟琳的茬,我可以與她相處得和和美美,她會尊敬和孝順她的婆婆。然而,另一方面,弗蘭肯小姐……」 他畏縮了。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會來的。他怕的就是聽她提起這個話題。 「噢,是的,彼得,」吉丁太太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們必須得談談這個問題。現在,我確信我對付不了弗蘭肯小姐,而且像那樣一個上流社會的姑娘根本無法忍受我這樣一個邋遢的、沒受過教育的媽媽。她很可能會把我從這個家裡擠出去也說不定。噢,會的,彼得。可是你明白,我想的不是我自己。」 「媽媽,」他聲音刺耳地說,「你別胡說了!——關於我和多米尼克可能成的機會。那個潑婦——我都難保她會看上我呢。」 「你又忘了,彼得。你曾經都不願意承認世界上會有你得不到的東西。」 「可是我不想要她,媽媽。」 「噢,你不想要,是嗎?哎呀!瞧你。那不正應驗了我常說的那句話嗎?看看你自己!你不是還有那個弗蘭肯,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師嗎?正是你需要他的地方!他實際上是等於在懇求你做他的合伙人——以你的年紀,你超越了多少人,超越了多少年齡比你大的人啊!他不是默許,他是在懇求你娶他的女兒!可是你明天卻要走進去向他介紹你娶來的一個無名小卒!你就稍稍停止為你自己打算,也為別人想一想吧。你想他會怎麼想?當你讓他看到你寧願娶的是一個窮途末路的流浪兒而不要他的女兒時,他又怎麼會高興?」 「他不會喜歡這樣的。」吉丁小聲說。 「他當然不會!他絕對會把你踢到街上去!找個人代替你還不容易?急巴巴地等待著抓住機會的人多的是!巴內特那小子怎麼樣了?」 「噢,不!」吉丁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戳到他的痛處了。「絕不是巴內特!」 「是他,」她得勝似的說,「是巴內特!將來的情況正是如此——弗蘭肯-巴內特事務所,而那時你正沿街行走,找工作呢!不過,你會有一個妻子!噢,是的,你會有一個妻子的!」 「媽媽,求你……」他低聲說,他是如此絕望,連她都不容許自己再這樣肆無忌憚地說下去了。 「這就是你要娶的妻子。一個不知道舉手投足為何物的笨手笨腳的小姑娘,一個見了你想要請到家裡來的大人物就會躲躲閃閃的膽怯靦腆的小東西。就這樣你還覺得自己了不起?你別自欺欺人了,彼得·吉丁!絕沒有哪個偉大的男人是單槍匹馬打天下的。偉大的男人背後總是有人幫襯的。你別一個勁地聳肩膀對此表示不以為然,找一個好女人,能幫最傑出的男人多少忙!你的弗蘭肯娶的就不會是一個女僕,他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透過別人的眼睛仔細瞧瞧吧!他們會對你的妻子作何感想?會怎麼看你?你不是靠給冷飲櫃檯的店員修雞舍為生的,你可別忘了!你必須按照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的遊戲規則辦事。你必須配得上他們。一個娶了個普普通通的『精神包袱』的男人,他們會怎麼看?他們會仰慕你嗎?他們會信賴你嗎?他們會尊敬你嗎?」 「別說了!」他哭出聲來。 可她繼續說下去。她說了好長時間,而他則坐著,發瘋地揪著自己的腦袋,時而悲嘆,時而呻吟:「可是我愛她……我不能,媽媽,我辦不到……我愛她……」 直到屋外的街道隨著晨光露出魚肚白,她才放了他。她任憑他踉踉蹌蹌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最後她用溫和疲憊的嗓音說: 「彼得,你能做到的。就幾個月的事。求她只要等上幾個月的時間。海耶隨時都會死的,然後,一旦你成了合伙人,你就可以娶她,說不定到時就沒有人跟你計較了。如果她愛你,她是不會介意再等那麼一丁點兒長的時間的……再好好考慮考慮,彼得……而且當你在考慮這件事時,你也稍微替媽媽想一想,如果你現在這樣做的話,你會傷透媽媽的心。媽媽的心並不重要,你略微關照著點就足夠了。用一個小時來想自己,留出一分鐘來想想別人……」 他並沒有試圖睡覺的意思。他沒有脫衣服,而是久久地坐在床上,他心中最清醒的意識只是一個強烈的願望——看到自己在時空中被往前輸送了一年,那時候一切的事情都將有定局,他不管那是怎樣的結局。 當他在十點半按響凱瑟琳公寓的門鈴時,他根本沒有作出任何決定。他只是模糊地想,她會拉著他的手,牽引著他,她會堅持——就這樣,決定就會做出來了。 凱瑟琳開了門,微微一笑,快樂而自信,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她帶他來到房間,大片陽光灑滿了她的小屋,照著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的一本本書卷。房間又乾淨又整齊,角落裡還有一堆用地毯吸塵器收集起來的帶花邊的碎紙。凱瑟琳穿著一件整潔的玻璃紗襯衫,袖頭在她的肩部歡快地翹著;她頭髮里裝飾的絨毛狀的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失望——在她的房子裡並沒有威脅等著他。他覺得如釋重負,同時也感到失望。 「我準備好了,彼得,」她說,「幫我把大衣拿過來。」 「你告訴你舅舅了嗎?」他問。 「噢,是的。我昨天晚上告訴他的。我回來時他還在工作。」 「他說什麼了?」 「他沒說什麼。他只是大笑起來,並且問我要什麼樣的結婚禮物。可是他笑得很厲害!」 「他現在在哪兒?難道他連見都不見我一下?」 「他必須到報社去。他說他有的是機會見你。不過他說得很有技巧。恰到好處。」 「聽我說,凱蒂,我……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猶豫不決,沒有看她。他的語調很平直,「你看,是這樣的,盧修斯·N·海耶,就是弗蘭肯的合伙人,他現在病得很重,而且預計也活不長了。弗蘭肯一直公開暗示說,我即將取代海耶的位置。可是弗蘭肯有個瘋狂的想法——他想讓我娶他女兒。哎呀,不要誤會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不能這麼告訴他。而且我想……如果我們再等一等……就等幾周的時間……我就會在公司站穩腳跟,那時候,我再對他說我已經結婚了,他便不能把我怎麼樣了……不過,當然,還是你來決定吧。」他注視著她,語氣中透著急切,「如果你想現在就結婚,那我們馬上就走。」 「可是,彼得,當然,我們會等。」她說得沉著而鎮定,但也有一絲驚訝。 他微笑了,笑得如此地贊同和寬慰。可是他閉上了眼睛。 「當然,我們會等。」她說得很堅定,「我並不知道這事,可是那很重要。的確是沒有理由急著結婚。」 「你就不怕弗蘭肯的女兒可能把我搶走?」 她笑出聲來,「噢,彼得!我太了解你了。」 「可是如果你寧願……」 「不,這樣好得多。你知道,說真的,我今天早晨就在想,如果我們等一等,那樣會更好一些。可是如果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就不想再說什麼了。既然你都願意等,那我也更願意等,因為,你知道,我們今早得到消息說,舅舅今年夏天要被邀請到西海岸一所非常有名的大學去做一系列的專題報告。我感覺到,要背棄他我好難過,那些工作都還沒有做完。然後,我也認為我們是在犯傻。我們都這麼年輕,而且埃斯沃斯舅舅笑得那麼厲害。你看,稍微等一等的確更明智些。」 「是的。那樣很好。不過凱蒂,如果你還像昨晚那樣想……」 「可是我不那麼想了!我太為自己感到羞恥了。我不能想像昨晚是怎麼了。我竭力去回想,可是我無法理解。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事後你會覺得這很愚蠢。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是這麼清楚明了。我昨晚是不是說了很多荒唐的話?」 「算了,別再提了。你是一個懂事的小姑娘。我們都很通情達理。可是我們只要稍稍等上一段時間,不會太久的。」 「好的,彼得。」 他突然狂熱地說:「現在堅持住,不要放棄,凱蒂!」 然後,他愚蠢地放聲大笑。仿佛他一直都不怎麼認真似的。 她愉快地以笑作答。「你明白?」她說,伸出了雙手。 「算啦……」他嘀咕道,「那好吧,凱蒂,我們就等吧。這樣更妥善些,當然,我……那麼,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我上班要遲到了。」他覺得他必須逃離她的房間,逃避這一刻,這一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明天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好的。彼得。那太好了。」 他走了,感覺到一種寬慰和淒涼,咒罵著自己——因為有一種單調而強烈的感覺在反覆地告訴他,他錯過了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將永不復返。告訴他某種東西從四面八方向他們逼近,將他們圍住,而他們已經屈服了。他詛咒著,因為他說不出他們本來應該抗拒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急匆匆地趕往辦公室,他快要趕不上與默海德夫人的約會了。 他走後,凱瑟琳站在屋子中央,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間感到渾身發冷,心裡空蕩蕩的。此時,她才知道自己本來希望他會強迫她聽從他的。接著,她聳聳肩,自責地笑了一笑,又回到桌子邊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