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散曲選 · 明代散曲 三

劉效祖 劉效祖，字仲修，號念庵，原籍濱州（今山東惠民），寓居北京，故又稱宛平（今北京近郊）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進士，歷任衛輝府推官、戶部主事、陝西按察副使。因負才不偶，與時齟齬，坐計吏罷官。於是退居林泉，寄情詞曲，以抒其悒鬱憤懣。散曲創作頗多，但當時就多已散佚，後由其從子孫在諸家選本中搜集殘存，編為《詞臠》一卷，收小令一百一十二首，套數一套。作品內容，主要為嘆世、樂閒與兒女風情。前者寓牢騷諷刺於曠放通脫之中，後者對市井婦女大膽的愛情心理，揭示得相當透徹。少數寫景小曲亦清新可喜。 小令 南雙調·鎖南枝 團圓夢，夢見他；笑臉兒歸來，連聲問我：「我在外幾載經過，你在家盼望如何？」說一會功名，敘一會間闊。喚梅香把酒果忙排，與俺二人權作賀。萬種相思，一筆勾抹。猛追魂三唱鄰雞，急睜眼一枕南柯。 據《詞臠》目錄，本調原有一百首，存十六首，都是寫兒女風情之作。抒情主人公多半為女性，或盼丈夫歸來，或怨丈夫薄倖，寫得大膽纏綿。這一首寫夢中與丈夫細敘間闊的情景，反映出這位婦女盼夫急歸的心理。明代中葉資本主義開始萌芽，商業活躍，商人為謀利常作客在外，使家中的妻子牽掛。這首曲所反映的內容，有一定的代表性。 南仙呂·醉羅歌 惜花惜花愁難罷，春去春去病偏加。閒將心事付琵琶，訴不盡離情話。王魁薄倖也不似他，桂英薄命也不似咱[1]。恨來提著名兒罵。情嚼蠟，意搦沙[2]，空勞魂夢繞天涯。 這一首是埋怨丈夫不歸的，愛恨交加，寫得纏綿而又潑辣。 南商調·黃鶯兒 堪笑世情薄，百般的都弄巧，李四戴著張三帽。歪行貨當高，假東西說好，哄殺人那裡辨青和皂！許多遭，科範總好[3]，到底被人瞧。 揭露世人弄虛作假，多方欺騙，斷言他們的手段終必被人識破。靈活運用成語、口語，顯得精警、活脫。 * * * [1] 「王魁薄倖」二句：指王魁負桂英事，見元無名氏〔寨兒令〕注〔3〕。 [2] 「情嚼蠟」二句：嚼蠟，形容毫無趣味；搦沙，形容毫無成效。 [3] 科範總好：科範，亦作「科汎」、「科泛」，本元雜劇術語，指劇本中關於動作、表情等方面的舞台指示。這裡意為手段。總好，即縱好。 梁辰魚 梁辰魚（1520？—1594？），字伯龍，號少白、仇池外史，江蘇崑山人。以例貢為太學生。他性情豪俠，不屑作八股文應舉；又好遊歷，足跡遍吳、楚間。尤其善於度曲。當時同邑人魏良輔發展了崑山腔音樂，伯龍與之相呼應，創作了以崑腔演唱的傳奇《浣紗記》，一時風行天下。散曲有《江東白苧》二卷，《續江東白苧》二卷，也是用崑腔演唱的。清詞艷曲，流播人間，在當時享有盛名。王世貞有詩記這種盛況說：「吳閶白面冶遊兒，爭唱梁郎雪艷詞。」歌兒舞女，不見到梁伯龍，還自以為不祥。張旭初在《吳騷合編》中甚至稱他為「曲中之聖」。 當然，梁辰魚的得名，主要是由於音樂上的原因和作品詞藻的艷麗。他的《江東白苧》，從內容上來看，多數為歌詠艷情之作，沒有多大的社會意義。其中許多還是代人寫的曲子，缺乏自己的真情實感。他喜歡參用詞法、詩法來作曲，崇尚文辭的典雅工麗，又講究曲調的和諧美聽。這種作風，被稱為「白苧體」，曾經風行一時。他有少數感懷、送別之作，卻饒有清麗淒婉的風味。 小令 南仙呂入雙調·玉抱肚[1] 荊州江上別歸舟作 孤身猶寄，對歸舟不勝慘淒。看片帆高掛西風，恨不隨大江東去。故園烽火近何如？為報家人數寄書。 這是作者旅寄荊州時所作。眼見歸舟揚帆東下，自己卻不能隨之歸去，思家之念，情見乎詞。曲中提到「故園烽火」，可能與倭寇侵擾有關。據史書記載，嘉靖三十二年（1553），倭寇大舉進犯，濱海千里，同時告警，上海、崑山、蘇州等地，都受到兵火洗劫。揆之作者生平，這首曲可能作於此時。 前調 春郊邂逅[2] 為貪閒耍，向西郊常尋歲華[3]。霎時間遇著個喬才[4]，想今年命合桃花[5]。邀郎同上七香車[6]，遙指紅樓是妾家[7]。 這類題目，一般寫的是男子的艷遇，這首曲的抒情主人公卻是個女的，這就給人一種新鮮的感覺。這位女郎對待愛情的熱烈而大方的態度，通過簡短的心理和行動描寫，躍然紙上。 南南呂·銷金帳 夜宿穆陵關客舍[8] 松窗半掩，月落空庭，暗笑孤身在關門店。爭奈夜永不寐，剔殘燈焰。西風透入，透入茅檐。破苫起[9]，弄雙劍，驚落疏星千點。誰憐變了，變了蒼蒼髯髯。 作者喜歡漫遊，「足跡遍吳楚間，」故《江東白苧》中多有羈旅及登臨之作。這一首寫他獨宿客店，夜不能寐，起來舞劍。「驚落疏星千點」的豪氣，掩蓋不住老去無成的嘆息。淒清的景物描寫，很好地襯托出淒清的情懷。 套數 南越調·小桃紅 過湘江吊屈大夫 〔小桃紅〕星沙舊國[10]，羅水空江[11]，極目多風浪也。為吊孤忠魄，迢遞下瀟湘。攜桂酒，奠椒漿[12]。試問放何時，黜何方？魚腹是何年葬也？歲久沉淪徒想像，看煙水微茫，玉殿鎖荒涼。 〔下山虎〕江蘺漠漠[13]，山樹蒼蒼。廟精靈[14]，肅殘碑半疊砌傍。神何在？月冷蘭橈[15]，香消藥房[16]，應是魂兮歸故鄉。珮環時來往，雲慘江昏徙倚望[17]，遺範空追想。落月屋樑，贏得年年薦客觴[18]。 〔蠻牌令〕江燕語，集危檣；神鴉舞，送征航。千載遊魂招不返，只落得淚徬徨。況淒淒鵑啼廟口，更青青竹映船窗。挹清風山高水長[19]，碌碌浮生，甚愧行藏。 〔尾聲〕孤臣自分波心喪，襄王何事夢中忙？至今遺笑，雲雨高唐[20]。 作者在漫遊湖廣期間，有一次來到湘江，緬懷起屈原的遺範，寫下了這一套深情悼念的曲子。開頭的〔小桃紅〕曲表示他對屈原的被放黜以至自沉的深切同情。接著〔下山虎〕一曲，運用寫實和想像相結合——恐怕更多的是想像——的手法，盡情渲染出屈原廟宇所在環境的寂寞淒清，以及屈原魂兮歸來的情景，以寄託自己的哀思。〔蠻牌令〕一曲回到寫自己「千載遊魂招不返，只落得淚徬徨」，留下了不盡的餘哀。最後以責備致屈原於死的昏君作結。借古諷今，表現了詩人的大膽。 自從太史公在《屈原列傳》中指出了屈原是「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以後，千古文人，幾乎都聯繫自己的身世，對屈原的不幸遭遇同聲感嘆，梁伯龍也不例外。他是為自己的流落江湖，不為世用而感傷滿懷。這同我們今天肯定屈原的熱愛祖國、堅持進步政治理想有所不同。但是像這樣以清麗之筆，抒沉摯之情的作品，在《江東白苧》中是極為罕見的了。 * * * [1] 玉抱肚：南〔仙呂〕入〔雙調〕曲調。句式：四七七七、七七，共六句五韻（第三句可不用韻）。 [2] 邂逅：偶然的相遇。 [3] 常尋歲華：常去欣賞春景之意。 [4] 喬才：本意為壞傢伙，但往往為女子對所愛男子的暱稱，猶如「可憎才」、「冤家」一樣。 [5] 命合桃花：舊時稱愛情得意為走桃花運。命，命運。 [6] 七香車：用多種香料塗飾的車。 [7] 遙指紅樓是妾家：李白《陌上贈美人》詩：「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8] 穆陵關：古地名，有兩處，一在今山東臨朐東南大峴山上，一在今湖北麻城北。從作者蹤跡所至來看，當指後者。 [9] 苫（shān山）：用草編成的覆蓋物，這裡指被。 [10] 星沙舊國：指長沙府。作者經行湘江與汨羅江交流處，屬長沙府，故稱。 [11] 羅水：指汨羅江，湘江支流，在湖南省東北部。 [12] 桂酒：用桂花浸制的酒。椒漿：以椒浸制的酒漿。《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 [13] 江蘺：香草名，《楚辭》中屢見。漠漠：生長茂盛、密布的樣子。 [14] （bì必）：關閉。精靈：指屈原魂魄。 [15] 蘭橈：疑是「蘭橑」之誤，因這句和下句都出於《楚辭·九歌·湘夫人》：「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蘭橑，即用木蘭樹木材造的屋椽。 [16] 藥房：用香草做的房子。藥，香草名，又名白芷。 [17] 「珮環時來往」二句：想像屈原在江畔行吟之狀。 [18] 「落月屋樑」二句：指來往客人都因追念屈原的音容遺範而奠以清酒。杜甫《夢李白》詩：「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這裡借指屈原。 [19] 挹清風山高水長：稱頌屈原的高風亮節，流傳久遠。挹，酌取。 [20] 「孤臣自分波心喪」四句：這幾句同情屈原的自沉而譴責楚頃襄王的昏庸。頃襄王即位以後，聽信上官大夫的讒言，把屈原放逐到江南，屈原憂心愁悴，遂自沉汨羅江而死。宋玉《高唐賦序》說楚王夢與神女相會於高唐，神女自謂「旦為行雲，暮為行雨」。作者用這故事諷刺襄王的荒淫腐朽。 張鳳翼 張鳳翼（1527—1613），字伯起，號靈墟，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嘉靖四十三年（1564）舉人。屢次會試不第，遂棄舉業，讀書養母，晚年以賣字和詩文為生。他善唱曲，喜為樂府新聲，是當時有名的戲曲家之一，有《紅拂記》等傳奇傳世。散曲有《敲月軒詞稿》，今不存。他的作品以「纖媚」勝，詞藻比較華麗。 小令 南仙呂·桂枝香[1] 風情 半天丰韻，前生緣分。驀然間冷語三分，窣地里熱心一寸[2]。夢中蝶魂[3]，夢中蝶魂，月中花暈[4]，暗中思忖可憐人。不知興慶池邊樹，何似風流倜儻身[5]？ 這首曲寫一位女子的單相思。她見到一位富於風韻的少年，不由自主地愛上了他。這種內容在散曲里是寫濫了的。為了顯示作者「纖媚」的風格，選錄以備一格。 * * * [1] 桂枝香：南〔仙呂〕宮曲調。句式：四四六六、四四四七、五五，共十句九韻（第九句不用韻）。第五、六句照例是重句。 [2] 窣（sū蘇）地里：突然地。 [3] 夢中蝶魂：用莊周夢中化為蝴蝶故事。 [4] 月中花暈：似指月下的花影。暈，光影色澤模糊的部分。 [5] 「不知興慶池邊樹」二句：讚美這位少年的風姿。興慶池，唐代長安興慶宮內池名，池邊多植垂楊。又，南朝齊武帝植蜀柳於靈和殿前，曾讚嘆說：「此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時。」張緒是一位美男子，這裡引以比少年。風流倜儻，形容一種美麗而瀟灑的神態。 薛論道 薛論道（1531？—1600？），字談德，號蓮溪居士，河北定興（今易縣）人。少時多病，一足殘廢。未冠，親歿家貧，遂輟舉子業。喜讀兵書，中年從軍西北，戍邊三十年，官至指揮僉事，以神樞參將加副將終老。 薛論道有散曲集《林石逸興》十卷，共留下小令一千首。作品以描寫邊塞軍旅生活見長，筆下活躍著久戍邊庭的將士形象，在充滿脂粉氣和煙霞氣的曲壇上，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他諷刺世情的作品寫得尖銳辛辣，詠物之作也往往有寓意。還有一些抒寫個人抱負的作品，則既寫出了沖天的壯懷，也表現出宿命論和消極悲觀的思想。至於大量的「閨情」之作，則缺乏新鮮的內容。不過總的說來，他不失為明代一位別具面目的作家。 小令 北中呂·山坡羊 馬 他本是天生騏驥[1]，如之何終於伏櫪[2]？一馳千里，踏碎單于地[3]。太行做泥，鹽車其可羈[4]？孤竹失道，雖老夷吾異[5]。冀北空群，當年伯樂奇[6]。常淒，生平知遇稀；一嘶，聲名山斗齊。 這首曲借馬喻人，嘆惜時無伯樂，致名馬終於「伏櫪」，為才士不遇鳴不平。「一馳千里，踏碎單于地」，明代北方韃靼、瓦剌各部經常擾邊，給人民帶來災難，作者這樣寫，顯得他的憂憤深廣。 前調 吊戰場 擁旌麾鱗鱗隊隊[7]，度胡天昏昏昧昧[8]。戰場一吊，多少征人淚！英魂歸未歸？黃泉誰是誰[9]？森森白骨，塞月常常會[10]。冢冢磧堆[11]，朔風日日吹。雲迷，驚沙帶雪飛。風催，人隨戰角悲。 提起憑弔戰場的文學作品，人們很容易想到唐代李華的《弔古戰場文》和唐人的邊塞詩。但散曲中接觸這一題材的卻很少。薛論道的這一首，就顯得吉光片羽，彌足珍貴了。曲中所寫，是明朝和韃靼戰爭的慘痛記錄。作者久處邊庭，壓抑不住心頭的酸痛，寫來力透紙背。 前調 塞上即事 玉門迢騅蹄奔綻[12]，鐵衣寒征袍磨爛。將軍戰馬，歲歲流血汗。功名紙上閒，秋顏鏡里殘。烽煙歷盡，壯志逐雲散。酒郡無緣，青絲帶雪還[13]。知還，一身得苟安。求全，餘生得瓦全[14]。 這首曲概括了邊塞將士的不平遭遇。他們在邊塞轉戰多年，立了許多戰功，卻得不到一紙功名，只好盼望早日回去，以求保全餘生。「玉門」、「酒郡」都不是實指，曲中使用班超的這一典故，為的是說明他們對長期征戰生涯的厭倦。 前調 冰山 巍巍乎勢傾華岳[15]，赫赫乎風聲載道。飛霜萬里，盡把乾坤罩。凌凌草木凋[16]，芒芒星斗搖[17]。江湖裂膽，罷了嚴光釣[18]。朝野寒心，逼彎陶令腰[19]。狂飈[20]，三冬任爾飄；休驕，一春看爾消。 這首曲運用比喻、雙關的手法，極寫冰山的赫赫寒威，最後逃脫不了滅亡的命運。諷刺尖銳，可與王磐〔南呂·一枝花〕《久雪》同看。 北中呂·朝天子 不平 清廉的命窮，貪圖的運通，方正的行不動。眼前車馬鬧轟轟，幾曾見真梁棟[21]？得意鴟鴞[22]，失時鸞鳳，大家捱胡撕弄[23]。認不的蚓龍[24]，辨不出紫紅[25]，說起來人心動[26]。 這首曲運用對比手法，抨擊明代官場的黑白不分，是非顛倒，小人得意，賢士失時，表現出作者的憤懣。 南商調·黃鶯兒 邊城秋況 無奈楚天高，聽征鴻雲外號，聲聲刺入人心竅。風吹戰袍，月明寶刀，朱顏紅葉皆零落。冷蕭蕭，鄉關何處？萬里路迢迢。 寫遠戍邊關戰士的思家心情，與秋日邊城空闊寥慄的景物相應，是情景交融的寫法。 前調 塞上重陽 荏苒又重陽，擁旌旄倚太行[27]，登臨疑是青霄上。天長地長，雲茫水茫，胡塵淨掃山河壯。望遐荒[28]，王庭何處[29]？萬里盡秋霜。 以邊關將士的身份，寫蒼茫遼闊的塞上風光，表現出「胡塵淨掃」的豪壯心情。比之前首，更見悲壯。 前調 鬥雞 芥羽一毛輕[30]，倚豪雄起鬥爭，攖冠披髮不恤命[31]。且立且行，且戰且鳴，傾心抵死博一勝。總然贏，錦衣零亂，金距血腥腥[32]。 寫雄雞好勇鬥狠的情況十分形象，顯然是影射一種爭名奪利的人；最後對他們發出警告：即使勝利了，也是要受傷的。寓意深長。 南仙呂·桂枝香 宿將自悲 匈奴未滅，壯懷激烈。空勞宵旰憂賢[33]，那見虜廷蹀血[34]？任胡塵亂飛，污辱郊社[35]。堂堂中國，誰是豪傑？蕭蕭白髮長扼腕，滾滾青衫弄巧舌。 這首曲寫一位老將的悲憤。他滿懷壯志要蹀血虜廷，徹底消滅「污辱郊社」的敵人，想不到奸人作梗，直至滿頭白髮，依然報國無門。曲調悲憤激烈，令人感嘆。聯繫到當時的邊患，更覺得富於現實意義。 前調 蚊 形微口利，凌人得計。喜的是半夜黃昏，怕的是青天白日。侵羅幃枕席，慣能乘隙。食人膏血，殘人肉皮。趨炎就熱圖溫飽，露冷霜寒何所依？ 這首曲是有寓意的。看他把「蚊」這種「食人膏血，殘人肉皮」的動物刻畫得多麼尖刻。它們趨炎就熱，在夏天得到溫飽，但等「露冷霜寒」的時候一到，它們就要完蛋了：這難道不是肆意害人肥己者的寫照麼？ 北雙調·水仙子 寄征衣 西風吹妾妾身單，君戍蕭關君自寒[36]，知他定把寒衣盼。提起來心上煩，舊征衣再補從翻[37]。剪刀動心先慟，針線拈淚已殘，寄一年一損愁顏。 這是邊塞題材的一個側面，深切反映出閨中人懷念戍邊戰士的心情。「舊征衣再補從翻」，說明這位戰士離家已久，這就是這位閨人拿起剪刀、針線就心酸淚下的原因。 前調 賣狗懸羊[38] 從來濁婦慣撇清[39]，又愛吃魚又道腥，說來心口全不應。貌衣冠，行市井[40]，且只圖屋潤身榮[41]。張布被誠何意？飯脫粟豈本情[42]？盡都是釣譽沽名！ 揭露一種兩面派人物。他們說一套，做一套，沽名釣譽，口是心非。全曲充滿挖苦語氣，還使用了生動的俗諺，風格尖新潑辣。 * * * [1] 騏驥：良馬名。 [2] 伏櫪：蟄伏在馬槽中。櫪，馬槽。 [3] 單于地：指北方韃靼地區。 [4] 「太行做泥」二句：《戰國策·楚策》載騏驥拉鹽車上太行山的事，比喻有才而遭受抑制，未得其用。這裡意說良馬不應服拉鹽車這樣的粗役。，疑應作「踩」。鹽車，運鹽的車子。羈，系住。 [5] 「孤竹失道」二句：指老馬識路。《韓非子·說林上》：「管仲、隰朋從於桓公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管仲，名夷吾。 [6] 「冀北空群」二句：韓愈《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伯樂，春秋秦穆公時人，他善於相馬，經過冀北，把好馬都挑光了。 [7] 旌麾：古時大將用以指揮軍隊的用羽毛裝飾的軍旗。鱗鱗隊隊：形容隊伍的整齊。 [8] 胡天：指西北少數民族地區。 [9] 黃泉誰是誰：意說不知死者姓名。 [10] 「森森白骨」二句：即「寒月照白骨」之意。森森，這裡兼有繁多和陰森可怕的意思。 [11] 磧堆：沙堆。 [12] 騅蹄：泛指馬蹄。 [13] 「酒郡無緣」二句：指滿頭白髮，還回不了家鄉。《後漢書·班超傳》載班超在西域三十年，上疏求歸，中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之語。酒郡，即酒泉郡，今屬甘肅省。 [14] 瓦全：僥倖保全。 [15] 華岳：指西嶽華山。傾：壓倒。 [16] 凌凌：寒冷的樣子。 [17] 芒芒：光芒刺眼的樣子。 [18] 「江湖裂膽」二句：指退隱江湖的人都被寒氣嚇破了膽，不敢出來垂釣。嚴光垂釣事見張養浩〔朝天子〕《退隱》注〔4〕。 [19] 「朝野寒心」二句：指在朝的人都被逼得彎腰屈服了。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這裡反用其事。朝野，本來兼指朝廷和民間；這裡是複詞偏義，專指朝廷。 [20] 飈（biāo標）：暴風。 [21] 真梁棟：真正的國家棟樑之材。 [22] 鴟鴞（chī xiāo吃消）：貓頭鷹一類的鳥，過去認為是惡鳥，這裡用來比喻小人。 [23] 捱胡撕弄：胡來一通。 [24] 蚓龍：蚯蚓和龍。 [25] 辨不出紫紅：古代以紅色為正色，紫色為間色，《論語·陽貨》里有「惡紫之奪朱」的話，後世因以紫喻邪惡，以朱喻正義。 [26] 人心動：令人氣憤之意。 [27] 太行：山名，在山西高原與河北平原間。 [28] 遐荒：荒涼的遠方。 [29] 王庭：匈奴單于的朝廷。 [30] 「芥羽一毛輕」二句：意說為輕微的利害，恃強鬥爭。 [31] 攖冠披髮：披頭散髮的樣子，這裡形容雞斗。不恤命：不顧惜性命；恤，憂慮。 [32] 距：雄雞腳上突出像趾的部分。 [33] 空勞宵旰（ɡàn干去聲）憂賢：意說空勞皇帝擔心。宵旰，「宵衣旰食」的省稱。宵衣，天未明就起來穿衣，旰食，傍晚才進食。這是舊時美化帝王勤於政務的套語。 [34] 那見虜廷蹀（dié疊）血：意說沒有直搗敵巢。蹀血，踏血；形容殺敵很多，血流遍地。 [35] 郊社：周代於冬至日祭天於南郊稱為「郊」，夏至日祭地於北郊稱為「社」，合稱「郊社」，意指朝廷。 [36] 蕭關：古關名，故址在今寧夏同心縣南，北宋崇寧四年（1105）為防禦西夏而築。這裡泛指邊關。 [37] 從：疑應作「重」。 [38] 賣狗懸羊：意即掛羊頭賣狗肉。 [39] 撇清：裝作清白。 [40] 「貌衣冠」二句：意說外表像個正人君子，卻干出卑鄙下流的勾當。 [41] 屋潤身榮：指富貴榮華。《禮記·大學》：「富潤屋，德潤身。」潤，增益意。 [42] 脫粟：粗糧。 史槃 史槃（1531—1630），字叔考，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他是徐渭的門生，工於詞曲，並能登場演出。作有雜劇、傳奇十多種，今存《櫻桃記》等三種。散曲僅存十多首，以爽利工麗為宗。 小令 南仙呂·醉羅歌 難道難道丟開罷？提起提起淚如麻。欲訴相思抱琵琶，手軟彈不下。一腔恩愛，秋潮卷沙；百年夫婦，春風落花。耳邊廂枉說盡了從良話。他人難靠，我見已差，虎狼也狠不過這冤家！ 這首曲用一位從良妓女的口吻，訴說自己在愛情上的不幸遭遇：那位男子在把她弄到手不久，就把她拋棄了，弄得她「百年夫婦」的希望成為泡影。滿腔悲怨，一字一淚，反映了妓女被玩弄的命運。曲詞亦本色當行。 朱載堉 朱載堉（1536—1610？），字伯勤，號句曲山人。南直隸鳳陽（今安徽）人。明宗室鄭恭王朱厚烷之子。厚烷因上書規諫，終以謗訕獲罪削爵，錮之中都。載堉篤學有至性，痛父非罪見系，築土室宮門外，席藳獨處者十九年，備嘗艱辛。隆慶元年（1567），新帝即位，烷復爵位，堉始返宮。萬曆十九年，父死，堉累疏懇辭，欲讓爵位於佑橏之孫載璽；詔許之，仍以世子祿終其身，封其子孫為東垣王。載堉究心律呂及歷數，著有《樂律全書》、《醒世詞》等。 小令 南商調·山坡羊 錢是好漢 世間人睜眼觀見。論英雄錢是好漢。有了他諸般趁意。沒了他寸步也難。拐子有錢走歪步合款。啞巴有錢打手勢好看。如今人敬的是有錢。蒯文通無錢也說不過潼關[1]。實言。人為銅錢游遍世間。實言。求人一文跟後側前[2]。 諷刺人們對金錢的追求和貪戀，揭露金錢對人性的侵蝕。筆鋒犀利。 南商調·黃鶯兒 天報應 天心最平和，無私曲有定奪，在人頭上查勘過。善的也記著，惡的也記著，報應那個曾饒過。大張羅，古往今來，走脫是誰呵。 勸善懲惡，用佛教因果報應的思想教化百姓多行善，勿作惡。曲文直白而意長。 南商調·鷓鴣天 閒來無事走鄉莊，見一婦人碾稻梁。玉腕桿頭托，金蓮步下忙。輕提掃漫簸揚，幾番停立整殘妝。汗流粉面花含露，塵染娥眉柳帶霜。 明代散曲描寫女性的作品一般都是離情別怨，或男歡女愛，或是從男性角度對教坊女子容貌的讚賞，偶爾會有幾隻描寫村婦的作品，但都帶有戲謔調笑的色彩。如陳全的《塞鴻秋·村婦道旁便溺》便是一例。然而本曲，則完全以正面的口吻讚美婦女勞作時的形象，把一位年輕農婦勞動時的動作、神態都描繪得如此出神和美麗。 誦子令[3] 驢兒樣 君子失時不失象[4]，小人得志把肚漲。街前騾子學馬走，到底還是驢兒樣。 諷刺小人得志時的裝腔作勢。後面兩句比喻精妙而辛辣。 * * * [1] 蒯文通：楚漢時人，有辯才。潼關：古代名關，在陝西省。 [2] 跟後側前：隨人前後逢迎討好。 [3] 誦子令：宮調不明。 [4] 失時不失象：指失意時不失常態。 陳與郊 陳與郊（1544—1611），字廣野，號禺陽、玉陽仙史，或署高漫卿、任誕軒，浙江海寧人。曾任太常寺少卿。作有傳奇《靈寶刀》、《麒麟罽》、《鸚鵡洲》、《櫻桃夢》四種，合稱《痴符》，均存。雜劇作品存《昭君出塞》、《文姬入塞》、《袁氏義犬》三種。他的詩集《隅園集》中附有散曲一卷，計套數七套，小令五十八首。題材不夠廣泛，大抵不脫抒寫愁怨及閒適自樂之類；但善於白描，詞語清俊而不軟媚。 小令 北雙調·折桂令 硤山晚別[1] 兩船兒分載離愁，雲懶西飛，水恨東流。昨夜蘭房，今宵桂楫，甚日瓊樓？撒不下虹霓舞袖，帶將回煙雨眉頭。柳岸沙洲，有限留連，無限綢繆。 從題目和「撒不下虹霓舞袖」一句來看，這是作者離開家鄉與一位樂籍中人分別時寫的一首曲子。離愁別恨，給眼前景物染上了淒清的色彩。 * * * [1] 硤（xiá俠）山：山名，在浙江海寧東。西有硤石鎮，為海寧縣治。 趙南星 趙南星（1550—1627），字夢白，號儕鶴，別號清都散客。高邑（今河北元氏）人。萬曆二年（1574）進士，官至吏部尚書。他是東林黨重要人物，與鄒元標、顧憲成合稱「三君」。天啟中，以反對宦官魏忠賢被謫戍代州，病卒。散曲有《芳茹園樂府》，收小令三十八首，套數八套，其中很多是運用民間小曲的形式寫成的，筆意淋漓酣暢。清初作家尤侗說：「高邑趙儕鶴冢宰，一代正人也。予於梁宗伯處見其所填歌曲，乃雜取歌謠、里諺、耍弄、打諢，以泄其骯髒不平之氣。」是說得頗為中肯的。他還有《笑贊》一書，通過笑話來針砭世情，頗有新意。 小令 南雙調·鎖南枝帶過羅江怨 丁未苦雨[1] 將天問，要怎麼？旱時節盼雨閘定法[2]，沒情雨破著功夫下。溜街忽流忽剌[3]，涮房屋撲提撲塌[4]，濕淥淥逃命何方遄[5]？閻王殿擠壞了功曹[6]，古佛堂推倒了那吒[7]。神靈說：「我也淋的怕。」哭啼啼哀告天爺，肯將人盡做魚蝦？勾咧勾咧饒了罷[8]！ 用浪漫主義手法，極寫雨水衝倒房舍和人們逃避的狼狽，給人印象甚深。問天、告天，表現了作者同情人民的態度。語言的俚俗樸訥，是後期曲家中少見的。 * * * [1] 丁未：明神宗萬曆三十五年（1607）。 [2] 「旱時節」句：指天旱時盼雨卻不下。閘定法，意義費解。閘，截水的閘門。 [3] 忽流忽剌：形容水到處亂流的樣子。 [4] 涮（shuàn腨）：以水沖刷。撲提撲塌：形容大水衝擊房屋的聲音。 [5] 「濕淥淥」句：是說人們滿身濕透，到處找地方逃避。遄（chuán船），迅速的意思；此字用在這兒不能協韻，疑有誤。 [6] 功曹：指廟中判官。 [7] 那吒（né zhā訥陽平渣）：佛教護法神名。 [8] 勾咧勾咧：疑即「夠啦夠啦」。 沈璟 沈璟（1553—1610），字伯英，號寧庵、詞隱，江蘇吳江人。萬曆二年（1574）進士。歷任兵部主事、吏部員外郎、行人司正、光祿寺丞等官。因科舉事為人攻擊，壯年便辭官歸里。家居近三十年，致力於戲曲聲律的研究，並編寫傳奇劇本。他反對雕琢詞藻，提倡文字樸素；並且特別重視聲律，主張「寧協律而詞不工，讀之不成句而謳之始協，是曲中之工巧」。當時有不少戲曲作家按照他的這一理論來創作，被稱為「吳江派」。他的傳奇作品有《義俠記》、《博笑記》等十七種，合稱《屬玉堂傳奇》，今僅存七八種。他還訂定《南九宮十三調曲譜》，對戲曲的曲調整理有貢獻。 散曲有《情痴寐語》一卷，《詞隱新詞》一卷，《曲海青冰》二卷，今俱不存。近人有新輯本《沈伯英散曲》一卷，存小令十餘首，套數三十餘套。內容以閨情為主，題材、思想都比較單調。他喜歡集曲，又愛翻北曲為南曲，專門在音樂上搞花樣變化，文筆則比較平板。也有少數幾首寫得較為工麗。 小令 南南呂·浣紗劉月蓮[1] 缺月怨別 〔浣溪紗〕丹桂枝，嫦娥面，霎時阻隔風煙。雖然千里共嬋娟，卻怎生不盼殺人也天。　〔劉潑帽〕願天公到底從人願，一度圓，照一度人歡忭。　〔秋夜月〕如今離恨難消遣，將兔魄暫剪。　〔金蓮子〕不教這孤眠人可憐。又怎奈弄餘輝，剩雲和殘雨笑孤眠。 借缺月寫別恨。想像月缺是因為人有離恨，天公才「將兔魄暫剪」。這多少有點新意，與一般「月圓人未圓」的嘆息有所不同。 套數 南商調·金甌線解酲 招夢 〔金甌線解酲〕（金梧桐）相思沒奈何，離恨難消破。欲倩遊魂[2]，入夢尋則個[3]。當初苦憶他，（東甌令）眼難合，但合眼依稀得見多。如今夢裡也潛逃躲。（針線箱）怨殺那不做美無情狠睡魔，（解三酲）把芳魂鎖。慣呵雲叱雨[4]，特地張羅。 〔浣溪樂〕（浣溪沙）你曾送神女來，高唐左，與襄王結就絲蘿。偏生把我多摧挫，直恁地書生緣分薄。（大勝樂）如何是可？把降魔寶劍暗裡摩挲。 〔春太平〕（宜春令）我心才動，他卻笑呵，道何須煩君太阿[5]。你自體疲力倦，赤繩枉向君邊過[6]。假饒他倩女離魂[7]，也搖不動你希夷高臥[8]。（醉太平）但得你少眠一和[9]，須教送與微步凌波[10]。 〔奈子落瑣窗〕（奈子花）謝尊神呼醒南柯[11]，奈狂生才愧東阿。洛神擬賦，愁懷無那。閣筆處淚珠雙墮。（鎖窗寒）盡教收入變聲歌[12]，做成一串珠顆。 〔尾聲〕酒在樽，茶留火。不醒不醉睡溫和，不信芳魂不見過。 相思無奈，夢魂顛倒，這是詞曲中常見的。中間借與睡神的問答，寫相思之苦，頗見新意。全套用集曲，表現了吳江派的習氣。 * * * [1] 浣紗劉月蓮：〔南呂〕宮曲調，從〔浣溪紗〕、〔劉潑帽〕、〔秋夜月〕、〔金蓮子〕各取二三樂句集合而成，故亦稱集曲。 [2] 倩：請，央求。 [3] 則個：語助詞，用法略同「著」或「者」，表示叮囑、希望的語氣。 [4] 呵雲叱雨：這句與後面的「神女」、「高唐」、「與襄王結就絲蘿」等，都是用宋玉《高唐賦》楚襄王夢遊高唐，與神女歡會的典故。「呵雲叱雨」，指破壞好事。 [5] 太阿：古寶劍名。 [6] 赤繩：傳說主管男女婚姻之神月下老人有赤繩一條，「以系夫婦之足，雖仇敵之家，貧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見李復言《續幽怪錄》） [7] 倩女離魂：唐·陳玄祐有傳奇《離魂記》，寫張倩女的離魂跟隨王生上京赴考的故事。 [8] 希夷高臥：五代人陳摶隱居華山，相傳他常高臥至百日不起；宋太宗時賜號希夷先生。（見《宋史·隱逸傳》） [9] 一和：一會。 [10] 微步凌波：這句與後面的「才愧東阿」、「洛神擬賦」，都說的是曹植《洛神賦》的事。曹植曾封於東阿，他的《洛神賦》寫洛神在水上步履的輕盈，有「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之句。 [11] 南柯：指夢，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 [12] 變聲歌：指作者此曲，因它富於聲律變化，故稱。 王驥德 王驥德（？—1623？），字伯良，號方諸生、秦樓外史，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少時曾師事徐渭，與湯顯祖、沈璟、呂天成等友善。他精研曲學，有戲曲論著《曲律》，對作曲、唱曲、劇本結構等都進行了系統的論述。戲曲作品現存傳奇《題紅記》和雜劇《男王后》。詩文有《方諸館集》。 他的散曲有《方諸館樂府》二卷，久已散佚；近人輯有新本，約存小令五十首，套數三十餘套。內容多寫艷情，重視音律，喜歡集曲和翻前人的詞為曲，頗見巧思。 小令 南南呂·一江風[1] 見月 月華明，偏管人孤另，後會茫無定。信難憑，兩處思量，今夜私相訂：「天邊見月生，低低叫小名；我低低叫也，你索頻頻應。」 這是一首見月懷人的曲。從《詩經·陳風·月出》起，就有這種寫法。《子夜吳歌》：「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就更形象了。這首曲子的抒情主人公徑把東升的月亮當作情人，一叫一應，更見巧思。 南雙調·鎖南枝 待歸 燈花綻，蟢子飛[2]，心心盼他郎馬歸。早起畫蛾眉，紅樓鎮空倚。紗窗暝，日又西，多管是今宵尚欠幾行淚。 寫思婦等待丈夫歸來，從希望轉為失望的心情，瞭然如見。 前調 人至 才郎至，喜倒顛，匆匆出迎羞不前。含笑拜嫣然，秋波謾偷轉。你把歸期誤，辦取摑打先。誰道見郎時都做一團軟！ 這首曲寫一位婦女對丈夫歸來的喜悅。本來準備了一番責備的話，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 * * [1] 一江風：南〔南呂〕宮曲調。句式：三五五、三四五、五五五五，共十句八韻（第五、九二句可不用韻）。 [2] 「燈花綻」二句：舊時以燈心的餘燼結成花形為有喜事的預兆，蟢子飛主有親客至。蟢子，蜘蛛的一種。 卜世臣 卜世臣（生卒年不詳），字大荒，號藍水、大荒逋客。浙江秀水（今嘉興）人。為謹守吳江派格律的戲曲作家，作品存傳奇《冬青記》一種。散曲散見於《太霞新奏》等書，近人輯為《卜大荒散曲》一卷，數量不多。風格接近沈璟。 套數 南仙呂·上馬踢 中秋夜集虎丘四望閣[1] 〔上馬踢〕金天霽爽開[2]，虛谷馳清籟[3]。林端晚照微，碧空霞散彩。路入三泉[4]，額外添瀟灑。試上古台[5]，縱目雄奇，蟾魄憑闌待。 〔月兒高〕碎影初篩，霎侵鬥牛界。萬里長煙淨，鴻悲瀨[6]。宋玉愁深，秋光卻難買。把一塊生公石[7]，做了風流寨。 〔蠻江令〕足擁行多礙[8]，聲喧語不解。狡童和艷女，浪謔饒情態[9]。兩兩攜手，拂麈坐青苔[10]。耳畔紅牙伎[11]，對壘通宵賽。 〔涼草蛩〕舉卮才暢懷，露涼蟲韻改。東方白，曉星在，且收拾琴樽返棹哉。黑甜聊快[12]，等月印山塘，還呼酒伴重來。 虎丘是蘇州的名勝，明中葉以來，每年中秋之夜，虎丘山都有曲會，通宵達旦，歌吹不斷。袁宏道、張岱等的文章中對此都有所描述。這套曲寫的也是中秋之夜虎丘曲會的盛況。清詞麗句，沁人心脾。如與袁宏道《虎丘記》、張岱《虎丘中秋夜》對看，興味當更深長。 * * * [1] 虎丘：在江蘇蘇州市西北，風景美麗，為著名游賞之地。四望閣：在虎丘山上。 [2] 金天：秋天。古代以陰陽五行解釋季節變化，秋屬金，故稱。霽爽開：指秋高氣爽。 [3] 清籟：清風。 [4] 三泉：即「陸羽石井」，俗名「觀音泉」，唐·陸羽評為天下第三泉。 [5] 古台：指吳宮遺址的蘇台。 [6] 瀨：長滿了草的水灘。 [7] 生公石：相傳為高僧竺道生講經處，在虎丘山下。 [8] 足擁行多礙：寫遊人的擁擠。 [9] 浪謔：隨便開玩笑。 [10] 拂麈（zhǔ主）：揮動拂塵（表示打掃）。麈，拂塵。 [11] 紅牙伎：手持紅牙拍板的歌伎。 [12] 黑甜：酣睡。 陳所聞 陳所聞（生卒年不詳），字藎卿，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嘉靖二十五年（1546）舉人，曾任玉山知縣。後卜居莫愁湖畔，與名士流連詩酒。善詞曲，有《濠上齋樂府》，原本已散佚，近人有輯本。計小令一百六十多首，套數五十六套。內容有寫景、述懷、閨怨、贈答等，比較多樣；作風亦較平實。他編選有《北宮詞紀》、《南宮詞紀》兩部散曲集，保存不少明代散曲。傳奇《獅吼記》、《種玉記》、《長生記》等，據說也是他作的。 小令 南中呂·駐馬聽[1] 拜岳墓[2] 獨秉精忠，誓返鑾輿未奏功。只落得湖留孤冢，山結愁雲，樹咽悲風。遊人灑淚拜行宮，怎怪那朱仙遙望旌旗慟[3]！試問奸雄，流芳遺臭，孰輕孰重？ 悼念岳飛直搗黃龍、迎還二聖的壯志未能實現，譴責秦檜的戕害忠良，有一定思想意義。 前調 閶門夜泊[4] 風雨蕭然，寒入姑蘇夜泊船。市喧才寂，潮汐還生，鍾韻俄傳。烏啼不管旅愁牽，夢回偏怪家山遠。搖落江天，喜的是蓬窗曙色，透來一線。 這首曲寫夜泊，寫鐘聲，寫烏啼，意境與唐·張繼《楓橋夜泊》詩有相似之處。然而張詩寫的是半夜，這首曲寫的卻是從人定至拂曉，時間的跨度長一些。結韻以行人見曙色的喜悅，反襯夜來的愁寂，有振起全篇之勢。 南南呂·懶畫眉 徐王孫惺予邀泛莫愁湖看蓮[5] 挐舟深入水雲鄉[6]，盪破湖心一鏡光，四山環碧帶滄浪。荷花片片迎人放，可似盧姬舊日妝。 在湖光山色中，簇擁著迎人開放的朵朵紅蓮，從而聯想到莫愁女的艷妝，不但切合地方名勝，還喚起讀者對歷史的回顧。 * * * [1] 駐馬聽：南〔中呂〕宮曲調。句式：四七、四四四、七七、四七，共九句七韻（第三、四句可不用韻）。與北〔雙調〕的〔駐馬聽〕不同。 [2] 岳墓：岳飛墓，在杭州西湖棲霞嶺南。 [3] 朱仙：鎮名，在河南開封西南，岳飛曾追擊金兵至此。 [4] 閶門：蘇州城西北的城門。 [5] 莫愁湖：在南京市西南，風景幽勝，相傳莫愁女曾居此。莫愁為南朝人，古樂府《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盧家女兒名莫愁。」此曲末句因稱她為「盧姬」。徐王孫惺予：當系中山王徐達的後人，生平不詳。 [6] 挐（ná拿）舟：泛船。 馮夢龍 馮夢龍（1574—1646），字猶龍，別署龍子猶、顧曲散人、墨憨齋主人等，江蘇吳縣人。明崇禎貢生，唐王時曾任壽寧知縣。清兵渡江時，參加過抗清活動，不久死於故鄉。他重視小說、戲曲和通俗文學，輯有話本集《喻世明言》、《醒世恆言》和《警世通言》，世稱「三言」。又編有民歌集《掛枝兒》和《山歌》，散曲集《太霞新奏》，筆記《古今談概》等。此外還改寫了小說《平妖傳》、《新列國志》，修改了湯顯祖、李玉、袁於令諸人的傳奇多種，定名《墨憨齋定本傳奇》。創作有傳奇《雙雄記》。 他的歌曲集名《宛轉歌》，原本久已散佚，近人有新輯本，存小令六首，套數十八套。內容多寫男女戀情，感情真摯，風格樸素似民歌。 小令 南仙呂入雙調·玉抱肚 贈書 頻頻書寄，止不過敘寒溫別無甚奇。你便一日間千遍書來，我心中也不嫌聒絮。書呵原非要緊好東西，為甚一日無他便淚垂！ 一封普通的書信，對閨中少婦說來卻無比貴重，因為它說明了丈夫的關懷，也報告了他平安的消息。一日千遍書來也不嫌聒絮，一日無它便淚垂，語言樸素流暢，接近民歌。 南仙呂入雙調·江兒水[1] 偶述 郎莫開船者！西風又大了些，不如依舊還奴舍。郎要東西和奴說，郎身若冷奴身熱，且受用而今這一夜。明日風和，便去也奴心安帖。 寫出閨中少婦對情郎的關心，感情真摯，語言懇切，平白如話。 * * * [1] 江兒水：南〔仙呂入雙調〕曲調。句式：五三七、七七六、四六，共八句七韻（第七句可不用韻）。 施紹莘 施紹莘（1581—1640），字子野，號峰泖浪仙，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少負雋才，後屢應鄉試不第，乃作別業於泖上，又營精舍於西佘山，極煙波花葯之美。在那裡過著賞鳥觀花、征歌選色的生活。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寄情於詩酒聲色」，「以鋪襯林泉」。這是十足的有閒階級的生活。他的散曲有《花影集》四卷，收套數八十六套，小令七十二首，為明人專集中套數最多的一家。但是內容卻無甚可取。因為他的作品，大部分是歌詠山水園林、雪月風花和記述他的風流艷事的。他躲在泖山的別業里，「凡四時風景及山水花木之勝，皆譜撰小詞，教山童歌之；客至出以侑酒，兼佐以簫管弦索」（《西佘山居記》）。「每遇佳時艷節，錦陣花營，美人韻事，則配以靡詞」（《春遊述懷·跋》）。不能不影響他作品的思想性。但是他的藝術表現力卻是相當高的，他善於使用清詞麗句，描繪優美的景物和內心的感受，而且妙諧音律，可誦可歌。他的套曲大都附有長篇序跋，有的也頗有詩味。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夜雨 〔新水令〕沒人庭院種芭蕉，慘模糊隔窗菸草。引淒涼來枕畔，欺薄命上花梢。急打輕敲，亂灑斜飄，總送個愁來到。 〔駐馬聽〕燭影紅搖，翦翦風威寒正悄；茶煙青繞，騰騰篆字濕初飄。低楊直接水西橋，鳴蛙總在池邊草。一兜兒軒屋小[1]，悶開窗可竟是無昏曉。 〔沉醉東風〕盼遠信雲昏雁杳，愴心期水漲天遙。一陣價孤燈暗盞昏，一陣價萬葉臨窗鬧。打梨花門掩牆高，柔櫓咿呀鶩外搖，煙霧裡垂楊畫閣。 〔折桂令〕一聲聲空外瀟瀟。雞也膠膠[2]，漏也寥寥。竹也蕭蕭，樹也搖搖。怎消得簾衣裊裊，窗紙條條。扯淡的把香也燒燒，棋也敲敲，書也梟梟[3]，燈也挑挑。 〔離亭宴帶歇拍煞〕檐頭鐵馬偏生鬧，懨懨殘夢才驚覺，這淒涼怎熬！地兒卑，後近山；宅兒小，斜通竹；窗兒矮，前臨沼。但從教有淚垂，總只是無人到，白茫茫長暮潮。討得個風回門自關，霧濕弦初劣，火歇衣剛燥。準備著惜花起早。聽得人耳待聾，耍得人眉皺了。 這套曲寫的是雨夜愁懷。作者從雨打芭蕉寫起，直到煞曲的鐵馬驚夢止，旁敲側擊，層層渲染，始終不見一「雨」字，而雨中的淒涼景象自見。他是把賦家「為文造情」的手法運用到散曲中來了。 南北合套仙呂入雙調·新水令[4] 送張沖如游靖州[5] 〔北新水令〕江天風淡酒旗斜，慘驪歌恁將去也[6]。好男兒應出眾，袖空手走天涯。辛苦擔些，磨難經些，料天公成就你英雄者。 〔南步步嬌〕莫惜春風輕離別，口內猶餘舌[7]，腳頭牢硬些。苦到甜時，似倒嚼嘗甘蔗。終久辨龍蛇，眼睛邊且拭英雄血。 〔北折桂令〕向芳郊秣馬脂車[8]，挑破頭巾，著綻皮靴。看君家寒酸似此，意氣豪俠。袖兒中提一尺青萍瘦鐵[9]，吐虹霓高百丈浩氣橫斜。到處為家，不用咨嗟，掃乾坤只消你筆底殘花。 〔南江兒水〕別路花剛謝，郵亭酒謾賒。坐班荊無奈離愁惹[10]，兩牽衣仔細叮嚀者，告君家此去權聊且。尺水神龍堪借，待他日舒眉，共閒話那年時節。 〔北雁兒落〕君此去望長江一線斜，君此去夢巫嶺雲千疊。君此去聽壺笙夜憶家，君此去弄愁笛秋悲月[11]。君此去捫青蘿怯暮鴉，君此去經白社淒孤客[12]。君此去換征衫裁蠻葛[13]，君此去認離魂尋夢花[14]。呀，小可是經年別，留不住徵車，只願你好支持強飯些，好支持強飯些。 〔南僥僥令〕此後新詩誰和咱，你得句向誰夸？隨分烏絲衷腸寫[15]。你多應為著咱，我多應為著他。 〔北收江南〕呀，我較長你春秋五歲啊，比似你更窮徹。嘆年來飄零書劍滿天涯，每到花時不在家。這多應命耶數耶？呀，我與你討便宜辛苦了幾雙鞋。 〔南園林好〕笑株守似池魚井蛙，拚遊蕩做浮萍浪花。萬里關山程涉，方是個放狂蹤俠士家，放狂蹤俠士家。 〔北沽美酒〕好風吹，雨後花；隨馬足，襯堤沙。更自有勝水名山隨侍他。晃斜陽，隱暮霞；搖青旆，酒胡家[16]。系馬綠楊之下，擘名紙把囊中句寫。你啊，盡瀟灑何須悶耶？儘快活何須嘆耶？呀，我於此且高歌送君行也。 〔北清江引〕并州客舍隨緣者[17]，且了青氈債。明年折桂花[18]，共對西湖月，那時節換皮毛洗將窮氣也。 張沖如因何事遠遊靖州，情況不清楚；從曲文看來，可能是為生計所迫。作品內容可分三大段：第一段，從〔新水令〕至〔折桂令〕，勉勵對方要有「好男兒」「袖空手走天涯」的氣魄，到那裡去經受磨鍊，終將有出頭之日。這頗有點像孟子對「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所發的議論。第二段，從〔江兒水〕到〔僥僥令〕，反覆訴說離情別意；特別是想像對方此去的遠隔天涯，受盡孤獨淒寒之苦，是充滿同情的。第三段，又再轉為寬慰對方，說自己近年來也有著書劍飄零的共同命運，不須為此咨嗟，做個「放狂蹤俠士」，比「池魚井蛙」似的株守家園好。全篇感情深摯，意氣豪邁；文詞悲壯清勁，在子野曲中別具一格。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菊花 〔步步嬌〕老圃先生閒心計[19]，粗了黃花事。東籬插幾枝，老雨枯風，自然高寄。全不怕霜欺，變炎涼也只是無趨避。 〔江兒水〕可有幽深意，偏生古秀姿。比佳人較沒胭脂膩，比詩人倒沒寒酸氣，比仙人尚少雲霄志。但落寞田園居士，滿地黃金，依舊有寒儒風致。 〔清江引〕甘心野蒿同腐死，豈有人間意？自從三徑栽[20]，漸移入朱門裡。多應怪淵明老人多事矣。 作者性愛花草，自言五六歲時便喜種植；卜居泖上、西佘時，桃柳蘭桂，菊竹荷梅，環繞宅前舍後，極花木之勝，故散曲也多歌詠花木之作。這套曲子，歌頌菊花不怕霜欺、自甘寂寞、似「落寞田園居士」的品格。雖然脫不了傳統詩人詠菊的調子，然而出於此類題材較少的散曲，還是難能可貴的。沈伯英評云：「詠物之難，難於灑脫；此詞正得之筆墨之外。」可說道著了它的佳處。 * * * [1] 一兜兒：形容總體的量詞，含有一攬子、一包兒的語意。 [2] 膠膠：雞鳴聲。《詩經·鄭風·風雨》：「雞鳴膠膠。」 [3] 書也梟（xiāo消）梟：梟梟即掀掀，指掀開書頁。 [4] 這套曲為南北合套，由北〔雙調〕的〔新水令〕、〔折桂令〕、〔雁兒落〕、〔收江南〕、〔沽美酒〕、〔清江引〕和南〔仙呂入雙調〕的〔步步嬌〕、〔江兒水〕、〔僥僥令〕、〔園林好〕組成。沒有尾聲，因在南北合套中往往用〔清江引〕代尾聲；《花影集》里好幾套曲都有這種情況。 [5] 張沖如：生平不詳。靖州：今湖南靖縣。作者自跋云：「即古夜郎地。」 [6] 驪歌：別離的歌。恁：同「您」。 [7] 口內猶餘舌：《史記》載張儀為人疑其盜璧，執而掠笞數百，釋放後，其妻曰：「子無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儀張口曰：「視吾舌尚在否？」妻曰：「在也。」儀曰：「足矣。」這裡是鼓勵對方，只要口舌尚在就一定有出頭之日。 [8] 秣馬脂車：指整裝待發。秣馬，把馬餵飽；脂車，一般作「膏車」，指在車轂上塗油膏。 [9] 青萍瘦鐵：指寶劍。青萍，古代寶劍名。 [10] 坐班荊：班荊而坐。把荊條鋪在地上坐，以敘友情。 [11] 壺笙、愁笛：據作者自跋，二者均靖州地方的樂器。壺笙如常笙而「倍蠢劣」，愁笛亦如常笛「而加大」，「蠻丁群聚嘯跳而吹之」。 [12] 白社：山名，在靖州，相傳以李白得名。 [13] 換征衫裁蠻葛：指穿當地布料做的衣服。 [14] 夢花：作者自跋說：據《輿地誌》記載，靖州產夢花，「凡夢者朝起看之，便能記憶。」 [15] 烏絲：指有黑界線的紙箋。 [16] 酒胡：賣酒的胡女。辛延年《羽林郎》：「調笑酒家胡。」 [17] 并州客舍隨緣者：勸對方安心作客。并州本指山西，這裡借指張沖如前去的靖州。唐·劉皂《旅次朔方》詩：「客舍并州數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把旅居的地方認作故鄉，這就是作者勸對方「隨緣」的意思。 [18] 「且了青氈債」二句：勸對方謹守儒業，苦讀經書，以便明年高中科舉。《晉書·王獻之傳》：「夜臥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盜物都盡。獻之徐曰：『偷兒，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群盜驚走。」後因以「青氈」為故家舊物的代稱。 [19] 老圃先生：作者自指。 [20] 三徑栽：陶淵明《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三徑」指他庭院中的小路。 李翠微 李翠微，明末陝北米脂人。闖王李自成之女。曾隨其父參加明末農民起義。李自成起義失敗後，逃到楚地，投靠某生之母鄔氏。某生返楚後，納翠微為妾，埋名隱居。後不知所終。 套數 南正宮·山漁燈犯 元宵艷曲 〔山漁燈犯〕（山漁燈）[1]燈如晝，人如蟻。總為賞元宵，裝點出錦天繡地。抵多少鬧嚷嚷笙歌喧沸，試問取今夕是何夕？這相逢忒煞奇，輕輕說與他，笑聲要低。雖則是燈影堪遮掩，也要慮露容光惹是非。愛殺你，果傾城婉麗。　（玉芙蓉）害相思，經今日久，甫得效于飛[2]。 〔錦庭樂〕（錦纏道）笑他們振盈盈，村的俏的男女混相攜，更喧譁打著燈謎。　（滿庭芳）且和你離芳街，步星橋，略尋徙倚。遞歌聲梅落穠李，響銅壺玉漏頻滴。　（普天樂）一任他攘攘熙熙，偏咱巧遇是這上元之夕。 〔朱奴兒犯〕（朱奴兒）一處處燈輝月輝，一陣陣喧闐鼓鼙，一曲曲昇平賀聖禧。大家羨皇都佳氣[3]，從今後歲歲如斯。　（玉芙蓉）願和伊，一雙永擬鳳鸞棲。 〔六么令〕夜闌風起，盪春衫香靄遙飛。金鞭欲下馬頻嘶，歸去也，月西移。聽雲璈噫噫朱門裡，聽雲璈噫噫朱門裡[4]。 〔尾聲〕歸來重把闌干倚，慢慢的唱和新詩贈月姨，直等那斗轉參橫始掩扉。 本篇據清初王端淑編的《名媛詩緯》迻錄。該書有王端淑順治辛丑（1661）自序，離李自成農民起義的失敗不過十幾年，所錄當可信。篇中寫女主人公跟意中人在元宵意外相逢的喜悅，及別後的深沉懷念，頗為真切。可見封建社會，即在農民起義軍中，男女禮防也牢不可破。 * * * [1] 山漁燈犯：〔山漁燈〕，南曲〔正宮〕曲牌名。犯，即犯調，在南曲中又稱集曲，是曲家別出心裁創造的調式。如此曲即由〔山漁燈〕曲上、中大段和〔玉芙蓉〕曲結韻集合而成。下文〔錦庭樂〕、〔朱奴兒犯〕例同。 [2] 甫得效于飛：才得像鳳凰一樣地雙飛。《詩經·大雅·卷阿》：「鳳凰于飛，翽翽其羽。」後人因以「鳳凰于飛」比喻夫婦的和諧。 [3] 皇都佳氣：此曲描寫的是李自成定都西安、建立大順王朝、在永昌元年（1644）歡度元宵的情景。皇都指西安。 [4] 聽雲璈噫噫朱門裡：雲璈，即雲鑼，俗稱九音鑼，是宮廷里用的樂器；噫噫，嘆息聲。這裡流露作者的貴主身份。 夏完淳 夏完淳（1631—1647），原名復，字存古，號小隱、靈首（一作靈胥），江蘇華亭（今上海松江）人。七歲能詩文，有「神童」之譽。十四歲追隨父親夏允彝、老師陳子龍起兵抗清。允彝兵敗自殺，又與陳子龍等倡議，受魯王封為中書舍人，參謀太湖吳昜軍事。吳昜兵敗被執而死後，完淳仍為抗清奔走，事漏被擒，於南京痛罵洪承疇，遭殺害，年僅十七歲。所作詩文詞曲，嘉慶間王昶、莊師洛輯為《夏節愍全集》十四卷，今重編有《夏完淳集》。散曲《獄中草詞餘》一卷，存小令三首，套數二套，俱獄中抒懷之作。悲歌慷慨，動人心弦。 套數 南仙呂·傍妝檯 自敘 〔傍妝檯〕客愁新，一簾秋影月黃昏。幾回夢斷三江月，愁殺五湖春[1]。霜前白雁樽前淚，醉里青山夢裡人。（合）英雄恨，淚滿巾；響丁東玉漏聲頻。 〔前腔〕兩眉顰，滿腔心事向誰論？可憐天地無家客，湖海未歸魂。三千寶劍埋何處？萬里樓船更幾人[2]！（合）英雄恨，淚滿巾，何年三戶可亡秦[3]！ 〔不是路〕極目秋雲，老去秋風剩此身。添愁悶，悶殺我樓台如水鏡如塵。為伊人，幾番拋死心頭憤，勉強偷生舊日恩[4]。水鱗鱗，雁飛欲寄衡陽信，素書無准，素書無准[5]。 〔掉角兒序〕我本是西笑狂人[6]。想那日束髮從軍，想那日霸角轅門[7]，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凌雲。帳前旗，腰後印；桃花馬，衣柳葉，驚穿胡陣。（合）流光一瞬，離愁一身。望雲山，當時壁壘[8]，蔓草斜曛。 〔前腔〕盼殺我當日風雲，盼殺我故國人民，盼殺我西笑狂夫，盼殺我東海孤臣。月輪空，風力緊。夜如年，花似雨，英雄雙鬢。（合）黃花無分，丹萸幾人[9]。憶當年，吳鉤月下[10]，萬里風塵。 〔餘音〕可憐寂寞窮途恨，憔悴江湖九逝魂[11]，一飯千金敢報恩[12]。 從軍生活的回憶，身陷囹圄的悲痛，國讎未報的憤恨，以身殉國的決心，是本篇和下一篇的共同內容。風格也一樣的蒼涼激越，慷慨淋漓。如果要指出它們之間的細緻區別的話，那麼本篇更多的是「憤」，下篇更多的是「悲」。 南仙呂·甘州歌 感懷 〔甘州歌〕興亡成敗，嘆英雄黃土，俠骨荒邱。千秋萬歲，無限為龍為狗。君不見六朝菸草餘芳樂[13]，幾片降旗上石頭[14]。青天外，白鷺洲[15]，暮鴉殘照水悠悠。斜陽里，結綺樓[16]，湘簾半掛月如鉤。 〔前腔〕新寒入敝裘，想霜韉駿馬，飄零難偶。江花江草，秋來剪出離愁。想著我弓開楊葉胡云冷[17]，劍拂蓮花漢月秋。愁三月，夢九州，歸期數盡大刀頭[18]。人千里，淚兩眸，西風雁字倩誰收。 〔前腔〕吞聲哭未休，悵荒煙古渡，衰蒲殘柳。清宵無寐，漫將往事追求。珊鞭風軟金條脫，寶劍霜生錦臂[19]。飆威駛，露影流，隔牆人唱小伊州[20]。杯中物，鬢上秋，夢回酒醒月空樓。 〔前腔〕南冠客楚囚[21]，望雲山萬里，那禁回首！丁丁曉箭[22]，難為心坎眉頭。幾番的空簾剪雨三更夢，我待要望海乘風萬里游。雨空逝，水自流，寒江積霧放孤舟。空中影，浪上漚，玉關何地覓封侯[23]！ 〔餘音〕我那人呵影何方？書在金陵，客夢西樓。一樣西風兩地愁。 * * * [1] 「幾回」二句：懷念自己的故鄉和戰鬥過的地方。三江，是吳江、錢塘江、浦陽江；五湖，是具區、彭蠡、洮滆、青草、洞庭，這裡都是泛指。 [2] 「三千寶劍」二句：懷念在一起戰鬥過的吳志葵、吳昜部下的抗清戰士。 [3] 三戶：《史記·項羽本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反映了當時楚國人民反秦復國的願望。 [4] 「為伊人」三句：意說為報君國大仇，故忍辱偷生。「拋死」，疑「拚死」之誤。 [5] 「水鱗鱗」四句：意說欲與在西南的永曆抗清政權聯繫而不可能。相傳衡陽之南有回雁峰，雁飛至此即折返。 [6] 西笑狂人：西望長安而笑，指對帝都的思慕。桓譚《新論·袪蔽》：「人聞長安樂，即出門西向而笑。」 [7] 「想那日」以下八句：回憶抗清軍中的生活。霸角，不知所指，疑畫角之誤。轅門，軍營的門。橫槊，橫戈。桃花馬，白毛紅點的馬。衣柳葉，似應作「柳葉衣」。 [8] 當時壁壘：指舊時防禦建築物。 [9] 「黃花無分」二句：暗示自己不久即要犧牲，不能再在籬邊賞菊，登高插茱萸。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10] 吳鉤：古代吳地所造的一種彎形的刀。後泛指鋒利的刀劍。 [11] 九逝魂：指思念故國的靈魂。《楚辭·九章·抽思》：「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 [12] 一飯千金：用《史記·淮陰侯列傳》韓信以千金報答漂母一飯之恩的故事。 [13] 六朝：三國的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都以建康（吳稱建業，今南京）為首都，史稱「六朝」。「芳樂」，疑「芳藥」之誤。 [14] 「幾片降旗」句：指乙酉年（1645）清兵攻陷南京。這裡借用劉禹錫《西塞山懷古》「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詩意。 [15] 「青天外」二句：用李白詩意寫金陵景物。李白《登金陵鳳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三山，在今南京西南長江邊上。白鷺洲，古代長江中的沙洲。在今南京市水西門外。 [16] 結綺樓：即結綺閣。為陳後主叔寶寵妃張麗華的居處。相傳陳叔寶和張麗華正在閣上賦詩作樂，韓擒虎擁兵破門而入。見顏師古《大業拾遺記》。 [17] 弓開楊葉：《漢書·枚乘傳》：「養由基，楚之善射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 [18] 大刀頭：刀頭有環，「環」與「還」同音，古人作為還鄉的隱語。 [19] 「珊鞭」二句：回憶軍中生活的英姿。條脫，手鐲；臂，射箭時護臂的革套。 [20] 小伊州：北小石調有伊州遍，這裡泛指曲調。 [21] 南冠客楚囚：指自己身陷囹圄。《左傳·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南冠，楚人所戴之冠。 [22] 曉箭：指清晨的時刻。古時計時銅漏上所刻之標示叫作箭。丁丁，形容漏滴之聲。 [23] 「空中影」三句：指封侯無望。漚，水，水泡。玉關封侯，用班超立功西域，被封為定遠侯事，見《後漢書·班超傳》。 蔣瓊瓊 蔣瓊瓊，明代名妓，生平事跡不詳。 小令 南仙呂·桂枝香 春思 澄湖如鏡，濃桃如錦。心驚俗客相邀，故倚繡幃稱病。一心心待君，一心心待君。為君高韻，風流清俊，得隨君半日桃花下，強如過一生。 這首曲反映了一個妓女渴望與她所愛慕的男子相伴的心情，客觀上控訴了娼妓制度的罪惡。 景翩翩 景翩翩，字三昧，建昌（今江西永修）青樓女。生平事跡不詳。 小令 南商調·金絡索[1] 冬思 〔金梧桐〕銀台絳蠟籠，翠屋金鉤控。錦帳紅爐，獨自無人共。月明初轉卻，〔東甌令〕小房櫳，不放清光照病容。愁聽畫角聲三弄，〔針線箱〕吹落梅花一夜風。　〔解三酲〕關山夢，〔懶畫眉〕魚沉雁杳信難通。　〔寄生子〕孤眠人最怕隆冬，又值隆冬，做不就鴛鴦夢。 以四首〔金絡索〕分寫四季閨情，是明人散曲中常見的題材。這首冬季閨情寫得比較清暢，選錄以見一斑。 * * * [1] 金絡索：南〔商調〕曲調。由〔金梧桐〕、〔東甌令〕、〔針線箱〕、〔解三酲〕、〔懶畫眉〕、〔寄生子〕諸曲集合而成。句式繁瑣不錄。 無名氏 小令 羅江怨[1] 臨行時扯著衣衫，問冤家幾時回還？要回只待等桃花、桃花綻。一杯酒遞與心肝，雙膝兒跪在眼前，臨行囑付、囑付千遍：逢橋時須下雕鞍，過渡時切莫爭先；在外休把閒花、閒花戀。得意時急早回還，免得奴受盡熬煎，那時方稱奴心、奴心愿。 寫臨別情景和女主人公囑咐的話，比較細緻，充分表達她對行人的關懷。喜用疊語，增加了纏綿的情致。 掛枝兒[2] 噴嚏 對妝檯忽然間打個噴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個信兒。難道他思量我剛剛一次？自從別了你，日日珠淚垂。似我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噴嚏兒常似雨。 據說一個人被人思念時就要打噴嚏，這支小曲巧妙地利用了這一傳說，表達了女主人公對「情哥」的日夜思量。設想新奇，富於民歌風趣。 前調 送別 送情人直送到丹陽路[3]，你也哭，我也哭，趕腳的也來哭[4]。趕腳的你哭的因何故？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兩下里調情也，我的驢兒受了苦！」 從趕腳人的哭反襯一對情人的難分難捨，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忍俊不禁。 山歌[5] 月上 約郎約到月上時，那亨月上子山頭弗見渠[6]？咦，弗知奴處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處山高月上得遲！ 等候情郎不見到來時的焦灼心情，以天真的揣測之辭淡淡說出，真摯而不落俗套。 劈破玉[7] 耐心 熨斗兒熨不開眉間皺，快剪刀剪不斷我的心內愁，繡花針繡不出鴛鴦扣。兩下都有意，人前難下手。該是我的姻緣奇耐著心兒守。 前調 虛名 蜂針兒尖尖的做不得繡，螢火兒亮亮的點不得油，蛛絲兒密密的上不得簆[8]。白頭翁舉不得鄉約長[9]，紡織娘叫不得女工頭[10]。有甚的絲線兒相干也，把虛名掛在傍人口。 善用比喻，是民歌的特點。這兩支小曲都充分運用了這一手法，先使用一連串聰明而巧妙的比喻，最後烘托出要歌詠的主旨。前篇是說不必為暫時的難通情愫而發愁，要耐心等待機會。後篇說擔個虛名兒（虛有其名）不管用，要真正成就姻緣。都是熱烈而真摯的情歌。 山歌 分離 要分離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離除非是東做了西，要分離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時分不得我，我要離時離不得你，就死在黃泉也做不得分離鬼！ 連用幾件不大可能實現的自然和社會現象來說明要分離的不可能，可見這位抒情主人公對愛情的執著；與漢樂府《上邪》、敦煌詞〔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有異曲同工之妙。 鎖南枝[11] 風情 傻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兒你，捏一個兒我。捏的來一似活托，捏的來同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摔碎，著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用捏泥人來表現愛情的深厚，特別是「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真是形象到極點。由此可見人民群眾中蘊藏著豐富的創作才能和智慧。 * * * [1] 羅江怨：民間小曲，明中葉開始在湖廣一帶流行。一般十二句，四疊。 [2] 掛枝兒：民間小曲，明天啟以後極流行。一般為七句。內容多寫戀情。馮夢龍編有專集。 [3] 丹陽路：今江蘇丹陽縣。 [4] 趕腳的：出賃牲口給人乘坐並替人拉牲口的人。 [5] 山歌：民間小曲，單調四句，二十八字，可大量增加襯字，音調比較自然。明中葉以後頗流行。馮夢龍編有專集，多用吳語寫男女私情。 [6] 那亨：即怎麼、為什麼，是吳語中常見的。 [7] 劈破玉：民間小曲，流行於明中葉以後。格調與〔掛枝兒〕相近，故明代一些刻本也有把兩者搞混的。 [8] 簆：紡織機上的附件之一，成梳齒狀，輕紗從簆齒間穿過。 [9] 白頭翁：鳥名，這裡雙關老人，故說他做不得鄉約長。 [10] 紡織娘：一種鳴蟲，這裡雙關紡織女工。 [11] 鎖南枝：民間小曲，明中葉開始流行，河南省傳唱尤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