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散曲選 · 明代散曲 一

湯式 湯式（生卒年不詳），字舜民，號菊莊，元末象山（今屬浙江）人。曾補本縣縣吏，後來落魄江湖。明成祖登位以前，對他「寵遇甚厚」；到了永樂年間，更是「恩賚常及」。他在明代，可說是頗受皇帝知遇的文人，但似乎並沒有擔任過什麼官職。他為人滑稽，所作樂府、套數、小令甚多。散曲集名《筆花集》，今存鈔本。作品多寫景、懷古，夾雜著流落江湖的感受，頗工巧可讀；題情、贈妓之作亦多，但可取者少。他還著有雜劇《瑞仙亭》、《嬌紅記》二種，今俱不存。 小令 北正宮·小梁州[1] 上巳日登姚江龍泉寺分韻得暗字[2] 天風吹我上巉岩，正值春三[3]。殘紅飛絮點松杉，輕搖撼，無數落青衫。（么）登臨未了斜陽暗，借白雲半榻禪龕。發笑談，論經讖。老龍驚憚，拖雨過江南。 這首曲寫登山入寺所見，調子輕快放逸。結句富於想像，亦見豪情。 北商調·望遠行[4] 春 杏花風習習暖透窗紗，眼巴巴顒望他[5]。不覺得月兒明鍾兒敲鼓兒撾。梅香，你與我點上銀台蠟，將枕被鋪排下。他若是來時節，那一會坐衙[6]，玉縴手忙將這俏冤家耳朵兒掐。嗏，實實的那裡行踏[7]？喬才[8]，你須索吐一句兒真誠話！ 寫一位少婦因所歡不來而引起的痛恨，顯示她熱情而潑辣的性格，當是勾欄調笑之作。語言明快爽利，屬本色一路。 套數 北仙呂·賞花時[9] 送人應聘 〔賞花時〕五彩雲開丹鳳樓[10]，萬雉城連白鷺洲[11]。天塹望東流[12]。天長地久，今古帝王州。 〔么〕虎豹關深肅劍矛[13]，鵷鷺班趨拜冕旒[14]。廊廟總伊周[15]。青雲趁逐，猶自臥林丘。 〔賺煞〕既奉紫泥宣[16]，合拂斑衣袖[17]。正桂子西風暮秋。整頓著千尺絲綸一寸鉤，笑談間釣出鰲頭。莫遲留，壯志應酬，不負平生經濟手。穩情取金花玉酒，銀章紫綬。教人道鳳凰台上鳳凰游[18]。 明太祖朱元璋立國之後，為了選拔有文化、有才能的人來協助他治理國家，不時派使臣到各地訪求賢才。從這首曲的內容看來，作者這位應聘的友人，大概是在洪武年間被徵聘赴南京的。由於朱元璋結束了元末二十年戰亂的局面，採取了一些促進社會發展的政策，所以這時期的知識分子出來為皇朝做事，是應該加以肯定的。這首曲反映了明朝開國之初的新興氣象，以及知識分子對新皇朝充滿希望的心情。對比元代知識分子的抑鬱牢騷，真不可同日而語。因此曲中雖有「穩情取金花玉酒，銀章紫綬」等熱衷功名的庸俗詞句，卻不能簡單地加以否定。 * * * [1] 小梁州：北〔正宮〕曲調。句式：上闋七四、七三五，下闋七七、三三四五，共十一句十一韻。第七句作上三下四句法。 [2] 上巳：古代節日，一般定為三月初三，也有以三月上旬的巳日為節日的。姚江：今浙江餘姚縣。 [3] 春三：暮春三月。 [4] 望遠行：北〔商調〕曲調，較少用，句式亦極不統一，湯式作四首為：七五七、五五五五七、一四五，共十一句九韻（第六、九二句不用韻）。 [5] 顒（yónɡ永陽平）望：舉頭久望。 [6] 坐衙：本指官吏坐衙審判，這裡借指女主人公要裝得一本正經地責問對方。 [7] 行踏：行走。這裡指冶遊。 [8] 喬才：罵人的話，即無賴、壞蛋之意。 [9] 仙呂·賞花時：北〔仙呂〕宮套數，一般由一、兩支〔賞花時〕和〔煞尾〕組成，篇幅較短，小令不單獨使用。 [10] 丹鳳樓：這裡指南京鳳凰台，遺址在今南京市南。 [11] 白鷺洲：在今南京市西南長江中。 [12] 天塹：天然的壕溝。這裡指長江。《南史·孔范傳》：「長江天塹，古來限隔，虜軍豈能飛渡？」 [13] 虎豹關：指守衛森嚴的宮門。《楚辭·招魂》：「虎豹九關。」 [14] 鵷鷺班：指朝見皇帝的百官行列。鵷和鷺飛行時整齊有序，故稱。冕旒：古代帝王所戴的禮帽，也用作皇帝的代稱。 [15] 廊廟總伊周：指朝中儘是賢臣。伊周，伊尹和周公，商、周開國功臣。 [16] 紫泥宣：皇帝的宣詔。用紫泥封印，故稱。 [17] 合拂斑衣袖：指該離開父母出仕。斑衣，彩衣。相傳老萊子曾著彩衣為兒戲以娛親，後因藉以形容對父母的孝養。 [18] 鳳凰台上鳳凰游：本李白《登金陵風凰台》詩中句子，此處用以稱頌對方的功名得意。 宋方壺 宋方壺（生卒年不詳），名子正，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是由元入明的作家。現存小令十三首，套數五套。 小令 北雙調·清江引 托詠 剔禿一輪天外月[1]，拜了低低說。是必常團圓，休著些兒缺。願天下有情底都似你者。 這是一幅閨中拜月圖。願月圓無缺，「天下有情底都似你者」，是封建時代少女的善良願望，也是具有反封建禮教意義的主題。 套數 北越調·鬥鵪鶉 踏青 〔鬥鵪鶉〕蝶使雙雙，蜂媒對對[2]，燕語關關，鶯聲嚦嚦。仕女把芳尋，丫環將翠拾。節序宜，景物奇；麗日遲遲，和風習習。 〔紫花兒序〕嬌滴滴三春佳景，翠巍巍一帶青山，景重重滿目芳菲。端的是宜晴宜雨，堪詠堪題。暢好是幽微，嫩柳夭桃傍小溪[3]。時遇著春光明媚，人賀豐年，民樂雍熙[4]。 〔小桃紅〕雕闌花簇繡屏圍，四季春為貴，萬紫千紅引人意。囀黃鸝，鴛鴦如錦池塘睡。玩不盡山水無窮景致。更那堪花下杜鵑啼。 〔調笑令〕賞奇葩異卉，休直待景離披，多感謝春工造化機。彩繩懸畫板鞦韆戲。遍郊園幕天席地[5]，動笙歌一派音韻美，列山靈水陸筵席[6]。 〔耍廝兒〕花萼拆香風拂鼻，柳絲垂翠藹攢眉。我則見蜂蝶趁花鶯燕飛。且歡賞，莫催逼，對飲尊。 〔聖藥王〕就著這花滿溪，柳滿堤，掩映著數株紅杏出疏籬。風吹的酒力微，景助的詩興起。見滴溜溜牆外舞青旗[7]，直吃的醉扶歸。 〔尾聲〕慶風調雨順昇平日，保一統江山社稷。托賴千千載仁主聖明朝，齊仰賀萬萬歲吾皇大明國[8]。 這套散曲借一次春天的郊遊，反映明初政治安定、社會繁榮的景象，歌頌了朱元璋結束元末群雄並起的紛亂局面、建立統一皇朝的功績。放在當時的歷史環境看，是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作者生活在農業生產高度發展的蘇南，擅長散曲創作，故能以濃麗流暢之筆，寫郊原春色之美，但寫的偏於貴遊人物的生活，依然存在著局限。 * * * [1] 剔：同忒，特別之意。禿：即團，圓的樣子。禿、團，一音之轉。 [2] 蝶使蜂媒：詞曲中對為男女雙方通情達意者的稱呼。這裡泛指蜂蝶。 [3] 夭桃：《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花。」夭夭，美盛貌。 [4] 雍熙：形容社會的和平興旺。 [5] 幕天席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形容野外生活，語本劉伶《酒德頌》。 [6] 列山靈水陸筵席：《西廂記》第二本第二折：「舒心的列山靈，陳水陸。」山靈水陸，意即山珍海錯。 [7] 牆外舞青旗：指酒店的招子。 [8] 吾皇大明國：「國」字出韻，當系「帝」字之誤。 朱有燉 朱有燉（1379—1439），號誠齋，又號錦窠老人。明太祖第五子周定王長子，襲封周王，諡憲，世稱「周憲王」。他精通音律，作有雜劇三十一種，現均存。散曲有《誠齋樂府》二卷，共收作品約三百首，多風月閨情和賞花寫景之作；藝術上也因襲元人，沒有明顯的特色。但因為音調諧協，流傳頗廣，「中原弦索多用之」。（王世貞語）李夢陽《汴中元宵絕句》說：「中山孺子倚新妝，趙女燕姬總擅場。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牛恆《周藩王宮辭》也說：「夜來行樂雁池頭，侍女分行秉燭游。唱徹憲王新樂府，不知明月下樊樓。」可見他的曲在當日流傳的盛況。他在〔白鶴子〕《詠秋景》的序引中論南、北曲的流別，提出北曲曲調來自金元「女真體」之說，頗有見地。 小令 北中呂·珠履曲 詠剡溪棹雪 乘興去雖然美話，興闌歸也自由他。著梢公怎地不嗟呀？忍著飢催去棹，捱著冷又還家。把一個老先生埋怨煞。 《世說新語·任誕》篇記載：王子猷（名徽之，王羲之的兒子）住在山陰，一個大雪的晚上，他半夜醒來，忽然想起住在剡縣的朋友戴安道（名逵），就連夜乘小船去找他。船走了一個晚上才抵達目的地，可是到了門前，王子猷卻不進去就回頭了。人家問他什麼緣故，他說：「我本乘興而來，現在興盡而返，又何必一定要見到安道呢？」這件事一向傳為晉代知識分子生活放誕任性的美談。這首曲卻從那位替他撐船的梢公的角度，批判了這種任性行為。「忍著飢催去棹，捱著冷又還家。」這是那位三杯下肚、雅興勃發的名士所意想不到的吧？明代民歌《掛枝兒》有這樣一首：「送情人直送到丹陽路，你也哭，我也哭，趕腳的也來哭。趕腳的你哭是因何故？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兩下里調情也，我的驢兒受了苦！』」可謂異曲同工。 北雙調·沉醉東風 秋日湖邊晚行 泛遠水衰蒲敗葦，護村居瘦竹疏籬。天寒沙鳥棲，日晚漁舟系。望湖光萬頃玻璃，山色空濛雨亦奇[1]，宜寫在丹青畫裡。 這首曲寫秋日湖邊晚景，疏曠淡遠。 套數 北南呂·一枝花 代人勸歌者從良。歌者，鄉外樂籍中角妓[2]，善於歌舞 〔一枝花〕夷山風月精，艮岳煙花分。中州新歲景，梁苑舊時春[3]。賣俏家門，歌舞為營運，詼諧是立身。燕鶯期甚日成巢，鴛鴦債何時證本[4]？ 〔梁州第七〕趕賽處空熬了歲月[5]，酒席間枉費了精神。便有那俊龐兒出落著多風韻，也子索每日價巡門繞戶，論年價撞疃沿村。唱的來唇乾口燥，舞的來眼暈頭昏。便賞與十文錢也子索歡欣，便得的五斗麥也子索平分。不覺地伴風塵憔悴了杏臉桃腮，偎紅翠消瘦了金蓮玉筍，刮頑涎枯乾了皓齒朱唇。也索自忖，急回頭又早三十盡。你便有百般嬌、十分俊，眼見的白髮新添鏡里人；早尋個葉落歸根。 〔尾聲〕我欲待楚陽台乞半紙雲雨常晴論[6]，你便索平康巷化一個金蟬脫殼身[7]。穩拍拍的前程不須問，趁著你蝶粉蜂黃尚存[8]，若得這鳳友鸞交做親，不願從良你也算的是個蠢！ 這首曲是作者為勸一位歌妓嫁給他的朋友而寫的，原屬於風月場中買笑追歡一類的作品。但曲中所述說的種種理由，卻也道出了煙花妓女們生活的苦況。她們歲歲年年，酒席間輕歌曼舞，色笑承歡，折磨得朱顏憔悴，白髮暗添；人老珠黃，等待著她們的是徹底被拋棄的下場。因此勸她「早尋個落葉歸根」，這是善於為歌妓們著想的。 * * * [1] 山色空濛雨亦奇：借用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詩中句子。空濛，煙霧迷茫的樣子。 [2] 樂籍：古指樂戶的名籍，後為妓女登記冊的通稱。角妓：古時對藝妓的稱呼。 [3] 「夷山風月精」四句：指這位歌者為汴梁名妓。夷山，即夷門山，在河南開封縣城內東北隅。艮岳，宋徽宗時所建的內苑，故址在今河南開封鐵塔上方寺左右。中州，古豫州地處九州中間，稱為中州；河南為古豫州地，故亦稱中州。梁苑，園囿名，漢梁孝王劉武所築，故址在今河南開封東南。 [4] 「燕鶯期」二句：指這位歌女不知何日才能脫籍從良。 [5] 趕賽：指妓女們被官府徵集到一起演出。 [6] 「我欲待」句：指欲為這位妓女脫籍。陽台、雲雨，喻男女歡會，屢見；此處的「雲雨常晴」，就是比喻這種生活的結束。 [7] 平康巷：唐代長安的平康坊，為妓女聚居之所，後世因泛指妓女所居處。這句指這位歌女從妓籍脫身。 [8] 蝶粉蜂黃尚存：指青春尚在。 楊廷和 楊廷和（1459—1529），字介夫，四川新都人。成化十四年（1478）進士。正德二年（1507），由詹事入東閣，專典誥敕。以指斥宦官劉瑾，改南京吏部左侍郎。劉瑾敗，論功進太傅，尋兼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嘉靖初以議大禮削職歸。散曲集有《樂府遺音》，收作品約一百二十首，內容多表現通脫放達的隱逸思想；文字尚流利，但缺乏出色之作。 小令 北中呂·普天樂 秋雨 五更風，終朝雨。禾頭生耳[1]，屋角生芝[2]。東鄉米似珠，西市薪如桂，滴得愁人心如碎，怨天公不禁龍師。荒村下里[3]，孤兒寡婦，更是愁時。 寫秋雨成災，有同情人民思想。曲詞亦明白可喜。 北越調·天淨沙 三月十三日竹亭雨過（二首選一） 風闌不放天晴[4]，雨餘還見雲生，剛喜疏花弄影。鳥聲相應，偶然便有詩成。 寫雨後初晴之景，清新自然。 * * * [1] 禾頭生耳：莊稼因雨澇生黑穗病。 [2] 芝：真菌的一種。 [3] 下里：指偏僻落後的里巷。 [4] 風闌：疑指風停。 王九思 王九思（1468—1551），字敬夫，號陂，陝西鄠縣人。弘治九年（1496）進士，由庶吉士授檢討。正德初，宦官劉瑾專政，他被任為吏部郎中。後瑾敗，以瑾黨謫壽州同知。一年後復被勒致仕，退居鄉里四十年，年八十四乃終。 王九思和康海同里同官，又同以劉瑾黨被廢，常相聚於沜東、鄠杜之間，征歌度曲，自比俳優，以寄其怫鬱不平之氣。他的散曲今存有《碧山樂府》二卷，《樂府拾遺》、《碧山續稿》、《碧山新稿》各一卷，計小令、套數三百餘首。前人對他的評價相當高，認為他的聲價「不在關漢卿、馬東籬下」（王世貞《藝苑卮言》）；他的曲「敘事抒情，宛轉妥協，不失元人遺意」（《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這些話可能有些誇大。但是明初一百餘年，曲壇是比較衰落的，只是到了正德以後，才逐漸活躍起來，終於掀起了散曲創作的第二個高潮。在這裡，王九思是最早出現的著名作家之一。他遭到宰相李東陽等人的打擊，對朝政、世事有許多不滿；性情又傲睨疏脫，故所作多沉著痛快，豪放軒爽。又時值承平，一種村閭間的豐樂景象，也時盈溢於筆墨之外。相傳他曾出重金招募著名樂工，杜門學習琵琶、三弦和樂曲，盡其技而後出。所以他的散曲守律謹嚴，讀來鏗鏘諧婉。 王九思也擅長詩詞，是「前七子」之一，有詩文集《陂集》。又有《沽酒遊春》雜劇，據說是諷刺李東陽的，還有《中山狼》雜劇（一折），均存。 小令 北雙調·水仙子帶過折桂令 歸興 〔水仙子〕一拳打脫鳳凰籠，兩腳蹬開虎豹叢，單身撞出麒麟洞。望東華人亂擁[1]，紫羅襴老盡英雄[2]。參詳破邯鄲一夢[3]，嘆息殺商山四翁[4]，思量起華岳三峰[5]。　〔折桂令〕思量起華岳三峰，掉臂淮南，回首關中。紅雨催詩[6]，青春作伴，黃卷填胸。騎一個蹇餵兒南村北壠[7]，過幾處古莊兒漢闕秦宮。酒盞才空，鼾睡方濃。學得陳摶[8]，笑殺石崇[9]。 這是碧山有名的「雄爽」之作，表現擺脫官場、歸隱田園的思想。頭三句鼎足對，頗有氣魄。「望東華」二句，王世貞許為「名語」。 北雙調·水仙子 紫泥封不要淡文章[10]，白糯酒偏宜小肚腸，碧山翁有甚高名望？也則是樂昇平不妄想，聽濯纓一曲滄浪[11]。瞻北闕心還壯[12]，對南山興轉狂，地久天長。 既然「淡文章」不為朝廷所重視，那就歸隱江湖，以酒自娛吧！曲子表面上寫得很恬靜，實際上包含著深沉的怨望。 北越調·寨兒令 夏日即事 豆角兒香，麥索兒長，響嘶啷繭車兒風外揚。青杏兒才黃，小鴨兒成雙，雛燕語雕梁。紅石榴花滿西窗，黃蜀葵葉掃東牆。泥金團扇影，香玉紫紗囊。將，佳節遇端陽。 將端陽節前的農村風光，寫得充滿詩情畫意。仿佛使人聞見那豆角的香味，看到那麥穗的茁壯，聽到那繅車的聲響。一派生氣蓬勃的景象，令人心曠神怡。 北雙調·清江引 農圃生涯宜照管，禾黍雞豚散。不貪眼角飱[13]，自吃犁頭飯。莫怪先生腰折懶[14]。 散曲寫隱居樂閒的很多，但像這一首表示要照管「農圃生涯」，自食其力的，卻並不多見。 南仙呂·醉羅歌[15] 閨情（四首選一） 北山北山石常爛，東海東海水曾干。此情若比海和山，今世里成姻眷。石頭爛也情離較難，水波干也情離較難，蒼天萬古為公案。休辜負，莫浪攀，交人容易可人難[16]。 這首曲反映了一位婦女渴望找到有情人結成姻眷的心情。既不要「辜負」姻緣，也不能「浪攀」（隨便攀附）姻緣。表現上接受民歌影響，以海枯石爛反襯兩情的堅定。 * * * [1] 東華：東華門，明代紫禁城的東門。 [2] 紫羅襴：紫色官服。南北朝以來，紫服為高級官員的服色。 [3] 參詳破邯鄲一夢：看破了做官不過是一場夢。參詳，參酌詳審。邯鄲一夢，唐·沈既濟《枕中記》載：盧生在邯鄲客店中晝寢入夢，歷盡富貴繁華，夢醒，主人炊黃粱尚未熟。 [4] 商山四翁：漢初隱居陝西商山的四個老翁，名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他們後來曾輔佐漢太子，故作者認為是值得嘆息的事。 [5] 華岳：指華山，在陝西華陰縣南，古稱西嶽，為我國名山之一。山之中峰曰蓮花峰，東峰曰仙人掌，南峰曰落雁峰，世稱華岳三峰。 [6] 紅雨：比喻落花。李賀《將進酒》詩：「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7] 蹇餵兒：疑應作「蹇驢兒」。 [8] 陳摶：五代宋初道士。後唐時舉進士不第，隱居華山，宋太宗賜號希夷先生。馬致遠有《陳摶高臥》雜劇，演其事。 [9] 石崇：字季倫，西晉人，永熙元年為荊州刺史，以劫掠客商致富。 [10] 紫泥封：見湯式《送人應聘》曲注〔8〕。 [11] 濯纓一曲滄浪：《楚辭·漁父》載漁父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後世因用以寄託避世隱居或清高自守的意思。濯纓，洗滌冠纓。 [12] 北闕：古代宮殿北面的門樓，為臣子等候朝見或上書之處，亦用為朝廷的別稱。 [13] 眼角飱：疑指別人賜與的飯食。 [14] 腰折：指對別人低聲下氣。用晉陶潛不為五斗米折腰故事。 [15] 醉羅歌：南〔仙呂〕宮曲調，由〔醉扶歸〕、〔皂羅袍〕、〔排歌〕三曲組成，這種曲調稱為集曲，南曲很多這樣的體裁。句式：首四句為〔醉扶歸〕，作七七七五；第五、六、七句為〔皂羅袍〕，作七七七；第八、九句為〔排歌〕，作三三七。 [16] 可人：使人滿意的人。 唐寅 唐寅（1470—1524），字伯虎，一字子畏，號六如居士，江蘇吳縣人。他性格不羈，少年時與同里張靈縱酒，不事諸生業。後得祝允明規勸，乃閉戶讀書，舉弘治十一年（1489）鄉試第一。會試時因牽涉科場舞弊案被黜，謫為吏，他恥不願就，歸家益放浪。寧王宸濠厚幣聘之，他佯狂使酒，終於被放還。於是築室於桃花塢，與客日飲其中，年五十四而卒。 唐寅多才多藝，詩文書畫均擅長。與祝允明、文徵明、徐禎卿合稱「吳中四才子」；又與沈周、文徵明、仇英合稱畫壇「明四家」。有《六如居士全集》。他的散曲被近人輯錄為《伯虎雜曲》二卷，計小令五十首，套數十五套。大抵以寫閨情閨怨的居多，間有嘆世之作，題材比較狹隘。他是較早出現的以南曲著名的曲家。作品受詩詞影響，傾向纖雅綺麗一路，重視詞藻和文句的修飾；又善用聯珠體，給人以相貫之感。前人評他的小令「翩翩有致」，「纖雅絕倫」，是不錯的。 小令 南商調·黃鶯兒[1] 細雨濕薔薇，畫梁間燕子歸，春愁似海深無底。天涯馬蹄，燈前翠眉，馬前芳草燈前淚。魂夢迷，雲山滿目，不辨路東西。 這是想念遠人之作。首三句刻畫春景工細，由景入情，逗出「春愁」主旨。中以「天涯」與「燈前」反覆對比，點明春愁的內容。末以夢魂難辨遠人去路作結，意境淒婉。 南商調·山坡羊[2] 失題（十一首選二） 其一 嫩綠芭蕉庭院，新繡鴛鴦羅扇。天時乍暖，乍暖渾身倦。整金蓮，鞦韆畫架前。幾回欲上，欲上羞人見。走入紗櫥枕淚眠。芳年，芳年正可憐；其間，其間不敢言。 這首曲刻畫一位少女的懷春心理，姿態橫生。乍暖的天氣，春意盎然的庭院，鴛鴦羅扇，都足以觸動她的情懷。她走到鞦韆架前，幾回欲上，又怕人見，悄悄地躲到紗櫥里哭了。這使我們想起了《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她在遊園時見到了奼紫嫣紅的春光之後，意興闌珊地跑回了閨房，也唱著同調的一曲〔山坡羊〕，意境相似。 其二 信迢迢無些憑準，睡惺惺何曾安穩。東風吹散，吹散梨花影。軟怯身輕，身輕草上塵。只愁鏡里，鏡里朱顏損。栲栳量金難買春[3]。傷神，傷神額黛顰；堪嗔，堪嗔薄倖人。 這首曲寫少婦傷春。良人遠去，音信無憑，春閨寂寞，好夢難成。她擔心就這樣耽擱了青春，不禁埋怨良人的薄倖。在表現手法方面，用「東風吹散梨花影」寫春去，用「栲栳量金難買春」寫惜春，都蘊藉有致；頂真句的大量運用，更增加了委婉的情致。 * * * [1] 黃鶯兒：南〔商調〕常用調，聲情流美。句式：五六七、四四七、三四五，共九句八韻（第八句不用韻）。「天涯馬蹄」二句律皆為「平平仄平」。 [2] 山坡羊：南〔商調〕曲調，與北曲屬〔中呂〕宮的不同。句式：六六七、三五七七、二五二五，共十一句十一韻。這首曲有兩個頂真句，其實都是一個句子。 [3] 栲栳量金難買春：栲栳，用柳條或竹篾編成的笆斗。唐·盧延讓《樊川寒食》詩：「五陵年少粗於事，栲栳量金買斷春。」此處反用其意，表現惜春之情。 王磐 王磐（約1470—1530），字鴻漸，高郵（今屬江蘇）人。曾作諸生，厭其拘束，棄去，終身不應舉求官。性好樓居，築樓於城西僻地，日與名士談詠其間，因自號曰西樓。他工詩能畫，尤善音律，常常絲竹觴詠，徹夜忘倦。散曲有《王西樓樂府》一卷，多慶節、賞花、記游、詠物之作；但對於權貴們的倒行逆施，也時有諷刺；這在明代曲壇中是比較難能可貴的。風格以清麗精雅為主，也偶有豪辣或俳諧之作。 小令 北正宮·醉太平 秋雨晚霽 潑空來雨聲，滾地也雷鳴。須臾雲散晚天晴，看秋光倒影。斷虹斜插珊瑚柄，斜陽倒掛軒轅鏡，殘霞亂擺錦幃屏。助西樓畫景。 寫城郊秋天雨後晚晴的景物有特色。鼎足對三句寫「斷虹」、「斜陽」、「殘霞」，連用三個比喻，都新鮮而貼切；對仗亦工巧。 北正宮·脫布衫過小梁州[1] 秋夜同陸秋水湖上泛舟[2] 〔脫布衫〕畫船兒滿載詩豪，問先生何處游遨？水晶宮中聞品簫[3]，廣寒鄉盡回頭棹[4]。　〔小梁州〕分付魚龍穩睡著，等閒間休放波濤。老夫今夜弄風騷，搜詩料，翻動水雲巢[5]。一天星斗都顛倒，愛銀蟾水底光搖。我這裡用手撈，不覺的翻身落。也是俺形神俱妙，飛上紫金鰲[6]。 這首曲表現作者秋夜湖上泛舟時的豪情勝概，富於浪漫主義的想像和誇張描寫。 北中呂·朝天子 詠喇叭 喇叭，鎖哪，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如麻，全仗你抬聲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那裡去辨甚麼真共假。眼見的吹翻了這家，吹傷了那家，只吹的水盡鵝飛罷。 蔣一葵《堯山堂外紀》載：「正德間，閹寺當權，往來河下者無虛日，每到輒吹號頭，齊丁夫，民不堪命。」閹寺（宦官）的當權是明朝政治的一病。從英宗時期開始，由於皇帝的長期不問政事，大權旁落到宦官手裡。他們除了在政治上弄權以外，在經濟上也大事搜括。武宗正德時期，宦官劉瑾、谷大用等人，更肆意妄為，在京城內外廣置田園莊所，到各地搜刮金銀財寶。這首曲就是諷刺他們在運河沿岸裝腔作勢、魚肉百姓的罪惡行徑的。曲子借官船喇叭為題，用嘲諷和誇張的手法盡情發揮，「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把所詠的物和所諷的人關合得相當巧妙，使人讀後感到十分痛快。像這樣針對當權者嬉笑怒罵的作品，在曲壇上是比較少見的。 前調 瓶杏為鼠所齧 斜插，杏花，當一幅橫披畫。毛詩中誰道鼠無牙[7]，卻怎生咬倒了金瓶架！水流向床頭，春拖在牆下，這情理寧甘罷？那裡去告他，何處去訴他？也只索細數著貓兒罵。 這首曲和下面的一首〔滿庭芳〕《失雞》，表現了作者樂觀開朗的性格。對生活中有些並不如意的事，毫不在乎，信手拈來，寫得俳諧戲謔，風趣橫生，故一向為人稱道。但從另一角度看，也可以說這兩首曲是運用比興手法，諷刺了像老鼠和偷雞者一樣的害民賊，他們破壞了美好的事物，偷走了別人的東西，老百姓卻奈何不得。這首曲「這情理」以下數句，活畫出受害後的有冤無處訴之情。下一首就索性倒貼燒餅、胡椒，讓偷雞者吃得更痛快了。可見在封建社會裡，受損害的老百姓是多麼無奈。 北中呂·滿庭芳 失雞 平生淡薄，雞兒不見，童子休焦。家家都有閒鍋灶，任意烹炮。煮湯的貼他三枚火燒[8]，穿炒的助他一把胡椒。到省了我開東道。免終朝報曉，直睡到日頭高。 古調蟾宮[9] 元宵 聽元宵往歲喧譁，歌也千家，舞也千家。聽元宵今歲嗟呀，愁也千家，怨也千家。那裡有鬧紅塵香車寶馬？只不過送黃昏古木寒鴉。詩也消乏，酒也消乏。冷落了春風，憔悴了梅花。 據《堯山堂外紀》載：弘治、正德時，「高郵元宵最盛，好事者多攜佳燈美酒，即西樓為樂。……後經荒歲苛政，閭閻凋敝，良宵遂索然矣。」可作為這首曲的註腳。曲子採用今昔對比的寫法，以昔日的千家歌舞，反襯今日的千家愁怨。洋溢在作品中的感傷情調，不是作者個人主觀因素的產物，而是正德以後地方社會經濟日漸衰退的反映。 套數 北南呂·一枝花 久雪 〔一枝花〕亂飄來燕塞邊，密灑向程門外[10]。恰飛還梁苑去[11]，又舞過灞橋來[12]。攘攘皚皚[13]，顛倒把乾坤礙[14]，分明將造化埋。盪磨的紅日無光，威逼的青山失色。 〔梁州〕凍的個寒江上魚沉雁杳，餓的個空林中虎嘯猿哀，不成祥瑞翻成害。侵傷隴麥，壓損庭槐；眩昏柳眼，勒綻梅腮。遮蔽了錦重重禁闕宮階，填塞了綠沉沉舞榭歌台。把一個正直的韓退之擁住在藍關[15]，將一個忠節的蘇子卿埋藏在北海[16]，把一個廉潔的袁邵公餓倒在書齋[17]。哀哉，苦哉！長安貧者愁無奈。猛驚猜，忒奇怪，這的是天上飛來的冷禍胎，遍地下生災。 〔尾聲〕有一日赫威威太陽真火當頭曬，有一日暖拍拍和氣春風滾地來，就有千萬座冰山一時壞[18]。掃彤雲四開，現青天一塊，依舊晴光瑞煙靄。 用誇張的手法盡情渲染大雪的淫威給人們帶來災難，最後希望有朝一日太陽出來，把「千萬座冰山一時壞」：寫的是自然現象，實際上是譴責貪暴的當權者。 * * * [1] 脫布衫過小梁州：北〔正宮〕帶過曲。〔脫布衫〕句式為：七七七七，共四句四韻。〔小梁州〕句式為：七四、七三五、七七、三三四五，共十一句九韻（第八、十兩句可不用韻）。 [2] 陸秋水：當為作者友人，生平不詳。 [3] 水晶宮：傳說中的龍王宮殿。 [4] 廣寒宮：傳說月中有廣寒宮。 [5] 水雲巢：雲水相接的地方，指有倒影的湖水。 [6] 紫金鰲：鰲為傳說中的海中神物，此指像巨鰲的仙山。 [7] 毛詩中誰道鼠無牙：《詩經·召南·行露》有「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之句。《詩經》為毛公所傳，故稱毛詩。 [8] 火燒：即燒餅。 [9] 古調蟾宮：即〔雙調·蟾宮曲〕，又名〔折桂令〕。 [10] 密灑向程門外：宋程頤門人楊時、游酢，一日往見頤，遇大雪，頤瞑目而坐，二人侍立不去，等頤醒來，兩人才辭別，門外已雪深一尺。（見《宋史·楊時傳》） [11] 梁苑：漢梁孝王劉武所築之園。謝惠連《雪賦》，寫梁孝王在雪中游兔園，命司馬相如作《雪賦》。後人因稱梁苑為雪苑，或兔園。 [12] 又舞過灞橋來：灞橋，橋名，在長安東。唐·鄭綮說：「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灞橋風雪」因此成為詩人常用的典故。 [13] 攘攘：紛亂。皚（ái癌）皚：潔白。 [14] 顛倒：這裡意為真正。 [15] 把一個正直的韓退之擁住在藍關：見蘇彥文〔越調·鬥鵪鶉〕《冬景》注〔11〕。 [16] 將一個忠節的蘇子卿埋藏在北海：西漢蘇武，字子卿，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匈奴貴族多方威脅誘降，把他遷到北海（今貝加爾湖）邊牧羊，餐雪吞氈，堅持十九年不屈。 [17] 把一個廉潔的袁邵公餓倒在書齋：東漢袁安，字邵公，他餓倒書齋的事見喬吉〔水仙子〕《詠雪》注〔4〕。 [18] 冰山：比喻權勢的不能長久。 康海 康海（1475—1540），字德涵，號對山，又號沜東漁父，陝西武功人。弘治十五年（1502）一甲進士第一，任翰林院修撰。他也是「前七子」之一，與李夢陽等互相唱和。劉瑾當政時，以海為同鄉，又慕其才，欲招致之，他不肯就。後夢陽因事下獄，以片紙書「對山救我」，康海乃往謁瑾，以詭辭說瑾釋夢陽。瑾敗，他因名列瑾黨而免官。夢陽這時卻不援手，他遂作《中山狼》雜劇以諷之。 康海罷官家居後，以山水、聲伎自娛，行為放浪。他善彈琵琶，常自製新詞，自彈自歌，到處遨遊。又與王九思時相過從，散曲風格亦相近。《沜東樂府》二卷，收小令二百三十餘首，套數三十五套，大部分為嘆世、閒適之作，豪放跌宕，改變明初曲壇軟弱纖麗的習氣。但因逞才使氣，又好襲用元曲中已經過時的方言俗語，時露造作痕跡。論者以為與王九思比肩而稍遜。著作還有詩文集《對山集》。 小令 北雙調·沉醉東風 答客 國史院咱曾視草[1]，奸和正不必提著。文書上恁樣來，條款里偌般造。畫葫蘆難減分毫。但把丹心自系牢，管甚麼零煎細炒！ 慨嘆史書上的是非不分：來自上頭的「文書」怎麼說，史書上就得怎麼寫，不得有絲毫增減，這該顛倒了多少是非。但只要抱定丹心，可以不管人家怎麼擺弄打擊，說得頗有氣魄！ 北雙調·雁兒落帶過得勝令[2] 飲閒[3] 〔雁兒落〕數年前也放狂，這幾日全無況[4]。閒中件件思，暗裡般般量。　〔得勝令〕真箇是不精不細醜行藏，怪不得沒頭沒腦受災殃。從今後花底朝朝醉，人間事事忘。剛方，傒落了膺和滂[5]。荒唐，周全了籍與康[6]。 剛直方正沒有好下場，只有喝酒忘世才能全身：滿腔牢騷憤懣之氣，以放達之言出之。 北仙呂·寄生草 讀史有感 天應醉，地豈迷？青霄白日風雷厲，昌時盛世奸諛蔽，忠臣孝子難存立。朱雲未斬佞人頭[7]，禰衡休使英雄氣[8]。 這首曲對忠臣孝子被害、奸臣得志的現象，表示憤慨，在當時有一定現實意義。結韻以朱雲、禰衡的史例告誡人們，說明這皇朝的沒落已無可挽回。 北中呂·滿庭芳 華山[9] 名山自好，三峰俱俊，四望都高。分明雲氣涵靈灝[10]，瀑響簫韶[11]。玉女池光搖天表，仙人掌翠捧丹霄[12]，小可的如何到[13]？十洲三島[14]，望似酒杯饒[15]。 寫華山俊偉頗有氣魄，帶有浪漫色彩。 套數 北中呂·粉蝶兒 代友人宦邸書懷 〔粉蝶兒〕退食官衙，坐秋窗一篝燈下，冷清清人遠天涯。平白地棄墳坵，辭親戚，那個是功名無價？見如今狼虎相狎，眼睜睜許多愁怕。 〔醉春風〕不得官日日嘆沉埋，恰得官時時防倒塌。那裡有安車駟馬擁高牙[16]，倒煎聒的我傻、傻。吃緊的留也難留[17]，去也難去，罷也難罷。 〔紅繡鞋〕轉眼間俄為中夏，到官時尚未初臘。新催科舊拖欠亂如麻。磣可可窮百姓[18]，惡狠狠甚刑法。你便是鐵心腸怎下的打！ 〔滿庭芳〕到晚來才能下榻，怎當他蕭蕭客枕，燦燦燈花。吃緊的無情雨打芭蕉衩[19]，驚的我夢轉天涯。則俺這倚門娘褒封在那答？乾交那望天人虛度年華[20]。淚點兒雙雙下。趉的晨鐘又發[21]。眼睜睜紅影上窗紗。 〔上小樓〕少不的騎鞍壓馬，升堂僉畫[22]。甫能的出幾紙批兒，勾幾個人兒，怎當他名是人差，問著他口兀剌[23]，虛驚詭怕。你便是炳靈神也百錯千差[24]。 〔么〕想著那官家禮法，都被這奸豪廝詐。他結交的吏典滑熟，人情通透，上下歡洽。既不曾拿住他，又怎麼下重罰？他反關門，倒又把別人誆嚇，怪不的整年家事無捉抐[25]。 〔十二月〕從今後周詢細察，那怕他利齒靈牙。他便會神藏鬼掩，也難逃畝履升查[26]。自古道一夫一馬，怎能得千做千差。 〔堯民歌〕可不道官清法正自無嘩，見如今流離逃竄未安插。家徵口斂百忙裡雜，女哭兒啼甚行踏[27]。聽咱：愛民如愛花，休使風霜乍[28]。 〔耍孩兒〕少年時豪氣天來大，動不動要做英雄俊雅。到如今行步緊鉗拿，是多少海樣波查[29]。指望待春風禁柳行驄馬，倒做了落日庭槐數暮鴉。願的是風雨順收禾稼。落一個民安事妥，說甚麼紫綬黃麻。 〔尾聲〕論孤高須索向青門學種瓜[30]。論讀書怎可似莊周言飄瓦[31]。趁明時休負了平生價[32]，覓一個循吏名兒兀的不可喜煞[33]！ 寫一個「循吏」的思想活動甚為細緻：這裡有宦遊的思家，居官的恐懼，對老百姓的同情，對奸豪的憎惡。可見在封建時代要做一個好官是不容易的。 * * * [1] 國史院咱曾視草：國史院，纂修國史的官署，屬翰林院。視草，看稿。康海曾為翰林院修撰，故稱。 [2] 雁兒落帶過得勝令：〔雙調〕帶過曲。〔雁兒落〕句式：五五五五，共四句三韻（第三句不用韻）。此調不單獨作小令使用。〔得勝令〕句式：五五五五、二五二五，共八句七韻（第三句不用韻）。 [3] 飲閒：飲中閒詠。 [4] 無況：無味。況，況味。 [5] 「剛方」二句：意說李膺和范滂因剛方而遭人奚落。剛方，剛直方正。傒落，譏笑嘲諷；這裡有殺害之意。膺，李膺，字元禮，東漢末年人，桓帝、靈帝時一再反對宦官專權，後終於失敗為宦官所殺。滂，范滂，字孟博，與李膺同時反對宦官，被逮死獄中。 [6] 籍與康：阮籍與嵇康，均魏晉時「竹林七賢」人物，以嗜飲、蔑視禮教著名於世。 [7] 朱云：西漢人，字游，成帝時曾上書，願借上方劍，斬佞臣張禹之頭。帝怒，欲殺之，以辛慶忌救得免。 [8] 禰衡：東漢人，字正平，氣剛傲物。與孔融交好，融薦之於曹操。操召為鼓吏，令其改服擊鼓，欲辱之。衡於操前裸身更衣，後又至操營門外大罵。操乃送衡於劉表，表又送之於江夏太守黃祖處，終為黃祖所殺。 [9] 華山：見王九思〔水仙子帶過折桂令〕《歸興》注〔5〕。 [10] 靈灝：浩蕩無際的天空。 [11] 瀑響簫韶：瀑布發出像簫韶一樣的聲響，簫韶，樂器名，即大磬。 [12] 丹霄：指天空。 [13] 小可的：輕易的。 [14] 十洲三島：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在大海中。 [15] 饒：多或豐富之意，這裡意為大小。「似酒杯饒」，即像酒杯一樣大小。 [16] 高牙：牙旗，將軍用的旗幟，旗竿上用象牙裝飾，故稱。 [17] 吃緊的：同「赤緊的」，真正是。 [18] 磣可可：悽慘的樣子。 [19] 芭蕉衩（chà岔）：衩，本為衣裙兩旁開裂的縫子，這裡借指芭蕉兩葉之間的縫隙。 [20] 望天人：指妻子。「天」字疑「夫」字之誤。 [21] 趉：即攛掇，慫恿、催促意。 [22] 僉畫：簽名畫押。 [23] 口兀剌：口裡嘩啦嘩啦地講不清楚。 [24] 炳靈神：顯赫的神靈。宋真宗曾封泰山之神為炳靈公。 [25] 捉抐：把握、捉摸之意。 [26] 畝履升查：一畝畝地步量，一升升地檢查，仔細查問之意。 [27] 行踏：原意為行走，這裡指行為、情景。 [28] 風霜乍：受風霜的突然襲擊。乍，忽然，猝然。 [29] 海樣波查：形容苦難之多之深。波查，苦難、折磨。 [30] 青門學種瓜：漢初邵平，本秦東陵侯，秦亡後，種瓜於長安城東。相傳瓜味甜美，俗名東陵瓜。阮籍《詠懷詩》：「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故也稱青門瓜。 [31] 莊周言飄瓦：《莊子·達生》：「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意說瓦飄下來打傷人，人不會埋怨瓦，因為它是無心的。 [32] 明時：政治清明的時代。 [33] 循吏：舊時稱遵理守法的官吏。 楊慎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1511）殿試第一，授翰林修撰。嘉靖三年（1524），因事謫戍雲南永昌衛。投荒三十餘年，頗多感憤，往往縱酒自放。年七十二卒於戍所。 他自幼警敏，曾受李東陽賞識，詩文頗得其指授。一生肆力古學，謫戍時讀書尤多。兼擅詩、詞、文、曲。其論古考證之作，範圍頗廣，但也時有疏失。著作達一百餘種，後人輯其重要的為《升庵集》。散曲有《陶情樂府》，共收作品一百餘首。王世貞曾說他的曲「才情蓋世」，「而不為當家所許」（《藝苑卮言》），那是因為他對南北曲的腔調不太熟悉的緣故。但因為他備嘗憂患，故也頗有些真摯爽朗的作品。 小令 南商調·黃鶯兒 客枕恨鄰雞，未明時又早啼，驚人好夢回千里。星河影低，雲煙望迷，雞聲才罷鴉聲起。冷淒淒，高樓獨倚，殘月掛天西。 此篇可能是謫戍雲南時途中所作。把拂曉時雞聲、殘月等景物寫得十分淒清，以烘托旅途悽苦之情，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北正宮·醉太平 春雨 阻鶯儔燕侶，漬蝶翅蜂須。東風簾幕冷珍珠，寒生院宇。響琮崢滴碎瑤階玉，細溟濛潤透紗窗綠，濕糢糊洗淡畫闌朱。這的是梨花暮雨。 這首曲對春雨的刻畫相當細緻。由於背景涉及「簾幕」、「院宇」、「瑤階」、「紗窗」、「畫闌」，又有開頭兩句象徵愛情的描寫，故充滿旖旎色彩。 北雙調·駐馬聽[1] 和王舜卿舟行[2]（四首選二） 其一 明月中天，照見長江萬里船。月光如水，江水無波，色與天連。垂楊兩岸淨無煙，沙禽幾處驚相喚。絲纜停牽，乘風直上銀河畔。 其二 遠客長宵，一點漁燈伴寂寥。潮生瓜步[3]，霜冷蕪城[4]，月落楓橋[5]。玉人何處教吹簫[6]？愁心怕聽淒涼調。一枕無聊，鼕鼕五鼓催行早。 寫作客長江，舟行萬里所見的景色和感受。第一首著重寫江天如畫的月色，第二首著重寫羈旅惆悵的心情。詞句比較清麗，又善於融化前人詩句入曲。 套數 北仙呂·點絳唇 〔點絳唇〕萬里雲南，九層天棧千盤險。一發中原，回望青霄遠。 〔混江龍〕自離了蓬萊閬苑[7]，曉風殘月掛秋帆。江蘺漠漠，水荇田田[8]。落日山川虎兕號，長風洲渚蛟龍戰。鴻雁池頭，鯉魚山下，鸕鶿堰底，鸚鵡洲邊[9]。揚舲常恨水雲遲[10]，授衣又早寒暄變[11]。恰似萍流蓬轉，幾曾匏繫藤牽[12]。 〔油葫蘆〕白雪江陵古渡邊[13]，解征帆，上征鞍。楚塞霜寒楓葉丹[14]，沅澧波香蘭芷鮮[15]，武陵春老桃花怨[16]。千里望雲心[17]，九疊悲秋辯[18]。又不是南征馬援，壺頭山愁望飛鳶[19]。 〔天下樂〕瘦馬凌兢蝶夢殘[20]，霧僽風僝[21]。怎消遣，斷角殘鍾，幾度孤城晚！回首送衡陽去雁[22]，忍淚聽瀘溪斷猿[23]。亂雲堆何處是西川[24]？ 〔那吒令〕怕見他盤江河毒瘴愁煙，關索嶺冰梯雪，香爐峰獠寨苗川[25]。千尋井下坡難，萬丈梯登山倦，硬黃泥污盡舊青衫。 〔鵲踏枝〕一封書意懸懸，萬里路恨綿綿。誰信道東下昆池[26]，又勝如西出陽關[27]。但得他平安兩字，休問他何日歸年。 〔寄生草〕空彈劍，頻問天。比潮陽山水多鄉縣[28]，比江州月夜無弦管[29]，比夜郎春夏饒風霰[30]。今日個聞雞曉度碧雞關[31]，怎記得鳴鸞晚值金鑾殿？ 〔么〕難縮壺中地[32]，休尋屏上船[33]。五華台望望愁心遠，雙洱河渺渺波濤限，七星關疊疊雲嵐嵌。琵琶亭下淚偏多，鷓鴣嶺畔腸先斷[34]。 〔金盞兒〕風兒酸，雨兒寒，雨霽風清抬望眼，西樓明月幾回圓？辭家衣線綻，去國履痕穿。只道是愁來傾竹葉[35]，不信說米盡折花鈿。 〔賺尾〕且聽滄浪吟[36]，休誦卜居篇[37]。愛碧山石磴紅泉，策杖行歌興渺然。醒來時對陶令無弦，醉來時學蘇晉逃禪[38]，不似他憔悴騷人澤畔[39]。任蒼狗白衣屢變[40]，笑蛙聲紫色爭妍[41]。浮名與我無縈絆，再休尋無事散神仙。 楊慎本是一位才子，卻不料以議大禮謫戍雲南。間關萬里，遠離鄉國，使他感到痛苦不堪。這套曲大概是他初抵雲南永昌時所寫。其中道路之險，旅途之苦，心情之悲涼，都寫得淋漓盡致。風格蒼涼蕭瑟。稱得起是一篇力作。 * * * [1] 駐馬聽：北〔雙調〕曲調。小令中較少使用。句式：四七、四七、七七、三七，共八句六韻（第一、三句可不用韻）。 [2] 王舜卿：作者友人，生平不詳。 [3] 瓜步：鎮名，在江蘇六合縣東南，古時南臨長江。 [4] 蕪城：指廣陵（今江蘇揚州）。南朝宋鮑照有《蕪城賦》，寫廣陵在經過竟陵王劉誕叛亂以後的荒涼景象，後人因別稱廣陵為蕪城。 [5] 楓橋：橋名，在江蘇蘇州閶門外的楓橋鎮。唐·張繼《楓橋夜泊》詩：「月落烏啼霜滿天。」 [6] 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7] 蓬萊：傳說中的三神山之一。閬苑：傳說中的神仙居處。這裡借指京城北京。 [8] 江蘺：香草名，又名蘼蕪。漠漠：形容滿布的樣子。水荇：一種水生植物，即荇菜。田田：形容浮在水面的荇葉。唐·李郢《江亭春霽》詩：「江蘺漠漠荇田田。」 [9] 「鴻雁池頭」四句：泛說經過了許多地方，不一定實指。 [10] 揚舲：指舟行。舲，小船。 [11] 授衣：古代於九月霜始降時製備冬衣，稱授衣。《詩經·豳風·七月》：「九月授衣。」 [12] 「恰似」二句：形容終日飄流，站不住腳跟。匏，匏瓜，攀緣植物。 [13] 江陵：今湖北江陵縣。 [14] 楚塞：即楚地，指兩湖一帶。 [15] 沅澧：沅水和澧水，均湖南境內河流，流入洞庭湖。蘭芷：均香草名。屈原《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蘭。」 [16] 「武陵春老」句：陶淵明《桃花源記》寫武陵漁人無意中發現通往桃花源的路，兩岸桃花相夾，落英繽紛。武陵，今湖南省常德縣。 [17] 望雲心：指思念父母之心。《舊唐書·狄仁傑傳》載：「（仁傑）登太行山，南望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在此雲下！』瞻望佇立久之。」 [18] 悲秋辯：指宋玉《九辯》。因開頭有「悲哉秋之為氣也」一句，故稱「悲秋辯」。「辯」即「遍」之意，即音樂上的一闋。 [19] 「又不是」二句：馬援，東漢初年人，屢立戰功，拜伏波將軍。他進擊武陵「五溪蠻」時，從險隘的壺頭山進軍，士卒多中疫，他自己也因而病死。壺頭山在今湖南沅陵縣。「愁望飛鳶」，是馬援對官屬述說他征交趾時的事，當時「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見《後漢書·馬援傳》） [20] 凌兢：恐懼的樣子。蝶夢：《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蝶也。」後因稱夢為蝶夢。 [21] 霧僽風僝：風霧（旅途風物）引起煩惱之意。僽僝，煩惱，愁苦。 [22] 衡陽去雁：湖南衡陽有回雁峰，相傳雁飛至此即回頭而去。 [23] 瀘溪：即瀘水，今稱金沙江。 [24] 西川：唐方鎮名，治所在成都府，轄境約相當今四川省西部。 [25] 盤江河：河名，在雲南、貴州境內。關索嶺：在今雲南昆明市以東約七十公里。香爐峰：在今貴州凱里。 [26] 昆池：昆明池的簡稱，即滇池，在今雲南省昆明市南。 [27] 陽關：故址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南。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西出陽關無故人。」 [28] 「潮陽山水」句：指韓愈因諫迎佛骨，被貶為潮州刺史事。潮陽，在今廣東省東部，唐時屬潮州府。 [29] 「江州月夜」句：指白居易於元和十年被貶為江州司馬事。白居易《琵琶行》詩敘江州月夜送客，有「舉酒欲飲無管弦」之句。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 [30] 「夜郎春夏」句：指李白因參加永王璘幕府，被長流夜郎事（但實際上未至即遇赦東還）。夜郎，古縣名，治所在今貴州省正安縣西北。 [31] 碧雞關：故址在今雲南昆明市西南。 [32] 難縮壺中地：相傳東漢方士費長房從壺公學仙，有縮地術。（見《後漢書·方術列傳》） [33] 休尋屏上船：屏上船，指陳季卿坐竹葉舟事。唐李玫《異聞實錄》載：江南人陳季卿游長安，十年不歸。一日，於青龍寺訪僧不遇，見壁間有寰瀛圖，嘆曰：「得此徑歸，不悔無成。」旁有一翁笑曰：「此何難！」乃折階前竹葉，置圖上渭水中，謂陳曰：「注目於此，如願矣。」陳熟視之，恍然登舟，至家團聚。待覆返青龍寺，山翁尚擁褐而坐。 [34] 「五華台」五句：泛說在雲南的思鄉之情，地名不一定實指，也難以一一考實。 [35] 竹葉：指竹葉青，酒名。 [36] 滄浪吟：見元無名氏〔南呂·一枝花〕《金陵漁隱》注〔8〕。 [37] 卜居篇：指《楚辭·卜居》，主旨在卜「所以自處之方」。 [38] 蘇晉逃禪：見杜甫《飲中八仙歌》：「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蘇晉，唐玄宗時人，歷任吏部、戶部侍郎。王嗣奭云：「醉酒而悖其教，故曰逃禪；後人以學佛為逃禪，誤矣。」仇兆鰲云：「逃禪，猶雲逃墨逃楊（不尊重墨翟、楊朱學說），是逃而出，非逃而入。」此處似亦沿「以學佛者為逃禪」之誤，但習非成是，「逃禪」之義，一般反以此說為常見。 [39] 憔悴騷人澤畔：騷人，指屈原。《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40] 蒼狗白衣：即白衣蒼狗，比喻世事變幻無常。杜甫《可嘆》詩：「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41] 蛙聲紫色：喻爭名奪利的小人。蛙聲言其聒噪，紫色言其非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