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三章 戰鬥開始——立見分曉[1]

哈代 《遠離塵囂》
博爾伍德的房屋正門外面有一群人臉衝著門站在黑暗中,客人和僕人時進時出,門也就時開時關,隨著就有一道金色的光軸在地上劃了一下,然後又消失了,什麼也沒有留在外面,只有掛在門上面的冬青樹中那盞燈繼續閃爍著螢火似的暗淡光輝。 「今天下午有人在卡斯特橋看見過他——那個小孩這麼說的,」其中一個人輕聲說,「我個人很相信。你知道,他的屍體一直還沒有找到。」 「真是件奇怪事,」旁邊的人說,「你可以相信,她對此事一無所知。」 「一個字也不知道。」 「也許他不想讓她知道。」另一個人說。 「如果他還活著,而且就在這附近,那他就是想要找事,」第一個人說,「不幸的女人:我真可憐她,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會把她毀掉的。」 「噢,不;他會待下來一聲不響的。」一個傾向於對這件事抱較樂觀看法的人說。 「她真愚蠢,竟和這麼個人搞在一起!她太任性,太一意孤行了。我倒更願意說她這是活該,我才不可憐她呢。」 「不,不!我不同意你這一點。你得記住她還只是個女孩子,怎麼能知道這傢伙是什麼材料呢?如果這話是真的,那就懲罰得太嚴厲了,對她有點太過分——喂,是誰?」這句話是朝著走過來的腳步聲說的。 「威廉·斯摩伯里,」黑暗中的一個模糊身影說道,同時挨上來跟他們湊在一起,「今晚上真是漆黑一團,對嗎?我差點沒踩著橋板掉到河底下去了——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過。你們誰是博爾伍德的僱工呢?」他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們的臉。 「嗯——我們都是。幾分鐘前我們才在這兒碰頭的。」 「唷,我現在聽出來了——是薩姆·薩姆威:難怪我覺得聲音很熟。進去嗎?」 「馬上就進去。不過我說,威廉,」薩姆威小聲說道,「你聽到這個奇怪的傳說了嗎?」 「什麼——你是說有人看見過特洛伊中士嗎,老夥計?」斯摩伯里也壓低了聲音說。 「是的,在卡斯特橋。」 「嗯,我聽見了。拉班·托爾剛才跟我透露過——但我並不相信。聽,我想是拉班本人來了。」一陣腳步聲向他們移近。 「是拉班嗎?」 「對,是我。」托爾答道。 「那件事你還聽說什麼嗎?」 「沒有,」托爾湊入這一群人里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別談這件事。如果並不真,老說會使她感到驚慌,對她害處很大;如果是真的,事先就等著她遭到麻煩也沒有什麼好處。我倒希望這是流言蜚語,因為雖然亨利·弗雷和其他一些人確實在說她的壞話,我卻覺得她歷來都是正大光明的。她急躁、輕率,但她是個勇敢的姑娘,不管事情對她多麼不利,她永遠不會說謊。我沒有理由希望她倒霉。」 「她確實不像女人那樣說謊,這倒是真的;女人能這樣可以說是很少有的。是呀,她想到什麼不好聽的話都當著你的面說出來:從不暗地裡傷人。」 於是他們都站著不做聲了,每個人的腦子裡都盤旋著自己的想法,這時候便聽見了屋裡一陣陣的歡笑聲。接著前門又開了,光線射了出來,博爾伍德那個為大家所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矩形的光域中。門關上了,博爾伍德沿著小路慢慢走來。 「是莊主,」他走近他們時其中一個人輕輕地說道,「我們最好不要出聲——他馬上就會回屋裡去。他會覺得我們在這兒逛盪很不雅觀的。」 博爾伍德繼續往這邊來,打他們旁邊走過,沒有看見他們,因為他們都站在草地上矮樹叢下面。他停住了腳步,倚在籬笆門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他們聽見他低聲說出了幾句話: 「老天爺呀,我真希望她會來,不然的話今晚對我來說就只能是痛苦了!啊,我的寶貝兒,我的寶貝兒,為什麼你老讓我這樣著急?」 他這樣自言自語,他們全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此後博爾伍德便一直沉默著,屋裡的喧鬧聲又歷歷在耳了。幾分鐘後又聽見有輕快的車輪聲從山上響了下來,而且越來越近,最後在大門口停止了。博爾伍德急忙回到門邊,打開了門,燈光照耀在芭斯謝芭身上,她已沿著小路走過來了。 博爾伍德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僅僅向她表示歡迎:這幾個人聽到她一見他就發出輕輕的笑聲,並向他表示歉意。他領她走進屋裡,門便重新關上了。 「天哪,我以前真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其中一個人說道,「我還以為他著的迷早就過去了呢。」 「如果你那樣想,你就太不了解莊主了。」薩姆威說。 「千萬可別讓他知道我們聽到了他剛才說的話。」第三個人說。 「我們要是馬上報告那個消息就好了,」第一個人繼續說道,心裡覺得很不安,「就這樣也許會造成極大的損害,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嚴重。可憐的博爾伍德先生,他會受不了的。我真希望特洛伊已經——算了吧,上帝寬恕我起了這麼個念頭!這麼捉弄一個可憐的妻子簡直是流氓。自從他來到這兒之後,韋特伯里就沒有一件吉利事。我現在實在沒有勇氣進去了。我們先到華倫作坊去待幾分鐘好嗎,夥計們?」 薩姆威、托爾和斯摩伯里同意到華倫作坊去。他們從籬笆門出去了。其餘的人進了屋。這三個人很快就來到麥芽作坊旁邊,是從毗鄰的果園走去的,沒有經過街道。窗玻璃和平時一樣照得亮亮的。斯摩伯里稍稍走在另外兩個人前面一點;突然他停了下來,轉過身對他的兩個同伴說:「噓!瞧那兒。」 他們現在才發現,從窗玻璃上透出的光芒沒有像往常那樣照在爬滿常春藤的牆壁上,而是照在緊靠著玻璃的一個什麼東西上面。原來這是一張人臉。 「我們靠近一點。」斯摩伯里輕輕說道。於是他們踮起腳尖走了過去。不可能再懷疑那個傳聞了。特洛伊的臉幾乎貼在窗玻璃上,他正在往裡瞧呢。不僅僅是往裡瞧,好像還被作坊里正在進行的談話吸引住了,談話的聲音是奧克和麥芽師傅的聲音。 「這次宴會完全是為了她舉行的,對嗎——嗯?」老人說道,「雖然他藉口是為了慶祝聖誕節?」 「我說不上。」奧克回答說。 「噢,一點不錯,真是這樣的。我不明白博爾伍德莊主到了這般年齡怎麼還這麼傻裡傻氣,為了追求那個女人搞得自己喪魂失魄的,何況她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 那幾個人認出特洛伊的相貌之後,就像來時那樣悄悄從果園裡退了回去。今晚的氣氛表明可能要發生嚴重影響芭斯謝芭命運的事件:每一個地方談論的每一句話都與她有關。他們一走到完全不會讓人聽見聲音的地方就不約而同地一齊停住了腳步。 「把我嚇了一大跳——他那張臉。」托爾喘吁吁地說道。 「也把我嚇了一大跳,」薩姆威說,「怎麼辦?」 「我看不出這與我們有什麼相干。」斯摩伯里很懷疑地輕輕說道。 「怎麼不相干!這是一件每個人都該過問的事,」薩姆威說道,「我們都很清楚莊主採取的方針錯了,她又完全被蒙在鼓裡,我們應該立刻讓他們知道。拉班,你最了解她——最好你去請求跟她談談。」 「我不適合幹這種事,」拉班緊張地說,「如果一定得有人去談一下,我想該是威廉去,他年紀最大。」 「我不管這種事,」斯摩伯里說,「這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咳,幾分鐘後他就會自己到她那兒去的,你們瞧著吧。」 「我們可不知道他會去。你去,拉班。」 「好吧,如果我非去不可,那我就去吧,」托爾勉強這樣回答說,「我去說什麼呢?」 「就要求見莊主吧。」 「啊,不;我不找博爾伍德說話。如果我要告訴誰的話,我就告訴女東家。」 「好吧。」薩姆威說。 拉班於是走到門口。他一打開門,裡面的嘈雜、喧鬧就像浪潮撲向寧靜的海灘上一般滾滾涌了出來——集會原來就在這個前廳里舉行——他再關上門,就又悶抑成了一片嗡嗡聲。外面的兩個人專心等待著,觀看著周圍黑魆魆的樹梢在天空的襯映下輕輕搖晃並偶爾迎著微風顫動,那樣子好像他們對這片景色很感興趣,其實誰也不這樣。其中一個人踱起步來,然後又回到起步的地方重新站住,好像覺得走動不是現在值得幹的事。 「我想拉班這時一定見到女東家了。」斯摩伯里打破沉寂說。 「也許她不願意出來和他說話哩。」 門開了。托爾走了出來,回到了他們當中。 「怎麼樣?」兩個人一起問道。 「我根本就不想找她,」拉班吞吞吐吐地說道,「他們都那麼興奮,忙著要給宴會添點興頭;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好像就是樂不起來,雖然那兒什麼可意的東西都有了。我決不能插進去潑冷水——即使要了我的命也不能!」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一起進去,」薩姆威悶悶不樂地說,「我也許會有機會和莊主說一兩句話。」 於是三人走進大廳。這地方很寬敞,所以選來舉行宴會。年輕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最後要跳舞了。芭斯謝芭一直不知道怎麼行動才好,因為她自己也還算得上是個苗條的年輕姑娘,但又必須勉力保持莊重。有時候她覺得她根本就不該來,但接著又考慮到那樣未免太冷酷無情了,最後才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決定在這兒只待一個小時左右,然後悄悄溜走。一開始她就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跳舞、唱歌,或積極參與任何其它活動。 她聊天,觀賞舞蹈,她打發了那一小時。她告訴莉娣留下,不用忙,然後自己走進小客廳準備溜掉。這間小客廳和大客廳一樣,裝飾著冬青和常春藤,燭光照得通明。 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但她剛進去不一會兒,這家的主人就跟了進來。 「特洛伊太太——你不是要走吧?」他說,「我們幾乎還沒開始呢!」 「如果您能原諒的話,我想現在就走。」她神情很不安,因為她記起了自己的諾言,料想他要說些什麼事,「天還不晚,」她加了一句,「我可以走回家,我的從人和莉娣隨他們什麼時候回去都行。」 「我一直在找機會和你談談,」博爾伍德說,「你也許知道我要說什麼吧?」芭斯謝芭一言不發,眼望著地板。 「你真的給嗎?」他急切地問道。 「給什麼?」她輕聲說。 「咳,這是迴避!我是指你的諾言。我一點也不想逼迫你,也不想讓這件事宣揚出去。不過一定要請你答應!你知道這只是兩個不受感情影響的人簽訂的一項事務性契約。」博爾伍德知道就他來說這是一種多麼虛假的描繪,但他已經證明,只有用這種語調才能使她允許他和她接近。「你答應過在五年零九個月之後嫁給我。這是你應該給我的!」 「我覺得我確實該給,」芭斯謝芭說,「就是說,如果你這樣要求的話。不過我是一個變了樣的女人——一個不幸的女人——而且不——不——」 「你仍然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博爾伍德說。誠實和純潔的信念啟發他說出了這句話,他並沒有察覺這句話是早就可以用來向她直截了當地獻殷勤,撫慰她,博取她的歡心的。 可是這句話現在已沒有多大效力了。她像槁木死灰似的喃喃說道:「我根本無心於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處在這種困難的境地究竟該怎麼做才對,也沒有人給我出主意。不過我還是答應你,如果我必須答應的話。我答應只是為了還一筆債,當然必須我成了寡婦才行。」她說話的漠然神情就證明了她說的是真心話。 「從現在起五六年之間你和我結婚,是嗎?」 「不要逼得我太緊。我不會和別人結婚的。」 「不過一定要請你說明時間,不然的話許諾就完全是空話了,對嗎?」 「啊,我不知道,請讓我走!」她說,胸脯開始脹動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要對你公正,可是那樣又好像要委屈我自己,也許還是違犯戒律的。他是不是死了還有許多疑問,而且這也太可怕了。讓我去問問律師我是不是應該這麼做,博爾伍德先生。」 「只要你說這幾個字,親愛的,這個問題就不再提了。幸福、相愛、相親地過六年,然後結婚——啊,芭斯謝芭,說呀!」他嗄聲嗄氣地祈求著,再也不停留於僅僅是友誼的表示上了。「把你自己許給我吧,我應該得到你,我的確應該得到,因為我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愛你!如果我說過什麼冒昧的話,如果我對你露出過不必要的激烈的態度,親愛的,請相信我並不是有意要使你難過;我是在痛苦之中,芭斯謝芭,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要是知道我多麼痛苦,就連一條狗你也不忍心讓它來受一受的!有時候我抑制住自己,不讓你知道為了你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有時候又由於你會永遠不知道這些而感到痛苦。發發善心吧,屈從我一些,為了你我連生命也是願意獻出的!」 她裙子的下擺迎著燈光顫動著,這表明她是多麼激動。後來她終於哭了起來。「那你不會——逼我——再答應什麼吧——如果我說在五六年之內?」等她說得出話的時候,她嗚嗚咽咽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是的,以後就讓時間安排了。」 「好吧。如果他不回來,我們兩人也還都活著,我就在從今天算起六年後和你結婚。」她嚴肅地說。 「那就請你接受這個作為我給你的信物。」 博爾伍德已經挨到她身邊,現在就把她的一隻手緊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舉到自己胸前。 「這是什麼?啊,我不能戴戒指!」她一看見他拿著的東西就喊了起來,「再說我也不願讓任何人認為這是訂婚!也許這不合適吧?而且按通常的意義說我們也不算訂婚,是不是?彆強迫我,博爾伍德先生,——別!」她不能從他手裡立即把手掙脫出來,急得用一隻腳狠命跺著地板,淚珠又湧上了眼眶。 「這不過是作為信物——不表示感情——只意味著簽訂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契約。」他說,比剛才平靜了些,但仍然緊緊握住她的手,「來,戴上!」博爾伍德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我不能戴這個,」她說,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你幾乎把我嚇壞了,多麼瘋狂的計策!請讓我回家去!」 「只是今晚上:就只今晚上戴戴,好讓我高興高興!」 芭斯謝芭坐入一張椅子裡,用手帕捂住了臉,博爾伍德還握著她的一隻手。最後她無可奈何地輕輕說道: 「那好吧,如果你這麼殷切地希望,今晚我就戴著。現在放開我的手吧;我戴,我今晚一定戴。」 「這將是六年愉快的秘密求婚的開端,末了是結婚,對嗎?」 「既然你要這樣,我想一定是的!」她說,已經完全被擊潰,不能抵抗了。 博爾伍德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就讓它落入她的膝部去了。「我現在很愉快,」他說,「上帝保佑你!」 他離開了房間。他覺得她已經充分鎮靜下來的時候,就給她派去了一名侍女。芭斯謝芭盡最大努力掩蓋著剛才那一幕對她的影響,跟著這個姑娘走了,幾分鐘後就下了樓,戴好帽子,披上斗篷,準備離去。要到門口去必須穿過大廳;她在走過去之前又在樓梯腳下也就是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停了一會兒,最後瞥了這次集會一眼。 這時候既沒有奏音樂也沒有跳舞。大廳的下端是專門為僱工們安排的地方,有一小伙人在那兒嘀咕著什麼,臉色都很陰沉。博爾伍德站在壁爐旁邊。他雖然由於得到了芭斯謝芭的許諾,一心在憧憬著未來,幾乎什麼都沒有看見,這時也好像注意到了他們的奇異神態和斜視的目光。 「你們嘀咕些什麼,夥計?」他問道。 其中一個人轉過身來很侷促地回答說:「是拉班聽到的一個消息,就這個,先生。」 「消息?誰結婚了還是訂婚了,出生了還是去世了?」莊主喜笑顏開地問道,「告訴我們,托爾。從你的臉色和神秘的態度看來一定是個非常可怕的消息吧。」 「噢,不,先生,沒有人去世。」托爾說。 「我倒希望有個人死了。」薩姆威悄聲說。 「你說什麼,薩姆威?」博爾伍德問道,樣子有點兒嚴厲,「如果你有什麼說的,就大膽說出來;如果沒有,準備跳下一場舞吧。」 「特洛伊太太已經到樓下來了,」薩姆威對托爾說,「如果想告訴她,最好現在就去。」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嗎?」莊主從房間的另一端向芭斯謝芭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芭斯謝芭說。 有人在猛烈地敲門。一個僱工立即開門走了出去。 「有人找特洛伊太太。」他回來說。 「馬上就去,」芭斯謝芭說,「可是我並沒告訴他們派人來接呀。」 「是生人,太太。」門邊那個人說。 「生人?」她說道。 「讓他進來。」博爾伍德發話道。 話傳了出去,特洛伊隨即出現在門口,大衣一直捂到了眼睛下面,就像我們看見過的那樣。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大家都向這個新來的人看去。已經知道他就在附近的那些人立即認出了他,不知道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沒有人注意芭斯謝芭。她靠在樓梯上,眉頭緊鎖,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雙唇張開著,眼睛直瞪瞪地注視著來人。 博爾伍德也沒有看出他就是特洛伊。「請進來,請進來!」他愉快地重複著說,「和我們一起干一杯聖誕酒,陌生人!」 特洛伊接著走到屋子中間,摘下帽子,放下衣領,正視著博爾伍德的臉。甚至這時候博爾伍德也沒有意識到這個體現上帝對他不斷嘲弄的人,也就是以前一度破壞過他的幸福、折磨過他的心靈、奪走了他的歡樂的人,又來到這裡要把這些事情重演一番了。特洛伊機械地笑了起來;博爾伍德這才認出了他。 特洛伊轉向芭斯謝芭。這個可憐的姑娘這時的狼狽樣兒簡直難以想像,也無法形容。她已經癱在最下一級樓梯上面,呆呆地坐在那兒,嘴唇發青發乾,一雙黑眼睛茫然盯著他,好像很詫異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可怕的幻覺。 特洛伊開口了。「芭斯謝芭,我就是到這兒來找你的!」 她沒有回答。 「跟我一塊兒回家吧,來!」 芭斯謝芭動了動腳,但沒有站立起來。 特洛伊朝她走過去。 「來,太太,你聽見我的話了嗎?」他蠻橫地說。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壁爐那邊傳來——一種聽起來那麼遙遠、那麼沉悶、好像是從地牢里發出來的聲音。這群人中幾乎沒有一個聽出這種微弱的聲音是博爾伍德的聲音。突然感到的絕望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芭斯謝芭,跟你丈夫一起走吧!」 然而她沒有動。事實是芭斯謝芭已經動不得了——不過還沒有昏厥。她正處於一種精神黑內障的狀態中,當時她腦子裡已完全失去了光明,而外部卻沒有出現明顯的陰晦現象。 特洛伊伸出手來要把她往自己身邊拉,芭斯謝芭迅速縮了回去,顯然是害怕他。這似乎激怒了特洛伊,於是他抓住她的胳膊猛烈地拉起來。不知道是由於把她捏疼了呢,還是僅僅由於觸著了她,反正他一抓住她,她就拚命扳,發出一聲急促的、低沉的尖叫。 只聽見這聲尖叫延續了才幾秒鐘,接著就突如其來地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音在滿屋子裡迴蕩著,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橡木隔板震得搖晃起來,到處瀰漫著灰色的煙霧。 大家驚慌失措,都把目光轉向博爾伍德。他站在壁爐前面,身後是一個可掛兩支槍的槍架,這在農舍里都是建有的。芭斯謝芭被她丈夫抓住尖聲喊叫時,博爾伍德臉色都變了,他本來就絕望得咬牙切齒,現在連青筋都冒了出來,眼睛裡露出凶光。他迅速轉過身去,取了一支槍,扣動扳機,立即向特洛伊開了火。 特洛伊倒下了。兩個人相隔的距離是那麼近,打出去的鉛丸一點也沒有散開,而是像一顆子彈那樣穿入了他的身體。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長嘆——接著是一陣抽搐——四肢一伸——肌肉鬆弛下來,最後躺著不動了。 透過煙霧只見博爾伍德仍然在弄槍。這是一桿雙管槍。這時他已經把手帕草草繫到扳機上,一隻腳踩著手帕的另一端,正要把第二管朝向自己。他的僕人薩姆威第一個看見這種情況,便在一片驚恐中向他沖了過去。博爾伍德已經踩動手帕,槍又響了。幸好薩姆威及時打了一掌,射出的彈藥穿進了橫跨在天花板上的桁條中。 「咳,這也沒有什麼兩樣!」博爾伍德喘息著說,「我還有另一種死法。」 接著他掙脫了薩姆威的手,穿過房間走到芭斯謝芭身邊,吻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戴上帽子,打開門,走入黑暗中去了,誰也沒有想到阻止他。 * * * [1] 見拉丁詩人賀拉西的《諷喻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