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四章 震驚之後
博爾伍德走上公路,朝卡斯特橋的方向轉了過去。他邁著均勻、平穩的步伐走過雅爾伯里山以及前面那塊貧瘠的平地,登上梅爾斯托克山,在十一至十二點之間穿過荒原,來到了市鎮裡。街道上現在幾乎不見人影,搖曳的燈火只照亮了一排排灰色的商店窗板和一段段狹長的白色鋪路,他走過去的時候路上迴蕩著他的腳步聲。他轉向右邊,在一座大條石拱道前面停了下來。拱道下面有兩扇鐵釘門,就是監獄的入口,門上安有一盞燈,燈光使這個可憐的行人找到了門鈴拉索。
小邊門終於打開了,門房走了出來。博爾伍德迎上前去,輕聲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一個人。博爾伍德走了進去,門就在他身後關上了,在這個世界上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形跡了。
早在此前,全韋特伯里都轟動了,人人都知道了結束博爾伍德家歡宴的那一瘋狂行為。奧克是外面最先得知這場大悲劇的人之一。在博爾伍德出去大約五分鐘之後奧克走進了房間,看見那幅情景可怕極了。所有的女賓都嚇得面無人色,靠著牆緊縮在一起,像風暴中的綿羊一般;男人也都愣住了不知怎樣才好。芭斯謝芭已經不是原先的樣子。現在她坐在特洛伊屍體旁邊的地板上,他的頭枕著她的膝蓋,是她自己舉上去的。她一隻手拿著自己的手帕捂住他胸膛上的傷口,雖然幾乎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他的一隻手。室內的騷亂使她又恢復了本來面目。暫時的昏迷已經過去,活力又恢復了,因為這時正需要活力。堅忍的行為在哲理上好像平常,在實際中卻極為罕見。現在芭斯謝芭使周圍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因為她的哲理就是她的行動,她幾乎從不認為她不去做的事情是可以做的。她的素質具有偉人母親的素質,她對於出類拔萃的世代是不可少的。在茶會上別人會不喜歡她,在商店裡別人會害怕她,在危難的時刻別人卻會愛戴她。特洛伊靠在他妻子的膝蓋上,在這間寬敞的房間中央現在就只有這麼一種景象了。
「蓋伯瑞爾。」他一進屋,她就抬起臉來機械地說道。在這張圖畫般的臉龐上現在只有他很熟悉的那些線條還存在,使他得以認出這就是她的臉,別的一切都完全消失了。「立即騎馬到卡斯特橋去請個醫生來。我想已經沒有用了,不過還是去一下吧。博爾伍德先生開槍打了我的丈夫。」
她用這種平靜、簡單的言語說明了事情的真實情況,比悲慘的大肆宣講更為有力,多少起到了一些把在場每個人的頭腦中那些歪曲的形象撥正到焦點上來的作用。奧克對這件事情幾乎只得到了一點極簡單的抽象認識,就匆匆跑出了房門,備好一匹馬騎上就走了。他趕了一英里多路才突然想到,最好還是派另一個人去幹這趟差事,他自己留在家裡。博爾伍德怎麼樣了?應該有人照料著他呀。他瘋了嗎?——是不是發生了爭吵?還有,特洛伊是怎麼到那兒去的?是從哪兒來的?許多人都認為他已經沉入海底,怎麼他又會出乎意外地再次出現呢?就在走進博爾伍德家門之前奧克已風聞特洛伊回來了,思想上多少有些準備會在那兒見到他的。但他還沒有來得及估量一下這個消息的嚴重性,這件致命的事故就發生了。但到現在才考慮另派一個人去請醫生已經太遲了,因此他繼續按轡前進,一路上心裡非常激動地嘀咕著這些問題。當他來到離卡斯特橋大約還有三英里的地方時,有一個身材魁偉的行人在黑暗的樹籬下面正和他朝同一個方向走去,他沒有發現。
由於必須走一大段路,也由於時間太晚、夜色很黑,路上又有其它障礙,外科醫生阿爾德里奇先生真是姍姍來遲,從槍響到他進門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奧克在卡斯特橋又多待了一會兒,因為必須把發生的事情向當局報告;他隨即就發現博爾伍德也到了鎮裡,並自首了。
就在這個時候,醫生已急急忙忙趕到了博爾伍德家前廳里,發現裡面漆黑一團,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轉到屋後,在廚房裡找到一個老頭兒,便向他打聽了一下情況。
「她已經叫人把他抬回自己家裡去了,先生。」向他提供消息的人說。
「誰已經?」醫生問道。
「特洛伊太太。他已經死僵了,先生。」
這個消息使他大吃一驚。「她沒有權利那樣做,」醫生說道,「還得驗屍,她應該等候著,會告訴她怎麼辦的。」
「是的,先生,已提醒過她最好等弄清了法律問題再說。可是她說法律對她無關緊要,不管驗不驗屍她不能讓她親愛的丈夫屍體躺在那兒沒人管,讓千人看萬人瞧。」
阿爾德里奇先生立即又驅車上山到芭斯謝芭家去。他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可憐的莉娣,在過去這幾小時裡她簡直好像萎縮得更小了。「都幹了些什麼?」他問道。
「我不知道,先生,」莉娣說,連氣都喘不過來,「都是我們太太乾的。」
「她在哪兒?」
「和他一起在樓上,先生。把他抬回家放到樓上後,她說她不再需要男人幫忙了,隨後她把我叫去,吩咐我把澡盆裝滿水,裝完後就告訴我最好去躺一躺,因為我臉色很不好。以後她就把自己一個人和他一起鎖在屋裡,連個護士都不讓進。不過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在隔壁房間裡等著,恐怕她萬一會叫我有什麼事。我聽見她在屋裡走來走去一個多小時了,只出來過一次,是要再取些蠟燭,因為她的蠟燭燃到座子裡了。她跟我們說等您或塞爾德利先生來了就告訴她,先生。」
這時奧克領著牧師進來了,他們一起跟著莉娣·斯摩伯里上了樓。他們在樓梯平台上停住了腳步,一切都寂靜得像墳墓一般。莉娣敲了敲門,聽見芭斯謝芭的衣服在房間裡窸窸窣窣地拖過這邊來。鑰匙在鎖眼裡轉動了一下,門開了,只見她的面容很平靜,幾乎是僵硬的,宛如一座略微有點生命氣息的梅爾坡米妮[1]塑像。
「啊,阿爾德里奇先生,你終於來了。」她只是在嘴唇上嘰咕出了這幾個字,然後就把門往後敞開,「啊,塞爾德利先生也來了。行啦,一切都收拾好了,現在任何人都可以看他了。」於是她打他身邊走過,穿過平台,進入另一個房間去了。
這原是一間臥室。他們朝裡面望去,借著抽屜上的燭光看見那一端躺著一個頎長、挺直的人體,全身裹著白布。周圍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醫生走了進去,幾分鐘之後又回到了樓梯平台上,奧克和牧師還在那兒等著。
「的確一切都收拾好了,跟她說的一樣,」阿爾德里奇壓低聲音說道,「已經給屍體脫了原來的衣服,穿好了壽衣,準備妥當下葬。天哪——這麼一個姑娘家!她准有斯多葛派的神經!」
「只是一個妻子的心。」一陣低語聲飄進這三個人耳中。他們轉過身來,看見芭斯謝芭已來到了他們中間。接著,好像是要在那一瞬間證明她的堅毅是出自於意志力而不是自發的,她無聲無息地在他們中間倒了下來,像是一堆畸形的織物蜷縮在地板上。她一意識到不再需要緊繃起超人的力量,立即就支持不住,完全垮下來了。
他們把她抬進旁邊另一個房間裡。對於特洛伊已經完全無用的醫護工作,對於芭斯謝芭卻非常寶貴,因為她一陣一陣地昏厥,情況一度很嚴重。病人給抬到了床上;奧克從病情報告上判斷,知道不會有什麼真正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不必為她擔憂,就離開了這所房子。莉娣留在芭斯謝芭房間裡照護著,聽見她的女主人那一整個陰鬱、悽慘、綿綿難盡的夜晚都在輕輕呻吟:「啊,這都是我的過錯——我怎麼活下去呀!啊,天哪,我怎麼活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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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典神話中的悲劇女神,面容嚴肅、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