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二章 會聚的途程

哈代 《遠離塵囂》
Ⅰ 聖誕節除夕到了,博爾伍德準備在當天晚上舉行的宴會成了全韋特伯里人談論的大事情。大家覺得這是件稀奇事,倒不是由於教區里很少舉行聖誕宴會,而是由於博爾伍德竟然會是舉辦人。這個宣告聽起來很不正常,很不協調,就好像聽說有人在教堂走廊里玩槌球,或一個很受尊敬的法官要上舞台一樣。毋庸置疑,這次宴會是打算要舉辦得真正很歡樂的。那天從樹林裡弄來了一棵巨大的槲寄生樹枝,懸在這個單身漢家廳堂裡面。隨後又拿來了一抱一抱的冬青和常春藤。那天從早晨六點鐘直到午後,廚房裡一直熊熊燃燒著極旺盛的柴火,水壺、平底鍋和三腳罐出現在火焰當中就好像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歌[1]一樣。此外,在融和的火焰前面還一直在烤著肉,澆著油。天黑下來的時候,樓梯下面那間長大廳堂里點起了火,礙事的東西全都搬出去了,騰出地方來跳舞。晚上用來燒火的木頭是一棵樹的整個樹幹,一點兒也沒有劈,非常笨重,扛也扛不動,滾又不好滾,無法挪入生火的地方,結果是用鐵鏈拴著由一個人拉,另一個人用槓桿撬,才把它弄了進來。這時集會的時間已經臨近了。 儘管做了這些準備,房子裡還是缺乏歡宴的氣氛。房主人從來沒有辦過這種事情,這一次好像是擰著麻花兒乾的。本來是想讓大家歡樂,結果一切都硬是搞得好像很莊嚴肅穆。全部組織工作都由雇來的人冷冰冰地進行著。好像有一個陰影在各個房間裡竄來竄去,告訴大家說在這麼個地方搞這些活動,又有那麼個孤獨的人住在這兒,實在很不自然,因此也就不會有什麼好處。 * * * [1] 《舊約·但以理書》第3章第24和25節:「那時尼布甲尼撒王驚奇,急忙起來,對謀士說:我捆起來扔在火里的不是三個人麼?他們回答王說:王啊,是。王說:看哪,我看見有四個人,並沒有捆綁,在火中遊行,也沒有受傷。」 Ⅱ 此時芭斯謝芭正在她的房間裡梳妝打扮,準備去參加宴會。她喊人拿過蠟燭,莉娣就走進來在女主人的鏡子兩旁各放上一支。 「別走,莉娣,」芭斯謝芭說,幾乎喪失了勇氣,「真是荒謬,我心裡總是不安定——我說不出是什麼緣故。我真希望不要這麼迫不得已去參加這次舞會,但現在已逃不掉了。自從秋天以來我一直沒和博爾伍德說過話,那時候我答應過他在聖誕節和他見面商量一些事情,但我不知道他會這麼樣辦。」 「不過我現在倒願意去。」莉娣說,她是要跟她一道去的,因為博爾伍德在請帖里沒有說只邀請誰。 「是呀,我當然要去露露面,」芭斯謝芭說,「但我是這次宴會的起因,這使我很不安!——別說出去,莉娣。」 「不,不會的,太太。你是起因,太太?」 「是的,我就是宴會的起因——就是。如果不是為了我,永遠也不會辦這種事的。我不能再解釋了——也沒有別的需要解釋。我真希望沒有到韋特伯里來。」 「你這樣真不好,倒希望比你現在窮。」 「不是的,莉娣。我住到這兒來後沒有過一天清心的日子,今天這次宴會很可能要給我帶來更多的煩惱。好吧,把我的黑綢子衣服拿來,看我穿上合適不合適。」 「不過你沒有必要穿那一件了吧,太太?你已經做了十四個月的寡婦,在這樣一個夜晚你應該有點兒喜氣。」 「有必要嗎?不,我要和平常一樣,若是穿著鮮艷衣服去露面,別人會議論我的。我應當一直保持嚴肅,但顯得是很高興。這次宴會對我根本就不適合。不過別管這些了,留下來幫我打扮好吧。」 Ⅲ 這時候博爾伍德也在打扮。一個從卡斯特橋請來的裁縫正在他那兒幫著他把一件剛拿回家的新外衣穿起來試一試。 博爾伍德對試服裝從來沒有這麼毫無道理地挑剔過,一般說來他總是容易滿足的。裁縫圍著他轉來轉去,拽拽腰,拉拉袖子,整整衣領,博爾伍德在自己的經歷中第一次沒有感到厭煩。莊主曾經多次極力反對這些細節,都指斥為孩子氣;而現在,裁縫把衣服上的一個皺紋看得和南美洲的地震一樣重要,卻沒有招惹他發出半點富於哲理的或急躁的責難。最後,博爾伍德表示自己大致滿意了,就付了款。裁縫正走出門,恰好奧克進來報告這天活動的進程。 「噢,奧克,」博爾伍德說,「今晚上我當然會在這兒見到你。好好開開心吧,我決定不怕花錢,也不怕麻煩。」 「我儘量爭取來,先生,不過也許不會很早,」奧克平靜地說,「我很高興看見你跟以前相比有了這樣的變化。」 「是的——我必須承認——今晚我很高興:愉快,非常愉快——愉快得幾乎又悲傷起來了,因為我覺得這一切都在消逝。有時候我特別高興,滿懷著希望,卻見有煩惱的跡象在遠方出現。所以我常常滿足於心中的憂煩,而對愉快產生了恐懼。不過這也許很荒唐——我覺得是很荒唐的。也許我的日子終於要破曉了。」 「我希望會是長久的美滿日子。」 「謝謝你——謝謝你。不過我的愉快也許只基於一線微弱的希望,但我還是相信我所抱的希望。這是信念,不僅僅是希望。我想這一次我是考慮周到了的。——奧克,我的手有點兒發抖,或是出了別的什麼毛病:我拴不好這條領巾。也許你可以幫我拴一下吧。你知道我近來一直不大舒服。」 「聽你這樣說我很難過,先生。」 「噢,沒什麼。我想請你儘可能拴得好一點。近來流行打什麼式樣的結,奧克?」 「我不知道,先生。」奧克說,聲音低沉到了悲傷的程度。 博爾伍德向奧克走過來。奧克拴著領巾的時候,莊主繼續興奮地說道: 「女人會遵守諾言嗎,蓋伯瑞爾?」 「如果對她沒有什麼不便,她會遵守的。」 「——更確切一點說是默諾。」 「我不能替女人的暗示擔保,」奧克說,隱隱約約有些痛苦,「涉及她們的時候這個字眼就像個篩子一樣全是漏洞。」 「奧克,別這樣說話。近來你變得很偏激——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好像換了個樣兒:我變成了那個充滿希望的年輕人,而你卻變成了那個什麼都不相信的老頭子。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問問,一個女人會遵守並非結婚的諾言,而是為了在將來某個時候結婚締結個婚約的諾言嗎?你現在比我更了解女人——告訴我吧。」 「恐怕你對我的理解力評價過高了。不管怎樣我還是說吧,假若這樣的諾言是真心實意為了彌補損害做出的,她也許會遵守。」 「還沒有到這一步,不過我想很快就會到的——的確,我知道會,」他情不自禁地輕輕說道,「我已經強向她提出這個問題,她很願意對我友好,把我看做是一個遙遠未來時候的丈夫,這對我就足夠了。我怎麼能侈求呢?她認為一個女人在丈夫失蹤後七年之內不應結婚——我是說她認為她自己不應該——因為他的屍體還沒有找到。也許僅僅是這個法律上的原因影響了她,也許是宗教上的原因,但她不願意談這個問題。不過她還是答應過——暗示過——今晚她會同意一個婚約。」 「七年。」奧克喃喃地說道。 「不,不——不是這麼回事!」他不耐煩地說道,「五年,九個月,零幾天。他失蹤已經快十五個月了,締結一個不超過五年的婚約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 「向前看起來這似乎是挺長的。不要太指望這種諾言,先生。請記住你已經上過一次當。她的用意也許是好的;不過要知道——她還年輕。」 「上過當?從來沒有!」博爾伍德激烈地說道,「以前那一次她根本就沒有答應我什麼,所以她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如果她答應我了,她就會嫁給我。芭斯謝芭是個說話算數的女人。」 Ⅳ 特洛伊坐在卡斯特橋白鹿酒店的一個角落裡,一邊抽菸一邊從一隻玻璃杯里喝著熱氣騰騰的混合飲料。有人敲了一下門,彭尼威斯走了進來。 「喂,你見到他了嗎?」特洛伊問道,朝一把椅子上指了指。 「博爾伍德?」 「不——律師朗格。」 「他不在家。我是先到他那兒去的。」 「真討厭。」 「我想是挺討厭的。」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由於看起來是淹死了但實際上並沒有死,就得對什麼事情都負法律上的責任。我不去找律師了——我不去。」 「不過確切地說並不是這麼回事。如果一個人換了名字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又採取行動欺騙世人和自己的妻子,他就是個騙子,從法律上說他就永遠是個流氓,永遠是個墮落的浪蕩子,那就該受懲罰。」 「哈,哈!說得好!彭尼威斯。」特洛伊笑是笑了,但還是很焦急地說,「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她和博爾伍德真的有什麼瓜葛嗎?老實說,我本來是絕不該相信的!她準是把我恨透了!你打聽清楚了嗎?她是不是鼓勵過他?」 「我還沒有打聽到這個,他好像是很多情,但我不能保證她也是這樣。這件事情我直到昨天還一個字都不知道,後來我也只聽說她今晚要去他家參加宴會。據說這是她頭一次到他家裡去。還說他們兩人在格林山集市上見過面後她連話都沒有跟他說過,可是能相信這種事嗎?不過,我確實知道她並不喜歡他——很冷淡,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 「我還不十分相信,……她是個漂亮女人,彭尼威斯,不對嗎?你得承認你這輩子從未見過更標緻更漂亮的美人兒吧。我以名譽起誓,那天我看見她的時候,我真奇怪我到底是塊什麼料,怎麼就能把她一個人撇下了這麼久。後來我又被那次該死的演出纏住了。感謝老天爺,我終於從這裡面脫了身。」他繼續抽了一會兒煙,然後又說道,「昨天你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是什麼樣子?」 「噢,她沒大理睬我,這你是想像得到的。不過據我看她氣色很好,只把她那驕傲的眼光朝我這個乾癟的身體掃了一眼,然後就越過我看前面的東西去了,好像我不過是一棵光禿禿的樹木一樣。她剛剛從她那匹母馬背上跳下來,查看今年最後一次榨蘋果汁的情況。她剛騎過馬,臉漲得紅紅的,氣喘得相當急,胸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每一次我都看得很清楚。她周圍還有一些人在榨蘋果渣,亂鬨鬨地忙來忙去,嘴裡說:『當心蘋果醬,太太,會弄髒你衣服的。』『不用管我,』她說。後來蓋伯瑞爾給她拿來一點新榨出的蘋果汁,她硬是要用一根稻草來喝,不肯用正常的方式。『莉娣,』她說,『拿幾加侖進屋裡去,我要做點蘋果酒。』中士,在她眼裡我不過像是柴草房裡的一小撮垃圾罷了!」 「我必須立即去查明她的情況。——哦,是的,我知道了——我必須去,奧克還是頭頭,對嗎?」 「我想是的。同時也是韋特伯里農場的頭頭。他現在什麼都管。」 「要管起她來,非把他搞得暈頭轉向不可,像他那種人只能搞得這樣。」 「這我可不知道。她沒有他不行,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是相當不受羈絆的。她心裡也還有些溫柔的角落,不過我歷來是進不去的,都讓魔鬼占據了!」 「啊,管家,她比你是高一等的,你得承認她是高一級的動物——更精緻的構造。不管怎樣你只要緊緊跟著我,那就無論是這個高傲的女神、潑辣的娘兒們、我的朱諾般的妻子(你知道朱諾是個女神),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用想動你一根毫毛。不過我認為一切都需要加以調查。由於種種原因,我覺得我對於這種事倒是很適合的。」 Ⅴ 「我今晚這副打扮怎麼樣,莉娣。」芭斯謝芭說,在離開鏡子之前最後又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以前從來沒看見過你這麼漂亮。有一次看見過——我可以告訴你什麼時候——那天晚上,一年半以前,你進房來那麼生氣,責備我們不該議論你和特洛伊先生。」 「我想每一個人都會認為我決心要迷惑住博爾伍德先生呢,」她喃喃地說道,「他們會這樣說的。我的頭髮能往下梳得再平一點嗎?我真害怕去——不過我也怕不去會傷害了他。」 「不管怎樣你已打扮得不能再樸素了,除非你立即鑽到麻袋裡去。你是因為太興奮今晚才顯得那麼引人注目。」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覺得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又覺得很快活。我只要能夠像過去這一年多那樣繼續孤孤單單的,沒有希望,沒有恐懼,沒有歡樂,也沒有悲哀就好了。」 「現在假定博爾伍德先生要求你——僅僅是假定——和他一塊兒私奔,你怎麼辦?太太?」 「莉娣,——別這麼假定,」芭斯謝芭嚴肅地說,「記住,我不願聽人拿這種事開玩笑。聽見了嗎?」 「請原諒,太太。不過我知道我們女人是很古怪的,所以我只是說——好吧,我不再提這個了。」 「再過許多年我也不會結婚;即使結婚,也不會出於你所想像的,或別人認為的那些理由!現在把我的斗篷拿來吧,該走了。」 Ⅵ 「奧克,」博爾伍德說,「在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談談近來我心裡都在想些什麼——我指的是關於你在這個農場上應得的股份那個小小的安排。考慮到我現在很少過問這些事情,你在這上面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和心血,這一份實在是太小了。既然這個世界正在對我露出光明,我打算在股份中給你增加一些比例,藉以表示我是認識這一點的。我要把這個安排寫成備忘錄,我覺得這樣可能會方便些,因為我現在沒有時間談這件事,以後有工夫我們再商量。我的打算是最後完全不參與經營,做個隱名合伙人,直到你自己能負擔一切費用為止。那時候如果我和她結了婚——我希望——我覺得我會,那就——」 「請不要談這個,先生,」奧克急忙說道,「我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也許你會遭到很多挫折的。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我倒想勸勸你——我知道這次你會見諒的——不要拿得太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有意要增加你的股份是出於我對你的了解。奧克,你的秘密我已經知道了一些:你對她的關心並不僅僅是管家對僱主的關心。但你表現得很像一個男子漢,而我呢,作為一個勝利的競爭者——這部分也是由於你的好心——確實希望表示一下我對你的友誼最是深有所感,也知道你還忍受著必然是非常巨大的痛苦。」 「啊,這沒有必要,謝謝你,」奧克急忙說,「我必須習慣於這種事情,別的男人是這樣的,我也會這樣。」 奧克接著就離開了他。他很替博爾伍德不安,因為他又一次看到莊主那始終不渝的愛情使他不再是以前那個人了。 博爾伍德獨自在他的房間裡又待了一會兒——穿得衣冠楚楚,準備招待他的客人。他似乎已不再為自己的外表擔憂了,但變得非常嚴肅起來。他朝窗外看去,注視著樹木映在天空中的模糊輪廓,暮色漸漸變成了黑暗。 然後他走到一個上著鎖的壁櫥前面,從一隻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一個藥丸盒大小的小圓盒,打算把它裝在衣袋裡。但他暫時停住了,打開蓋子往裡匆匆看了一眼。裡面裝著一隻女人戴的戒指,四周鑲著小顆鑽石,從外表看顯然是新近才買的。博爾伍德的目光停留在它那繽紛的光彩上好一陣,但從他的神情態度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絲毫也不注意這顆珠寶物質方面的價值,而是在沿著一條假設的線索構想它將來的歷史。 從房子前面傳來了車輪的聲音。博爾伍德蓋上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它裝進衣袋裡,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平台上。在他家裡當內紀綱的那個老頭兒同時來到了樓梯下面。 「他們來了,先生——很多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車。」 「我正要下樓呢。我聽見了車輪聲——是特洛伊太太嗎?」 「不是,先生——她還沒來。」 博爾伍德臉上又出現了一副沉默、陰鬱的表情,但他說到芭斯謝芭的名字時這副表情卻未能很好掩蓋住他內心的情緒。他一面走下樓梯,一面用手指在大腿邊上迅速彈動著,繼續泄露出他心裡那股焦急的火焰。 Ⅶ 「我這樣偽裝得怎麼樣?」特洛伊對彭尼威斯說,「現在肯定沒有人能認出我來了。」 他正在扣一件帶有高領和披肩的諾亞式[1]灰大衣,領子又直又硬,猶如一圈圍牆,幾乎碰到了那頂一直壓到他耳朵上的旅行帽邊檐。 彭尼威斯剪滅了蠟燭,然後抬起頭來從從容容地打量著特洛伊。 「這麼說你已經下定決心去了?」他說。 「下定決心?是的,當然下定了。」 「為什麼不給她寫信?你現在的處境是很奇特的,中士。你知道如果你回去,這些事情就會完全暴露出來,說起來是很不好聽的。真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寧願保持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名叫弗蘭西斯的單身漢。有個好妻子是不錯的,但最好的妻子也不如根本沒有妻子好。我這是說老實話,人家都說我是個有遠見的人。」 「全是瞎扯淡!」特洛伊生氣地說,「她那兒有很多錢,有房子,有地,有馬,有舒適的生活,我在這兒卻只能勉強吃飽肚子——一個闖蕩江湖的窮人。而且再說也沒有用了;已經太晚了,這樣我倒很高興;就在今天下午我在這兒被人發現並認出來了。要不是你談到法律和關於離婚的那些廢話,我本來在趕集的第二天就回到她那兒去了,我絕不再拖延。我真不知道我是中了什麼邪,竟然從家裡跑了出來!騙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回事。但誰能知道他的妻子竟會這麼快就想扔掉他的姓呢!」 「要是我,早就會知道了。她夠壞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彭尼威斯,當心你是在跟誰說話!」 「好吧,中士,我要說的一切就是:假如我是你的話,我就再出國去,從哪個國家來就回到哪個國家去——這樣做現在還為時不晚。我可不願意為了和她一塊兒生活就去攪起這件事,落得個身敗名裂——因為你知道,你演過把戲的事肯定要全露餡的,儘管你不以為然。現在博爾伍德正在慶祝聖誕節,如果你這時回去,肯定是要出大亂子的,不然你就挖掉我的眼睛,砍掉我的手腳!」 「嗯,對。若是他把她請去了,我看我在那兒不會是個很受歡迎的客人,」中士輕輕笑了一聲說,「勇士阿隆佐[2]之類的人物;我一進去,客人們就會坐著一言不發,恐懼萬分,歡笑和嬉戲全都會消沉下來,房間裡的蠟燭會發出藍光,還有那些蛆蟲——呸,簡直是可怕!——按鈴再要點兒白蘭地,彭尼威斯,剛才我發抖得太厲害了!行啦,還有別的事嗎?手杖——我得有根手杖。」 彭尼威斯現在覺得自己的處境有點困難,因為萬一芭斯謝芭和特洛伊和好了,他想得到她丈夫的庇護就必須重新贏得她的好感才行。「有時我覺得她仍然喜歡你,從本質上說她也還是個好女人,」他又說了一句挽回的話,「但根據一個人的外表是說不準的。好吧,去不去當然隨你的便,中士。至於我,就按你的吩咐辦吧。」 「讓我看看現在幾點了,」特洛伊說,站著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六點半。我不急忙趕路了,九點鐘以前就會到達那兒的。」 * * * [1] 意為非常古老的,舊式的;如像諾亞那麼老的。諾亞是洪水後人類新始祖,見《舊約·創世記》第5章以及以後幾章。 [2] 劉易斯(1775—1818)的歌謠《勇士阿隆佐和美麗的伊莫金》中的人物,另有許多歌謠也提到他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