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一章 芭斯謝芭與騎馬侍衛的談話
按原來的安排,返回韋特伯里時奧克要在芭斯謝芭的馬車裡接替普格拉斯的位置替她趕車,因為快到傍晚的時候,大家才發現約瑟夫又犯了他那個「重眼」老毛病,不放心讓他做一個女人的車夫和保護人。但奧克實在太忙了,博爾伍德的羊有一部分還沒有賣出去,他還要大操一番心,因此芭斯謝芭沒告訴奧克或其他人,就決定自己趕車回家,以前她從卡斯特橋集市回家就自己趕過許多次。她相信她的守護神會使自己一路平安的。但她偶然(至少在她這方面是這樣)在餐棚里遇見了博爾伍德莊主,他提出要騎馬跟在她車邊護送她,這實在不便拒絕。哎呀!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她怎麼就不知道啊。博爾伍德要她放心,包管不會出事,因為半小時後月亮就會升起來了。
帳篷里發生的那件事故一過,她就起身要走——現在簡直給嚇壞了,也的確很感謝她的舊情人給予她的保護——雖然覺得很遺憾蓋伯瑞爾不在這裡。要是有他做伴就好得多,那樣會更愉快,也更合適,因為他是自己的管家和僕人。然而這已無可奈何,她不管怎樣都不願對博爾伍德失禮,因為她已經做過一次對不起他的事,而且月亮已經升起,馬車也準備好了。於是她驅車越過山頂,沿著彎彎曲曲的下山路馳入了似乎是遺忘和湮沒之中,因為月亮和浸浴著月光的山巒看起來好像是在一個平面上,世界的其它部分猶如一塊巨大的陰暗凹面介於兩者之間。博爾伍德上了馬,緊緊跟隨在後面。他們就這樣到了山下,仍然留在山上的人說話的聲音猶如從天上傳來的一般,山上的燈火則像一座空中營壘里的燈光。他們很快就趕過了離山麓不遠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快活行人,穿過了金斯比爾,來到公路上。
芭斯謝芭憑著敏銳的直覺發現,莊主對她的忠誠和熱愛還沒有絲毫減弱,她對此深深感到同情。今晚的情景使她極為懊喪,使她想起了自己的愚蠢。幾個月以前她就希望能用什麼方式來彌補一下自己的過失,現在她又產生了這種願望。因此,她對這個男人——這個始終不渝地愛著她,結果傷害了自己,給自己帶來了永難消逝的憂傷的男人——的憐憫,竟使得她輕率地對他抱著一種幾乎近似於溫情的體貼態度,給可憐的博爾伍德心中那個「雅各服役七年」的美夢增添了新的生命力。
他很快就找了一個藉口趕到前面來,緊靠在她旁邊按轡趲行著,隔著車輪和她漫談集市情況、農事、奧克對他們兩人的用處,以及其它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們這樣在月光中走了兩三英里,博爾伍德突然直率地問道:
「特洛伊太太,你終有一天會重新結婚吧?」
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真把她搞得狼狽極了,過了一兩分鐘她才說道:「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這樣的問題。」
「我很理解這一點。但你丈夫已經死了快一年多了,而——」
「你忘記了他的死亡尚未絕對證實,也許根本就沒有這回事,所以我也許並不真正是個寡婦。」她抓住事實提供的這根救命稻草說。
「也許還沒有絕對證實,但已經有了情況證據,而且還有一個人看見他淹死了。沒有一個明白事理的人會懷疑他還沒有死。我想你也不懷疑,太太。」
「哦,不,我是懷疑的,不然的話我就採取另外的行動了。」她溫和地說,「一開始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總認為他不可能已經死去。這一點我已經作過好幾種解釋。即使我有些相信不會再見到他,我也根本沒有想到要和另一個人結婚。我要抱著這麼一種念頭那就太讓人瞧不起了。」
現在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走上了一條小路。這條路穿過一塊公地,行人稀少,只聽見博爾伍德的馬鞍和她的馬車彈簧發出的嘎吱聲在響著。博爾伍德打破了沉默。
「你還記得你在卡斯特橋昏倒後我把你抱到王家甲冑旅館去嗎?凡人皆有得意之日:那天就是我得意的日子。」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她急忙說。
「拿我來說,事情發展的結果就是不讓我得到你,我是會抱恨終生的。」
「我也感到很遺憾。」她說,接著又抑制住了自己,「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很遺憾你認為我——」
「我想到過去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到在你眼裡他還算不得什麼的時候我曾經得到過你的青睞,想到你幾乎就成了我的人,我總是感到又愉快又難過。不過這當然算不了什麼。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我喜歡過你,而且還尊敬你。」
「你現在還是這樣嗎?」
「是的。」
「是哪一點?」
「哪一點是什麼意思?」
「是喜歡我還是尊敬我?」
「我不知道——至少我不能告訴你。女人很難用語言來說明自己的情感,語言主要是男人創造出來表達自己的情感的。我對你的那種做法太沒頭沒腦了,實在不可原諒,邪惡!我會永遠悔恨的。如果我能做點兒什麼來彌補,我早就非常樂意做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希望做的事情就是彌補這一過失。不過這已經辦不到了。」
「不要責備你自己——你的錯誤並不像你設想的那麼嚴重。芭斯謝芭,假若你有了真正的、完全的證據,表明你實際上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寡婦,——你願意嫁給我來彌補你過去對我的損害嗎?」
「我說不上來。不管怎樣我還不應該這麼辦。」
「不過將來什麼時候你也許會吧?」
「噢,是的。將來什麼時候也許會。」
「那麼你知不知道,即使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證據,從現在起大約再過六年你也可以重新結婚——誰也不能反對或責備你?」
「噢,知道,」她馬上就說道,「我都知道。但不要談這個了——七年或六年——那時候我們大家會在什麼地方呀?」
「這幾年很快就會過去,等到過去之後回顧起來,就會覺得驚人地短暫——比現在瞻望起來要短得多。」
「是的,是的;我自己也有過這種體驗。」
「再聽我說一次吧,」博爾伍德懇求說,「如果我等到那個時候,你願意嫁給我嗎?你承認你該給我補償——你就這樣來補償吧。」
「不過,博爾伍德先生,六年——」
「你想當另一個人的妻子嗎?」
「絕不!我是說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這也許不合適,我也不應該聽任別人談。我的丈夫可能還活著,我說過。我們暫且不要談這個吧,一定不要!」
「如果你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再談的。但合適不合適與道理無關。我是個中年人了,願意在我們今後的一生中保護你。現在至少在你這方面對這件事還沒有熱情,你也不想倉促從事,惹人議論——在我這方面或許是有的。但我總覺得,如果你出自一種憐憫的心情,以及你所說的做出彌補的願望,願意和我做一筆要在遙遠的將來才兌現的交易——訂一項會糾正一切、會使我得到幸福的協定,儘管這已經很遲了——你作為一個女人,是不會有過錯讓人指責的。我不是在你身邊占據過首要位置嗎?你不是幾乎已成為我的人了嗎?你毫無疑問可以這樣對我說:如果情況允許,你會重新把我弄回去的,是嗎?現在請你說吧!噢,芭斯謝芭,答應我——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許諾——答應我如果你嫁人,你就嫁給我!」
他的聲音那麼激動,雖然她很同情他,這時候也幾乎害怕起他來了。這是一種簡單的生理恐懼——弱者對強者的恐懼,並沒有感情上的厭惡或內在的反感。她清清楚楚記得他在雅爾伯里路上那次大發作,為了避免再一次激起他的怒火,她用含著痛苦的聲音說道:
「只要你希望我成為你的妻子,我就永遠不嫁給另一個人,不管出現什麼情況——不過得說一下——你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襲擊我——」
「不過就用這幾個簡單的字眼確定下來吧——六年後你將是我的妻子。對嗎?意外的事情就不必提了,因為對於這樣的事情我們當然是不得不聽命的。行啦,我知道這一次你會恪守諾言。」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輕易許諾的緣故。」
「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記住過去,發發善心吧!」
她吸了一口氣,然後悲哀地說道:「唉,我可怎麼辦啊?我並不愛你,我很害怕我永遠也不會像妻子理應愛丈夫那樣去愛你。先生,如果你知道了這一點,我還是只要答應六年後嫁給你就能使你愉快起來——假若我丈夫不回來的話——那我會感到非常榮幸的。如果你珍視一個女人做出的這樣一個友好的表示,這個女人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敬重自己,也不再有什麼愛情可言,那,我就——就——」
「答應!」
「——考慮一下,如果我不能很快就答應的話。」
「不過『很快』可能是『永遠不』吧?」
「噢,不,不是『永遠不』!我的意思就是『很快』。就說聖誕節吧。」
「聖誕節!」他沒再說什麼,後來只添了一句,「好吧,聖誕節之前我不再向你提這件事 。」
芭斯謝芭的精神狀態非常奇特,這表明心靈完完全全是肉體的奴隸,因為飄渺的精神究竟是什麼性質,是有賴於實在的血肉來決定的。我們可以毫不過分地說,她覺得有一種比自己的意志更強大的力量強迫著她不僅答應了這件極為遙遠、模糊的事情,而且從感情上認為應當答應。談話的這天夜晚和聖誕節之間的幾個禮拜開始明顯地減少,她的焦慮和窘惑卻相應增加了。
有一天,一件偶然的事情使她竟推心置腹地和蓋伯瑞爾談起了她的困境。這使她稍微得到了一點寬慰——沉悶、淒涼的寬慰。他們正在查賬,突然發生了一件事使奧克提到了博爾伍德說:「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太太,永遠。」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她的苦惱,把她又一次陷入孽障的過程都告訴了他,還有博爾伍德對她提出的要求,以及他是怎樣期待著她的同意。
「促使我同意這件事的最令人難過的原因,」她悲痛地說,「以及我打算不管好歹就這麼做的真正原因,只是——我一直還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我相信如果我不答應,他就會發瘋的。」
「你真的這樣想嗎?」蓋伯瑞爾嚴肅地說道。
「我相信是這樣,」她坦率地說了下去,什麼都不顧了,「上帝知道,我這麼說絕對沒有一點兒虛榮心。因為我從靈魂深處感到痛苦和煩惱——我相信那個人的未來掌握在我手裡。他將來如何完全看我怎樣對待他。啊,蓋伯瑞爾,我想到我的責任就渾身發抖,因為這太可怕了!」
「咳,幾年前我就告訴你過,太太,」奧克說道,「我覺得他只要不是在對你抱著希望,他的生活就無時無刻不是一片空白。不過我也不能認為——我希望這件事情不會像你所想像的那樣具有那麼可怕的一面。你知道,他的脾氣一向是陰鬱古怪的。不過既然情況這樣悲慘奇特,你為什麼不給他這個有條件的許諾?我想我是會給的。」
「可是這樣對嗎?我已經從過去某些輕率的行為得到教訓,一個被人注意著的女人必須非常慎重,才能保存哪怕一點點兒的榮譽,我也的確想要在這件事情上小心謹慎!六年——咳,那時候即使特洛伊先生不回來,我們也許都在自己的墳墓里了,而且他回來也許並非不可能!這樣想一想就只覺得這麼打算有些荒謬。你說呢,蓋伯瑞爾,是不是很荒謬?我想不出他怎麼會做起這樣一個夢來。不過這樣錯了嗎?你知道——你比我年紀大。」
「大八歲,太太。」
「是的,八歲——這樣錯了嗎?」
「也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訂這麼個協定是少見的:我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真正不恰當的地方,」奧克慢吞吞地說,「不過,如果不管怎麼說你都應該嫁給他,那麼惟一成問題的地方恐怕在於你並不喜歡他——因為我也許可以假定——」
「是的,你可以假定這裡面沒有愛情,」她立即說道,「對於我來說,愛情已經完全成為過去了的、令人悔恨的、陳舊的、痛苦的東西——是他或別的任何一個人的事。」
「嗯,在我看來,恰恰就是因為你沒有愛情,才使你和他訂的這個協定沒有什麼害處。如果這裡面有瘋狂的熱情,使你希望擺脫由於丈夫失蹤造成的尷尬局面,那也許就不對了。但為了施恩於一個男人才訂立一個冷冰冰的協定,那總會是有些兩樣的。我倒覺得真正的罪過,太太,是在於竟會想到嫁給一個你並不是真心實意愛慕的男人。」
「我願意為了這個受罰,」芭斯謝芭堅定地說,「你知道,蓋伯瑞爾,這在我良心上總是解不開的——我曾經純粹由於閒得無聊嚴重傷害過他。如果我從來沒有拿他開過玩笑,他永遠不會想要跟我結婚的。啊,我要是能賠償他一大筆錢來彌補我造成的損害,藉此消除我靈魂上的罪惡,那該有多好啊!……得啦!債已經負了,只有一個辦法才能清償,我還覺得如果我確實有能力清償,我就有責任這樣做,絕不去考慮我自己的前途。浪蕩子弟既賭光了自己尚未繼承到的遺產,即使這是一筆很麻煩的債務,也並不減輕他償還的責任。我曾經是個浪蕩子弟;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問你:考慮到在七年內任何人都不會和我結婚,因為我自己有顧忌,從法律上講我丈夫僅僅是失蹤,那麼這麼一個念頭雖然是一種表示懺悔的自我懲罰——因為終歸會是這麼回事——我是不是可以抱有呢?——我憎恨在這種情況下結婚,也憎恨這麼做的女人,我若這麼做也就成了這樣一個女人了!」
「我覺得一切都看你是不是像大家那樣認為你丈夫已經死了。」
「我想我會這樣認為的,因為我不得不覺得,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早就會回來了。」
「那麼從宗教意義上說,你同任何一個真正做了一年寡婦的女人一樣可以考慮重新結婚。但你為什麼不去請教塞爾德利先生應當怎樣對待博爾伍德呢?」
「不,在我需要獲得一般性的達觀意見而不是具體指教時,從不去找專門干某一行的人。所以我喜歡聽牧師對法律的看法。律師對醫療的看法,醫生對做生意的看法,我的經紀人——也就是你——對道德的看法。」
「還有對愛情的看法——」
「聽我自己的。」
「這種說法恐怕有點礙理吧。」奧克嚴肅地笑了笑說。
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一會兒說了聲「晚安,奧克先生!」就走了。
她坦率地談了這些話,既沒有需求也沒有期望從蓋伯瑞爾那裡得到更滿意的回答。然而,由於某種她不允許自己承認的理由,她那複雜的內心最深處此刻卻微微存在著一點失望的痛楚。奧克從來沒有希望她會自由,以便他自己可以和她結婚——一次也沒有說過:「我會和他一樣等著你。」這就是刺痛了她的蜂螫。她倒不是願意聽聽這類假設性的話。噢,不——她不是一直在說對將來抱這些想法是不合適的嗎?蓋伯瑞爾不是太窮,不能和她談情說愛嗎?但他總可以暗示一下他以前的愛情,開玩笑似的順便問問他可不可以談談這件事。這即使沒有別的意味,總會顯得很美妙很甜蜜吧;那她就會表示出一個女人說的「不」有時會是多麼親切,多麼無害了。但他卻提出了這麼漠然的意見——正是她要徵求的意見——這使我們的女主人公整個下午都很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