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章 羊集——特洛伊碰了妻子的手

哈代 《遠離塵囂》
格林山是南威塞克斯的尼耶尼諾夫哥羅特[1];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裡最繁忙、最快樂、最喧嚷的一天要算趕羊集的那一天了。這個一年一度的集市在一座小山頂上舉行,這兒有古時候一個土壘的遺蹟,包括圍著山頂的一道堤防和一條橢圓形的壕溝,保存得相當完好,只是到處都有一些損壞現象。這個土壘在相互正對著的兩側開著兩個主要豁口,從每一個豁口都有一條彎曲的小路通往山下;堤防裡面是一塊綠色平地,面積有十或十五英畝,就是集市所在地。這個地方有幾座永久性的建築物,但大多數來趕集的人在這兒逗留期間都只惠顧帳篷,在帳篷下面休息和用餐。 趕著羊群從遠方來的牧人在集市開始前兩三天,甚至一個禮拜就從家裡動身,每天趕著他們的牲畜走好幾英里路——不超過十或十二英里——晚上在路旁事先選擇好的地點租一塊地皮讓牲畜歇腳,吃草料,填充從早晨以來的飢腹。看管每一群羊的牧人都跟在後面,背上繫著一包供一個禮拜用的東西,手裡拿著牧羊杖,同時也是途中拄著用的拐棍。有些羊會累得筋疲力盡,或是走瘸了腿,偶爾還會在路上產小羊。為了應付這類意外事件,往往備有一輛馬車伴隨從遠方來的羊群,羊若累倒,剩下的路程就用車拉。 韋特伯里的農場離這座山並不那麼遠,沒有必要採取這些措施。但芭斯謝芭和博爾伍德的羊群合在一起,構成了浩浩蕩蕩的一大群,那就非常值錢,必須很好地加以照顧。因此,除了博爾伍德的牧人和該隱·鮑爾外,蓋伯瑞爾也跟著羊群一起上路,穿過荒廢的古鎮金斯比爾,湧向高原——那條老狗喬治當然跟在後面。 這天早晨,秋日的陽光斜射在格林山上,把山頂上那塊儘是露水珠兒的平地照耀得明亮亮的時候,只見周圍這一片廣闊的景色上從四面八方露出了一道道樹籬,一對對樹籬之間飄動著一團一團的塵霧。塵霧漸漸匯集到山腳下面,羊也就出現了,一隻一隻的清清楚楚,正順著通往山頂上的蜿蜒小路往上跋涉,緩慢地進入小路所導向的豁口,一群接著一群,有的帶角,有的不帶角,有的染著藍色,有的染著紅色,有的染著黃色,有的染著褐色,有的甚至染著綠色和橙紅色,都是上顏色的人根據自己的喜好和農場的習慣決定的。人呼喊著,狗鳴吠著,真是活躍之極,但那些打老遠蜂擁而來的旅行者對這類嚇唬行為幾乎已經麻木了,雖然還對這次不同尋常的經歷感到驚心,可憐地咩咩叫喚著。一個高大的牧人在它們中間時而出現在這兒,時而出現在那兒,就像聳立在一群匍匐在地的膜拜者中間的一尊巨大偶像一般。 集市上絕大部分的羊都是南當斯種和古老的威塞克斯角種。芭斯謝芭和莊主博爾伍德的羊主要屬於後者。這些羊大約九點鐘的時候一個跟著一個走了進來,頭上那些蟲蛀狀的犄角呈螺旋形,從幾何學上說都很完美,優雅地垂在臉龐兩邊,每一隻下面都蜷伏著一隻紅白色小耳朵。前前後後還有其它種類的羊,論其毛皮質地之豐美,簡直可以說是無瑕的貊獸,只是沒有斑點罷了。也有一些牛津郡羊,身上的毛已開始鬈曲,很像孩子的淡黃色頭髮,但在這方面趕不上嬌柔的萊斯特羊,而萊斯特羊的毛又不如科次窩德羊的毛鬈曲。但遠為最漂亮的還算今年偶然到這兒來的那一小群艾克斯摩羊,那顏色斑駁的臉和腿,那又黑又重的角,那一綹綹披散在黑黝黝的前額上的絨毛,使集中在那一邊的羊都顯得不那麼單調了。 這成千上萬隻羊嘶叫著,喘息著,疲憊不堪,一大清早就全進入了豁口,並給圈了起來,每一群羊都跟著一條狗,也都被拴在羊圈的角落裡了。羊圈中間留出來過人的通道上很快就擠滿了從遠遠近近趕來的商販。 臨近中午時分,在山上另一個地方,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色開始闖入人們的眼帘。一頂極為寬大的嶄新圓帳篷正在那裡支起。這一天漸漸變短了,羊群開始易主,減輕了牧人的責任,他們就轉而注意起那頂帳篷來,向一個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迅速打著複雜結扣的人詢問搭帳篷幹什麼。 「皇家馬戲團表演『脫平騎馬赴約克和黑貝斯之死』[2]。」那人立即回答道,連眼皮也沒抬一下,也沒停止打結。 帳篷一搭好,樂隊就在一個台子上奏起了非常激動人心的樂曲,正式宣布表演就要開始了。這個台子是觀眾進入帳篷必經之地。黑貝斯站在帳篷外面一個很顯眼的地方作為活證據——如果需要證據的話——表示台上說的這些玄妙莫測的話是千真萬確的;而觀眾對此也深信不疑,因為這麼真誠的召喚既動人心弦,又令人有所會意。於是他們很快大批大批地涌了進去,在最前面的那群人中有簡恩·科根和約瑟夫·普格拉斯,他們今天是來這兒度假的。 「你推什麼?簡直是流氓!」在最擁擠的時候,簡恩前面的一個女人轉過頭來朝他喊叫道。 「別人在後面推我,我能不推你嗎?」科根很不以為然地說,拚命把頭往他所指的那個人轉過去,而身子一點也沒有動,好像給夾在老虎鉗子裡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鼓和喇叭又發出了喧天的響聲。人們再次歡騰起來,又往前一擁,科根和普格拉斯又被後面的人推到了前面那些女人身上。 「天哪,怎麼就讓這些可憐的女人叫這一群流氓任意擺布!」這些女人中有一個又叫了起來,像一根水草被風颳得歪來倒去似的搖擺著。 「喂,」科根向擁擠在他肩膀周圍的群眾煞有介事地說道,「你們聽見過這麼不講理的女人沒有?老實告訴你們說我要是能從這團糨糊里擠出去,非讓這個臭婆娘給我當面出醜不可。」 「別發火,簡恩!」約瑟夫·普格拉斯小聲懇求他說,「她們會把她們的男人叫來殺害我們的,看她們的眼光我覺得她們都是些邪惡的女人。」 簡恩不再開口,似乎並不反對安靜下來,好讓他的朋友滿意。他們漸漸移動到梯子下面,普格拉斯像個跳娃娃[3]一般被壓倒在地上。他在半小時前就準備好了的六便士入場費,在他那隻激動的手掌里已經緊握得冒熱煙了。那個渾身珠光寶氣、雙手戴著鑲有玻璃鑽石的絢麗戒指、臉和肩膀撲著白粉的女人從他手裡拿過這枚錢,又趕緊把它扔下,生怕這是人家變的什麼戲法兒來燒她的手指頭。他們就這樣全入了場。從外面看去,篷布已鼓起數不清的小皰皰,活像我們在一隻裝滿土豆的口袋上見到的那種情況,原來都是許多人的腦袋、脊背和胳臂肘在裡面拚命擠壓取得的成績。 大帳篷後面有兩頂小小的化妝帳篷,其中一頂是給男演員用的,掛著一塊布隔成兩個半間,在一個半間裡有一個年輕人坐在草地上穿長筒靴。我們馬上就認出,這個青年原來就是特洛伊中士。 特洛伊怎麼弄到了這種地步,可以簡單說明如下。在巴地茅斯錨地救了他的那隻方帆雙桅船正準備遠航,但還缺少人手。特洛伊看了看章程就加入了船員行列,起航前他們派了一隻小船划過海灣到路爾溫德河口去了一趟,正如他大致預料到的那樣,他的衣物果然都不見了。他靠做工終於掙夠了路費前往美國,在美國穿鄉走鎮,靠教體操、劍術和拳擊過日子,生活很不穩定,幾個月就足以使他感到厭倦了。他的性格中有一種動物型的精細素質;一種奇異的境況在他無睏乏之虞的時候無論多麼使他陶醉,一旦他囊中羞澀便會顯得粗鄙不堪了。他腦子裡還總是轉著這樣一個念頭:只要他願意回英國去,回到韋特伯里農莊去,他就能享有一個家庭,享有家庭的舒適和溫暖。他常常懷著好奇的心情猜測芭斯謝芭是不是認為他已經死了。最後他確實回到了英國。但他離韋特伯里近了一些,反而覺得那地方不怎麼吸引人了,也不那麼迫切希望回到那兒去過往日的生涯了。在利物浦下船的時候他懷著抑鬱的心情考慮到,如果他回家去,他受到的接待會是令人想起來就很不愉快的;因為特洛伊所謂感情只是一時偶然萌發的傷感,這種情感有時候跟強烈的健康情緒一樣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芭斯謝芭不是讓人愚弄的女人,也不是默默忍受痛苦的女人;與一個性格剛強的妻子共同生活,一進門就得仰仗她供給吃和住,他怎麼受得了啊?而且,即使他妻子的農場還沒有破產,以後也不是絕對沒有這種可能。那時候他就得挑起維持她生活的擔子和她一起受窮。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啊!芳麗的幽靈會經常介入他們兩人之間,攪得他心躁如焚,撩得她尖言尖語!他感到厭惡、悔恨和羞愧交織在心頭,便一天一天推遲回家的日子;要是他能在別的地方找到一個現成的棲身之處,他就決定無限期的推遲下去了。 就在這時候——那還是七月份,而我們現在發現他在格林山集市上的時間是九月份——他遇到了一個正在北邊某城郊演出的巡迴馬戲團。特洛伊馴服了團里的一匹烈馬,騎著這匹馬飛奔往來,從馬背上用手槍擊中了一個吊著的蘋果,還表演了其它一些技藝,就這樣向經理作了自我推薦。由於有這幾方面的長處——大都奠基於他當龍騎兵的經歷——特洛伊被接納入了團;關於脫平的這個節目就是為了讓他擔任主角準備的。特洛伊並沒有由於自己無疑是大受賞識而揚揚得意。但他覺得乾乾這一行也許會給他幾個禮拜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於是就這樣草草率率地在這天和其他團員一起出現在格林山集市上了,並沒有為將來做出任何明確的打算。 現在,秋天溫暖的太陽已降落得更低了,在帳篷前面發生了下面這件事情。芭斯謝芭——這天是她那個怪僱工普格拉斯趕車送她到集上來的——像其他的人一樣已見到或聽到了通告,知道全球大馬術家和馴馬師弗蘭西斯先生將扮演脫平。她並不很衰老,也並不太憂傷,還是有些好奇心的,所以也想來看看這個人。這次特殊表演在集市上算是場面最大、最壯觀的了,一群小把戲聚集在它的陰影下面會顯得像是母雞周圍的雞雛一般。大部分的人已經入了場;博爾伍德一整天都在尋找機會和芭斯謝芭說話,現在看見她周圍沒什麼人,就走到她旁邊來。 「今天羊賣得很順利吧,特洛伊太太?」他局促不安地說。 「噢,是的,謝謝你,」芭斯謝芭說,臉頰中部泛起了紅暈,「我很幸運,一到山上就全都賣出去了,所以根本就沒有圍起圈來。」 「那你現在什麼事也沒有了?」 「是的,只是兩小時後還得見一個商人,要不然我就回家了。我在看這個大帳篷和通告,你看過『脫平騎馬赴約克』這個節目嗎?脫平是個真人,對嗎?」 「噢,是的,千真萬確——完全是真的。我想我確曾聽見簡恩·科根說過,他的一個親戚和脫平的朋友湯姆·金很熟。」 「可是我們得記住,科根總是喜歡講些離奇古怪的故事,把他的親戚扯進去。但願這些故事都能讓人信得過。」 「是的,是的;我們了解科根。但脫平完全是真的。我想你從來沒有看過這個節目吧?」 「沒有。我小時候家裡不許我到這種地方來。聽!什麼東西在奔跑?他們喊得多帶勁呀!」 「我想是黑貝斯開始跑了。你一定想去看看這個節目,對嗎,特洛伊太太?如果我猜錯了,請你原諒我,不過你若是想看看,我非常高興給你去弄個座位。」他看出她猶猶豫豫的,就加了一句,「我自己是不留下來看的,我以前看過了。」 現在芭斯謝芭真有點兒想看演出了,只是由於她不敢一個人進去,才沒有往梯子前面移步。她一直希望奧克會露面,在這樣的場合她總是把他的幫助看做她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但哪兒都沒有奧克的蹤影。因此她說:「好吧,你請先進去看看,要有空位子我就進去看一兩分鐘。」 於是芭斯謝芭不久便和博爾伍德並排出現在帳篷里,他把她領到一個包座上,便退了出去。 這個座位是一條高高擺著的長凳,上面罩著一塊紅布,下面鋪著一張地毯,正當園子裡非常顯眼的地方。芭斯謝芭立即感到驚慌起來,因為她發現自己是帳篷里惟一坐包席的人,其他的觀眾全都溜邊站著,擠成一團,只花一半票價卻看得加倍清楚。她這樣獨自高踞在這個貴賓的寶座上,背後襯著一片大紅色,把一半觀眾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而觀看小丑騎矮馬在場中表演墊場節目的人也不過只有一半,因為脫平還沒有出場。芭斯謝芭既然已來到這個地方,就只好安心待下去:她坐了下來,莊莊重重地把裙子向兩邊空地方鋪開,使得這個帳篷具有了一種嶄新的嬌柔面貌。幾分鐘之後,她看見了科根的那個又胖又紅的脖梗子就在她下面那群人中間伸著,稍遠一點她又看見了約瑟夫·普格拉斯那張聖徒般的側臉。 帳篷裡面有一種奇特的陰暗氣氛,秋日晴朗的下午和傍晚那種奇異的半透明光輝使從帳篷上的小洞和接縫處透進來的幾縷黃澄澄的陽光加深了色調,很富於倫勃朗[4]的效果,又像噴出了一道道金粉,穿過瀰漫於整個帳篷中的朦朧藍色霧氣,降落在對面篷布內壁上,閃閃爍爍的宛如掛在那兒的一盞盞小燈。 特洛伊從化妝帳篷上留做出場前往外觀望的一條隙縫中窺視,看見他那尚不知情的妻子像我們剛才描繪的那樣高高坐在他眼前,簡直就像是競技場中的皇后。他慌慌張張地退了回去,因為他立即意識到,雖然他的打扮成功地掩蓋住了他的容貌特徵,她肯定能聽出他的聲音的。這天他已經想到過許多遍,很可能會有韋特伯里的什麼人到這兒來,他難免不被認出;但他滿不在乎地冒了這個險。他們要看見就看見吧,他這麼說過。但芭斯謝芭親自到這兒來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他事先從沒有這樣切實地預計過。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問題實在太欠考慮。 她那樣子多麼嬌艷,多麼秀麗啊!他這一見到她,心情就完全變了,對韋特伯里人就不再那麼無動於衷了。沒料到在一眨眼之間她就對他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是不是繼續幹下去,什麼也不要介意呢?他鼓不起勇氣這樣做。除了懷有一個繼續不讓人識破真面目的狡猾意圖外,他心裡現在突然感覺到羞愧起來,因為他那年輕的漂亮妻子本來就鄙視他,如果發現他在出走了這麼久之後竟落到這種下賤的地步,可能會更瞧不起他的。他想到這裡的確就臉紅了,並感到非常懊惱,自己對韋特伯里固然有厭惡之情,但怎麼就會被它支使得走上這麼一種浪蕩江湖的道路啊。 但特洛伊在完全智窮力竭的時候反而是最聰明的。他急忙拉開自己這個小小化妝室和經理兼老闆的化妝室之間的帘子。經理現在從頭到腰都已裝扮成湯姆·金這個角色,從腰到腳則還是令人尊敬的經理自己。 「麻煩事要來了!」特洛伊說。 「怎麼回事?」 「咳,帳篷里有個我不想見的混蛋債主,只要我一開口說話,他毫無疑問就會發現我,把我抓住。該怎麼辦呢?」 「你現在恐怕得出場了。」 「我不行。」 「可是演出必須進行下去。」 「你宣布一下,說脫平得了重感冒,不能念台詞,但可以閉著嘴照舊錶演。」 老闆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演也好,不演也好,我都不開口說話。」特洛伊堅決地說。 「好吧,讓我想想看。我告訴你怎麼辦吧。」老闆說,也許察覺到了在這個時候得罪他的主要演員會出現極端尷尬的局面。 「你不說話的事我一點兒也不告訴他們;往下演你的,不用開口,但得按需要不時眨眨眼睛,演到英勇的地方頑強地點幾下頭,這總辦得到吧。他們永遠也不會發現台詞給取消了。」 這看來很行得通,因為特洛伊的台詞不多,或許說不長,節目吸引人的地方全在動作上。於是表演就這麼開始了。到了規定的時候黑貝斯迎著觀眾的熱烈喝彩聲躍進了綠草如茵的場子裡。演到大路上那一幕,貝斯和脫平在半夜裡被警官緊緊追捕著,睡眼惺忪,頭戴流蘇睡帽的守卡人否認有任何人騎馬經過的時候,科根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好!」這一聲蓋過了羊的叫喚聲,響徹了集市每一個角落。普格拉斯高興地笑了起來,對戲中主人公與他的敵人遲疑不決的警官之間的戲劇性對照感到很開心,前者泰然自若地跳過了柵門,後者卻偏要很累贅地停下來等人放他過去。演到湯姆·金死去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緊抓住科根的手,眼裡含著淚水輕聲說道:「當然他沒有真正被打死,簡恩——只好像是這樣!」演到悲慘的最後一場,勇敢忠誠的黑貝斯的屍體得由觀眾中的十二名志願者用一塊窗板抬出去時,什麼也不能阻擋普格拉斯了,他一定要去助一臂之力。他招呼簡恩跟他一起去,並大聲說道:「將來華倫作坊可以有些談話的內容了,簡恩,還可以傳給我們的孩子。」後來許多年裡約瑟夫都在韋特伯裡帶著一副見過世面的神氣對人說,貝斯躺在他肩頭扛著的木板上時,他親手摸了一下它的蹄子。如果像某些思想家認為的那樣不朽就在於珍藏在別人的記憶中,那麼黑貝斯那天的確成為不朽之物了,如果它從前從來沒有不朽過的話。 同時,特洛伊比平常扮演這個角色也多花了些化妝的工夫,以便把自己更好地偽裝起來。他採取了一個明智的辦法,用一張金屬網把臉繃得歪七扭八的,所以他剛上場時雖然還微覺有些顫抖,卻終於逃過了芭斯謝芭和她手下人的眼睛。不過還是表演結束後他才放了心。 晚上還有一場演出,帳篷里點起了燈。這一次特洛伊很鎮靜,偶爾還冒險說了幾句台詞。他正要結束這場表演時,突然發現在離他一碼遠的地方有一道銳敏的目光向他臉部側面射來,這時他正站在場地邊沿上,靠近第一排觀眾。他急忙轉過身去,認出了這個仔細瞧著他的人就是無賴管家彭尼威斯,他妻子的死對頭。這人並沒有遠去,還在韋特伯里附近一帶廝混。 起初特洛伊決定不去管他,一切聽其自然。很可能這人已經認出他來了,但還不能十分肯定。後來他又一次強烈地感覺到,如果他回韋特伯里去的話,就絕不能先讓那兒的人知道他已經到了附近地方,因為他覺得他現在乾的這一行會使他妻子越發瞧他不起。此外,如果他決定不回去,人家就會傳說他還活著,而且就在附近,這也是很尷尬的事。而且他還想了解一下他妻子目前的情況然後再決定怎麼辦。 特洛伊真是進退兩難。他趕緊走出去刺探消息。突然他想到,去找彭尼威斯,可能的話和他交個朋友,也許是個明智的辦法。他戴上從團里借來的一把密密的鬍子,就這麼個樣兒在市場上逛來逛去。這時天快黑了,正經人都在收拾車輛準備回家。 市場上最大的餐棚是鄰近城裡一家客店老闆開的,大家都認為這是個無可非議的場所,在這兒能得到必要的食物和休息。特倫奇爾老闆(這是當地報紙送給他的雅號)在全地區都有買賣,是個頗有名氣的殷實人。他的餐棚分為一等間和二等間兩部分,在一等間末端圍出了一小塊地方專門招待貴客,用一個櫃檯與帳篷的主體部分隔開。老闆本人就站在櫃檯後面,穿著襯衣,圍著白圍裙,東一陣西一陣忙個不停,那樣子好像有生以來始終是在帳篷下面過日子,從未在別處呆過似的。這間幽室里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蠟燭點得通明,加上一個缸子,幾把鍍過金的茶和咖啡壺,瓷茶杯和一些葡萄乾糕餅,氣象十分舒適和豪華。 特洛伊站在餐棚的入口處,一個吉卜賽女人在那兒燒著一小堆柴火炸薄餅,按一便士一張出賣。他從裡面那些人的腦袋上看過去,連彭尼威斯的影子也找不到,但很快就通過正對著盡頭那個專用間的一個開口處看見了芭斯謝芭。特洛伊立即退了回去,繞過帳篷走到黑暗處傾聽著動靜。他聽見芭斯謝芭緊隔著帳篷在裡面說話的聲音:她正在跟一個男人交談。他臉上一陣發熱:她肯定不會那麼肆無忌憚,竟然在市場上跟人調情吧!他不知道她這樣是不是認為他千真萬確已經死了。為了摸清底細,特洛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在篷布上輕輕劃了個十字口,再把布角摺疊過來,露出了糯米紙大小的一個洞。他把臉緊貼在上面,駭了一跳就縮回來了,原來他的眼睛離芭斯謝芭的頭頂至多不過十二英寸遠,太近了反倒不方便了。他在她椅子旁邊一個黑乎乎的地方另挖了一個洞,略為偏向一邊,也低了一點,從這裡平視過去很容易看見她,觀察起來也很安全。 特洛伊現在看得一清二楚了。她朝後靠著,喝著端在手裡的一杯茶。和她說話的那個男人就是博爾伍德。很顯然,他剛剛給她端來了那杯茶。芭斯謝芭什麼都不留意,懶懶散散地靠在帳篷上,把篷布壓得凸了一塊,呈現著她肩膀的形狀,這樣她實際上就處於特洛伊的懷抱里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往後縮著胸脯,免得在他往裡瞧時她會隔著篷布感覺到他前身的熱氣。 特洛伊覺得他的心弦又像早些時候在白天那樣意想不到地激動起來了。她仍然像往日那樣美麗,而且是屬於他的。他突然想要闖進去把她認下來,過了好幾分鐘他才頂住了這個願望。接著他又想到,這個驕傲的姑娘即使是在愛他的時候也總是瞧他不起,一旦發現他是一個到處流浪的戲子會進而憎恨他的。如果他要露出真面目,他那一段生活經歷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隱藏起來,永遠不讓韋特伯里人知道才行,不然的話,他的名字就會成為全教區的笑柄,他一輩子都會背上「脫平」這個綽號。毫無疑問,他過去這幾個月的生涯沒有完全抹除掉的時候,他是不能認她的。 「你動身前我再替你倒杯茶好嗎,太太?」博爾伍德莊主說。 「謝謝你,」芭斯謝芭說,「不過我得馬上走了。那個人讓我在這裡等了這麼久,真是太不負責任了。如果不是由於他的緣故,兩小時前我就走了。我根本沒打算到這兒來。不過喝杯茶也好,挺提神的;只是沒有你的幫助,我是再也喝不到的。」 特洛伊借著燭光仔細打量她的臉,觀察她臉上變幻著的每一種色調以及她那隻小耳朵的白皙貝殼狀的曲線。她拿出錢包向博爾伍德表示堅決要為自己付茶錢。就在這時候,彭尼威斯走進了帳篷。特洛伊發起抖來;這一下他要保持體面的計劃立即就有破產的可能了。他正要離開他這個進行窺探的小洞,打算追上他去,看看這個前管家是否認出了他,突然他被一陣談話聲禁住了腳步,發現自己已經來不及了。 「請原諒,太太,」彭尼威斯說道,「我有個秘密消息想和你一個人談談。」 「我現在不想聽。」她冷淡地說道。很顯然這個人簡直令芭斯謝芭忍受不住;實際上他也是老到她面前來報告這樣報告那樣,想藉以巴結巴結她,即使中傷別人也在所不惜。 「那我就寫下來。」彭尼威斯斷然說道。他伏在桌子上,從一本翹起邊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寫道: 「你丈夫在這裡,我見到了他,現在誰是傻蛋?」 他把紙疊成一小塊遞給芭斯謝芭。芭斯謝芭不肯看,她甚至不肯伸出手去接。彭尼威斯於是譏笑了一聲,把紙扔到她懷裡,轉身離開了她。 從彭尼威斯的言語和動作看來,特洛伊一刻也不懷疑這張字條是涉及他的,雖然他看不見這位前管家寫了些什麼。他想不出任何辦法能阻止這一揭發。「真倒霉!」他小聲說,又加了幾聲詛咒,像刮瘟風似的在黑暗中颯颯發響。這時博爾伍德從她懷裡拿起字條說道: 「你不想看嗎,特洛伊太太?如果不想看,我就把它毀掉。」 「這個,」芭斯謝芭漫不經心地說,「也許不看看是不公平的;但我猜得出上面寫些什麼。他想要我推薦他,要不就是告訴我一些與我的僱工有關的流言蜚語。他總是在幹這種事。」 芭斯謝芭用右手拿著紙條。博爾伍德遞給她一盤切好的奶油麵包;為了拿起一片來,她把紙條塞進了仍然握著錢包的左手裡,然後讓這隻手緊靠著篷布垂在她身旁。挽救他這場賭博的時刻來到了,特洛伊情不自禁地覺得他要打出他的牌了。他再看了一眼那隻美麗的手,看見了那粉紅的手指,看見了戴著一隻珊瑚鐲的手腕和手腕上的藍色血管:這一切他是多麼熟悉啊!接著他使出了他的絕招,閃電似的一下子就從根本沒有在地上扣緊的篷布底下把手伸了進去,一點聲息也沒有,然後把篷布稍稍抬起,眼睛卻仍然盯在小洞上,猛然從她手指里奪過那張紙條,放下篷布,拔腿就朝堤防和壕溝摸著黑跑去,聽見她發出的驚叫聲不覺微微冷笑起來。然後他從堤防上往下溜到外面的壕溝里,沿著壕溝匆匆跑了一百碼的距離才又爬上來,大模大樣地朝帳篷前門慢慢走去。他現在要做的事是找到彭尼威斯,囑咐他不要再透露他的消息,直到他認為時機成熟的時候。 特洛伊走到了帳篷門口,站在聚集於那兒的一群人中間,焦急地尋找彭尼威斯,顯然不想向人打聽他在哪兒,以免使自己太顯眼。有一兩個人正在談論剛才發生的一件膽大包天的事情,竟有人掀起一位年輕太太身邊的篷布搶了她的東西。據猜測,那個流氓把她手裡握著的紙條當成了支票,因為他把紙條搶到手就拿著跑了,卻把她的錢包扔下。大家都說,他發現那是個一文不值的東西時一定會很懊惱和失望,真可以算是個大笑話了。不過這件事好像沒有幾個人知道,因為並沒有打斷最近才在帳篷門口開始演奏的那個提琴手,也沒有打斷那四個面目可憎、手拿拐杖、隨著琴聲跳「馬利少校舞」的駝背老人。彭尼威斯正站在這些人後面。特洛伊溜到他身邊,打了個招呼,小聲嘀咕了幾句。這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表示會意,就一起走進黑沉沉的夜色里去了。 * * * [1] 俄國城市,每年七月十五日至九月十日在此舉行大集市,從歐洲和亞洲來參加的買賣人和觀光者平均不下四十萬。 [2] 十八世紀英國攔路強盜迪克·脫平有一次乘馬赴約克郡,以十二小時走完公共馬車需要四天才能走完的路程,結果把馬累死了。貝斯就是這匹馬的名字。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威廉·哈理森·恩斯渥斯(1805—1882)的長篇小說《路克伍德》曾描寫過這個故事。 [3] 一種玩具。 [4] 倫勃朗(1607—1669),荷蘭畫家,以著色明暗對比顯著而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