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五章

伍爾芙 《遠航》
午後非常炎熱。在這炎炎夏日中,海岸上浪花的拍擊聲聽起來仿佛是某隻疲憊動物的反覆嘆息,甚至遮陽棚下露台的磚塊摸起來也是燙手的。一股股熱浪在乾枯的小草上空不斷地翻滾。石盆里的紅色花朵隨著熱浪的侵襲垂下了頭,而幾周前還在絢麗綻放的白色花朵此時也已經枯萎了,變黃了的邊緣蜷縮著。只有南方那些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植物,帶著如同從脊骨上長出的厚實葉片,依然挺立著身子,與似火驕陽頑強地抗爭著。天氣炎熱得讓人不想開口講話,而找到能夠讓人沉浸其中從而抵禦似火驕陽的書籍也並不容易。在試著翻了幾本書又扔掉以後,特倫斯此刻正在大聲朗讀彌爾頓。他認為彌爾頓的詞句具有實體與形狀,因此不需要費心理解,僅僅靠聆聽就能夠完全明白內容。 一位溫柔的仙子離此不遠, 他讀道, 塞文河的潺潺溪流沿著潮濕的石岸輕輕搖曳。 薩布里納是她的名字,這個純潔的處女; 她曾是洛克林的女兒, 從父親布魯特的手中接過權杖。 儘管特倫斯剛剛那麼說過,但這些詞語似乎充滿了深意。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聆聽這些詩句變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它們聽起來是如此奇怪,每個詞語都表達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意思。蕾切爾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在聽到「石邊」「洛克林」和「布魯特」這些稀奇詞語的時候,她的眼前浮現出的卻是一連串與本意無關、令她倍感不快的景象。在酷熱高溫與滾滾熱浪的作用下,花園看起來也有些奇怪——樹木不是太近就是太遠。她覺得自己似乎頭疼了起來,但她又不太能確定。於是她猶豫著是要現在告訴特倫斯,還是讓他繼續朗讀下去。她決定等到他讀完這節詩再開口。如果轉頭的時候切實地感覺到了頭痛,那她要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告訴他,她的頭很痛。 美麗的薩布里納, 你坐在那裡聆聽, 在明亮、清冷、澄澈的波濤下, 用百合花編織的, 是你那琥珀色的鬆散髮辮, 聖潔地聆聽著, 這銀湖的女神, 銘記於心! 此刻她還是頭痛,無論把頭轉向哪個方向都能感覺到疼痛。 她坐起身,就像剛才決定的那樣說道:「我的頭很痛,所以我要進屋去了。」雖然還沒有讀完下一詩節,但他立刻放下了書。 「你頭痛?」他問道。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在這期間,他幾乎感到內心的沮喪與不幸給自己帶來了身體上的痛苦;他似乎聽到四周充盈著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隨著玻璃的墜落,他被暴露在了露天之下。然而在兩分鐘後,他覺察到她並沒有與他一樣感到沮喪,只是比平時顯得更無精打采與昏昏沉沉罷了。於是他重新振作起來,詢問蕾切爾他們能夠做些什麼緩解她的頭痛。 安布羅斯太太沉著鎮定地建議她去床上休息,並且補充說,如果整天坐著,並且還總在炎炎烈日下跑出去的話,她很難不頭痛。但上床休息幾小時以後她肯定就會痊癒了。就如同他前一刻無緣無故產生的消沉情緒一樣,海倫的這番話讓特倫斯無緣無故地感到了安心。海倫與大自然給人的感覺一樣,殘酷無情卻又令人愉快,能夠壓制住這突如其來的頭痛。而且,她也有著與大自然一致的理智,值得被人信賴。 蕾切爾上了床。她感覺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好久,最後終於從透明清淺的睡眠狀態中甦醒了過來。她望著面前明晃晃的窗戶,記起了自己是因為頭痛才上床休息,海倫告訴她醒來就會不痛了。因此,她覺得自己此刻已經恢復了健康。與此同時,她感覺到房間的牆壁白得刺眼,而且不是平坦筆直的,稍微有些彎曲。她又將目光轉向了窗外,但看到的景象也並沒有令她感到安心。窗簾中鼓滿了風,又緩緩地消散,繩索隨之在地面上拖拽,發出了輕微的響動聲,聽起來仿佛是動物在房間中行走,令她感到有些恐懼。她閉上了雙眼,頭上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著,伴隨著刺穿前額的一陣疼痛,每一次似乎都是對神經的一下重擊。此刻的頭痛可能與入睡前的並不一樣,但她切實地感受到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希望床單的涼爽可以將自己治癒,並且希望再次睜開雙眼時,房間能夠變回往常的樣子。在經過一番徒勞的嘗試後,她決心忽略這疼痛,假裝自己並沒有頭痛。她握住床架上的銅球,下床站了起來。起初她感到一陣銅球的冰涼,但很快就變得與她的掌心一樣溫熱了。由於頭部與身體的疼痛,再加上地板的晃動,站立與行走比躺在床上更不好受,於是她再次躺了下來;儘管剛剛躺下的時候她感到了一陣通體舒暢,但馬上她就感覺到與站立一樣痛苦不適。她接受了自己不得不整日躺在床上的事實,於是把頭靠在枕頭上,放棄了今日的歡樂時光。 一兩個小時後,當海倫踏入房間的時候,突然停止了嘴裡的歡聲笑語,吃驚地盯了蕾切爾一會兒,然後整個人變得異乎尋常的平靜:毫無疑問,蕾切爾的確是病了。當這個消息傳到了別墅中所有人的耳中,當花園裡的歌聲突然停歇了下來,當瑪麗亞為她送水走過床邊時眼神變得閃躲,她的病情得到了證實。整個上午過去了,隨後整個下午也過去了。她不時地嘗試努力回到平日的世界中去,卻發覺自己的高燒與不適已經使她的世界與平日的世界間產生了不可逾越的隔閡。某一時刻門開了,海倫和一位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士走了進來。他有著一雙毛茸茸的手——這是她首先注意到的。她渾身燥熱難耐,還昏昏沉沉的,因此儘管她明白這位低眉垂眼、卑躬屈膝的男士是醫生,但還是沒怎麼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另一個時刻,門又開了,特倫斯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為了表現得自然,臉上帶著笑容,但在她看來那笑容顯得過於鎮靜。他坐了下來,輕撫著她的雙手對她說著話,直到她因為同一個姿勢躺了太久而感到難受,才翻了個身。當她再度抬起頭的時候,發現特倫斯已經走了,海倫正在旁邊陪著她。這倒沒關係;當明天一切恢復正常以後她還會見到他的。在這一整天中,她主要的事情就是試著回憶那幾句詩歌: 在明亮、清冷、澄澈的波濤下, 用百合花編織的, 是你那琥珀色的鬆散髮辮…… 但結果沒有令她滿意,因為她總是把形容詞放錯位置。 第二天與前一天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對她來說,床變得異常重要,而外面的世界,仿佛離她分外遙遠。那明亮、清冷、澄澈的波濤似乎近在眼前,就在她的床尾翻湧奔騰。她決定一直想像著這場景,因為波濤的清新涼爽能夠讓她感覺好受些。海倫不離左右地陪伴了她整整一天,時不時地告訴她已經到午餐時間或是下午茶時間了。但到了第三天,所有的時間標記都被抹去了。外面的世界太過遙遠了,那些紛繁複雜的聲音,例如頭頂傳來的人們的走路聲,全部都要靠她竭力回想才能記起聲音的來源。三天前的所感所做所思,對她來說已經完全模糊了。另一方面,房間中的每一樣東西,床,以及她自己有著健全四肢與豐富知覺的身體,卻一天天愈發重要了。她已經完全與世隔絕了,無法與世界交流,和這具軀體一起被孤立了。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但一切都與清晨並無二致,從白晝到深夜就像僅僅過了幾分鐘似的。有一天晚上,因為處於黑夜或拉上了窗簾,整個房間顯得十分昏暗。海倫對她說道:「今晚有人要坐在這兒,你不會介意吧?」 蕾切爾睜開了雙眼,看到海倫旁邊有一位戴眼鏡的護士,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令她模糊地回憶起了什麼。她想起自己曾在教堂中見過她。「這位是麥金尼斯護士。」海倫說道。與其他人一樣,那位護士露出了鎮靜的笑容,告訴她們很少有人會怕她。過了一會兒,她們兩個都消失了。倚著枕頭轉了個身後,蕾切爾醒了,發現自己身處漫無止境的長夜中。這些漫長的夜晚從不在十二點就輕易結束,而是繼續時間無限地延長——十三,十四,等等,直至二十,然後是三十、四十。她意識到自己對於這種漫漫長夜無能為力。一位老婦人坐在遠處,低垂著頭。蕾切爾微微地抬起了身子,吃驚地看到那位老婦人正借著報紙遮擋著的蠟燭光亮玩撲克牌。這景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不祥之感。她被嚇壞了,不禁驚叫了起來。老婦人放下了撲克牌,用手遮擋著蠟燭的光亮,穿過房間向她走來。她越走越近,穿越過這巨大的房間,最後在蕾切爾的眼前停住了,問道,「睡不著嗎?讓我給你整理得舒服些。」 她放下蠟燭,開始整理被褥。蕾切爾突然想到,整夜坐在洞穴中玩撲克牌的女人的雙手應該是冰冷的,於是她一直躲閃著那雙手的觸碰。 「為什麼這根腳趾一直露在外面!」老婦人一邊為她掖被褥,一邊說道。蕾切爾並沒有意識到她提到的是自己的腳趾。 「你得試著安安穩穩地躺著,」她繼續說道,「你要是躺著不動的話,就不會那麼熱;要總是翻來覆去的話,就會更熱。希望你的體溫不要再升高了。」她站在那裡俯視了蕾切爾好久。 「你躺得越安穩,你的病就會好得越快。 」她重複道。 蕾切爾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上尖尖的影子,她竭盡全力祈禱著這個影子能夠趕快挪走。然而這個影子與這位老婦人似乎被永遠地固定到了她的面前。她只好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小時,但依舊身處漫無止境的黑夜。那老婦人依舊在玩撲克牌,只不過她現在坐在了一條河流下方的隧道中,而蠟燭被放在了牆面的一個小拱洞中。她叫道「特倫斯!」隨著老婦人極其緩慢地起身挪動,那尖尖的影子再一次穿越天花板挪了過來,兩者一同停在了她的面前。 「讓你待在床上就像讓福里斯特先生待在床上一樣難,」老婦人說道,「他是一個高大的紳士。」 為了擺脫這令人厭惡的靜止畫面,蕾切爾再一次閉上了眼睛,發現自己正在泰晤士河下面的隧道中行走,有幾個矮小的殘疾女人正坐在拱門中玩撲克牌,而隧道牆壁的磚塊在緩緩地滲出濕氣,不斷匯集成小水滴,沿著牆面滑落。過了一會兒,那幾個矮小的女人變成了海倫和麥金尼斯護士,站在窗前不停地竊竊私語。 與此同時,那些房間外的聲響、活動,以及別墅中其他人的生活,都在習以為常的陽光下按部就班地繼續著。在她生病的第一天,通過她過高的體溫,大家就清楚她的狀態一定非常糟糕。從周二那天開始,一直到周五,特倫斯的心中充滿了怨恨,並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那股將他們分開的外部力量。他回想著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快樂的日子。帶著一種混合著歡愉與惱怒的古怪心情,他意識到自己此生第一次如此依賴另一個人,以至於自己的幸福是完全由她掌管的。日子全都被浪費在了瑣碎、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了。因為經歷了如此親密無間、如膠似漆的三周,所有的日常消遣都變得格外枯燥乏味與無足輕重。唯一可以令他容忍的是與聖約翰談論蕾切爾的病情,仔細地討論每一個症狀及其含義。當這個話題結束以後,他們就繼而討論所有類型的疾病,討論它們的成因以及治療方法。 他每天去看望蕾切爾兩次,每次的情形都一模一樣。走進她那並不十分昏暗的房間,看到那些曲譜與往常一樣擺放著,以及她的那些書籍與信件,他的情緒立刻就高漲了起來。當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完全地放下心了。她看上去病得不是非常嚴重時,他會坐在她的身旁,用他平時一貫的聲音對她講一講自己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只是音調比平時更為低沉;然而當他坐上五分鐘後,就會陷入極度憂鬱的情緒中。她與以往大不相同了;他無法使他們的關係恢復往昔的狀態了;儘管他知道自己竭盡全力試圖將她帶回以往的狀態中、令她回憶起他們之間的親密行為是十分愚蠢的,但當他的努力以失敗告終的時候,還是感到了一陣絕望。每當他離開她的房間時,心中總是暗下結論,見到她比不見她更加糟糕。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地,渴望見到她的願望又在他的心中萌芽,並且強烈得讓他幾乎難以忍受。 當周四一早特倫斯走進她房間的時候,他與往常一樣感到信心倍增。她轉過身來,努力回想著一些發生在幾百英里以外的事情。 「你是從賓館過來的嗎?」她問道。 「不,我這幾天住在這裡了, 」他說,「我們剛結束午餐,郵差來了。有一捆信是寄給你的——從英國寄來的。」 他以為她會說自己希望能夠讀讀那些信件,她卻一直一言不發。 「你看,他們就在那兒,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她突然開口說道。 「滾下來?蕾切爾,你看到什麼東西滾了下來?那兒什麼都沒有啊。」 「手裡拿著刀的老婦人。」她回答道,但不是對著特倫斯說的,而是望著他的身後。她似乎在盯著對面架子上的一個花瓶,於是他起身把它取了過來。 「現在他們再也不會滾下來了。」他高興地說。但她依然凝視著同一位置,無論他對她說些什麼,她也不在意。他悲痛欲絕,無法在她的身旁繼續坐下去了。他四處徘徊著,最終找到了正在陽台上閱讀《泰晤士日報》的聖約翰。他溫柔地把報紙放在了一旁,傾聽著特倫斯描述蕾切爾的精神錯亂。他對待特倫斯耐心十足,把他當小孩一樣。 到了周五,她的疾病不再被當作那種一兩天內就會痊癒的小疾了;而被看作是那種需要精心護理、至少安排五個人專心照料的大病。但也不需要為此感到焦慮。即便五天沒有痊癒,那十天也會痊癒的。羅德里格斯說這種疾病有很多常見的種類。他似乎認為他們過度焦慮了。每次出診,他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自信。在與特倫斯的交談中,他總是揮著手,對特倫斯的焦思苦慮與提出的瑣碎問題一笑置之,似乎在暗示他們把這種疾病看得過於嚴重了。他似乎十分不願意坐下來。 「體溫高,」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著房間,似乎相比其他事物,家具和海倫的刺繡更令他感興趣,「這種天氣下,很難體溫不高。不必為此感到驚慌。這是因為我們的脈搏(他輕輕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手腕),脈搏在連續有力地跳動。」 他隨後鞠了一躬,溜了出去。由於雙方都需要使用法語,再加上他的樂觀主義,他們的交談進行得十分艱難。況且,特倫斯也對這裡的醫療情況略有耳聞,所以對他比對自己遇到的其他醫生更為寬容。不知不覺間,他站在了羅德里格斯一邊,反對起了似乎對這位醫生抱有莫名成見的海倫。 周六來臨,這一天的安排顯然比之前都要嚴謹。聖約翰提供了幫助;他說自己沒什麼事情要做,如果能夠派上用場的話,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別墅里。如同即將一起進行一次艱難探險,他們分配了各自的職責,在一大張紙上制定了一份周密的時間計劃,釘在了會客室的門上。考慮到這裡與鎮子間的距離,以及在偏僻的地方採買不清楚名字的稀有東西的難度,他們非常有必要進行仔細與周密的計劃。他們發現完成這些簡單而實際的事情竟然出乎意料的困難,就仿佛身為巨人的他們被要求彎腰在地面上把細小的沙粒排列成特定的圖案一樣。 聖約翰的職責是從城裡採購所需物資,這樣特倫斯就可以在漫長炎熱的夏日獨自坐在會客室靠門的位置,傾聽著樓上的任何響動或者海倫的呼喊。他總是忘記把窗簾拉下,因此總是坐在耀眼的陽光中。這令他感到有一絲焦慮,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房間枯燥乏味又令人不適。椅子上搭著帽子,書籍間混雜著藥瓶。他試著讀書,但好書過於優秀,壞書又太過糟糕,他唯一可以讀進去的只有報紙。上面寫滿的倫敦新聞,以及真實世界中人們舉辦的宴會、演講活動,似乎為他展現了真實世界的冰山一角,否則這世界對他來說只有噩夢。然而,每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印刷字體的時候,就會傳來一聲海倫的輕柔呼喊,或是契萊太太帶來一些樓上需要的東西,他就會穿著襪子悄悄地跑上樓,把水壺放在臥室門外擺滿水壺與茶杯的小桌子上;如果他能見到海倫的話,就會詢問,「她怎麼樣了?」 「還是在輾轉反側……但總的來說,我覺得她安靜些了。」 不是這個就是另外一個回答。 與往常一樣,她似乎隱瞞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特倫斯知道他們兩個的意見不統一,互相較著勁,但都沒有明說。她的每次出現都太匆匆忙忙與心事重重,無暇多說幾句。 特倫斯時刻緊張地聽著動靜,竭力安排好一切以確保事情順利進行。這些工作令他精疲力竭。身處這場漫長而沉悶的噩夢之中,他沒有試圖去探究這一切意味著什麼。蕾切爾生病了——這就是一切——他必須準備好藥品和牛奶以備不時之需。他的思維停滯了,生活本身也停頓了下來。由於緊張程度與日倍增,儘管在其他方面並沒有任何變化,周日的情況變得比周六更加糟糕。過去平常日子中他不時感受到的心花怒放、興致勃勃與痛心疾首,現在融合成了一種持續的愁悶不安與乏味厭倦。自從孩童時期被獨自關在託兒所里以來,他還從未感受到如此的煩悶無聊。蕾切爾現在那種混沌迷茫的眼神,幾乎令他無法回憶起她以前的樣子了;他甚至無法相信他們曾經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並且因為他們之間的熱烈情感而訂過婚,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情感呢?每一個場景與每一位人物在他的眼中都變得模糊不清,他似乎透過迷霧看到了聖約翰、里德利和不時出現的一些前來問詢的迷路遊客;唯一沒有隱沒在這迷霧中的只有海倫與羅德里格斯,因為他們可以為他帶來一些關於蕾切爾的準確消息。 儘管如此,日子還是如往常一樣繼續著。他們還是會在特定的時間走進餐廳,圍坐在餐桌旁,聊著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通常是由聖約翰來挑起話題,並負責在聊天過程中避免冷場。 「我發現了一個能讓桑喬經過白房子的辦法,」在周日的午餐時間聖約翰說道,「你在它的耳邊把一張紙弄得噼啪作響,它就會衝出大約一百碼,但之後又會走得好好的。」 「沒錯,但是它需要玉米。你得確保它能吃到玉米。 」 「我不太在乎他們餵給它什麼食物,安傑洛看起來像是個卑劣的小無賴。」 緊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里德利小聲地咕噥了幾句詩歌,然後像是要掩蓋自己剛才的行為一樣,說了一句,「今天真是太熱了。」 「比昨天熱了兩度,」聖約翰說道,「我想知道這些堅果是從哪裡來的?」他說著,從盤子中拿起了一顆堅果,他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觀察著。 「倫敦,我想。」特倫斯說道,眼睛同樣望著堅果。 「有能力的生意人很快就能在這裡發大財,」聖約翰繼續道,「我猜高溫對人們的大腦產生了一些有趣的影響,甚至英國人都變得有些奇怪。總之都是些不好打交道的人。今天早晨,他們竟然無緣無故地讓我在藥店裡等了四十五分鐘。」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然后里德利開口道:「對羅德里格斯還滿意嗎?」 「非常滿意,」特倫斯堅定地說道,「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里德利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對每個人都感到由衷的抱歉,但同時他也十分地想念海倫,還對這兩個年輕人一直待在這裡感到有些不滿。 他們又回到了會客室。 「看看這兒,赫斯特,」特倫斯說道,「這兩小時沒什麼需要做的事情。」他指著釘在門上的計劃表,「你去躺一會兒吧。我在這兒等著。海倫吃午餐時契萊太太會去陪著蕾切爾的。」 對赫斯特來說,不讓他見上海倫一眼再離開是十分痛苦的。儘管她可能不會對他們說什麼,但這些與海倫的短暫碰面是他每日愁悶不安與乏味厭倦間的唯一慰藉,並且能夠緩解他一整天的不適。然而,既然他們是在共同進行探險,他決定服從這次安排。 海倫很晚才下了樓。她看起來像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臉色蒼白,越來越瘦,臉上帶著疲憊不堪但又十分堅定的神情。她飛快地吃完了午餐,似乎此刻正在進行的事情無關緊要。她沒有理睬特倫斯提出的問題,最後卻皺著眉頭望向他,仿佛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似的,對他說道: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特倫斯。要不你去找另外一個醫生過來,要不你叫羅德里格斯不要來了,我自己能負責。他總是說蕾切爾好些了,但這根本沒用;她完全沒有好轉,反而變得越來越糟。」 特倫斯的內心受到了一股強烈的衝擊,就如同蕾切爾說「我頭痛」時一樣。他安慰自己,是海倫過度緊張了。他依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她這麼說是為了反駁他的觀點。 「你覺得她會有生命危險嗎?」他問。 「沒人受得了她這樣日復一日地病著——」海倫看著他回答道,帶著仿佛針對某個人的憤怒語氣。 「那好吧,我今天下午和羅德里格斯談談。」他說。 海倫立刻上樓去了。 現在沒有什麼能夠緩和特倫斯的焦慮了。他無法靜下心來閱讀,也無法安穩地坐著,他的安全感被撼動了。儘管他內心相信海倫只是在誇大其詞,蕾切爾實際上並沒有病得那麼嚴重,但他需要第三個人來證實他的想法。 羅德里格斯剛一走下樓,他就立即問道,「她怎麼樣了?你覺得她的病情嚴重了嗎?」 「不需要為此感到焦慮,我告訴你——完全不需要。 」羅德里格斯用蹩腳的法語回答道,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腳下一直在微微挪動著,仿佛隨時準備離開。 休伊特堅決地站在他和大門的中間,下定決心要親自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看到眼前這個人毫不起眼,外表骯髒,毛髮旺盛的面孔上一臉呆相,休伊特之前對他的信心瞬間土崩瓦解了。奇怪的是,他以前都未曾注意到這些。 「如果我們請您去請教另外一位醫生,您當然也不會反對的吧?」他繼續說道。 聽到這裡,這位矮小的男人明顯被激怒了。 「啊!」他叫嚷道,「你們不信任我?你們質疑我的治療?你們希望我放棄這個病人?」 「完全不是,」特倫斯答道,「但這種嚴重的疾病——」 羅德里格斯聳了聳肩。 「根本不嚴重,我向你保證。你們過於焦慮了。這位年輕的女士並沒有患上嚴重的疾病,而且我是一位醫生。當然,女士會感到害怕,」他冷笑道,「我完全理解。」 「其他醫生的姓名和地址是?」特倫斯繼續問道。 「沒有另外的醫生了,」羅德里格斯慍怒地回答,「大家都很信任我。來!你看看這些。」 他拿出了一捆陳舊的信件,一封一封地翻動著,好像在尋找能夠駁斥特倫斯質疑的那一封。在這過程中,他開始講述一個關於對他極其信任的英國貴族的故事——那是一位著名的英國貴族,只是很可惜,他忘記了他的名字。 「這裡沒有其他的醫生了。」他最後說道,手中依然在翻找信件。 「沒關係,」特倫斯立即說道,「我會自己去找的。」羅德里格斯把信件放回了他的口袋。 「那好,」他說,「我不反對。」 他抬起眉毛,聳了聳肩,似乎在重複著他的觀點——他們把這病看得太嚴重了,而且這兒也沒有其他的醫生。隨後他就溜了出去,讓人感覺他意識到了自己不被信任,並因此產生了怨恨。 在這之後,特倫斯再也無法待在樓下了。他走上樓,敲響了蕾切爾的房門,詢問海倫他能否探望幾分鐘,他昨天就沒來見蕾切爾。她沒有反對,走到窗前的桌子旁坐了下來。 特倫斯坐在了床邊。蕾切爾的臉龐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了,看上去似乎整個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努力維持著生命。她的雙唇蒼白,臉頰凹陷和發紅,但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雙眼半開半合著,露出了下半部分的眼白,仿佛她半睜著雙眼不是為了要看清事物,而只是因為過於虛弱疲憊,沒有力氣合上它們。當他親吻她的時候,她完全睜開了眼睛。但在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位老婦人在用刀割下一個男人的頭顱。 「它掉下來了!」她小聲地說。隨後她轉向特倫斯,焦急地問了他幾個關於一個騎著騾子的男人的問題,但他沒有聽明白。「他為什麼不過來?他為什麼不過來?」她重複著。一將樓下那個骯髒的小個子男人與這種疾病聯繫到一起,他完全變得目瞪口呆,本能地轉向了海倫。然而 她正在靠窗的桌子上做著什麼事情,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內心受到的巨大打擊。他再也聽不下去了,起身準備離開;他的心臟由於憤怒與痛苦而劇烈地跳動著。當他從海倫身旁經過的時候,她用往常那種疲憊、不自然但堅定的語氣請他再送上來一些冰塊,並把外面的水罐裝滿新鮮牛奶。 當完成這些差事以後,他去找了赫斯特。因為又累又熱,聖約翰已經在床上睡著了,但特倫斯毫無顧忌地叫醒了他。 「海倫認為她的病情在惡化,」他說,「毫無疑問,她病得極其嚴重。羅德里格斯毫無用處。我們必須得請另外一個醫生過來。」 「但是這裡沒有其他的醫生。」赫斯特坐起身,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道。 「別犯傻了!」特倫斯喊道,「這裡當然有其他的醫生。要是這裡沒有的話,你就去其他地方找一個過來。幾天前就應該這麼做了。我下樓去裝馬鞍。」他無法允許自己在這裡靜止不動。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聖約翰已經騎上了馬,準備頂著炎炎烈日去鎮上尋找醫生。他必須要找到一位醫生,並將他帶回來,無論耗費多少心力。 「我們早就該這麼做了。」休伊特氣憤地重複著。 當他回到會客室的時候,發現弗拉辛太太正筆直地站在大廳中央。最近人們經常這樣悄悄地穿過廚房或者花園走進來。 「她好些了嗎?」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握手,弗拉辛太太就突然開口問道。 「沒有,」特倫斯說道,「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他們認為她更加糟糕了。」 弗拉辛太太似乎在考慮著什麼,雙眼直直地盯著特倫斯。 「讓我告訴你,」她突然略帶緊張地開口說,「人們總是會在第七天的時候變得焦慮。我敢說,你肯定一直坐在這裡庸人自擾。你覺得她越來越糟糕了,但別人用全新的眼光來看她時,肯定會覺得她好轉了。艾略特先生也發燒了,現在都已經沒事兒了,」她繼續說道,「她的病不是在出遊途中染上的。這有什麼嚴重的呢——幾天的發燒?我弟弟有一次發燒了二十六天,但一兩周之後他就痊癒了。我們除了牛奶和竹芋粉什麼也沒給他吃——」 這時契萊太太捎來了口信。 「我得上樓去了。」特倫斯說。 「等著瞧吧——她會好起來的。」當他離開大廳的時候,弗拉辛太太突然喊道。她非常渴望說服特倫斯,他離開的時候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這令她感到失望與不滿;她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但又不捨得就這樣離開。她在一間間的房間中徘徊,尋找可以與她聊天的人,然而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空蕩蕩的。 特倫斯走上樓,站在屋裡聽著海倫的指揮。他望著蕾切爾,但並沒有試圖與她講話。蕾切爾隱約注意到了他的到來,但這似乎打擾到了她。她轉了個身,把背影留給了他。 她已經有六天完全沒有注意過外面的世界了,因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用來關注不斷出現在眼前的那些鮮紅炙熱、迅速移動著的景象。她覺得自己應該注意這些景象並且領會其中的含義,但她總是遲了一步,沒能聽到或者看到解釋其中奧妙的關鍵部分。因為這個原因,當那些臉龐——海倫的、護士的、特倫斯的、醫生的——有時離她非常近的時候,她非常擔心它們會分散她的注意力,令她可能會因此錯過重要的線索。然而,在第四天的午後,她突然無法將海倫的臉從那些幻想的景象中區分出來;當海倫在床邊俯身的時候,她的嘴唇變寬了,而且開始和其他人一樣發出難以理解的嘰里咕嚕聲。那些景象都是與一些關於冒險或逃亡的秘密計劃有關。他們所做的事情在不停地改變,但背後總是隱藏著一個原因,而蕾切爾就必須要竭盡所能去探尋這個原因。他們一會兒在樹林與野人之間,一會兒在海上,一會兒又在高塔的頂端;他們一會兒在跳躍,一會兒又在飛翔。但就在關鍵情節即將發生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總會溜進什麼雜念,因此她之前的努力全部都白費了。高溫令她窒息。最後,那些臉離她越來越遠了;她掉入了一個黏糊糊的深潭之中,潭水沒過了她的頭頂。她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除了一種微弱的轟鳴聲,那是海水在她頭頂翻湧的聲音。所有給她帶來煩惱的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但她並沒有死,只是蜷縮在了海底。她就躺在那裡,時而滿目黑暗,時而滿目光亮,而有人在海底不時地為她翻身。 當聖約翰在驕陽下與含糊其辭又喋喋不休的當地居民糾纏了幾小時以後,他弄清了這裡的確有一位醫生,是一位法國醫生,但他現在正在山裡度假。據他們說,聖約翰不可能找得到他。根據聖約翰對這個國家的了解,他認為這裡無法收發電報;但由於目前他與山上小鎮的路程已經由一百英里縮減到了三十英里,因此他雇了一套馬車,馬上動身前往醫生所在之地。聖約翰成功地找到了醫生,並且最終說服他很不情願地離開了他年輕的妻子,立馬與聖約翰一起返程。他們在周二的中午到達了別墅。 特倫斯出來迎接了他們。聖約翰吃驚地發現這幾天他明顯地消瘦了,也變得蒼白了,眼神看起來怪怪的。勒薩熱醫生幹練的話語與嚴肅而專業的態度給他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儘管與此同時,他明顯地對這整件事情感到十分煩悶。他走下樓梯,明確地給出了一些指示,絲毫沒有受到旁邊卑躬屈膝又懷恨在心的羅德里格斯的影響,也沒有想當然地認為他們已經清楚一切。 當特倫斯問他「她病得嚴重嗎?」的時候,他聳了聳肩膀說道,「當然。」 勒薩熱醫生離開以後,他們都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留下了一些明確的指示,並保證幾小時後再來出診。但不幸的是,精神的放鬆導致他們的話比平時多了起來,而在交談中他們爭吵了起來。他們爭吵的焦點是一條路——朴次茅斯路。聖約翰說經過欣德黑德的那一段是碎石路;而特倫斯說自己對它瞭若指掌,非常肯定那一段路絕對不是碎石路。在爭論過程中,他們互相說了一些非常刻薄的話。除了里德利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自言自語,晚餐的剩餘時間都是在沉默中度過的。 當天色變暗,燈光亮起的時候,特倫斯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情緒。聖約翰已經精疲力竭,準備上床睡覺了。由於他們剛才發生了爭吵,聖約翰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語氣對特倫斯道了晚安。里德利則繼續埋頭讀書,只剩下特倫斯獨自在房間中走來走去,最後在敞開的窗前站定。 下面鎮上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花園中十分安寧與涼爽,於是他走上了陽台。他身處黑暗之中,只能透過微弱的灰色光線隱約看清樹木的形狀。他整個人都被逃跑的欲望控制,想要逃離這種痛苦,忘記蕾切爾患病的事實。他任憑自己墜入到遺忘一切的泥沼中。如同不曾停歇的狂風突然陷入沉睡一般,那些一直壓在他身上的焦慮、緊張與煩躁煙消雲散了。他似乎獨自一人站在一個小島上,置身於一片安寧祥和之中;他此刻毫無痛苦,也不再會被痛苦侵襲。蕾切爾痊癒還是生病,這無關緊要;他們分開還是在一起,這也無關緊要;什麼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什麼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波浪在遠處拍打著海岸,柔和的微風穿過樹枝,似乎帶著平和與安寧、黑暗與虛無包裹著他。顯然,充滿了紛爭、煩躁與焦慮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世界。這隱藏在表層世界之下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在這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每個人都是無憂無慮的。平靜與安寧的感覺像是涼爽的床單包裹著他的軀體,撫慰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的理智似乎又膨脹了起來,變回了自然狀態。 然而,當他這樣站了一會兒之後,房子裡的一陣響動將他喚醒了,他本能地轉身走進會客室。那燈火通明的房間令他在一瞬間記起了一切,他驚得動彈不得,只得站在原地。他記起了一切,甚至是每一小時、每一分鐘發生的事情,也記起了他們目前的處境以及未來的境況。他嘲笑自己剛才竟然相信一切都已經變好了。現在這個夜晚變得比以往更加難熬了。 他無法再在空空蕩蕩的會客室中待下去了,於是走了出去,坐在通往蕾切爾房間的樓梯上。他渴望可以和誰說說話,但是赫斯特已經睡著了,里德利也已經睡著了,蕾切爾的房間中沒有一絲響動。整座房子中唯一的響動就是契萊太太在廚房中走動的聲音。終於,頭頂上方的樓梯傳來了....的聲音,麥金尼斯護士一邊繫著袖口的帶子一邊走了下來,她在為夜晚的看護做準備。特倫斯起身攔住了她。他幾乎沒有和她說過話,但她也許可以證實他仍然相信蕾切爾病得不重的想法。他輕聲告訴她勒薩熱醫生來過了,並且告訴了她醫生的囑咐。 「那麼,護士,」他低語道,「請告訴我你的意見。你認為她病得十分嚴重嗎?她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已經說過了——」她開口回答。 「是的,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經手過很多這種病例嗎?」 「我知道的並不比勒薩熱醫生多,休伊特先生,」她謹慎地說道,仿佛是在擔心她的回答會對自己不利,「病情的確非常棘手,但請您放心,我們都在竭盡所能幫助溫雷絲小姐。」她的語氣帶著某種專業人士的自以為是。但她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沒能讓這位仍舊擋住她去路的年輕人感到滿意,她在樓梯上輕微挪動了一下雙腳,透過窗戶看向了海上的明月。 「要我說的話,」她用一種古怪又神秘的腔調說道,「因為我的病人,我從來都不喜歡五月。」 「五月?」特倫斯問道。 「也許只是我的幻想而已,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在五月生病,」她繼續說道,「事情總是在五月變得糟糕。可能是因為月亮的緣故。他們說月亮對大腦會產生影響,是這樣嗎,先生?」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與其他人一樣,當被盯著的時候,她就仿佛會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枯萎,變得毫無價值、居心叵測與難以信賴。 她從他的身邊溜了過去,消失了。 雖然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卻連衣服都不想脫。他在屋裡來回地踱步了很久,然後探出窗外,凝視著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黑暗的大地。帶著恐懼與厭惡,他看了看花園中依然清晰可見的修長的黑色柏樹。耳中傳來陌生的吱吱嘎嘎聲以及摩擦聲,這說明大地依舊是溫熱的。所有這些景象與聲音似乎都是不祥之兆,充滿了深深的惡意與大禍臨頭的預示;似乎當地居民、護士、醫生以及疾病的可怕力量在密謀著一起對付他。他們似乎聯合起來,盡最大努力令他受到巨大的折磨。他無法適應這種痛苦。但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啟示,他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在每一個動作的背後,每一日生活的背後,都隱藏著痛苦,雖然處於休眠狀態卻時刻準備著毀滅一切;他仿佛可以看到苦難,如同一團火焰,蜷縮在所有行動的邊緣,吞噬著男男女女的生命。他平生第一次理解了那些對以前的他來說十分空洞的詞語:生活的掙扎,生活的艱難。現在他自己弄明白了,生活是艱難的,充滿了痛苦。他望著鎮子下面星星點點的燈光,想著亞瑟和蘇珊,伊芙琳和佩羅特。他們在不知不覺間開啟了冒險之旅,在他們幸福的生活中也可能會出現同樣的痛苦。他想知道,他們怎麼敢彼此相愛呢;而他自己怎麼敢像以前那樣生活呢,那樣轉瞬即逝又漫不經心,不斷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怎麼能像以前那樣愛著蕾切爾呢 ? 他永遠也不會擁有安全感了;永遠不會相信生活的穩定,或忘記微小的幸福、滿足感和安全感背後隱藏著的痛苦深淵了。當回首過往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的幸福從來沒有像他現在經歷的痛苦這樣偉大。他們的幸福中總是存在著某些不完美的東西,某些他們一直渴望卻無法企及的東西。那些都是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的,因為他們都太年輕,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房間的燭光在窗外樹木的枝幹上閃爍著,隨著樹枝在黑暗中搖曳,他的腦海中描繪出一幅窗外世界的完整景象;他仿佛看到了那浩瀚的河流與廣袤的森林,那遼闊無垠的大地與環繞四周的無邊無際的大海;天空自海面急劇升起,寬廣開闊,而空氣在海天之間搖曳。伴隨著微風,今晚的夜色是如此濃郁與漆黑;他好奇在這片開闊的空間中,鎮子為何如此稀少,那些渺小的光環或他眼裡的發光蠕蟲是如何在世界上這不斷膨脹的荒廢區域中四處散落的。在這些鎮上住著渺小的男人和女人,微小的男人和女人。噢,一想到要坐在這間小屋子裡受苦受難,他就覺得這真是太荒唐了。這些有什麼要緊的呢?蕾切爾,這個微小的生物,正病懨懨地躺在下面的房間中,而他在自己的小屋中因為她而備受煎熬。在這浩瀚的宇宙中,他們這些軀體的緊密聯繫以及渺若塵埃,在他的眼中是荒謬可笑的。沒有什麼是要緊的,他重複道。他們沒有力量,沒有希望。他靠在窗台上,就這樣思考著,直到幾乎忘記了身處的時間與空間。然而,儘管他相信這一切都是荒謬可笑的,他們是微乎其微且毫無希望的,但他從未失去一種感覺:這些想法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他與蕾切爾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或許是因為更換了醫生,蕾切爾第二天看起來有好轉。儘管海倫看起來面色蒼白、疲憊不堪,但多日以來一直籠罩在她眼中的陰雲略微散去了一些。 「她對我說話了,」她主動說道,「她問我今天是周幾,像以前一樣的語氣。」 突然間,毫無任何預兆或者明顯的緣由,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順著面頰緩緩地滾落下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淚水,也完全沒有試圖阻止淚水落下,仿佛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在哭泣似的。儘管她的話帶來了一絲安慰,但眼前的景象令特倫斯感到一陣驚慌;一切都已經失去控制了嗎?莫非這種病有著無限的力量?難道一切都會屈服於它?在他的眼中,海倫一直都是堅忍不拔和意志堅定的,現在卻表現得像個孩子一樣。他伸手把她攬入懷中,於是她像孩子一般緊緊地抱住他,輕輕地在他的肩膀上啜泣。隨後,她自己止住哭泣,擦去了淚水;這麼做真傻,她說;太傻了,她重複道,毫無疑問蕾切爾今天好些了。她請求特倫斯原諒她剛才愚蠢的舉動。她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轉身走回來親吻了一下他,什麼都沒有說。 這一天,蕾切爾確實對周遭的事物有了意識。她浮出了那漆黑黏稠的深潭的表面,伴隨著波浪上下飄蕩;她已經不再有任何自己的意願;她浮在波浪上,感覺到一絲痛苦,但更多的還是虛弱。隨後,波浪又被山坡替代。她的身體變成了正在融化的雪堆,而她的膝蓋在這片光禿禿的巨大山峰之上露了出來。她的確看到了海倫,也看到了她身處的房間,但一切都變得蒼白且半透明。有時她的視線甚至可以穿透面前的牆壁。有時海倫在離開的時候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蕾切爾的視線無法追蹤到她。這房間中也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蔓延。儘管她竭盡所能想把聲音傳得更遠些,遠得有時甚至會變成一隻鳥兒撲騰著飛走,但她依然無法確定是否能夠傳到談話對象的耳中。時間在這一刻與另一刻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間隔或深淵,因為事物依舊會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來;有時候,海倫抬起她的一條胳膊就要花上一小時,並且每一個急促動作都伴隨著漫長的停頓,需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完成倒藥的動作。海倫彎腰將她扶起時的身影看起來無比巨大,站在她身旁時就像是坍塌的天花板。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只能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在床的上方漂浮,她的心靈被驅趕到了身體的某個遙遠的角落中,或者逃離了自己的身體,在屋子中四處飄蕩。所有的畫面都需要經過努力才能夠看清,然而特倫斯的畫面則需要做出最大的努力,因為他迫使她的心靈回到身體之中去回憶一些事情。她不想回憶,當人們打擾到她的獨處時,她感到很困擾。她渴望獨處。除此以外,她在這世上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儘管海倫剛哭過,特倫斯還是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對康復更加強烈的信心;對於他們之間的爭論,她率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那個午後在等待勒薩熱醫生下樓的時候,他感到了巨大的焦慮,但在內心深處依然確信不久之後他就會令大家承認他們的想法錯了。 像往常一樣,勒薩熱醫生繃著臉,回答簡短。當回應特倫斯的問題「她看起來好些了嗎?」的時候,他用一種古怪的方式盯著特倫斯說道,「她還有一線生機。」 門關上了,特倫斯走到窗邊,把前額抵在窗玻璃上。 「蕾切爾,」他自言自語地重複道,「她還有一線生機。蕾切爾。」 他們怎麼能這樣評價蕾切爾呢?就在昨天誰又能真的相信蕾切爾就要死了呢?距離他們訂婚,已經過去了四周。兩周前她還是健健康康的。僅僅過去了十四天,她怎麼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呢 ?他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口中所說 的,她還有一線生機究竟意味著什麼,就如同無法理解他們的訂婚意味著什麼一樣。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周身依舊籠罩在這陰沉的迷霧中。猛然間,他看清了一切。他看清了房間和花園,看清了樹木在空中搖曳;沒有她,這些事物也可以繼續存在;而她卻可以死去。自從她生病以來,他第一次準確地記起了她的樣子,以及他們之間的感情。一種她近在身旁的巨大幸福感與一種比以往更為強烈的焦慮感混合在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他不能讓她死去;沒有她,他無法繼續活下去。然而,經過了片刻的掙扎,窗簾再次合了起來,他無法清晰地看到和感受到什麼了。一切都在繼續著——依舊像往常那樣繼續著。除了感覺到心臟跳動時的疼痛以及手指的冰冷,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為了什麼事情而感到焦慮。在他看來,他似乎對蕾切爾或對世界上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毫無感覺。他繼續發號施令,安排契萊太太的工作,列出清單,並且時不時上樓把一些東西悄悄地放在蕾切爾門外的桌子上。那天晚上,勒薩熱醫生似乎不像平時那樣繃著臉。他自願在這裡留了一會兒,用同樣的態度與聖約翰和特倫斯說著話,好像忘了他們中的哪一個和那位年輕的女士訂了婚。他說,「我覺得她今晚的病情十分嚴重。」 他們都沒有去睡覺,也沒有勸說對方去睡覺,而是敞著門坐在會客室中玩紙牌。聖約翰在沙發上鋪了張床,堅持讓特倫斯躺在上面。他們開始爭論誰應該躺在沙發上,而誰應該躺在幾把鋪著毯子的椅子上。聖約翰最後強迫特倫斯躺在了沙發上。 「別犯傻了,特倫斯,」他說,「要是不睡覺的話,你就會生病。」 「老朋友。」因為特倫斯仍在拒絕,他又開口說道,但突然停住了,因為擔心自己的多愁善感。他發現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 他開始講出自己一直想要說出口的話,說他為特倫斯感到抱歉,說他喜歡特倫斯,也喜歡蕾切爾。她知道他究竟多麼喜歡她嗎——也許她曾經說過或者問起過?他非常渴望講出這些話,但考慮到這畢竟是一個非常自私的問題,他最終還是忍住了;現在用這些事情煩擾特倫斯又有什麼用呢?況且,他已經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了。但聖約翰無法馬上睡著。他躺在黑暗中思忖著,要是什麼事情能馬上發生就好了——要是這種焦慮能夠趕緊結束就好了。他不在乎發生什麼,只要能夠打破這種艱難而沉悶的日子就行;即使她死了,他也不會在乎。想到自己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他覺得自己有些背信棄義,但他似乎已經失去了任何感覺。 除了臥室門開關了一次以外,整晚都沒有傳來呼叫或移動的聲音。陽光逐漸又灑入了凌亂的房間。在六點鐘時,僕人開始活動了;在七點鐘時,他們躡手躡腳地下樓來到廚房;半小時以後,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然而,這一天同以前的日子並不一樣,雖然也很難說清到底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他們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需要完成的事情比平時要少。人們緩緩地穿過會客室。弗拉辛先生與索恩伯里夫婦小聲地道著歉,回絕了請他們坐下的邀請,卻在旁邊站了很長時間。雖然他們不斷說著,「有什麼是我們能夠做的嗎?」但這裡沒有任何需要他們做的事情。 特倫斯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自己與這一切都毫無關係。他記起海倫曾經說過,無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人們都會這樣做的。她說的是對是錯呢?他沒有興致在腦海中得出自己的結論。他暫時把這些事情放到了一旁,好像自己以後會再思考,但不是現在。那虛幻的迷霧越來越濃厚,最後令他的身體產生了一種麻木的感覺。這是他的身體嗎?這真的是他自己的雙手嗎? 這個早晨,里德利第一次感覺自己不能再繼續獨自坐在房間中了。他在樓下感到十分不自在,也並不了解事情的進展,但他沒有離開會客室。由於無法安心閱讀,也無事可做,他便開始一邊踱步一邊低聲吟詩。特倫斯和聖約翰一整個早上都在不停地忙碌著——一會兒打開包裹,一會兒拔掉瓶塞,一會兒又寫下說明。里德利的詩歌與踱步聲如同一段似懂非懂的詩歌疊句,潛入了他們的腦海中: 他們扭打過來,他們扭打過去, 時而激烈,時而僵持; 蒙蔽人們眼睛的惡魔, 那天晚上終於如願以償。 如果鹿兒在草叢中筋疲力盡 他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噢,這真讓人受不了!」赫斯特喊道,隨後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仿佛剛才破壞了他們之間的約定。為了收集蕾切爾的消息,特倫斯一次又一次地爬到樓梯中間。但他得到的消息都是支離破碎的:她喝了一點東西;她睡了一會兒;她似乎更加安靜了。勒薩熱醫生也是如此,對病情的細節守口如瓶。只有一次主動提到自己剛剛為一位已經去世了的八十五歲老婦人切斷了手腕的血管,因為她總是擔心自己會被活埋。 「這種擔心,」他說道,「一般發生在老人身上,很少在年輕人身上見到。」他們都對他講述的內容產生了興趣,這對他們來說非常離奇。那天另外一樁離奇的事是他們全部都忘記了吃午餐,直到午後才想起來。契萊太太服侍他們的時候,看起來也很奇怪。因為她穿了一件僵硬的印花連衣裙,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面。然而,她就如同在半夜剛被火警警報從床上吵醒似的,完全沒有注意自己的打扮,同時也忘記了矜持與鎮靜;她對他們很親密地講著話,就像他們是被赤裸地放在膝頭照料的小孩一樣。她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們強調,吃飯是他們的責任。 因此午後的時光被縮短了,比想像中過得還要快。有一次弗拉辛太太打開了門,但看到他們以後又馬上關上了;還有一次海倫下樓取東西,但離開房間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低頭讀起了一封寄給她的信。她站在那裡翻來覆去地閱讀著手中的信件。那非同尋常又略帶憂傷的優美姿態打動了特倫斯——就像對待其他事物一樣,他把這個場景記在了腦海中以便日後回味。他們很少開口說話,而他們之間的爭論似乎已經暫緩或被遺忘了。 此刻,午後的陽光已經離開了房子的正面。里德利沿著露台來回踱步,用忽高忽低的聲音吟誦著一首長詩的片段。隨著他的來回經過,詩歌斷斷續續地順著敞開的窗子飄了進來: 佩奧爾與巴力姆 拋棄了他們暗淡的廟宇, 與那猛擊兩次的巴勒斯坦之神 以及月亮般的亞斯塔羅斯—— 這些詩句令這兩位年輕人感到十分不安,但他們不得不忍耐著。隨著夜幕的降臨,夕陽的餘暉在遙遠的海面上閃耀。一想到白天已經快要結束,而夜晚即將來臨,特倫斯與聖約翰不約而同地有了一種絕望的情緒。下面鎮子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這令赫斯特再次產生了那種可怕而糟糕的渴望——打破現實世界,痛快哭泣。隨後契萊太太點亮了燈光。她解釋說,瑪麗亞在開瓶子的時候笨手笨腳地劃到了胳膊,傷得很嚴重,但她已經給瑪麗亞包紮好了;這裡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忙,真是太不幸了。契萊太太自己因為腳上患了風濕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在他的眼裡,留意僕人那不聽使喚的軀體純粹就是在浪費時間。夜晚時光在繼續流淌。勒薩熱醫生出乎意料地來了,在樓上待了很久。中間下了一次樓,喝了一杯咖啡。 「她病得很嚴重。」在回答里德利的問題時,他說道。說這話的時候,他以往的惱怒情緒都消失了,語氣既嚴肅又正式,但同時也充滿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關切。他又上了樓。剩下三個人坐在會客室中。除了時不時做出的一兩個不自覺的細微動作,以及立刻住口了的半聲驚呼,此刻的里德利十分安靜,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來。仿佛這是他們三個最後一次為了某件確切的事情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勒薩熱醫生再一次出現在了房間中。他十分緩慢地走近他們,並沒有馬上開口。他先是看了看聖約翰,又看了看特倫斯,最後對特倫斯說道:「休伊特先生,我認為你現在應該上樓去看看。」 特倫斯馬上站起了身,而其他兩人繼續坐在那裡。勒薩熱醫生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兩個中間。 契萊太太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口中念念有詞,「這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特倫斯沒有注意她,他聽清了她口中的話,但沒有往心裡去。一路上樓,他不停地自言自語,「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 他古怪地盯著自己搭在樓梯欄杆上的手。樓梯很陡,他似乎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爬到盡頭。他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即使知道自己應該感覺到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當他打開門時,看到海倫正坐在床邊。桌子上的燭光被遮擋著。房間中雖然到處都是東西,但十分整潔。微微傳來了一股不太難聞的消毒劑味。海倫站了起來,沉默著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他。當錯身而過的那一刻,他們的目光在一個奇特的角度相遇了,他驚異於自己雙眼的格外清晰,以及他們內心深處那種深沉的平靜與憂傷。他在床邊坐了下來,隨後聽到門被輕輕地關上了。他與蕾切爾單獨在一起了,以前他們獨處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又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望著她。他預感自己會在她的身上發現一些可怕的改變,但實際上並沒有。她看起來的確非常瘦弱,在他看來,雖然她非常疲憊,卻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她看見了他,並且認出了他。她微笑著對他說:「哈.,特倫斯。」 那遮擋在他們之間的簾幕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嗯,蕾切爾。」他用慣常的聲音回答道。這令她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往常的微笑。他親吻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你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他說。 她依舊微笑地看著他。但很快眼中就露出了疲憊或困惑的神情,隨後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擁有了完美的幸福。 」他說道,繼續握著她的手。 在昏暗的燭光下,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一股巨大的平靜感充斥著特倫斯的內心,他不願挪動也不想說話。前幾日那可怕的痛不欲生與如夢似幻之感結束了,現在他進入了完美的現實世界與氣定神閒之中。他又能夠毫不費力和從容不迫地思考了。他坐在那裡的時間越久,就越能清楚地感受到平靜浸入了他靈魂的每個角落。他一度屏住了呼吸,專心致志地側耳聽著;她還在呼吸;他繼續思考了一會兒;他們似乎在一同思考;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似乎也是蕾切爾;然後他又側耳聽著;不好,她停止了呼吸。一切變得更好了——這就是死亡。它不是任何東西,只是停止呼吸而已。它就是幸福,是完美的幸福。他們現在擁有了一直夢寐以求的團聚,而這對活著的他們來說卻是天方夜譚。「從來沒有兩個人像我們這般幸福,也從來沒有人像我們這般相愛。」他絲毫沒有注意到這番話究竟是自己在心中思忖的還是大聲說出口的。 在他看來,他們圓滿的團聚與幸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房間中逐漸擴大。他在世間再也沒有未盡的心愿。他們擁有了永遠無法被奪取的東西。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可能是片刻之後也可能是幾小時以後,他感到身後有一隻手臂。那雙手臂環繞住了他。他不想被擁抱,也不想被難以理解的耳語打擾。他把蕾切爾已經冰涼的手放到了床單上,起身離開椅子,走到了窗邊。窗簾沒有被拉上,因此可以望見月亮,以及照耀在波浪表面的那一道長長的銀色絲帶般的月光。 「這是為什麼呢,」他用平常的語氣說道,「看看月亮。月亮周圍有一道光環。明天要下雨了。」 那雙不知道是來自男人還是女人的手臂,再一次環繞住了他,並且輕輕地將他推向門口。他自己轉過身,在那雙手臂前大步地向前走去。僅僅因為有人死了,大家就表現得這樣奇怪,這讓他感到有一絲好笑。他可以按著他們的期望離開這裡,但他們無法打擾到他的幸福。 當他看到屋外的走廊和放著杯盤的桌子時,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他永遠見不到蕾切爾了。 「蕾切爾!蕾切爾!」他尖叫起來,試圖沖回到她的身旁。但是他們阻止了他,把他推過走廊送到了一個遠離她房間的臥室。在樓下可以聽到他試圖掙脫時腳步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巨響,接著又傳來了他的呼喊聲,「蕾切爾,蕾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