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四章

伍爾芙 《遠航》
他們下午到達賓館的時候還為時尚早,大多數人要麼還沒有起床,要麼一言不發地坐在臥室里,而邀請大家前來的索恩伯里太太也不見蹤影。於是,他們在陰暗的大廳里坐了下來,這裡幾乎空無一人,空蕩蕩的大廳里充滿了穿堂風的沙沙聲。沒錯,這張扶手椅正是那天下午伊芙琳過來時蕾切爾坐的那張,而這本雜誌也正是她當時看的那本,還有這張照片,依然展示著紐約市的萬千燈火。多麼古怪的一幕——一切都沒有改變。 漸漸地,開始有人走下樓梯,穿過大廳,在這昏暗的燈光下,儘管他們都是些陌生人,但每個人的身影都帶有一絲優雅和美麗。他們有時徑直穿過迴轉門,走進花園中,有時駐足片刻,在桌旁彎下腰翻閱報紙。特倫斯和蕾切爾坐在大廳中,透過半閉的眼瞼看著他們——約翰遜一家、帕克一家、貝利一家、西蒙斯一家、李一家、莫萊一家、坎貝爾一家、加德納一家。有些人穿著白色的法蘭絨衣服,胳膊下夾著球拍,有些人矮小,有些人高大,有些人只是孩子,而有些人好像是僕人。但無論如何,他們全部都擁有自己的定位,擁有在這大廳中一個接一個地來回穿梭的理由,擁有自己的財富,擁有自己的地位。很快,特倫斯就不再繼續注視他們了,因為他累了;於是,他合上了雙眼,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蕾切爾又接著看了一會兒;她被這些人自信而優雅的動作吸引了,他們自然而然地一個跟著一個,漫步,前行,然後消失不見。然而過了一會兒,她的思緒就開始遊蕩到了遠方,她想起了那場在這裡舉辦的舞會,只是那時這間屋子看起來與現在截然不同。環顧四周,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空間。那一晚,當他們在黑暗中踏入這裡時,這裡看起來是那樣寬敞,又是那樣明亮和莊重;這裡擠滿了一張張泛著微紅的興奮小臉,一直熙熙攘攘的。而人們都打扮得光鮮亮麗,看起來是那麼生氣勃勃,甚至都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也感覺無法和他們搭上話。而現在,這個房間既昏暗又寂靜,美麗而沉默的人們一個個穿過大廳,你可以上前對他們說出你想說的任何話。她坐在扶手椅中感到了出奇的安心,不僅能夠回憶起那一晚的舞會,還能夠溫柔和輕鬆地回憶起所有往事,就好像她久久地陷入了迷霧當中,而現在才能看清是在哪裡陷入其中的。在她看來,令自己深陷如此境地的原因十分奇怪,而最奇怪的是她那時並不知道自己正被帶向的方向。這確實非常奇怪,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一直盲目地跟從,暗地裡受盡折磨,總是疏於準備,驚慌失措,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然而隨著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某些東西逐漸從無至有,一個人就這樣最終擁有了平和、安詳和堅定。而這一過程就被人們稱作生活。也許,每個人都像她現在一樣,知道自己將要去向何方;事物不僅是在她的眼裡,在大家的眼裡也都浮出了水面,令大家感到心滿意足與意義非凡。當回首往事的時候,她就能夠明顯地意識到某種意義存在於她姑媽的生活中,在她再也見不到的達洛維一家的短暫拜訪中,還有在她父親的生活中。 熟睡中的特倫斯那低沉均勻的呼吸聲,更加襯托出了她的平靜。她雖然絲毫沒有困意,但雙眼卻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儘管來來去去的人群變得越來越模糊,可她依然相信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將要去向何方,他們身上的那種篤定令她倍感舒適。此時此刻她好像擺脫了生命中的一切束縛,整個人變得超然脫俗、無欲無求。她覺得現在可以接受即將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並且不會被事物的外表迷惑。在未來的生活中,還有什麼可害怕或困惑的呢?為什麼她總會忘記這一點呢?實際上,這個世界是如此浩瀚,如此熱情,卻又如此簡單。「愛,」聖約翰說過,「可以詮釋一切。」沒錯,但這指的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愛,不是特倫斯對蕾切爾的愛。儘管他們如此近距離地坐著,他們不再是渺小的、單獨的個體;他們已經停止了掙扎,開始彼此相互渴望。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和諧。它可能是愛,卻不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愛。 通過半睜半閉的雙眼,她觀察著躺在椅子上的特倫斯。當注意到他的嘴巴那麼大,下巴那麼小,鼻子歪歪扭扭得像通向一個疙瘩的之字路線的時候,她不禁微笑了。這樣的外貌說明他十分懶惰,卻又野心勃勃,多愁善感,渾身充滿了缺點。她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爭吵,特別是下午關於海倫的那一次。她思考在未來的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年內他們究竟會多久吵一次架。他們會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起趕火車,以及因為性格截然不同而產生矛盾。然而這一切不過是流於表面的東西,與眼睛、嘴巴和下巴背後隱藏的生命是毫無聯繫的。因為那生命是獨立於她,獨立於任何事物的。同樣,儘管她將要和他結婚,並一起生活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五十年,會有爭吵,也會和他日漸親密,但她依然是獨立於他,也獨立於任何事物的。無論如何,就如同聖約翰所說,是愛讓她明白了這個道理。在愛上他之前,她從未感到過這樣獨立、這樣平和和這樣堅定,或許這也是愛吧。她已經別無所求了。 艾倫小姐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望著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上的這兩個人。她看了大概有兩分鐘的時間,還沒想好要不要打攪他們。隨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匆匆穿過了大廳。她的腳步聲吵醒了特倫斯。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到艾倫小姐在和蕾切爾說話。 「沒錯,」她正說著,「這非常好。真的非常好。訂婚似乎非常流行。兩對素未謀面的情侶在賓館相識後就決定結婚,這種事情可不太常見。」她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似乎已經無話可說了。因此特倫斯站了起來,詢問她的書稿是否真的已經完成了,有人說她已經寫完了。這時她的臉上散發出了光芒,她帶著比平時更加生動的表情轉向了特倫斯。 「是的,我想我可以公開宣布已經完成了,」她說。「只是,我省略了斯溫伯恩——從貝奧武夫到布朗寧——我更喜歡兩個『B』字母開頭的名字。《從貝奧武夫到布朗寧》, 」她重複道,「我覺得這個書名能夠在火車站的書報亭吸引人們的目光。」 她的確對自己完成了這本書而感到非常自豪,因為沒有人知道在這過程中她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且,她也認為這是一部傑作。回想起她在寫書過程中對她的兄弟的憂慮,她不禁又多說了幾句。 「我必須得承認,」她繼續說道,「如果之前了解英國文學中有多少經典的作品,知道僅僅提及其中的精華作品就需要這麼大費筆墨的話,我一定不會接下這份工作的。你要知道,他們要求這本書不超過七萬字。」 「僅僅七萬字!」特倫斯驚呼道。 「是的,而且書里還必須提到每個人,」艾倫小姐補充道,「這是讓我覺得困難的地方,針對其中每個人我都要說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這時她覺得自己的事情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於是詢問他們要不要參加網球比賽,「年輕人對此都很熱衷。半小時後比賽就要再次開始了。」 她的眼神充滿善意地落在了他們兩個的身上。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些令蕾切爾顯得與眾不同的東西,於是看著蕾切爾開口說道: 「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居然不喜歡生薑。」她那張寫滿疲憊與無畏的臉龐上,掛著親切的微笑。這笑容讓他們感覺,雖然她無法記住他們每一個人,卻還是把年輕一代的重擔放心地交給了他們。 「我很同意她的觀點,」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索恩伯里太太無意中聽到了最後那幾句關於不喜歡生薑的話,「這讓我聯想起了我們一個可怕的老阿姨(老太太真可憐,她遭受了太多不幸,說她可怕是有些不公平的),在我們小時候,她經常給我們生薑吃,而我們從沒鼓起勇氣告訴過她我們並不喜歡。我們只是把生薑都扔進了灌木叢中——她過去在巴斯附近有一座大房子。」 他們開始緩慢地穿過大廳。伊芙琳突然衝到他們中間,迫使大家停住了腳步。似乎為了能夠下樓趕上他們,她的雙腿已經不受控制了。 「啊,」她帶著一貫的熱情,一把抓住了蕾切爾的胳膊,大聲說道,「我覺得這太棒了!我早就猜到了會這樣!我覺得你們兩個簡直是天作之合。現在你們得跟我說說——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你們計劃以後要住哪裡——你們現在是不是感到無比幸福?」 但是這群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艾略特太太吸引了,她正邁著急切卻又茫然的步子走過他們的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盤子和一個空熱水袋。她剛要從他們旁邊走過的時候,索恩伯里太太開口叫住了她。 「謝謝你,休林現在好多了,」她回答了索恩伯里太太的問題,「但他可不是一個好伺候的病人。他總想知道自己的體溫,但如果我告訴他的話,他就會焦慮,而如果我不告訴他,他就會疑神疑鬼。你們知道男人生病時候的那種樣子!這裡當然也沒有合適的醫療器械,儘管羅德里格斯看上去非常樂意,也非常急切地想要提供幫助(說到這裡,她神秘地壓低了嗓音),但大家都不認為他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休伊特先生,如果你能過來看看他的話,」她補充道,「我想他一定能因此振作一些的,他總是整天在床上躺著……還有那些蒼蠅……但我得馬上去找安傑洛了,這裡的食物真是誰要是身邊有病人的話,都一定會希望萬事順心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地從人們身旁走過,去找服務員領班。照料丈夫的煩惱讓她一直愁眉不展;她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很不開心,比平時的效率要低得多,那比以往都要混沌的眼神不斷地從一處游移到另一處。 「可憐的傢伙!」索恩伯里太太感嘆道。她告訴他們,休林·艾略特已經病了好幾天了,而唯一能夠找到的醫生是賓館老闆的兄弟,但他說他兄弟的醫術很值得懷疑。 「我可明白在賓館裡生病是多麼難受,」索恩伯里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又帶著蕾切爾向花園走去,「我去度蜜月的時候,在威尼斯患了六周的傷寒,」她繼續說道,「但即使是這樣,當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我依然把它視作我生命中最幸福的幾周時光。啊,對了,」她挽住蕾切爾的胳膊說道,「你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但這和之後的幸福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實話實說,我心底里太羨慕你們這些年輕人了!我跟你們說,你們生活的時代比我們可要好太多了。當回首往事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那時,在我們訂婚以後,還是不允許我和威廉單獨散步的——必須有一個人與我們同處一室,我也堅信自己應該把他的來信全都拿給我的父母過目!儘管他們也都非常喜歡他。我可以說,他們的確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這讓我感到好笑,」她繼續說,「他們對我們如此嚴厲,但又如此寵溺他們的孫子!」 茶桌再次被擺在了樹下。索恩伯里太太坐在茶杯前,一直在點頭招呼著,直到聚集起來了一大幫人。蘇珊、亞瑟和佩珀先生一邊閒逛一邊等待著網球比賽的開始。當蕾切爾坐下喝茶,聽到索恩伯里太太那些溫柔與親切的語句帶著白銀一般的光滑流淌而過的時候,她又想起了特倫斯將她形容為低吟的老樹和蜿蜒不絕的清流。這漫長的生活和這些孩童令她整個人變得非常光滑,他們似乎擦去了她身上的個性,只留下了蒼老和母性。 「有些事情你們這些年輕人應該了解!」索恩伯里太太繼續說道。她把所有人都包含進了自己的預言和母性之中,儘管這其中也包括了威廉 ·佩珀和艾倫小姐。他們兩個都已經是見多識廣的過來人了。「我見識到了世界在我這一生中的變化,」她繼續說道,「我不敢妄言未來五十年會發生什麼事。啊,不,佩珀先生,我一點兒也不同意你的看法,」她笑著打斷了他的悲觀論調,他認為世界正在變得更糟。「我知道自己應該和你有同感,但恐怕我沒有這麼想過。未來他們會成為比我們更加優秀的人。當然,所有事情都會證明這一點的。我身邊的所有女人,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在承擔繁重家務的,都在外面做著我們之前認為絕不可能的事情。」 佩珀先生認為她和所有的老太太一樣多愁善感和不可理喻,但她像對待乖戾的老頑童一樣對待他,這樣的方式讓他感到迷惑不解。他只能回應她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微笑而不是蹙額。 「而且她們仍然履行了女人的職責,」索恩伯里太太補充道,「為自己的孩子付出很多。」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朝著蘇珊和蕾切爾的方向笑了笑。她們並不願意被分到這一類人當中,但兩人還是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亞瑟和特倫斯也互相看了一眼,她讓他們覺得彼此身處同一條船。他們看了看自己即將迎娶的女人,開始了比較。沒人說得清怎麼會有人想娶蕾切爾,同樣,和蘇珊共度一生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他們相信對方的品位一定是獨一無二的,因此他們二人之間並無惡意;反而因為對方奇特的選擇而好感倍生。 「我真的應該祝賀你。」蘇珊一邊傾著身子拿起果醬,一邊說道。 聖約翰說的關於亞瑟和蘇珊的流言蜚語似乎並沒有什麼依據。他們並排坐著,都被太陽曬得黝黑,渾身充滿了活力,網球拍放在他們的膝蓋上。他們雖然不怎麼說話,但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微笑。他們穿的白色球衣很薄,透過衣服可以看到他們身體和腿部的線條和肌肉的美麗曲線,還可以看出他的瘦弱和她的豐腴。這讓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們的孩子一定也是結實健壯的。他們的臉龐缺乏稜角,因此還稱不上漂亮,但是他們擁有清澈的眼睛、健康的外表和十足的生命力,似乎血液永遠不會停止在他的身體中奔騰,也永遠不會消除在她臉頰上留下的深沉與平和。他們此刻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眼神中還帶著運動健將獨具的那種愉悅和自信。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打網球,而且兩人打得都不錯。 伊芙琳沒有說話,但是她一直輪番盯著蘇珊和蕾切爾。沒錯——她們都很輕易地下定了決心,在短短几周的時間內完成了在她眼中似乎永遠無法做到的事情。雖然她們情況不同,但她認為自己在她們兩個人的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滿足感和充實感,同樣的冷靜態度,以及同樣的行動遲緩。她想到,正是這種遲緩、自信和滿足感讓她感到厭惡。她們之所以行動遲緩是因為她們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起行動,蘇珊跟隨著亞瑟,蕾切爾跟隨著特倫斯,而且為了一個男人,她們放棄了所有其他的男人、社會活動,還有生命中那些真實的事情。愛都是非常美好的,還有那些溫暖的家庭住宅,樓下有廚房,樓上有育兒室,顯得是那麼與世隔絕和煢煢獨立,就像處在世界洪流中的一座座小島;不過真實的事情正在外面龐大的世界中發生,事端、戰爭、理想,這些和女人毫不相干,只是寂靜無聲而轟轟烈烈地影響著男人。她用銳利的眼神望著她們。她們此刻雖感到高興和滿足,但世上肯定還有比這更加美好的事情。人們可以更加貼近生活,可以從生活中獲取更多東西,還可以獲得比想像中更多的享受和更多的感受。尤其是蕾切爾,看起來那麼年輕——關於生活她能有多少了解呢?伊芙琳變得焦躁不安,於是起身穿過房間,坐在了蕾切爾的旁邊,提醒她,她已經答應過要加入自己的俱樂部了。 「煩人的是,」伊芙琳繼續說道,「我可能直到十月才能夠正式開始工作。我剛收到一封朋友寄來的信,他的兄弟在莫斯科做生意。他們想要我過去,因為他們正深陷各種陰謀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泥潭之中。我想在回家的時候過去看看。這故事太駭人聽聞了。」她想要蕾切爾明白這究竟有多駭人,「我的朋友認識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被終身流放到了西伯利亞,而這僅僅是因為他們抓到她給了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一封信,而且那封信也不是她寫的。我要竭盡所能地支持對抗俄國政府的革命,勝利終究會來到的。」 她看了看蕾切爾,又轉向了特倫斯。他們倆聽到她的這番言論,又想起最近一直聽到的關於她的壞話,心頭湧上了一絲感動。特倫斯問她有什麼計劃,她解釋說自己要成立一家俱樂部——一家做事的俱樂部,做的都是實事。當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時,她整個人變得生氣勃勃。她宣稱,一旦有二十個人——不,十個滿懷熱情的人就足夠了——能夠著手做事而不是只會空談,他們就可以廢除一切存在的醜惡。真正需要的是頭腦。要是人人都有頭腦就好了——當然他們還需要一個房間,一個不錯的房間,最好在布盧姆斯伯里,在那兒他們可以每周見一次面…… 當她講話的時候,特倫斯可以看到青春在她臉上流逝的痕跡,還有因為張嘴說話和情緒激動而在嘴邊和眼角形成的皺紋,但是他並不憐憫她;在那雙明亮、堅毅並充滿勇氣的眼睛中,他看出她也不憐憫自己,不希望把自己的生活與別人的生活交換,哪怕是交換他和聖約翰那種更精妙、更有序的生活;哪怕隨著歲月流逝,鬥爭會變得越來越艱難。不過,她也許會安定下來;也許到最後,她會嫁給佩羅特。他的思緒都被她說的話占據了。他想像著她未來的命運,但菸草的雲霧遮蓋住了他的臉龐,使他無法看清她的雙眼。 特倫斯、亞瑟和伊芙琳都在吸菸,因此空氣中充滿了煙霧以及上等菸草的味道。在沒人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們可以聽到遠處大海傳來的竊竊私語,海浪被靜悄悄地打碎、變為一層水波來來回回地沖刷沙灘。冷綠色的陽光穿過樹木的枝葉,在盤子和桌布上留下了新月和鑽石形狀的光斑。索恩伯里太太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他們以後,就開始向蕾切爾親切地提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噢,他們想見見她的父親。她一定要去見見蕾切爾的父親——有很多的話想要對他說,而且(她深情地看了一眼特倫斯)她確定,他會非常開心。多年前,她繼續說道,可能是十年或二十年之前,她在一場聚會上遇見過溫雷絲先生,他的臉龐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張臉在聚會上實在顯得與眾不同,於是她打聽了他的身份,知道了那是溫雷絲先生,她一直記著這個名字——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他的身邊還有一位女士,一個長相甜美的女人,但這不過是一場在倫敦的糟糕相遇而已,在那裡無法聊天——只能互相望著——儘管她和溫雷絲先生握了手,但他們沒有說上什麼話。她輕嘆了一口氣,想起了種種往事。 接著她轉向了佩珀先生。他現在變得非常依賴她,因此總是坐得離她很近。儘管他不太經常開口評論,卻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她的話。 「你是個萬事通,佩珀先生,」她說道,「跟我們說說,那些了不起的法國女人是怎麼管理她們的沙龍的?我們在英國曾經做過這類事情嗎?還是因為某種原因你覺得這在英國根本行不通?」 佩珀先生很高興地詳細解釋了為什麼沒有英國沙龍。他說原因有三,並且都很重要。至於他自己,因為不想冒犯別人,有時不得不去參加聚會——比如說,他侄子前兩天結婚的時候,他就走到房間的正中央,用最大音量喊了一聲「哈!哈!」,認為已經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然後離開了。索恩伯里太太對此表示了反對。她準備一回去就舉辦一場聚會,邀請他們全部人,讓所有人都來看看佩珀先生。如果她得知有人聽到他說「哈!哈!」的話,她就會——她就會對他不客氣。亞瑟 ·文寧建議她準備一些驚喜——比如說,準備一副人物肖像畫,上面畫著一位戴著蕾絲花邊帽的漂亮老婦人,而畫的背後藏著一盆冷水,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潑到佩珀先生的腦袋上;或者他們可以準備一把椅子,只要一入座就能把他彈到二十英尺高。 蘇珊笑了,她已經喝完了茶,此刻感到非常滿足,一方面是因為她網球一直打得十分出色,另一方面是因為大家都很友好;她開始覺得與他人的交談變得容易了很多,即使面對相當聰明的人,她也可以從容自如,因為不知道為什麼,聰明人不再讓她感到畏懼了。甚至她第一次見面就不喜歡的赫斯特先生,也不再那麼難以相處了;況且,這個可憐的男人一直看上去如此憔悴;也許是因為他正沐浴在愛河之中;也許是因為他愛上了蕾切爾——她不應該這樣猜測;或者是因為伊芙琳——對男人而言,她具有十足的吸引力。她向前傾了傾身子,繼續這個話題。她說在她看來,聚會之所以這麼枯燥,是由於男士們都太不講究穿著。她說,即使在倫敦,人們也覺得在晚上打扮沒有必要,這讓她非常吃驚,當然,他們在倫敦都不打扮,更別說在鄉村了。聖誕節期間的狩獵舞會可是一場隆重的盛宴,紳士們都會穿上好看的紅色外套,但亞瑟不喜歡跳舞。所以她推測,他們甚至都不會出席自己鄉鎮的舞會。她覺得人們不會在喜歡一種運動的同時關心另外一種運動,儘管她的父親是個例外。不過,他其實在很多方面都是個例外——他是一位出色的園丁,還懂得所有關於鳥類和動物的知識,全村的老太太自然都很喜歡他;然而,他最喜歡的卻是書籍。如果你需要他的話,總會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他肯定正捧著一本書在他的書房裡,而這本書可能已經發霉了,並且非常非常古老,古老得沒有任何其他人願意去讀的書。她總是對他說,如果他沒有一個七口之家需要養活的話,他肯定會成為一個頭號書蟲。六個孩子啊,她帶著確信眾人都會對此報以同情的語氣補充道,使他實在無法擠出多少時間變成一個書蟲了。 她一邊談論著讓她無比驕傲的父親,一邊站了起來,因為亞瑟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又到他們回到網球場的時間了。其餘的人都沒有挪動。 「他們很幸福!」索恩伯里太太慈愛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開口說道。蕾切爾表示同意,他們似乎對自己很有把握,也明確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你覺得他們真的幸福嗎?」伊芙琳低聲向特倫斯問道。她希望特倫斯說他不認為他們幸福;然而,他卻說他們也得走了——回家,因為他們總是在就餐時遲到,而十分嚴厲和苛刻的安布羅斯太太又不喜歡有人遲到。伊芙琳抓住蕾切爾的裙子抗議道,他們為什麼要走?時間還早,她還有很多話想要說給他們聽。 「不,」特倫斯說道,「我們必須得走了,因為我們走得太慢了。我們會走走停停,四處看看,還會不停聊天。 」 「你都聊些什麼?」伊芙琳問道。特倫斯笑著說,他們什麼都聊。 索恩伯里太太拖著緩慢而優雅的步伐穿過草地和碎石路,一路聊著花兒和鳥兒,把他們送到了大門口。她告訴他們,自從女兒出嫁後,她就開始研究植物學。儘管她一生都住在鄉下,而且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卻發現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從來沒有見過的花朵,這實在是太棒了。她說,當人老了,能擁有一個獨立於旁人的消遣活動是一件好事。但奇怪的是,人們從不覺得自己老。她總感覺自己還是二十五歲,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不過,當然,也不能指望其他人能認同自己的想法。 「二十五歲一定非常美妙,而且不僅僅是想像出的那種美妙,」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平和明亮的眼神掃視著他們,「肯定無比美妙,那種真真切切的美妙。」她站在大門口和他們交談了好一陣,看上去對他們的離去有一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