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三章
然而,沒有一把刷子能夠完全擦去幸福的表情。所以當他們走下樓梯時,安布羅斯太太無法假裝認為他們剛剛度過了一個可以被隨意聊起的上午。因此,她也與其他人的看法保持了一致,認為他們此時並不具備料理生活的能力;而他們那種強烈的情感也使她感到震驚,從而產生了一種對生命的敵意;她花了好大工夫才將他們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
她想到,自己已經完成了現實中所有要做的事情。她已經寫了一大堆信件,還獲得了威洛比的許可。她時常思考著休伊特先生的前途,他的職業,他的出身、外貌以及性格,到最後她幾乎忘了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她重拾思緒又看了他一眼後,總會再次陷入對他的思索中,最後她會得出結論:他們無論如何都會幸福的,隨後便不再多想。
她更願意去思索在未來三年將會發生什麼,以及要是蕾切爾在她父親的指導下離家闖蕩的話又會怎麼樣。而最終的結果都是,她坦率地承認,可能會更好一些——但誰又知道呢?她從來沒有試圖讓自己忽視特倫斯身上的缺點。她曾經認為他這個人太過簡單,太過寬容,就像他認為她也許太吹毛求疵一樣——不,其實只是因為她不懂得妥協。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更喜歡聖約翰;當然,他永遠也配不上蕾切爾。她和聖約翰之間已經產生了的友誼,因為雖然她一直在生氣和開心之間起伏不定,但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證明了她直率的性格。總的來說,她喜歡他的陪伴。他能夠將她帶離這個愛和情感的小世界。他對很多事情都了如指掌。比如說,要是英國突然有動作,朝著摩洛哥某個不知名的港口靠近,聖約翰就知道背後的原因是什麼,而且還會和她的丈夫針對財力和軍事力量進行一番爭論,這帶給了她一種奇怪的安定感。她雖然沒有一直傾聽他們的爭論,但心中充滿了敬意,就像她尊敬一堵牢固的磚牆,或者一棟龐大的市政大樓一樣。因為雖然是由這些建築構建了我們城市中的主體,但它們是被一雙雙默默無聞的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建造而成的。她喜歡坐著聆聽周遭。當那對訂婚的情侶隨著談話的興趣逐漸消失殆盡而悄悄溜出房間,跑去花園把花朵一瓣瓣地撕碎時,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絲洋洋得意。她並不是妒忌他們,而是確確實實地羨慕他們未來即將擁有的未知的遠大前程。她在餐廳擺弄著手中的水果,思緒就這樣來回跳躍著。有時她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把一根由於燃燒的高溫而變得彎曲的蠟燭給扳直,或者把擺放得過於死板的椅子給打亂擺放順序。她懷疑契萊太太在他們不在的時候站在梯子的頂端拿著濕抹布搖搖晃晃地打掃過這裡,因為這房間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第三次從餐廳回來後,她看到聖約翰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他靠在椅背上,半睜著雙眼,看起來和以往一樣,穿著整潔得出奇的灰色西裝,防禦著隨時可能會對他肆意妄為的異域氣候。她的目光溫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然後越過了他的頭頂。最後,她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
「本來我不想過來的,」他終於開口說道,「但還是不得不過來……因為伊芙琳·M。」他抱怨道。
他坐了起來,開始用嚴肅而嘲諷的語氣講述那令人厭惡的女人如何一直吵著要嫁給他。
「她到處纏著我。今天早上她還在吸菸室里出現了。我能做的只有抓起帽子倉皇逃離。我本來不想過來,但是無法再忍受和她同處一室和一起吃飯了。」
「那麼,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段時間。」海倫富有哲理地回答道。天氣很熱,他們也不在意漫長的沉默,因此他們愜意地躺在椅子上,等待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午餐的鐘聲敲響了,但是房子中沒有一絲響動。有什麼新聞嗎?海倫問道,報紙上寫了什麼嗎?聖約翰搖了搖頭。噢,對了,他有一封家裡寄來的信,是他母親寫的,信中說一個客廳女僕自殺了。她的名字是蘇珊 ·簡,有一天下午她去廚房,說想要廚師保管一下她的錢。她有二十磅的金幣。然後她出門給自己買了一頂帽子。五點半的時候她回來了,說她剛剛服毒。他們剛把她扶上床,叫了醫生,她就死了。
「然後呢?」海倫問道。
「肯定會有審訊的。」聖約翰說。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聳了聳肩。為什麼人們會自殺呢?為什麼底層的人經常做這種事情呢?沒有人知道答案。他們一言不發地坐著。
「鐘聲已經響過十五分鐘了,他們還沒下來。」過了一會兒,海倫開口說道。
當眾人現身的時候,聖約翰開始解釋他為什麼必須來參加這場午餐。他模仿了伊芙琳在吸菸室中與他講話的熱情語氣,「她認為沒有什麼比數學更讓她激動的了,因此我借給了她兩大本書。我很好奇她能學到些什麼東西。」
蕾切爾現在可以嘲笑他了。她對他提起了吉本,吉本的第一冊書還在她那裡呢;如果他想要承擔起對伊芙琳的教育的話,那絕對是對他的考驗;她還聽說過伯克寫的《美國的反抗》——伊芙琳應該同時讀讀這兩本書。當聖約翰反駁她時,已經是酒足飯飽後了。他開始告訴大家,賓館裡醜聞四起,最駭人聽聞的那些都是在大家缺席的時候發生的,他正在盡力進行調查。
「比如說,伊芙琳 ·M,不過這則消息是有人私下告訴我的。」
「胡說!」特倫斯打斷道。
「你也聽說可憐的辛克萊的事兒了吧?」
「噢,沒錯,我聽說辛克萊的事兒了。他帶著一把左輪手槍,回到了他的礦井。他每天都給伊芙琳寫信說他正在考慮自殺。我向她擔保,他的人生從沒像現在這麼快樂過,大體上她也是同意我的看法的。」
「但這之後她又開始和佩羅特糾纏不清,」聖約翰繼續說道,「而且,根據我在走廊上看到的一些事情,我有理由認為亞瑟和蘇珊之間的關係也非比尋常。最近有一位從曼徹斯特到這兒來的年輕女性。如果整件事情能夠水落石出的話,在我看來實屬是一件好事。他們的婚姻生活實在糟糕得讓人難以想像。噢,還有我路過佩利太太的房間門口時,聽到她用最可怕的語言在咒罵。據說她私下會虐待她的女傭——事實上,這非常明顯。從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當你到八十高齡而且飽受痛風折磨的時候,你就會滿口髒話的,」特倫斯說道,「你會變得很肥胖、易怒,很難以相處。你能想像這樣的一個人嗎——頭頂光禿禿的,穿著盥洗用具袋一樣的褲子,繫著一條帶斑點的領帶,還挺著個大肚子?」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赫斯特說最糟糕的醜聞還沒說到呢。他對海倫說道:
「他們把一個妓女趕了出去。有一天晚上,當我們都不在的時候,那個老笨蛋索恩伯里深夜蹣跚地經過走廊時(好像沒有人問起他要去做什麼),看見了自稱為洛拉 ·門多薩太太的女士穿著睡袍穿過走廊。第二天早上他把心中的疑慮告訴了艾略特,結果是,羅德里格斯去找了那個女人,限她二十四小時內離開那裡。似乎沒有人探究這件事情的真相,也沒有人詢問索恩伯里和艾略特這件事與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我提議,我們應當簽署一份聯合聲明,一起去找羅德里格斯,堅持要求一次全面的調查。我們總得做點什麼,你們說呢?」
休伊特說那女人的職業沒什麼可懷疑的。
「儘管如此,」他補充道,「這實在是奇恥大辱,可憐的女人。只是我不清楚該做些什麼——」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聖約翰, 」海倫突然說道,「這真駭人聽聞。英國人虛偽的裝模作樣讓我熱血沸騰。在生意上取得成功的男人,像索恩伯里先生這樣的人,比妓女還要惡劣得多。」
她遠遠比任何人都要尊崇聖約翰的道德品質。現在他們倆開始討論應該採取哪些步驟才能推廣他們關於判斷是非的獨到見解。這番爭論引發了一系列極度悲觀的有關大眾思想本質的言論。畢竟,他們算什麼,他們有什麼權利,他們有什麼力量來與大眾的迷信和無知抗衡?當然,這就是英國人,英國人的血液里一定流淌著一些糟糕的東西。如果你遇到一個英國的中產階級,就會感受到一股難以言狀的厭惡感;而如果你親自在多佛的房子上看到棕色的月牙標記,同樣的感受也會湧上心頭。但不幸的是,聖約翰補充道,你不能相信這些外國人——
他們被桌子那一頭的爭吵聲打斷了。蕾切爾在向她的舅媽求助。
「特倫斯說我們必須得去和索恩伯里太太喝茶,因為她實在太友好了,但我沒看出來;實際上,我寧願把自己的右手鋸成碎片——你想想看!想想那些女人的眼神!」
「胡說,蕾切爾,」特倫斯回應道,「誰想要看你?你被虛榮心吞噬了!你這狂妄自大的怪物!說真的,海倫,你現在就應該教教她,讓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算什麼重要人物——既不漂亮,穿戴也沒有品位,不夠優雅,智力也不超群,還沒有那什麼風度。比你還要普通的,」他最後總結道,「只有你裙子上那不為人知的裂縫。不管怎樣,你想待在家裡就待著吧。我要走了。」
她又一次向她的舅媽求助。她解釋道,她並不是害怕被人注視,而是害怕人們嘴裡說出的話,尤其是女人的話。她雖然喜歡女性,但是一旦涉及情感方面的事情,她們就像糖塊上的蒼蠅一樣。她們一定會問這問那的。伊芙琳·M會問:你戀愛了嗎?戀愛的感覺好嗎?而索恩伯里太太——她的目光會不停地上下打量,一想到這裡她就一陣戰慄。的確,自從訂婚後就開始的隱居生活,讓她變得十分敏感。她並沒有誇大其詞。
她發覺海倫的確是她的盟友。因此當海倫開始詳細解釋自己對人類的看法時,她自鳴得意地欣賞起了桌子中央擺成金字塔形狀的各色水果。他們並不殘忍,也並非蓄意傷人,甚至都稱不上是愚蠢;但她總是發現,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投入的情感少之又少,而對他人的生活卻敏銳得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她繼續說到了此番言論的主題: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可能是結婚,新生兒誕生,或是死亡,總的來說他們更希望看到的是死亡——每個人都想要過來看看你。他們還堅持一定要看到你。他們沒有什麼可說的;對你也毫不關心;但你還是得去參加午餐、茶會或晚宴,如果你不出席,你就會受到譴責。這就是血腥味,」她繼續說道,「我不怪他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介意我對他們瞭若指掌!」
她看了看四周,感覺自己召來了一個軍團似的,所有人都虎視眈眈、氣勢洶洶,他們圍繞在桌子旁邊,張著血盆大口,這個場景就如同一個中立的小島國家被敵國團團包圍住了一般。
她的這番話引起了她丈夫的注意。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富有節奏地喃喃自語著,兩眼審視著他的賓客、眼前的食物以及他的妻子,但現在他的眼神變得時而憂鬱時而暴躁,就如同他歌謠中那位女性一般。他用一聲抗議打斷了海倫。他格外討厭女人偽裝出來的憤世嫉俗,「胡說,真是胡說。」他突然說道。
特倫斯和蕾切爾隔著桌子相互看了一眼,這其中的意思是,當他們結婚後絕不會出現這樣的行為。里德利加入交談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效果:對話立刻變得正式和禮貌起來。不能隨心所欲地想什麼說就說什麼,也不能把「妓女」這個詞像其他詞一樣隨意地說出口。話題現在轉向了文學和政治,里德利說起了自己年輕時認識的一些傑出人士的故事。這樣的對話中蘊藏著一種藝術價值,而年輕人的飛揚個性和不拘一格也隨之沉寂了下來。當他們起身離開的時候,海倫用手肘倚著桌子停了下來。
「你們一直在這兒坐著,」她說,「坐了差不多一小時,卻沒有注意到我的穿著和佩戴的花朵,也沒有注意到光線是如何照射進來的,還有其他東西。我沒有聽到你們的談話,因為我在一直注視著你們。你們看上去美極了,我真希望你們能永遠坐在這裡。」
她帶領著大家進入了會客室。進屋後她拿起了刺繡,開始勸阻特倫斯不要在大熱天步行去賓館。但是她越勸阻,特倫斯的決心就越堅定。他變得惱怒而倔強,甚至有時使他們彼此間幾乎產生了恨意。他希望其他人,他希望蕾切爾,和他一起看望他們。但他猜想安布羅斯太太現在可能會勸她不要過去。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煩悶:這空間、這蔭涼、這美麗,還有躺著的赫斯特以及他手腕下搖搖欲墜的雜誌。
「我一定要去,」他重複了一遍,「蕾切爾不願意的話就不用去了。」
「如果你去了,休伊特,我希望你可以問問關於妓女的事情,」赫斯特說道,「就這麼辦吧,」他補充道,「我陪你走一半的路。」
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他站起身,看了看錶,然後說道,午餐已經結束一個半小時了,胃液已經得到了充足的分泌;他解釋道,他正在嘗試一個運動計劃,需要在長時間的休息中穿插短時間的訓練。
「我在四點鐘的時候回來,」他對海倫說,「得躺在沙發上徹底地放鬆一下肌肉。」
「你要去嗎,蕾切爾?」海倫問道,「你不和我待在一起嗎?」
她笑了笑,但這笑容背後可能隱藏著悲傷。
她究竟是悲傷,還是出於真心的高興呢?蕾切爾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此時夾在海倫和特倫斯之間感到非常不舒服。她轉過身說,要是特倫斯負責所有溝通的話,她就和他一起去。
一道狹長的影子順著道路綿延,寬度可以遮住兩個人,但遮不住三個人。聖約翰因此落在了兩個人的後面,並且和他們的距離在一點點地拉長。他散步是為了消食。他一邊盯著他的手錶,一邊時不時地看看前面的兩個人。他們看上去是那麼開心,那麼親密,儘管他們並排走路的樣子與其他人並無二致。他們偶爾會微微地轉向彼此。他認為他們談論的一定是十分私密的話題。而實際上,他們是在爭論海倫的性格,特倫斯正在試圖解釋為什麼有時海倫會讓他感到煩躁。但聖約翰認為他們是在說一些不想讓他聽到的事情,於是他開始覺得自己被孤立了。這些人這麼開心,而在某種程度上,他看不起這些人如此輕易地就能感到幸福,而另一方面,他又很羨慕他們。他比他們都要卓越得多,但他並不開心。人們從來不會喜歡他,有時他甚至懷疑海倫是否真的喜歡他。能夠處世單純,能夠直截了當地說出心裡話,能夠不去理會那占據他身心的可怕的自我意識,能夠如一面明鏡般不斷展現他自己的真實面貌和心中所想,這比任何天賦都更具價值。因為這會令人感到幸福。幸福,幸福,什麼才是幸福?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幸福。他對生命中瑣碎的罪惡、謊言和瑕疵都看得太過透徹,而看透這些東西在他眼裡是一種坦率的表現。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樣,人們都不喜歡他,抱怨他無情無義又為人苛刻。當然,人們也從來沒有對他講過他希望聽到的那些話,比如:他這個人既友好又和藹,人們都喜歡他。不過,他講出的那些刻薄的話中,有一半都是因為他當時心情不好,或是在對自己賭氣。他承認,他也幾乎沒有表達過對任何人的關心,而當他真正表露心聲之後,隨之而來的往往都是悔恨。他對特倫斯和蕾切爾的感情太過複雜,以至於他至今也沒有辦法坦然地表達自己為他們婚約而感到的高興。他無比了解他們的缺點,以及他們感情的脆弱本質,他預料兩人之間的愛意不會持久。他又看了他們一眼,卻感到了一絲異樣。他一向認為自己很少能看出什麼,而此時的他們卻讓他的心中升騰起了一種單純的情感,這其中也包含了幾分同情。畢竟,與人們身上的美好相比,那些缺點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決心現在就告訴他們自己的內心感受。他加快了腳步,在他們到達小路和主街交匯的拐角處時追上了他們。他們停下了腳步,和他開玩笑,問他關於胃酸的事情——但他打斷了他們,開始快速而又生硬地說了起來。
「你們還記得跳完舞后的那個早晨嗎?」他問道,「我們就坐在這裡,你在說些有的沒的,蕾切爾在堆小石子玩。然而,當時我在一瞬間領悟到了生命的真諦。」他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微微地撅起雙唇,「愛,」他說,「在我看來可以詮釋一切。因此,總的來說,我很高興你們二人將要喜結連理。」說完他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別墅。他為自己說出心裡話而感到興奮又慚愧。也許他們正在嘲笑他,也許他們認為他非常愚蠢,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真的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不是嗎?
當他離開以後,他們的確笑了一會兒;但是關於海倫的爭論愈演愈烈,爭論停止以後,他們又變得平和而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