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二章

伍爾芙 《遠航》
黑夜降臨,卻又會散去。隨著時間一天天在廣袤的大地上鋪開,他們距離那片迫使彼此互訴衷腸的森林越來越遠,他們的心愿卻變得人盡皆知。然而,在這過程中,他們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顯而易見,所發生的並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事情;只是兩人訂個婚而已。但這個由賓館和別墅所組成的世界為兩人的訂婚而倍感歡欣鼓舞。並且還讓他們認識到,世界的有序運行並不需要他們出什麼力,有時甚至都不需要他們的出現。因而他們擁有了大量二人獨處的時光,甚至感受到了一種寂靜,那種寂靜就如同在寬敞的教堂遊玩時突然被關在了裡面。他們一起散步,一起閒坐,一起尋找有著無人採擷的花朵、形單影隻的樹木的秘密地點。在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他們可以表達那些美好而又宏大的心愿,而這些心愿對其他男男女女來說卻顯得尤其古怪——是關於一個世界的心愿,一個只包含他們二人、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在那裡,人與人之間親密無間,以美好品質作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並且從不爭吵,因為那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他們會討論書中的這類問題,或在太陽下,或坐在樹蔭下,不受任何人的打擾。他們不再感到尷尬,也不再因為詞不達意而語塞;他們不再畏懼對方,就像沿著河流蜿蜒而下的旅行者一樣,當飄過一個拐角後,為眼前突如其來的美景所傾倒;意外驚喜不斷發生,即使是平凡的小事也會令他們歡欣不已;另外還有很多方面都令他們感到欣喜若狂和不可思議。平凡之事也會令他們感到耳目一新,也同樣需要他們付出努力才能夠完成。而在這種情況下,努力不能算得上是努力,而是一種樂趣。 當蕾切爾彈鋼琴的時候,特倫斯坐在她的旁邊。他不由自主地用鉛筆在紙上寫下了「訂婚」這個詞。既然他和蕾切爾已經訂了婚,特倫斯暢想著他們的婚後世界將會是什麼樣子的。世界當然會有所不同。名為《寂靜》的這本書,此時也已經與過去不盡相同了。他有時會放下筆,望向前方,思索著世界會在哪些方面有所不同——它可能會更加堅固,更有條理,更加重要,更加深刻。不知道為什麼,泥土在他的眼中都顯得非常深刻;它沒有形成山丘、城市和田野,而是大團大團地堆積在一起。他向窗外眺望了十分鐘,發覺自己並不喜歡空無一人的土地。他喜歡人類——他喜歡他們,他猜想,喜愛的程度超過了蕾切爾。此刻她正在那邊充滿激情地拂動著音律,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但是他喜歡她這個樣子。他喜歡她由心而生的那種忘我狀態。最終,他寫下了幾個短句,又在後面畫上了幾個問號,然後大聲地朗讀了出來,「『女人們——』在這個標題下我寫了:『她們並不比男人更加虛榮。缺乏自信是她們最嚴重的缺點。她們對自己性別的不認同,是約定俗成還是有事實依據?作為樂觀主義者,女人都不在乎這些,因為她們都從不思考。』你怎麼看,蕾切爾?」他膝上放著一張紙,停下了手中的筆。 蕾切爾一句話也沒有說。她正要將貝多芬的奏鳴曲推向高潮,就像一個正在荒廢的樓梯上奮力攀爬的人,一開始充滿活力,然後越來越吃力,直到最後精疲力竭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又迅速地回到了起點準備重新開始。 「『還有,現在流行的說法是,女人比男人更加實際,更缺乏理想主義,她們擁有很強的組織能力,卻沒有榮譽感』——我有個疑問,什麼是男人的榮譽感?——在你們女人當中相當於什麼呢?嗯?」 蕾切爾再一次錯過了揭露女性內心的機會,依舊沉浸在音樂階梯的攀爬中。迄今為止,她在追求智慧方面確實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以至於這類說法對她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這似乎只能留給下一代人去探討哲學了。 左手彈奏完最後一個和弦後,她終於轉過身對他大聲說道: 「不,特倫斯,這樣不好;我現在是南美最棒的音樂家,更不用說歐洲和亞洲了,你卻在這兒每隔一秒就打斷我一次,讓我一個音符都彈不出來。」 「你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我前半個小時所作所為的目的,」他說道,「我對美妙簡單的旋律沒有意見——的確,我覺得它們有利於我的文學創作,但你彈的這個就像在雨中靠後腿蹦.的老狗。」 他開始翻閱散落在桌子上的小紙片,上面寫著他們朋友的賀詞。 「『——為你們的全部幸福送上我的全部祝福,』」他朗讀道;「寫得不錯,但是不夠生動,你說是不是?」 「全是胡說八道!」蕾切爾大聲說道,「想想可以與音樂相提並論的詞句吧!」她繼續說著,「想想小說、戲劇還有歷史——」她坐在桌子邊上,輕蔑地胡亂翻著紅色和黃色的書籍。她似乎認為自己有資格蔑視人類的一切學識。特倫斯看了看這些書。 「天啊,蕾切爾,你讀的書真是糟糕!」他大聲叫道,「還有,你也已經落伍了,親愛的。現在沒有人想看這種書——過時的戲劇,對倫敦東區悲慘生活的描述——噢,不,這些東西已經被寫爛了。讀讀詩歌吧,蕾切爾,詩歌,詩歌,詩歌!」 他拿起一本書,開始大聲朗讀起來,想要諷刺作家狗吠似的語言;但她絲毫沒有在意,在沉思片刻後大聲地說道: 「特倫斯,你有沒有想過,整個世界都是由一塊塊巨大的物質構成,而我們只不過是一片片的光斑而已——」她看著地毯和牆壁上搖曳的太陽光點,「就像它們一樣?」 「不對,」特倫斯說,「我感到了真實;極其真實;我的椅子腿可能已經深深扎入了大地中心。在劍橋,我記得人們有時會在清晨五點左右陷入一種荒謬的半昏迷狀態。就像赫斯特現在這樣,我覺得——噢,不,赫斯特不會。」 蕾切爾繼續說道,「那天接到你邀請我們野餐的字條時,我就坐在你現在坐的地方思考;我能否再像那樣思考呢?這個世界是不是變了?如果是的話,那改變什麼時候停止?而哪一個又才是真實的世界?」 「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他開始說道,「我認為你一輩子都會與珠寶和老年人為伴。你的手濕濕的,還記得嗎?而且你一直沉默不語,直到我給了你一塊麵包之後,你才開口說了一句,『人類啊!』」 「因為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她回憶道,「不,事實卻不是如此。那時大家在談論螞蟻,而我原本以為你和聖約翰就像這些螞蟻一樣——又大又丑,精力充沛,炫耀著自己的優點。然而,當和你交談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 「你愛上了我,」他糾正她,「你一直都愛著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我從來沒有愛上你。」她堅定地說道。 「蕾切爾——這謊言太明顯了,難道你沒有靜靜坐在那兒看向我的窗戶,難道你沒有像白天的貓頭鷹一樣在賓館裡四處亂撞嗎?」 「沒有,」她重複了一遍,「我從沒有墜入愛河,如果墜入愛河就像世人們所說的那樣,那這個世界就一直在說謊,只有我道出了真相。噢,彌天大謊——彌天大謊!」 她把一摞信件揉成了一團,有來自伊芙琳 ·M的,有佩珀先生的,有索恩伯里太太的,有艾倫小姐的,還有蘇珊·沃林頓的。奇怪的是,這些人雖形形色色、風格迥異,而他們寫給自己的訂婚賀詞卻都大同小異。 如果這些人當中有一個能與蕾切爾感同身受,或者曾經有過她的這種感受,又或者哪怕只有一秒鐘的時間假裝自己與她感同身受的話,蕾切爾也會感到十分驚駭,就如同那教堂的禮拜,或是那醫院護士的臉龐一樣;而如果他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的話,為什麼還要裝模作樣呢?她身上年輕人特有的單純、傲慢和稜角,現在聚集成了一串火花,就如同她對他的愛一樣,讓特倫斯感到迷惑;訂婚都沒有讓他產生這樣的情緒;世界的確不同以往了,改變的方式卻沒有與他期待的一致;他依然在尋求長久以來一直渴望的東西,特別是他人的陪伴,這種渴望前所未有的強烈。他奪過她手中的信,抗議道: 「世人當然荒謬,蕾切爾;他們當然會人云亦云,但是即使這樣,艾倫小姐也還是一個好女人;這點你無法否認;還有索恩伯里太太也是一樣;我可以告訴你,她的孩子實在太多了,不過如果其中有半打孩子沒有平步青雲,而是步入歧途的話,她的美麗難道就會消失嗎?弗拉辛口中的那種天然與單純就會消失嗎?她難道不像一棵在月光下低吟的老樹,或者一條蜿蜒不絕的清流嗎?順便提一下,拉爾夫被選為了卡羅維島的地方官——他是有史以來就職的最年輕的地方官;多好的事啊,是不是?」 但是此刻,蕾切爾無法想像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情都與她的命運沒有一絲一毫的聯繫。 「我可不會生十一個孩子的,」她堅定地說道,「我也不會有那種老女人的眼神。她看人總會不斷地上下打量,好像對方是匹馬似的。」 「我們一定要有一兒一女,」特倫斯說著把信放了下來,「因為,首先不用說,我們的孩子有著無與倫比的優勢,他們會衣食無憂地長大。」他們繼續勾勒著理想的教育模式——他們的女兒從小就會被要求觀察巨大的藍色紙板,這是為了培養思維的無限性,因為女人們在成人後就會變得實際;而他們的兒子——應當被教會如何取笑偉人,取笑那些出眾的成功男人,取笑那些身著錦服、有建樹的男人。他不能和(蕾切爾補充道)聖約翰 ·赫斯特有一絲一毫的相像之處。 說到這裡,特倫斯開始對聖約翰 ·赫斯特大加讚賞。他說自己十分確信赫斯特擁有優秀的品質;他宣稱,赫斯特對待虛假之事如同魚雷一般。如果沒有他,或者像他一樣的人,我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也許會在野草叢中奄奄一息;基督徒,盲從者——就連蕾切爾自己都會變成給昏昏欲睡的男人們搖扇唱歌的奴隸。 「但你就是不明白!」他大聲說道,「因為縱然你有種種美德,但是你從來不去,也永遠不會去追求真理!你對真理不夠尊重,蕾切爾;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她沒有費心去否認他說的話,也不想說出一套無可辯駁的觀點打消他這樣的想法。聖約翰 ·赫斯特說她正深愛著他,她永遠無法原諒這一點,但男人對這類爭論不屑一顧。 「但是我喜歡他。」她說道。她想了想,其實她也很可憐他,就像憐憫被溫暖、神秘、變化莫測又充滿奇蹟的世界拒之門外的不幸之人一樣;她覺得,身為聖約翰 ·赫斯特,人生一定非常無聊。 她最後把自己對他的感受總結了一下:如果他希望自己吻他的話,雖然這假設不大可能發生,她是不會同意的。 似乎這假設讓他們對赫斯特充滿了愧疚。特倫斯抗議道: 「和赫斯特相比,我完全就是一個小丑。」 時鐘的指針走過了十一點,指向了十二點。 「我們荒廢了這個上午——我本應當寫我的書,而你本應回這些信的。」 「我們只剩下二十一個清晨了,」蕾切爾說,「我的父親那一兩天會來接我。」 然而,她還是把紙筆擺在了面前,開始費力地書寫起來, 「我親愛的伊芙琳——」 與此同時,特倫斯在讀一本別人寫的小說,他發現這麼做有助於自己的文學創作。有那麼一段時間,除了鐘錶的滴答聲和蕾切爾斷斷續續的寫字聲以外,沒有其他一點聲響。她發現自己寫的內容居然與剛剛譴責的東西十分相似。她被自己嚇了一跳,於是停下筆,抬起了頭;她看著深陷在扶手椅中的特倫斯,看著四周不同的家具,看著她角落裡的那張床,看著窗外參天大樹的節節樹枝,聽著鐘錶的滴答聲,驚奇地發現這一切與她手中的紙張隔著一條深淵。難道這個世界曾經不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嗎?但即使是特倫斯——他們之間也相隔得那麼遙遠,對他腦子裡面在想些什麼她一無所知!她寫完了一句又蹩腳又差勁的句子:「我們都很幸福,可能在秋天完婚,以後會居住在倫敦,希望你能來看望我們。」思索片刻後,她選擇用「你摯愛的,」而不是「你忠誠的,」來落款。隨後她又頑強地準備開始回下一封信。這個時候特倫斯開口了,他在引用書中的內容: 「聽聽這個,蕾切爾。『休(書中的主人公,一位文學家)在他結婚的時候,如同其他年輕男士一樣,還沒有意識到那道將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需求和欲望分隔開的深淵起初,他們在一起非常的幸福。在瑞士的徒步旅行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彼此相伴的愉快經歷,也增進了彼此之間的了解。貝蒂證明了自己是一位理想的伴侶……他們在里菲恩霍恩白雪皚皚的山坡上,遙相呼喊著《愛在山谷》』(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情節——我先跳過這段描述)『但是回到倫敦,在男孩出生後,一切都改變了。貝蒂是一個令人尊敬的母親;但是不久後她就發現身為人母,和上層中產階級的母親所理解的一樣,並沒有消耗掉她全部的精力。她還年輕,身強體壯,四肢強健,心有餘力』(簡單來說,她開始舉辦茶會了。)『丈夫和老鮑勃·墨菲在墨菲那煙霧繚繞、書籍琳琅滿目的房間裡聊了個痛快,很晚才回到了家。回家路上的嘈雜之音在腦海中迴蕩,倫敦灰濛濛的天空也給他的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就在這時,他發現他的文件堆中散落著女士的帽子。大廳里還有女士的圍巾、誇張的女鞋,還有雨傘……隨後,賬單開始涌了進來……他想要坦誠地與她交流一番。然而他卻看到她躺在臥室里那張珍貴的北極熊皮上,半裸著身子,因為他們剛剛在威爾頓新月街和格林一家共進晚餐,壁爐里紅潤的火光把她光滑的手臂上,還有美妙的胸部上的鑽石映照得一閃一閃——渾身散發著迷人的女性特質。於是他原諒了她做的一切。』(然而,這令事情越來越糟糕,大約在五十頁後,休買了張周末去斯沃尼奇的票,並且他『獨自一人前往科夫的高地』……我們再跳過十五頁的內容。最後的結論是……)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也許,在遙遠的未來,當一代代的男人與現在的他一樣,歷經奮鬥掙扎卻又一敗塗地後,女人們依然與她們現在裝出的樣子一樣——是男人們的朋友和夥伴,而不是敵人和寄生蟲。』」 「你看,故事的結局就是,休這個可憐人回到了妻子身邊。這是他作為一個已婚男人的責任。天啊,蕾切爾,」他最後說道,「我們結婚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她並沒有回答他,而是開口問道, 「人們為什麼不寫寫自己真實的感受呢?」 「啊,這才困難呢!」他嘆著氣說道,把書扔到了一邊。 「那麼,我們結婚後會是什麼樣子的呢?人們的真實感受又是什麼呢?」 似乎她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來坐在地板上,讓我好好看看你。」他指揮道。蕾切爾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直直地看著他。 他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算不上美麗,」他開口說道,「但我喜歡你的面 容。我喜歡你頭髮垂下的樣子,還有你的眼睛——從不把任何東西放在眼裡。你的嘴巴太大,還有,你的臉頰如果可以增添一點氣色就更好了。不過我真正喜歡這張臉的原因,是因為它能引人猜想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鬼東西,它讓我想要這麼做——」他握緊了拳頭,在她的身邊揮舞起來,嚇得她直往後退,「因為你現在就像要炸掉我的腦袋。有那麼幾次,」他繼續說道,「要是我們一起站在礁石上的話,你好像是要把我扔進海里。」 她仿佛被他的眼神催眠了似的,重複道,「如果我們一起站在礁石上的話——」 被扔進海里,隨著海浪的沖刷四處遊蕩,然後在世界的起源之處隨波逐流——這種想法給她帶來了一種支離破碎的愉悅。她跳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裡四處走動,在桌椅板凳之間來回穿梭,好像她真的正在海里乘風破浪一般。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她似乎在為自己開闢一條道路,並且要化解掉道路上的一切艱難險阻。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他大叫道,「儘管我一直認為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將全心全意地愛你,我們的婚姻將會成為有史以來最激動人心的事情!我們之間絕對不會存在片刻的安寧——」他們想像著岩石和岩石下面的海水。當她經過他的身旁時,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開始想像中的奮力抗爭。最後她倒在了地上,躺在那裡喘著粗氣,大聲求饒。 「我是一條美人魚!我可以游泳,」她大聲說道,「所以遊戲結束了。」她的裙子被撕裂了,而此時迎來了片刻的安寧,於是她拿起了針線,開始縫補裂口。 「那麼現在,」她說,「別再吵吵鬧鬧的了,給我講講這世界吧,把過去發生過的所有事情都跟我說說,我也會給你講講——讓我想想,我可以給你講些什麼呢?我會給你講講蒙哥馬利小姐和海上派對。船開動了,她卻被落下了,當時她一隻腳在船上,一隻腳卻在岸上。」 他們已經花費了很多時間交流彼此的過往生活、朋友們的性格與關係,因此特倫斯不僅很快就弄清楚了在每個場合蕾切爾的姑媽都會說些什麼,還知道了她們臥室裝潢是什麼風格的,以及她們戴的是什麼樣的軟帽。他可以加入亨特太太和蕾切爾的談話,還可以舉辦一場茶會,邀請威廉·約翰遜牧師和麥闊伊德小姐這兩位接近真理的基督教科學派成員。然而他認識的人可要多得多,而且敘事能力也要比蕾切爾高明得多。蕾切爾的大部分經歷都只不過是充滿著孩童般的好奇與幽默,因此她通常是在傾聽與提問。 他不僅向蕾切爾講述了發生過的事情,還說出了他的思考和感想,並且為她描繪出了讓她心馳神往的其他男男女女的所思所想。因此她此刻非常渴望回到熙熙攘攘的英國,在那裡她可以單純地擠在街頭看著人頭攢動。而且,據特倫斯所說,這世間存在著某種規律和模式,維持著生活的有序運轉。也許這個想法有些荒唐,但無論如何,還是蘊藏了無盡的樂趣,因為這似乎讓他們理解了事情如此發生的背後原因。世人也不像她所堅信的那樣孤僻和難以交流。她應該找找虛榮心——因為虛榮是一種人之常情——首先在自己的身上找找,然後是海倫、里德利、聖約翰,他們都有虛榮心——然後她就會發現,每遇到十二個人中就有十個存在著虛榮心;一旦她將這些聯繫到一起,就會發現世人並不那麼遺世獨立和難以接近,他們其實與自己別無二致,而當她意識到這一點後,就會愛上他們。 如果要否認這個觀點,她就必須要捍衛住自己的信仰:人類和動物園的猛獸一樣,都是形形色色的,有的長著斑紋和鬃毛,有的長著角和駝峰。按照這種思路,在對他們所有相識的人進行一番考慮和比較,以及延伸出各種軼事、說法和推測後,他們增進了彼此之間的了解。時間過得飛快,對他們來說這段時間已經充實得快要瀕臨極限了。而經過了一個晚上的獨處後,他們與往常一樣整裝待發了。 安布羅斯太太一度相信,在男女的自由交談間確實流淌著美好,雖然和她設想的並不完全一致。他們沒有把重心放到性別的本質上,而是專注於詩歌的本質。漫無邊界的交談的確會令女孩本來小得出奇的天真看法變得更有深度,更加開闊。作為對他所述內容的回報,蕾切爾給他帶來了無比新奇與敏銳的觀點,以至於他開始懷疑閱讀和生活賦予他的能否與歡愉和痛楚的經歷相提並論。除了就像街上訓練有素的小狗那樣可笑的、一本正經的平和狀態,這些經歷還能給她帶來些什麼呢?他看著她的臉,想像著它二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那時的眼神已經變得麻木,而額頭上也會多出幾道少時無法看透、只有人到中年面對滄桑後才能參悟的皺紋?而他們面臨的困難又是什麼呢?隨後他的思緒又轉向了兩人在英國的生活。 一想到在英國的生活,他的心中就充滿了喜悅之情,因為他們兩個可以一起用新鮮的視角來觀察那些陳舊的事物;那會兒的英國正值六月,在鄉間的夜晚可以聽到夜鶯在小巷裡歌唱;當屋裡太過燥熱的時候,他們也可以偷偷溜進小巷納涼;在那英國的牧場之中,水面波光粼粼,奶牛成群結隊,天上低垂的雲層緩緩地掠過綠色的山丘。當與蕾切爾一同坐在屋裡的時候,他經常渴望能夠回到充實的生活中去,和蕾切爾一起忙碌起來。 他走到窗前,大聲說道,「天啊,想想那些小巷,充滿泥濘,長滿了荊棘和蕁麻,那感覺是多麼美好!你知道的,還有真正的草場,和養著豬和奶牛的農場,人們散步的時候會經過裝著草叉的推車,這個地方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看看那岩石遍布的紅色土地,亮麗的藍色海洋,以及耀眼的白色房屋——多麼讓人厭倦!這裡的空氣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我願意放棄一切來換取海上的一絲薄霧。」 蕾切爾也在暢想著英國的鄉村:平坦的大地一路綿延起伏地延伸至海邊,還有樹林和又長又直的馬路,走上好幾英里都見不到一個人影,以及教堂的高大塔樓和造型奇特的房屋在山谷里聚集,還有小鳥,還有黃昏,還有拍打著窗戶的雨點。 「倫敦,倫敦是最好的。」特倫斯繼續說道。他們一起看向了地毯,就好像倫敦那些屋頂和塔尖穿過了層層濃霧,在地板上清晰可見似的。 「總的來說,此時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情,」特倫斯沉思著說,「就是沿著金斯韋路散步,經過那些大公告欄,你知道的,緊接著就轉進海濱大道。也許我會去看一眼滑鐵盧大橋。接下來我會沿著海濱大道漫步,經過那些裝滿新書的書店,穿過小拱門進入神廟。在經過喧囂後我總是喜歡在那裡尋求寧靜。你可以猛地聽到自己清晰的腳步聲。神廟讓人感到十分開心。我想我應該去看看親愛的老霍奇金——你知道,他就是寫關於凡·艾克那本書的人。當我離開英國的時候,他正在為一隻聽話的喜鵲悲傷。他懷疑有人下毒害死了它。羅素就住在旁邊的樓梯間。我覺得你會喜歡他。他對韓德爾十分痴迷。好吧,蕾切爾,」他將自己從倫敦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最後說道,「六周後我們就要一起做這些事情了,那時正值六月中旬——倫敦的六月——我的天啊!這一切多麼令人愉快!」 「我們也會感到愉快的,」她說,「我們的期望並沒有很高——僅僅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期待一年有一千英鎊,並且擁有完美的自由, 」他回答說,「你覺得在倫敦有多少人有幸擁有這樣的生活?」 「你已經把氣氛破壞掉了,」她抱怨道,「現在我們得想想那些討厭的事情了。」她不情願地看著那本曾經給她帶來一小時不快體驗的小說,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翻開過它,只是一直將它放在她的桌子上,偶爾瞧上一兩眼,就如同是中世紀的修道士保存的一顆頭顱或一幅耶穌受難像,用來提醒自己關於人類的脆弱。 「這是真的嗎,特倫斯,」她向他提問,「女人們死後臉頰會爬滿臭蟲嗎?」 「我認為很有可能,」他說,「你得承認,蕾切爾,我們除了自身以外很少考慮其他事物,因此偶爾襲來的一陣痛苦其實是一種令人喜悅的體驗。」 她指責他那憤世嫉俗的態度,認為它和多愁善感一樣的糟糕。隨後起身從他的身邊離開,跪在窗台上,用手指把玩著窗簾下的流蘇。一種朦朧的不滿情緒湧入了她的內心。 「這鄉間最令人討厭的,」她大聲說道,「就是藍色——永遠都是藍色的天空和藍色的大海。就像窗簾——人們渴望的一切都藏在另一面。我想知道在那後面究竟都有些什麼。我討厭這些阻隔,難道你不是嗎,特倫斯?人與人之間隔著無盡的黑暗。現在我喜歡達洛維夫婦了, 」她繼續道,「但他們已經離開了。我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從登上輪船的那一瞬間起,我們就將自己與其餘的世界完全地隔絕了。我想要在這裡看到英國,在那裡看到倫敦——各式各樣的人——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呢?為什麼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呢?」 她就如同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說得越來越含糊,因為此時她的目光被一艘剛剛駛入海灣的船隻吸引了。她沒有注意到特倫斯已經不再悠然自得地望著前方,而是帶有幾分不滿、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她。在特倫斯看來,蕾切爾似乎可以輕易地與他一刀兩斷,然後前往遙遠的未知之地——一個根本不需要他的地方。這種想法激起了他的妒忌之心。 「我有時候覺得你不愛我,而且永遠也不會愛上我。 」他激動地說道。一聽到這番話,她就轉回了身。 「我沒能像你滿足我那樣滿足你,」他繼續說道,「我無法抓住你身上的某些東西。你對我的渴望不像我對你的那樣強烈——你總是在渴望些其他的東西。」 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也許是我的要求太高了,」他繼續說道,「也許根本就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男人和女人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你不會明白——你不會明白——」 迎著她默默注視的目光,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在她看來,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確的。她想要的確實遠遠不止一個人的愛意——還有海洋和天空。她又轉回了身子,凝視著遠方的蔚藍,海天相接的地方是如此光滑與平靜。她所渴望的怎麼會僅僅是一個人而已呢? 「難道是因為這該死的婚約?」他繼續說道,「那我們就在這裡結婚吧,在我們回去之前——還是因為這帶來的風險太大?我們確定要與對方結婚嗎?」 他們開始一同在房間中踱步,儘管他們在踱步的過程中彼此靠得很近,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沒有觸碰對方。他們倆都被一股絕望的感受包圍著。他們無能為力,他們之間的愛還無法幫助他們克服遇到的所有阻礙,而且他們再也得不到任何滿足了。在無比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後,她走到他的面前,大聲說道: 「那麼就讓我們解除它吧。」 這句話比任何爭論都更加有效地將他們聯結到了一起。兩人仿佛正站在懸崖邊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們知道彼此無法分離;儘管會很痛苦,很可怕,但他們永遠地合為一體了。他們陷入了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兩人開始默不作聲地慢慢挪動。僅僅是靠近彼此就讓他們感到安心,而肩並肩坐在一起則令他們的分歧煙消雲散了。整個世界似乎又一次變得真實而完整,並且奇怪的是,他們也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堅強了。 他們靜靜地坐了很久,而當他們之後挪動身體的時候,彼此都極不情願。他們一同站在鏡子前面,用梳子打理著自己,希望以此將一整個上午的感受都一掃而光,無論是痛苦還是幸福。但鏡子裡的形象讓他們感到一陣戰慄,因為他們看到的並不是兩人的強大和親密無間,而是渺小和彼此分離;除此以外,巨大的鏡子還映照出了許多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