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一章
多虧了弗拉辛先生的嚴格要求,他們最後總算準時到達了計劃的河段;在隔天吃完早飯後,當大家又把椅子搬出來,在船頭擺成一個半圓形的時候,汽船距離行程的目的地——當地土著部落,只有幾英里的距離了。弗拉辛先生坐了下來,建議大家仔細觀察河的左岸。他們即將經過一塊空地,那裡可以看到十幾年前因患熱病去世的著名探險家麥肯齊住過的小屋,距離文明僅僅一步之遙——麥肯齊,他重複著這個名字,是對內地探索最深入的人。他們的目光很聽話地轉向了那邊。而蕾切爾的眼中什麼都沒有看見。倒是有黃色、綠色的物體從眼前略過,但是她僅僅看出了一個有點大,另一個有點小;她並不知道那些是樹木。不斷地轉頭望來望去讓她有些惱怒,就如同專注思考的人被突然打斷了一般,雖然她並沒有在思考什麼。她惱怒的是人們說出的那些話,以及他們漫無目的地挪動身體,因為這些似乎都干擾了她,讓她沒辦法和特倫斯說上話。過了一會兒,海倫看見她正心事重重地盯著一卷繩子發獃,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弗拉辛先生和聖約翰還在從政治角度談論這個國家的未來,而且已經探討得頗有深度了;其他人則伸展著雙腿或是托著下巴,默默地注視著。
安布羅斯太太乖乖地看著聽著,但是內心不知道因為什麼,被一種不安的情緒縈繞著。她按照弗拉辛先生說的話,朝河岸看去,感覺鄉間的確美麗,但也非常悶熱與嚇人。她本不想讓自己受到莫名情緒的影響,然而隨著汽船繼續航行,在這清晨的烈日下,她感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感動。可能是由於對森林的陌生感,也可能是由於其他什麼難以捉摸的原因,她自己也無從得知。她的腦海忽略了眼前的風景,轉而被各種焦慮占據:里德利,她的孩子,一些遙遠的事情,例如年老、貧窮和死亡。赫斯特其實也很消沉。他原本把這次出遊看作了度假,因為他認為一旦遠離賓館,奇妙的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但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發生。而且在這裡他們感到不舒服,感到壓抑,感到從未有過的害羞。當然,要是對事物抱有期待的話,結果總是會令人感到失望。他覺得這是威爾弗雷德 ·弗拉辛的錯,他的穿著總是如此整齊與正式,他也責備休伊特和蕾切爾。他們為什麼不說話呢?他看著他們坐在那裡不吭聲,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景象讓他懊惱。他推斷他們已經訂婚了,或者即將訂婚,但他們沒有絲毫表現出浪漫或興奮,而是和其他的一切事物一樣,呆板沉悶;一想到這樣的人正在相愛,就讓他很是惱火。他靠近海倫,開始向她訴說他在晚上過得多麼不舒服,他躺在甲板上,忽冷忽熱,而且星星太亮,讓他睡不著覺。他徹夜未眠,一直在思考,當有一點亮光,足以看清東西的時候,他已經寫下了二十行關於上帝的詩。而糟糕的是,他幾乎已經證明了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他不覺得自己是在戲弄她,並且開始思考如果上帝存在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一個留鬍子的老人,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袍,極度易怒而且註定難以相處?你還有其他韻腳嗎?上蒼,棍棒,悲傷——都用過了;還有其他的嗎?」
雖然他和平常一樣滔滔不絕,但是海倫還是能夠看出,他感到非常不耐煩與不安。然而她還沒有回答,弗拉辛先生就大聲喊道「這裡!」大家都看向河岸上的小屋。那裡看上去十分荒涼,屋頂還有一道大缺口,屋子四周的地面呈現出黃色,四處還散落著火堆和銹跡斑斑的空罐頭。
「有人在那裡找到了他的屍體嗎?」弗拉辛太太大聲問道。她一直往前探著身子,想找出探險家死去的那個地方。
「有人找到了他的屍體、衣服和一個筆記本。」她的丈夫回答道。汽船飛速向前開去,帶著他們駛過了那裡。
天氣實在是太炎熱了,除了偶爾改變一下姿勢,或者劃火柴,大家都沒怎麼活動。他們一直注視著河岸,眼中滿是綠色的倒影。每一個人都微微緊閉著嘴唇,好像經過的每一處景色都激發了他們的思考。除了赫斯特,他時不時下意識地動一下嘴唇,因為他還在尋找與上蒼押韻的詞語。無論其他人在想些什麼,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開口說話。大家對兩岸鬱鬱蔥蔥的樹木已經習以為常了,因此當大家抬頭看到樹木消失了,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這讓我想起了英國的一處公園。」弗拉辛先生說。
的確,沒有什麼能夠比眼前的這幅景象更加美好了。河流的兩岸都是像草坪一樣的開闊空間,上面鋪滿了綠草。這裡的整潔和井然說明有人在精心打理。小山丘的頂端挺立著姿態優雅的樹木。在他們目之所及之處,草坪綿延起伏,就像一個老派的英式公園。眼前景色的轉變自然引起了大家姿勢的改變,他們都站了起來,倚靠在扶手旁,心懷感激地欣賞著這幅美景。
「要是把那片種著黃花的灌木叢砍掉的話,」弗拉辛先生繼續說道,「這裡就是阿倫德爾或是溫莎公園了;我的天啊,快看!」
一排排被太陽曬傷的背影停滯了片刻,然後突然跳了起來,就好像要越過看不見的波浪似的。有那麼一小會兒,沒有人相信他們真的在野外看到了活生生的動物——那是一群野鹿。這個景象引發了他們孩子一般的興奮,之前的鬱悶一掃而空。
「我從來沒見過比野兔大的動物!」赫斯特發自肺腑地大聲說道,「沒帶來我的柯達相機,我真是愚蠢!」
沒過多久,汽船漸漸停了下來。船長向弗拉辛先生解釋說,如果在這裡的岸邊散散步,他們一定會很開心;如果他們選擇一小時內返航的話,他就會帶著大家繼續往村莊前進;如果他們選擇走路過去——前方也不過一二英里路——他可以在登陸地點和他們匯合。
商討結束以後,大家又一次上了岸;水手們拿著葡萄乾和菸草,靠在欄杆上,看著衣著打扮與腳下的綠色並不協調的六個英國人漫步閒逛。一個不太得體的笑話引得他們一陣大笑,之後他們轉過身,開始在甲板上休息。
剛一下船,特倫斯和蕾切爾就一起走到了大家前面。
「感謝上帝!」特倫斯大聲喊道,深呼了一口氣,「我們終於能獨處了。」
「而且我們一直走在前面的話,就能聊聊天了。」蕾切爾說。
然而,雖然他們與其他人的距離足以讓他們縱情暢聊,但他們依然保持著沉默。
「你愛我嗎?」過了一會兒,特倫斯用這個問題艱難地打破了沉默。開口和緘默都需要付出同等的努力。因為當他們不說話的時候,他們還是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而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語言:不是太瑣碎就是太龐大。
她含糊地說了些什麼,只能聽清最後一句,「你呢?」
「是的,是的。」他回答。但是,要說的事情太多了,而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雙方非常有必要再走近一些,並且這樣也可以消除上次交談以後形成的隔閡。這很困難,甚至有一點可怕,讓人感到出奇的尷尬。他一會兒感覺頭腦清晰,一會兒又感覺一片混沌。
「那我先起個頭吧,」他下定決心後說道,「我要說出之前就應該告訴你的話。首先,我從沒愛過其他女人,雖然我有過其他女人。其次,我有很大的缺點。我這人很懶惰,也很情緒化——」他繼續說著,沒有在意蕾切爾的驚訝,「你得了解最糟糕的我。我很貪婪。我被一種情感支配了——無能為力。我覺得,自己本不該要求你嫁給我。我有一點勢利,我也有野心——」
「噢,這是我們的缺點!」她大叫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她接著問道,「我這是戀愛嗎——這是相愛嗎——我們是要結婚了嗎?」
他被她富有魅力的聲音和風度征服了。他大聲說道,「噢,你是自由的,蕾切爾。對你來說,時間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或者婚姻,或者——」
其他人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不斷地飄來,時而遠,時而近,弗拉辛太太的笑聲清晰可聞。
「婚姻?」蕾切爾重複道。
後方又傳來了一陣叫喊,提示他們的路線太靠右了。他們調整了一下方向。特倫斯繼續說道,「對,婚姻。」他感覺到,如果蕾切爾無法了解他的全部,他們就無法在一起。這讓他更加努力地想把事情解釋清楚。
「我身上所有不好的東西,我一直忍受的事情——僅次於——」
她嘟囔道,思考著自己的生活,但是她無法描述出生活的模樣。
「還有孤獨!」他繼續說著,眼前浮現出和蕾切爾一起在倫敦街頭漫步的景象。「我們會一起散步。」他說。這個單純的想法讓他們感到了解脫,他們第一次放聲大笑了起來。他們很想大膽地牽起彼此的手,然而背後那些充滿關注的眼神還沒有從他們的身上挪開。
「書,人,風景——納特太太,格里利,哈欽森。」休伊特一直在喃喃細語。
薄霧包裹著每一個詞語,讓彼此都顯得很不真實。當午後的時光漸漸逝去,他們之間的接觸變得越來越自然。通過欣賞悶熱的南方風景,他們所了解的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一目了然與栩栩如生。就像蕾切爾在賓館窗前看到的那樣,這個世界又一次在她的眼前生動地展示出了真實面目。她時不時好奇地望著特倫斯,觀察他的灰色外套和紫色領帶,同時也在觀察這個即將和她共度餘生的男人。
在又看了他一眼後,她低聲說道:「沒錯,我戀愛了。毫無疑問,我愛上了你。」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大自在的距離。當蕾切爾說話的時候,他們顯得是如此親密無間,然而在下一秒鐘,他們又相隔甚遠了。她因此感到十分痛苦,於是她大聲說道:「這將會是一場鬥爭。」
當她看向特倫斯的時候,發現他眼睛的輪廓,他嘴唇的線條,還有他身上的其他地方都令她著迷,於是她補充道:
「我想要的是鬥爭,而你卻富有同情心。你比我優秀,優秀太多了。」
特倫斯也看了一眼她,沖她笑了笑,他也像蕾切爾一樣,察覺到了她身上令自己欣喜的小細節。她永遠屬於他一個人。隔閡一旦被消除,他們的未來便是數不清的歡樂。
「我並不比你優秀,」他回答說,「我只是老一點,懶一點;我是個男人,不是女人。」
「男人,」她重複了一遍,一種奇怪的占有欲控制了她,促使她現在就想要撫摸這個男人;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他的手指緊緊跟隨著她的。當他感受到手指碰到自己臉頰的觸感時,那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又籠罩了他。他感到這副身體不是真實的,整個世界也不是真實的。
「發生什麼了?」他開始說道,「我為什麼要你嫁給我?這是怎麼發生的?」
「你要我嫁給你了嗎?」她疑惑地問道。他們之間又產生了遙遠的距離,兩人都不記得之前說過了什麼。
「我們曾席地而坐。」他回憶道。
「我們曾席地而坐。」她證實道。這段記憶雖然沒有那麼美好,但似乎又將他們聯結到了一起。他們繼續一言不發地散著步,兩人的腦海中有時亂作一團,有時停止了運轉,只有眼睛在瀏覽著身邊的風景。現在,他再次試著對她說起了自己的缺點,還有愛慕她的原因;而蕾切爾試著向他描述此時或彼時的心理活動,他們一起詮釋著她的感受。他們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動聽,以至於幾乎忽略了聲音背後的言語含義。他們每說上一兩句話就會陷入一段久久的沉默,但這沉默不再讓人掙扎或困惑,反而令人頭腦清醒,一些瑣屑的想法就在這段沉默中被輕易地拋之腦後。他們又一次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日常話題。他們聊著鮮花、樹木,聊著它們為何如此鮮紅,就像家中花園的花叢一樣,而且歪歪扭扭的,就像老人的手臂一樣。
蕾切爾意識到一種新鮮的感覺正在內心萌芽,細膩無聲,就像體內的血液在放聲歌唱,又像溪水潺潺地流過礁石。她很驚訝在自己的身上發覺了如此重大的變化。她思索了一下,然後告訴自己:
「我想,這就是幸福吧, 」她接著大聲地告訴特倫斯,「這就是幸福。」
特倫斯接過了她的話,回答道,「這就是幸福。」說完他們意識到兩人同時迸發出相似的感覺。於是他們開始互相描述彼此的感受,對比其中的不同,因為它們的確是不盡相同的。
身後嘈雜的聲音無法穿透他們墜入的愛河。休伊特的名字被急促地喊了好幾遍,那一個個音節在他們的耳中就像枯樹枝折斷的聲音,又或者像鳥兒的笑聲一樣。小草和微風的聲音環繞在他們周圍,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小草沙沙作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即便風靜了也沒有停歇下來。一隻像鋼鐵一般的手落在了蕾切爾的肩上,就像來自天堂的一道閃電。她倒了下去,小草掠過她的眼邊,鑽進了她的嘴巴和耳朵。透過搖晃的草莖,她看到天空下一個模糊的龐大身影。那是海倫站在她的眼前。她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只能看見樹林的蔥鬱,一會兒又看見了湛藍的天空;她說不出話,幾乎失去了知覺。最後她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把身邊的草叢吹得搖搖晃晃。在她的上方出現了兩個人頭,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那是特倫斯和海倫。
他們兩人都雙頰通紅,大笑著,嘴唇一直在動;他們一起走過來,在她的上方行了親吻禮。她在地上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談話片段。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兩人在談論愛情,然後是婚姻。她抬起身體坐了起來,感受到了海倫柔軟的身體,強勁並充滿熱情的手臂,幸福感在一股巨浪中膨脹與破碎。當一切消失殆盡,綠草再次低垂,天空恢復平坦,大地回歸平展,樹木保持矗立,她最先察覺到遠處站著一排人影。她一時想不起他們是誰了。
「他們是誰?」她問道,然後想起來了。
他們跟在弗拉辛先生後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從他的靴子到她的裙子間至少三碼遠的距離。
他帶著他們穿過了河岸旁的一片綠地,緊接著又穿過了一片小樹林,囑咐大家注意觀察人類居住的痕跡:發黑的草叢,燒焦了的樹樁,在樹林的那一頭還有奇形怪狀的木巢堆積在一起,在樹木間組成了一個拱門。這就是他們旅途終點的村莊。
他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著,一邊觀察著蹲在地上的女人們。她們排成了三角形,手裡在忙活著,不是在編織稻草,就是把什麼東西捏成碗的形狀。他們觀察了片刻,並沒有被發現。過了一會兒有人注意到了他們。弗拉辛先生走到空地中央,和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交談了起來,他的骨架和臉上的凹陷,都讓這位英國人的身材顯得既醜陋又不勻稱。女人們並沒有在意陌生人的接近,她們只是暫時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眯著眼 ,面無表情地打量和注視著他們。他們之間相隔得很遠,遠得幾乎無法交談。隨後她們重新開始忙活起來,不過眼睛依然盯著他們,盯著他們挪動著腳步,盯著他們窺視著小屋角落中的槍支、地上的碗和一摞摞的草堆;在薄暮中,孩子們注視著他們,老婦人也同樣注視著他們。當他們漫步閒遊時,那一雙雙眼睛緊緊跟隨著,打量著他們的雙腿、身軀和腦袋,充滿好奇,毫無惡意,就像冬季趴在身上的蒼蠅。當女人把披巾拿開,用乳房哺乳嬰兒的時候,她的視線也從未離開過他們的臉龐。他們在女人的注視下動作都變得笨拙起來,最終只好轉身離開,不好意思再站在原地盯著她。在分發糖果的時候,當地人伸出了一隻只紅色的大手,讓他們感覺自己就如同是站在溫柔的原始人中間、衣著整潔、邁著笨拙步伐的士兵。但很快,整個村子的人都不再理會他們了,因為他們已經融入了村子。女人們又開始忙起手中的編織活兒,她們的目光也落了下來。他們再起身活動的時候,要麼是從茅屋裡取什麼東西,要麼是逮著一個走失的小孩,要麼就是頭頂一個罐子在空地上穿梭;每當他們開口說話,就會傳來尖銳、晦澀的喊叫。一個小孩挨揍了,哭喊的聲音此起彼伏,隨後又平息了下去;歌聲響起了,那聲音時高時低,最後在一些低沉、哀傷的音節上降了下來。特倫斯和蕾切爾一直在尋找著對方,最終他們在一棵樹下相遇了。他們起初覺得那些女人的目光平和而美麗,現在卻讓他們感到寒冷和陰鬱。
「那麼,」特倫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們看起來很渺小,是不是?」
蕾切爾表示同意。那些坐在樹下的女人、那樹木和那河流,她說道,這場景將會永遠持續下去。他們轉過身,開始在樹林之中散步。他們的手臂相互纏繞,並不懼怕被人發現。還沒走多遠,他們就開始相互坦白彼此相愛、幸福、滿足的感受;但是為什麼相愛是如此痛苦?為什麼幸福之中夾雜著這麼多苦澀呢?
村裡的景象確實對大家產生了奇妙的影響,儘管方式不盡相同。聖約翰離開了人群,獨自沿著河流散著步,沉浸在自己苦澀的不安思緒中,因為他感到很孤獨。而海倫一個人與一群當地婦女站在了太陽下,似乎預感到了某種災禍即將發生。她的耳中充滿了某種野獸由樹幹躥向樹梢時發出的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喊。在樹林間漫步的人影看上去是那麼渺小!她突然清晰地注意到那纖細的樹幹,細長的葉脈,以及男男女女精緻的身軀。與參天大樹和洶湧波濤相比,這些都顯得如此脆弱。落在地上的樹枝會被大地吞噬,一步沒踩穩就會掉進水中被波濤淹沒。她這樣想著,雙眼一直緊張地盯著那對戀人,好像如此這般便能保佑他們脫離厄運。她一轉身,發現弗拉辛夫婦在她身旁。
他們在討論剛剛買到的東西是否真的來自古代,以及這裡有沒有受到歐洲影響的跡象。海倫被吸引了。她看了看一枚胸針和一對耳環,嘴裡一直在向他們抱怨著這次出遊不該走這麼遠,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野外。然後她重新打起了精神,想要說說話,但是忽然她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幅畫面:在正午的英國河流中,有一艘小船翻了。她明白,想像到這樣的畫面是一種病態的表現;但她仍然在樹林間搜尋著其他人的身影,不管看到誰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希望以此來幫助他們免除災禍。
隨著太陽漸漸落山,汽船調轉了方向,開始朝著文明世界返航。她的擔憂此刻再一次無影無蹤了。在半明半暗的甲板上,人們坐在椅子上,顯得有稜有角,一個個小亮點代表著他們嘴唇的方位,隨著他們將雪茄或香菸在嘴邊拿上拿下,他們的胳膊就圍繞著這些小亮點忽上忽下。語言在夜色中穿梭,卻無處安放,似乎缺乏旺盛活力和具體實質。從弗拉辛太太泛白的身影可以看出,儘管氛圍中有一絲壓抑,景色依然令人驚嘆。這一天漫長又炎熱,而現在所有的色彩都被抹去了,夜晚涼爽的空氣輕輕地撫摸併合上了人們的眼帘。顯然,聖約翰 ·赫斯特的幾句哲思迷失了方向,久久地飄蕩在空中,直到被一個哈欠吞沒,便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大家活動活動腿腳,嘟囔著準備睡覺了。泛白的身影開始挪動起來,隨後逐漸地被拉長,最終消失。而在幾次踱步之後,聖約翰和弗拉辛先生也消失了,留下了三把椅子和三個沉默的背影。伴隨著高高懸掛在桅杆上的燈光和天空中慘白的星光,依稀可以看清三人的身形,卻辨認不出特徵;即使是在這片黑暗之中,其他人的離開也會讓他們彼此之間越發親近,因為他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在沉默了一陣後,海倫嘆了口氣,說道:「所以你們兩人都很高興嗎?」
似乎受到了空氣的洗禮,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都要真切和溫柔。一個聲音從不遠處飄來,回答了她:「是的。 」
她透過黑夜看著他們兩人,努力地辨認哪一個是他。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蕾切爾已經遠遠超出自己的監護範圍了,她可能會聽取建議,但再也不會達到二十四小時前的那種效果了。不管怎樣,海倫在睡覺前還是理應發表一番言論的。她很想說說話,但她又因為感到自己出奇的蒼老而沮喪。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質問道,「她還年輕,你們都還年輕;而婚姻——」她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不過那兩人用誠摯的語氣拜託她,讓她繼續說下去,似乎他們非常渴望聽到建議,於是她補充道:
「婚姻!可不是兒戲。」
「這正是我們渴望了解的。」他們回答道。她猜測現在兩人正在互相望著對方。
「這取決於你們二人。」她說。她把臉轉向了特倫斯,儘管他幾乎看不清她,但還是相信她真心想要了解他。他從半躺著的姿勢站起身來,告訴了她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他儘量輕聲細語地說著,以此消除她的消沉。
「我二十七歲了,一年大概有七百磅的收入,」他說道,「我的脾氣總體很好,健康狀況也很棒,儘管赫斯特說我有患痛風的趨勢。另外,我覺得自己十分聰明。」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肯定。
海倫附和了他,表示同意。
「然而,很不走運,我很懶。如果蕾切爾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在這方面不要太較真——你覺得我在其他方面整體還讓人滿意嗎?」他害羞地問道。
「是的,我喜歡自己目前所了解的你。 」海倫回答道。
「但是——人們知道得太少了。」
「我們以後會住在倫敦,」他繼續說道,「而且——」他們倆突然異口同聲地問道,她是否認為他們二人是她所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幸福的一對。
「噓——」她制止了他們,「弗拉辛太太,別忘了。她就在我們身後呢。」
他們不說話了。特倫斯和蕾切爾本能地察覺到,他們的幸福讓她十分悲傷。因此儘管他們急切地想要繼續談論自己,卻不願再說下去了。
「我們聊了太多自己的事情了,」特倫斯說道。「給我們講講——」
「對啊,給我們說說——」蕾切爾附和道。他們都期待她能夠說出一些深刻的哲思。
「我有什麼可以告訴你們的呢?」海倫思考著。她的語氣更像是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而不是通報消息的女預言家。她最後強迫自己開了口。
「不管怎麼說,雖然我經常責罵蕾切爾,不過我自己也不怎麼睿智。誠然,我年紀大了,半截身子已經埋入了黃土,而你們才剛剛開始人生。這很令人困惑——有時候我覺得有些失望;好事也許並不像期待中的那樣美好——但很有趣。噢,對了,你肯定會覺得很有趣的——生活就是這樣繼續的,」這時,他們注意到了眼前略過的一排黑乎乎的大樹,而此時海倫也在望著它們,「這當中還有人們意想不到的樂趣(你必須得給你的父親寫信),你會非常幸福的,我對此深信不疑。我得睡了,你們要是明智的話,十分鐘後再繼續聊天。那就這樣吧,」她起身站在他們面前,顯得十分高大,幾乎無法讓人辨認出來,「晚安。」她說著消失在了帘子後面。
在靜靜地坐了十分鐘以後,他們看到了海倫的示意,於是兩人起身扶靠在欄杆上。在他們下方,黑色的河水靜靜地無聲流過,閃爍的菸頭經過他們的身旁之後熄滅在了黑暗中。「多麼美妙的聲音。」特倫斯嘟噥著。
蕾切爾表示贊同。海倫的聲音的確非常優美。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抬頭望著天空,問道,「我們是在南美河流上行駛的汽船的甲板上嗎?我是蕾切爾嗎?而你又是特倫斯嗎?」
龐大的黑色世界籠罩著他們。當他們被這片黑暗完全淹沒的時候,四周似乎增添了一種厚重和堅忍。他們能辨認出尖尖的樹梢和圓鈍的樹梢。他們抬頭望向樹木的上方,凝視著漫天繁星和暗淡的廣闊天空。遠處閃爍著點點寒光,久久吸引著他們的視線。這讓他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很長時間,而他們之間似乎相隔了遙遠的距離,直到他們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手還在緊緊抓著欄杆,並排站在一起。
「你已經完全把我忘了,」特倫斯責備了她一句,拉著她的胳膊開始在甲板上漫步,「而我從沒忘記過你。」
「噢,不是的。」她小聲說著,她沒有忘記他,只是這星空……這夜晚……這片黑暗……
「你就像是一隻在巢里半睡半醒的小鳥,蕾切爾。你在睡夢中。你說的都是夢話。」
他們處於似睡非睡的狀態中,站在船頭低聲說著一些隻言片語。小船沿著河水順流而下。突然橋上傳來了一聲鐘響,緊接著他們聽到河水在小船兩側流過時拍擊船身所發出的響動。被驚醒的鳥兒發出了嘰嘰喳喳的叫聲,轉而飛到另一棵樹上,又安靜了下來。大片的黑暗繼續降臨在每個角落,他們幾乎失去了所有感覺,只能意識到他們此刻正一同站立在這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