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二十章
當弗拉辛先生和安布羅斯太太詳細地考慮出遊活動時,他們發現這次行動既不危險也不困難,甚至算得上是稀鬆平常。每年這個季節,英國人都會聚在一起,順著河流逆流而上一小截,登陸後遊覽一下村莊,從當地人手中買上一大堆東西,之後回程。在這過程中,無論是人的心靈還是身體,都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在確認有六個人希望參與這次出遊後,他們很快就安排起了行程。
自伊麗莎白時代以來,這條河流一直都人跡罕至,因此至今還保留著那個時代的景色。與兩岸間奔騰的水流、恣意生長的綠色灌木叢以及由瘦弱的小樹苗孑然長成的參天大樹所經歷的時光相比,伊麗莎白時代至今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這波浪一般起伏的綠色景致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世紀,從未改變,僅僅是隨著日出日落、雲捲雲舒的景色而稍顯不同。那兩岸間奔流的河水永不停歇,時而沖刷泥土,時而帶走樹枝。而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座又一座的廢墟被建為了城鎮,城鎮間的居民變得越發各有千秋,不盡相同。在他們幾周前舉辦野餐的那座山頂可以望見這條河流的一段。當蘇珊與亞瑟互相親吻時,當特倫斯與蕾切爾坐著談論里士滿時,當伊芙琳與佩羅特漫步而行、想像自己是前來開拓殖民地的偉大將領時,他們都看到了這段河流。從他們所處的位置望去,一條寬廣的藍色河流穿越過沙地,匯入了大海,而大片的綠色樹冠向遠處無限延伸,直到與水域融為一體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在距離河岸二十英里左右的範圍內,還散落著一些房屋;隨著範圍的擴大,房屋逐漸被棚屋替代,最終房屋與棚屋都消失了,僅僅剩下樹木與雜草,只有獵人、探險家和商人穿行其中或在河上行船時才能看到,他們也沒有在此定居。
這支由六個英國人組成的隊伍一大早就從聖瑪麗娜出發,驅車二十英里後又騎馬前行了八英里,最終在夜幕降臨之時到達了河邊。他們——弗拉辛先生和弗拉辛太太、海倫·安布羅斯、蕾切爾、特倫斯和聖約翰,騎著馬在林間穿行。那些疲憊的小馬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於是這些英國人下了馬。弗拉辛太太興高采烈地大步奔向河岸。這是漫長而又炎熱的一天,但她享受著行進的速度與清新的空氣;她終於遠離了自己憎恨的賓館,並且找到了合心意的同伴。河流在黑暗中打著漩流淌而過,他們的耳邊充滿了水流的奔騰聲,只能看清光滑流動的水面。他們站在巨大樹木間的一片空地上。稍遠處,有一盞輕微晃動的綠色小燈,為他們指明即將上船的位置。
當他們全部登上了甲板後,才發現這是一艘非常小的船。它在他們的腳下輕輕地顫動了幾分鐘,然後沿著水面平穩地駛了出去。他們似乎正在潛入暗夜的中心,樹叢嚴密地阻隔著他們前進的路線,他們耳邊充滿了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通常來說,巨大的黑暗使人們說話的聲音顯得渺小又微弱,也使人們喪失了交流的欲望。在甲板上繞了三四圈以後,他們聚攏在一起,打著長長的哈欠,一同望著岸邊的一個幽暗角落。伴著一種被氣氛壓抑著的、富有節奏的喃喃低語,弗拉辛太太開始思考他們可以在哪裡入睡。他們既不能睡在底艙,也不能睡在滿是油味的髒亂角落,同樣也不能睡在甲板上,還不能睡在——她想著這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正如海倫之前所預料到的那樣,儘管已經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也幾乎無法看清彼此,他們依然面臨著更衣的問題。在聖約翰的幫助下,她撐起一張天篷,說服了弗拉辛太太到這後面更衣。除非她碰巧將自己隱藏了四十五年的某些部位毫無遮蔽地展示在人們眼前,否則沒有人會注意這裡。床墊已經鋪開,毯子也已經準備好。三位女士靠著彼此躺在了柔和的戶外。
男士們則吸了不少煙,把仍在燃燒的菸頭丟進河中,望了一會兒他們下方泛起漣漪的黑暗水面,隨後也脫掉了衣服,在小船的另一端躺了下來。他們非常疲憊,彼此間被濃濃的夜色阻隔著。船上那盞燈籠發出的光線只能照亮一些繩索、幾塊甲板以及小船的扶欄,除此以外的事物都被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著。他們的臉龐和那些在河邊聚集的樹木都漆黑一片。
很快,威爾弗里德 ·弗拉辛睡著了,赫斯特也睡著了。只有休伊特獨自躺著凝視天空。船隻平緩的移動與不斷從眼前略過的黑影令他無法思考。一想到蕾切爾距他如此之近,他就無法安然入睡。此刻的她近在咫尺,就睡在小船的另一端,距他僅幾步之遙,這令他無法再為她牽腸掛肚,就如同當自己與她比肩而立、貼頭相依時,自己就無法再凝視她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艘小船與他的處境相同,即使他起身掌舵也無法改變它的航向,因此他再怎麼用盡全力與自己那股無法抗拒的感情力量抗爭也都是無濟於事的。隨著船隻在光滑的水面上平穩滑行,他遠離了自己的一切過往,穿越障礙,越過界標,滑入了一片未知的水域。在萬籟俱寂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昏沉狀態包裹著,他躺在甲板上望著映襯著天空的樹梢間那些細微的差別,有的彎成拱形,有的鬆弛下垂,有的茂盛高昂,直到眼前的這幅景象變為了他那躺在一片巨大的樹蔭下抬頭望著天空的夢境。
當他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船隻已經沿著河流行進了一大段;此刻在他們的右側是一段點綴著樹木的高高的黃色沙岸,左側是一片沼澤地,長著高高的蘆葦和竹子,棲息在樹木頂端的有著鮮艷的綠色和黃色羽毛的鳥兒在微微晃動著。這是一個炎熱而寂靜的早晨。早餐後大家把椅子拉到一起,擺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紛紛在船頭坐了下來。頭頂的遮陽棚阻擋著陽光對他們的炙烤,船隻行進帶來的微風輕柔地吹拂著他們。弗拉辛太太已經開始在她的油畫布上描描畫畫了,每隔一會兒頭部就會猛然一動,就如同一隻正在興奮啄食的鳥兒。其他人在膝頭攤開了書籍、報紙或刺繡作品,一會兒低頭忙忙手中的事情,一會兒抬頭望望眼前的風景。休伊特一度大聲朗讀一首詩歌,但是眼前不停變換的風景讓他無法出聲,他只好停了下來。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他們的小船在樹蔭下向前穿行。一會兒可以看到一群紅色的小鳥在左側的小島上覓食,一會兒又能看到一隻藍綠色的鸚鵡鳴叫著在樹木間飛行。他們一路航行著,眼前的風景越發原始。樹木與灌木叢似乎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為爭奪地盤進行著殊死搏鬥;而其中高聳著幾棵鶴立雞群的參天大樹,綠色的傘狀樹冠在上空輕輕地顫動著。休伊特又低頭看起了書。這清晨就如同昨夜般寧靜,但因為有了陽光的明亮照耀,他可以看見蕾切爾的身影,聆聽她的聲音,靠近她的身體。他感覺自己仿佛正在等待著什麼,就好像他在某種程度上是處於靜止的狀態,任憑聲音、人們的身體、飛鳥等萬物略過他的身旁或聚攏在他的周圍。只有蕾切爾與他一樣,也在等待著什麼。他時不時向她瞥上一眼,好像必須讓她知道他們倆正在共同等待著什麼,他們被吸引待在一起,卻都不抵抗這種感覺。他再一次低頭讀起了書:
擁我入懷之人,無論你的身份,缺少一件事情,一切皆成枉然。
一隻鳥兒發出了一陣狂亂的笑聲,一隻猴子像是提出了令人難堪的問題般咯咯輕笑了幾聲。隨著熾熱的陽光散去,休伊特的聲音搖曳著飄蕩了出去。
漸漸地,行駛的河道變窄了,兩旁高高的沙岸也降為了樹木茂盛的平地,耳畔傳來了森林的聲音。如同身處大廳一般,四周充滿了回聲。有人突然大聲叫嚷了幾聲,緊接著是一段長長的寂靜,就像是大教堂中男孩的聲音停歇後那依然不停縈繞在屋頂各個角落的回聲。過了一會兒,弗拉辛先生站起身與一位水手交談了幾句,回來後宣布午餐後蒸汽船將會停上一會兒,大家可以到森林裡散散步。
「森林間布滿了小路,」他解釋道,「我們還沒有遠離文明社會呢。」
他仔細地欣賞了妻子的畫作。出於禮節,他沒有公開地誇讚,只是一隻手在畫作的一半處比劃了一下,另外一隻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
「上帝!」赫斯特雙眼直盯著前方驚呼道,「這一切真是驚人的美麗,你們不覺得嗎?」
「美麗?」海倫問。這似乎是一個陌生而微不足道的詞語。她與赫斯特也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以至於她忘記了回答他的問題。
休伊特覺得自己必須要說些什麼。
「這裡就是伊麗莎白時代人們的靈感來源。」他凝視著茂盛的葉子、錦簇的花團和巨大的果實,沉吟道。
「你是說莎士比亞?我討厭莎士比亞!」弗拉辛太太叫道,威爾弗里德帶著欽慕讚嘆道,「我敢說這世界上只有你敢這麼說,艾麗斯。」但弗拉辛太太並沒有在意丈夫的這番恭維,繼續有規律地揮動著畫筆,嘴裡時不時地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咕噥或嘆息。
此刻已經變得十分炎熱了。
「瞧瞧赫斯特!」弗拉辛先生低語道。只見赫斯特手中的一張紙已經滑落到了甲板上,頭向後仰著,發出了長長的鼾聲。
特倫斯拾起那張紙,在蕾切爾的面前展開。這是他在小教堂里就開始動筆的一首詩歌的延續,是關於上帝的,十分粗鄙。蕾切爾雖然無法完全理解詩句的內容,但已經覺察出了它的粗俗。休伊特開始在赫斯特留下的空白處填入詞句,但他的動作很快就停了下來,鉛筆滾落到了甲板上。他們向右側河岸逐漸靠近,周身籠罩著綠色的光線,在一叢叢綠葉中穿行。弗拉辛太太把她的畫稿放在了一邊,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風景。赫斯特醒了過來。已經到了午餐時間,他們享用午餐的同時,小船在岸邊不遠處停了下來。汽船後面拖著的小船被挪到了側面,女士們在幫扶下上了小船。
為了避免無聊,海倫在腋下夾了一本回憶錄,弗拉辛太太則帶上了她的畫夾,他們就這樣登上了森林邊的河岸。
他們沿著與河道平行的小路剛走了幾百碼,海倫就嚷著說熱得受不了。此時,河面已無一絲微風,四周只剩下炎熱又潮濕的空氣與來自森林的濃重氣味。
「我就在這兒坐坐。」她指著一個樹墩說道。那是一個有很久歷史的樹墩,上面布滿了一層又一層的匍匐植物與皮帶一般的荊棘。她坐了下來,打開陽傘,望著被樹幹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河流,把背影留給了身後那些消失在黑影中的樹木。
「我完全同意。」弗拉辛太太說著打開了她的畫夾。她的丈夫在周圍觀察了一番,為她挑選了一個作畫的絕佳角度。赫斯特在海倫的身旁清理出一塊地方,從容地坐了下來,看樣子不與她進行一番長談是絕不會輕易起身的。特倫斯和蕾切爾還在一旁站著,沒有找到能坐的地方。特倫斯預感到命中注定的重要時刻即將來臨了。儘管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依然保持著徹底的冷靜與克制。他決定站著與海倫說一會兒話,試圖勸說她起身離開自己的座位。蕾切爾也加入了勸說的行列,建議她與他們一起走走。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中,」他說,「你是最缺乏冒險精神的。你這會兒就像是坐在海德公園的綠色長椅上似的。你打算在這兒坐一下午嗎?難道不想四處走走嗎?」
「噢,不了, 」海倫說,「一個人只要用眼睛看看就好了。而這裡已經是全部了——全部,」她用一種昏昏欲睡的聲調重複道,「你們去散步又能看到些什麼呢?」
「一到下午茶時間,你就會酷熱難耐和心煩意亂,而我們卻依然感到清清爽爽和心曠神怡。」赫斯特補充道。當他抬頭望向他們的時候,他們在他眼中看到天空與樹枝反射出交錯的黃綠色,這令他們分了心,而他似乎在思考一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就這樣,特倫斯和蕾切爾順理成章地提出要結伴到樹林裡走走;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一同轉身離開了。
「再見!」蕾切爾喊道。
「再見。小心有蛇。」赫斯特回應道。他在由倒下的樹木與海倫的身體組成的陰涼處舒舒服服地安頓了下來。當他們離去的時候,弗拉辛先生在身後叫到,「我們必須在一小時後出發。休伊特,別忘了,一小時。」
不知是自然還是人為,有一條寬闊的道路恰好與河流形成直角,通往森林深處。這條路與英國森林中的馬車道十分相像,只是道路兩旁長著的是劍狀葉子的熱帶灌木,地面上鋪滿的不是雜草,而是默默無聞的厚重苔蘚,上面點綴著黃色的小花。隨著他們往森林深處行進,四周愈發昏暗,耳中習以為常的噪聲也被樹木的嘎吱聲與沙沙聲代替。這讓身處森林中的他們產生了自己正在深海中行走的幻覺。這時道路開始變得狹窄,轉過了一個彎,纏繞樹木的濃密藤蔓像樹籬一般圍在了道路兩側,四周綻放著星星形狀的深紅色花朵。不時傳來一兩聲受驚動物發出的刺耳叫聲打斷了嘎吱聲與沙沙聲。凝滯的空氣中瀰漫著一陣陣倦怠的香氣。幾縷明黃色的光線透過頭頂上方巨大的濃綠樹冠灑在了地上,給這鬱鬱蔥蔥的空間增添了幾個明亮斑點。幾隻紅黑相間的蝴蝶正圍繞著這些光斑翩翩起舞。特倫斯和蕾切爾一言不發。
這種沉默的氣氛不僅使他們感到焦慮,也令他們無法思考。他們之間有一層隔膜需要靠語言來打破。他們之中的一個必須要先開口說些什麼,但這個人是誰呢?這時休伊特拾起了一枚紅色果實,用盡全力高高地拋向了空中。他準備在它落地的時候就開口。他們聆聽著果實與樹葉摩擦發出的撲嚕撲嚕聲;聆聽著它一路拍打著枝葉往下掉,最終落地時那啪的一聲。隨後一切又重歸沉寂。
「這裡讓你感到害怕嗎?」當果實掉落的聲響在空氣中完全消失之後,特倫斯開口問道。
「不,」她回答,「我喜歡這兒。」
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句回答,「我喜歡這兒。」她走得飛快,身姿比平時更加挺拔。他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嗎?」特倫斯問道。
「是的,喜歡和你在一起。」她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已經被沉默籠罩。
「這也是我與你相識以來的感受,」他說,「我們在一起很快樂。」他似乎並沒有說話,而她似乎也沒有在聽。
「非常快樂。」她說。
他們又沉默著繼續向前走,不知不覺間加快了腳步。
「我們彼此相愛。」特倫斯說道。
「我們彼此相愛。」她重複道。
此時,寂靜的氛圍被他們說出的怪異而陌生的語句打破了。他們走得越來越快;突然同時停了下來,互相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然後鬆開倒在了地上。他們並排坐下,聽著樹木的沙沙作響和遠遠傳來的野獸嘶吼,這些從四周傳來的聲響如同一座橋樑越過了他們之間的沉默。
「我們彼此相愛。」特倫斯望著她的臉龐重複道。他們兩人的臉龐都十分蒼白與平靜。他們彼此沉默不語著。他擔心自己又忍不住想要親吻她。她漸漸地向他靠近,直到整個人倚在了他的身上。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她開口叫了一聲「特倫斯」,而他也回應了一聲「蕾切爾」。
「糟透了——實在是糟透了。」在一陣沉默後,她喃喃自語道,內心充滿了不斷翻湧沸騰的情感。這種心潮騰湧的感受在內心深處愈發真實起來,毫無意義卻又令她痛苦不堪。她看到眼淚正在順著特倫斯的臉頰流淌。
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做出了下一個動作——掏出他的懷表。
「弗拉辛說的是一個小時。我們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了。」
「而且我們還需要半個多小時才能走回去。」蕾切爾說。她緩慢地直起身,完全站起來後,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嘆氣,也像在打呵欠。她看起來十分疲憊,臉頰蒼白。「往哪條路走?」她問。
「這邊。」特倫斯回答。
他們又踏上了長滿青苔的小徑,開始往回走。耳邊不斷響起頭頂樹木的吱嘎聲與沙沙聲,不時傳來幾聲刺耳的動物叫聲。蝴蝶仍然在黃色的光斑上方盤旋飛舞。起初,特倫斯對自己的方向感有十足的把握,但隨著他們的行進,他開始有些遲疑了。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最終決定返回原處重新出發。因為儘管他能夠確認河流的方位,卻無法準確記起他們與同伴集合的地點。蕾切爾一路跟著他,在他停下的地方停下,在他轉彎的地方轉彎,既不考慮方向,也不考慮他停下或者轉彎的原因。
「我不想遲到,」他說,「因為——」他把一朵花放進了她的手心,她的手指隨之輕輕地合攏。「我們已經太遲了——太遲了——實在是太遲了,」他不停重複著,仿佛是夢中的囈語,「啊——找到了。我們就在這裡轉彎。 」
他們終於又踏上了那條與英國森林中的馬車道十分相像的寬闊道路,他們就是在這裡與同伴分開的。他們沉默地向前走著,就如同夢遊一般,只是時不時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沉重。蕾切爾突然喊道,「海倫!」
在陽光燦爛的森林盡頭,他們看到海倫依舊坐在樹墩上,裙子在陽光下雪白刺眼,而赫斯特也依舊在她身旁撐著手肘坐著。他們倆本能地停住了腳步。在看到了其他人以後,他們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向前,於是手拉著手沉默地站了一兩分鐘。他們感到自己無法面對其他同伴。
「但我們必須走過去。」蕾切爾最終用他們剛才談話時那種奇怪而沉悶的語調堅決地說道。他們竭力強迫自己走完了與樹墩上坐著的兩個人之間那一段短短的距離。
當他們走近的時候,海倫轉過身看向他們。她望著他們好一會兒,一言不發。當他們靠近的時候,她平靜地開口說道:
「你們見到弗拉辛先生了嗎?他去找你們了。他覺得你們一定是迷路了,雖然我告訴他你們不會的。」
赫斯特半轉著身體,回過頭望向半空那些糾纏錯結的樹枝。
「那麼,這趟散步值得嗎?」他囈語道。
休伊特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給自己扇著風。
蕾切爾靠在海倫旁的樹幹末端,小心地保持著平衡。
「十分炎熱。」她說。
「不管怎麼說,你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竭了。 」赫斯特說。
「這森林有些密不透風。」海倫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她的書,將書頁間的枯葉抖落。隨後他們都沉默下來,盯著眼前的河水在樹幹間打著漩流淌而過,直至弗拉辛先生出現。他突然從左側一百碼遠的樹木後鑽了出來,大聲感嘆道:
「啊,你們最終還是找到了路。但還是已經遲了——比原計劃的時間要遲,休伊特。」
他略微有些惱火,作為這次出遊的組織者,他還是頗有些威嚴的。此時他快速嘀咕著一些指責抱怨又毫無意義的詞句。
「當然,通常情況下遲到一會兒無傷大雅, 」他說道,「但當這關乎其他人時間安排的時候——」
他將大家召集起來,返回河邊。小船正在那裡等待著將他們送回蒸汽船。
白日的炎熱正在逐漸褪去。在享用下午茶時,弗拉辛夫婦開始變得健談起來。特倫斯聽著他們談話,感到現實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層次。一邊是弗拉辛夫婦高談闊論中的雲端世界;而另一邊是他與蕾切爾共同跌入的世界之底。弗拉辛太太的身上具有某種孩子般的天真率直,也如同孩子一般,總是懷疑長輩對自己有隱瞞。她用那雙靈動的藍色眼睛盯著特倫斯,特意與他講起了話。她想要知道,如果這艘船觸礁沉沒的話,他會怎麼做。
「除了自己逃生外,你還會關心別的嗎?我會嗎?不,不會,」她笑著說,「絲毫不關心——別以為我會。一般女性只關心兩樣東西,」她繼續說道,「她的孩子和她的狗,我不相信男人也有關心的兩樣東西。讀過那麼多與愛情有關的內容——這就是為什麼詩歌都是如此乏味的原因。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又會怎麼做呢?這根本就不是愛情!」她喊道。
特倫斯咕噥了幾句不知所云的話。而此時弗拉辛先生已經恢復了他平日的文雅。他抽著一支煙,開始回答他妻子的問題。
「你得時刻記住,艾麗斯,」他說道,「你的成長過程是十分違背人性的——我應該說是不同尋常的。他們沒有母親,」他解釋道,語氣中少了幾絲嚴肅,「他們的父親—他是一位非常討人喜歡的男士,毋庸置疑,但是他關心的只有賽馬與希臘雕塑。跟他們講講洗澡的事,艾麗斯。」
「馬廄里,」弗拉辛太太說道,「冬天會被冰霜覆蓋。我們必須得走進去,否則就會挨鞭子。強壯的孩子活下來了——其餘的死掉了。優勝劣汰——這是最傑出的計劃,我敢說,如果你也有十三個孩子的話。」
「這一切都發生在英國市區,就在十九世紀!」弗拉辛先生轉向海倫高聲說道。
「如果有孩子的話,我也會這樣對待他們的。」弗拉辛太太說道。
每一個詞語都清晰準確地傳入了特倫斯的耳中,但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在對誰說,他們又是誰呢?這些了不起的人真的飄浮在雲端世界嗎?現在他們喝完了茶,站起身靠在船頭。正值日落時分,河水被映照成一片暗淡的深紅色。河道又變寬了,他們經過了溪流中央的一座深色楔子般的小島。兩隻白色的大鳥如同踩著高蹺一樣站在那裡,周身沐浴在紅色的夕陽下。小島的沙灘人跡罕至,只散落著幾個鳥爪印。河岸上的樹枝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盤根錯節,而綠葉閃著金光,耀眼奪目。赫斯特倚在船頭,開口說了起來。
「你不覺得這場景讓人感覺非常怪異嗎?」他抱怨道,「這些樹木使人神經緊張——一切都那麼瘋狂。上帝無疑也瘋了。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怎麼能想像得出這樣的荒野呢?怎麼能與猿猴和短尾鱷一同棲息在這裡呢?如果我住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發瘋——徹底發瘋。」
特倫斯剛要回答他,安布羅斯太太搶先開了口。她讓他看看這景色是如何構成的——看看那令人驚嘆的色彩,看看樹木的形狀。她似乎正在保護特倫斯不被他人靠近。
「是的,」弗拉辛先生說道,「在我看來,」他繼續說道,「赫斯特提出的人跡罕至的問題恰恰是關鍵。你必須得承認,赫斯特,一座小小的義大利城鎮就會使整片風景變得庸俗不堪,也會大大削減這廣袤無垠的感覺——宏偉壯觀的感覺。」他把雙手滑向森林的方向,停了一會兒,望著那片此刻正在逐漸陷入寂靜的綠色團塊。「我承認,這景色使我們顯得十分渺小——是我們,而不是他們。」他說著朝旁邊一個正俯身向河裡吐痰的水手點了點頭,「我想,這就是我妻子所感受到的,農民本質上的優越性——」弗拉辛先生還在繼續說著,試圖說服聖約翰。在談話聲的掩護下,特倫斯把蕾切爾拉到了一旁,裝模作樣地指著一根半落入水中的巨大的扭曲樹幹。他不惜任何代價地希望可以靠近她,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弗拉辛先生的話語不斷傳入他們的耳中,一會兒是關於他妻子的,一會兒是關於藝術的,一會兒又是關於國家未來的。這些毫無意義的詞句在空中高高飄蕩著。由於氣溫下降,弗拉辛先生開始與赫斯特在甲板上踱起步來。當他們經過的時候,一些支離破碎的詞句清晰地飄了過來——藝術,情感,真理,現實。
「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當他們經過的時候,蕾切爾小聲地問道。
「這是現實,是現實。」他回答道。
隨著微風漸涼,此時人們都開始起身活動身體。當大家又開始在毯子和大衣下準備就寢的時候,特倫斯和蕾切爾躺在了兩個方向相反的角落,無法交談。然而當夜幕降臨之時,其他詞句似乎也如同紙張燃燒的灰燼一般,在蜷縮一團後消失殆盡,只留下他們沉默無言地空坐在世界之底。那心花怒放的感覺似曇花一現,他們現在又都重歸平和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