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九章
然而,休伊特其實沒有必要因為赫斯特和蕾切爾相談甚歡而徒增痛苦。聚會很快就結束了,弗拉辛夫婦和赫斯特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了,而蕾切爾還留在大廳里。她抽出了幾張畫紙,一張一張地翻閱著,這說明她的內心還充斥著不安和浮躁。她不知道應該是去還是留,儘管弗拉辛太太已經邀請她來參加茶會。大廳中空無一人,只有威利特小姐還在用風琴演奏一段聖樂;還有富有的卡特夫婦,他們不喜歡蕾切爾,因為她的鞋帶沒有系好,還有她看上去不夠活潑,這些讓他們間接地感覺到蕾切爾也不會喜歡他們的。如果蕾切爾之前見過卡特夫婦的話,她的確不會喜歡上他們。最明顯的原因就是,卡特先生會給鬍子上蠟,而卡特太太又戴著手鐲,他們很顯然是那種不會喜歡上她的那一類人。蕾切爾此刻太過不安,完全無法思考和觀察。
她正一頁頁地翻著一本美國雜誌的光滑頁面時,大廳的門被推開了,一束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而被光束籠罩著的一個矮小的白色身影,徑直穿過房間向她走來。
「什麼?你在這裡?」伊芙琳驚呼,「午餐時我就瞥見你了,但你從不屈尊看我一眼。」
伊芙琳的性格就是這樣。不管受到了多少真正的或是想像中的冷落,她從來不放棄追逐她想要了解的人。久而久之,她還都能成功地了解這些人,甚至可以讓他們喜歡上自己。
她四下看了看。「我討厭這個地方。我討厭這些人, 」她說道,「我希望你能和我去我的房間。我的確想要和你說說話。」
當蕾切爾正猶豫是走是留之際,伊芙琳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出了大廳,往樓上走去。當她們兩步並一步上樓的時候,伊芙琳一直抓著蕾切爾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她一點都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是對的,為什麼還要在乎這些?讓他們都見鬼去吧!這就是我對他們的態度!」
她正處於一種異常亢奮的狀態,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急劇抽動著。顯然她一直在等著房門關上,才告訴蕾切爾所有的事。果不其然,一進屋她就坐在床上開始對蕾切爾說:「我猜你覺得我瘋了,對吧?」
蕾切爾對別人的想法並沒有心情去揣測。她更感興趣的是,自己能不能不顧後果地說出內心真正想說的。
「有人向你求婚了。」她說。
「你為什麼這麼想?」伊芙琳大叫道,驚訝中還帶著幾分喜悅,「我看上去像是剛被人求婚的樣子嗎?」
「你看上去像是每天都會被求婚。」蕾切爾回答說。
「但我覺得向你求婚的人更多。」伊芙琳綻開了並不真誠的笑容。
「從來沒有人向我求婚。」
「但這是遲早的,而且會有很多,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了。話說回來,今天下午真的沒有求婚。對,這真是一團糟!糟得令人可怕,令人作嘔!」
她來到盥洗台,開始用涼水浸濕的海綿擦拭正灼燒得滾燙的臉頰。她擦著臉,微微顫抖地轉過身,用高亢而興奮的聲音解釋道:「阿爾弗雷德 ·佩羅特說我答應過要和他結婚,但我說自己從沒答應過。辛克萊說如果我不嫁給他的話,他就開槍自殺,我告訴他 ,『好,你開槍吧。』他當然不會自殺——他們都只會說說而已。而今天下午辛克萊抓住了我的把柄,開始纏著我給他一個答覆。還指責我和阿爾弗雷德 ·佩羅特調情,說我心腸壞,不過是一個塞壬女妖而已,還說了很多有趣的話。所以最後我告訴他,『行了,辛克萊,你說夠了吧。現在可以讓我走了。』這時他一把抓住了我開始吻我——這令人噁心的禽獸——我現在還能感受到他那鬍子拉碴的臉,就好像他說了那番話之後,就理所應當可以這樣做似的!」
她狠狠地用海綿擦掉了臉頰上的一塊污點。
「我從沒遇見過一個能和女人相提並論的男人!」她大叫著說,「他們沒有尊嚴,他們沒有勇氣,他們只不過有獸慾和蠻力而已!如果一個男人說他不想接受這個女人,她會有這樣的舉動嗎?我們有太多的自尊了,我們比他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在屋裡走來走去,用毛巾輕輕擦著濕潤的臉頰。眼淚這時候也開始和冰涼的水滴一起往下流淌。
「這讓我憤怒不已。」她解釋道,擦乾了眼淚。
蕾切爾一直坐在那裡看著她。她並沒有在為伊芙琳設身處地地著想,她僅僅在想這個世界充滿了受盡苦難的人。
「這裡只有一個男人讓我真心喜歡,」伊芙琳繼續說,「特倫斯·休伊特。似乎每個人都可以信任他。」
這幾句話讓蕾切爾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她的心似乎在被一雙冷酷的手死死地壓住。
「為什麼?」她問道,「你為什麼相信他?」
「我不知道,」伊芙琳回答說,「你對人難道沒有特別的感情嗎?那種你篤定是正確的感情?那天晚上我和特倫斯長談了一次。在那之後我感覺我們倆是真正的朋友。他身上有一種女性的特質——」她突然停下,好像在回想特倫斯曾告訴她的一些很私密的事情,至少蕾切爾從她的眼神中解讀出了這一點。
她試著強迫自己去問,「他向你求婚了嗎?」但這個問題太龐大了,而且伊芙琳話鋒一轉,開始說起最棒的男人就像女人一樣,以及女人比男人更加高貴——比如說,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像莉拉·哈里森那樣的女人會有齷齪的想法或行為。
「我真希望你認識她!」她大聲說道。
她比之前平靜了很多,臉頰現在也乾燥了,眼神重拾了以往的銳利和活力。她似乎已經忘記了阿爾弗雷德和辛克萊,以及剛剛的情緒。「莉拉在德特福德路開了一個酗酒女人之家,」她接著說道,「她一手創辦並親自管理,所有的事務都是親力親為,現在這家店在全英國同行里首屈一指。你無法想像那些女人是什麼樣子的——還有她們的家。但是她和所有人整天都待在一起。我經常和她在一起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從不做正經的事。你整天做什麼呢?」她帶著嘲諷的笑容,看著蕾切爾問道。蕾切爾幾乎沒有聽她說話,表情有一些茫然和不悅。她對莉拉·哈里森和她的傑作,還有伊芙琳和她的豐富情史都感到厭惡。
「我彈鋼琴。」蕾切爾用無比冷漠的語氣說道。
「這就對了!」伊芙琳笑著說,「我們這些人除了享樂什麼都不做。這也就是為什麼像莉拉 ·哈里森這樣比你我更有價值的女人,必須努力投入這項事業的原因。但是我厭倦了玩樂。」她一邊繼續說著,一邊把手舉過頭頂,平躺在了床上。她這麼一伸展,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嬌小。
「我準備做點什麼,這是個很棒的主意。你也必須加入。我確信你是很有實力的人,雖然你看上去——好吧,有點像溫室里長大的花朵,」她坐了起來,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解起來,「我是倫敦一所俱樂部的會員,那裡每周六都要舉辦活動,所以叫周六俱樂部。我們本該探討藝術,但是我討厭探討藝術——這能有什麼用呢?我身邊這麼多實實在在的事情不去做?何況他們也探討不出來什麼。所以我要告訴他們,我們已經談論夠藝術了,最好能換個話題聊聊生活。我們應該聊聊和人們生活息息相關的東西:逼良為娼,婦女選舉權,保險賬單等等。當我們決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後,就可以藉此形成一個團體……我敢肯定,如果我們這些志同道合的人接手這些事情,而不是一味地交給警察或地方官的話,我們就能夠制止——賣淫(這個不雅的詞語讓她壓低了音調),在六個月之內。我認為男人女人都應該參與其中。我們應當去皮卡迪利廣場,告訴這些可憐的人說:『我並不比你高貴,也不會裝作如此,但是你得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很低賤,而我並不希望你做這樣低賤的事情。因為在皮囊之下,我們都是一樣的。如果你做這些低賤之事的話,和我也沒有任何關係。』這是巴克斯先生今天早上說的。儘管他說的對,但你們這些聰明人——你也是聰明人,不是嗎?——並不相信這些話。」
當伊芙琳講話的時候——她確實也經常對此感到遺憾——她的思路太快,導致沒有時間聆聽其他人的想法。她除了在呼吸時不得不停頓一下,一直都沒有停下。
「我想不出來,為什麼周六俱樂部的人不能照這個方向做些真正偉大的事情,」她繼續說著,「當然這需要有人來組織,需要有人為此付出生命,但是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的想法是,以人為本,讓抽象的觀念自生自滅。莉拉有問題的地方——如果這算的話——就是她把禁慾放在了女人的權益之前。現在我有一件事情可以保證,」她接著說道,「我不是學者或藝術家,或其他什麼,但我是一個充滿快樂的人。」她滑下了床,坐在地板上,抬頭看著蕾切爾,在她的臉上搜尋著,似乎在解讀隱藏在那副面孔下的特徵。她把手搭在了蕾切爾的膝蓋上。
「重要的是怎樣做一個人,不是嗎?」她接著說道,「不管赫斯特先生說什麼,都要保持真實。你真實嗎?」
蕾切爾和特倫斯一樣,感覺伊芙琳與自己有些太過親近了。這份親近中帶有一絲令人興奮的成分,儘管它依然令人感到討厭。蕾切爾也不必自己尋找答案了,因為伊芙琳又緊接著問道:「你是否信仰著什麼東西呢?」
為了終結伊芙琳這雙藍眼睛的審視,也為了緩解自己坐立不安的狀態,蕾切爾一把推開椅子,大聲說道:「我信仰一切!」接著她開始觸摸各種物品:桌子上的書,照片和窗邊陶製大花盆裡一株剛長出新鮮葉子的帶刺植物。
「我相信床,相信照片,相信花盆,相信陽台,相信太陽,還有弗拉辛太太。」她繼續無所顧忌地說著,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促使著她把平常不會說的話全部表達出來,「但是我不信上帝,我不信巴克斯先生,我不信醫院的護士。我還不信——」她拿起一張照片凝視著,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那是我的母親。」伊芙琳說道,她依舊雙手抱膝坐在地上,好奇地看著蕾切爾。
蕾切爾注視了一會兒照片後,「好吧,我也不怎麼信她。」她用低沉的音調說。
照片裡的穆加特羅伊德太太看上去像失了魂一樣,她跪在一張椅子上,臉頰緊緊地貼在博美犬身上,她的眼神可憐巴巴的,似乎在尋求庇護。
「那是我父親。」伊芙琳說道,因為那個相框裡有兩張相片。第二張相片裡是一個瀟灑的士兵,身材高大,容貌不凡,還有濃密的鬍鬚;他的手放在佩劍的劍柄上;他和伊芙琳有幾分相似。
「就是因為他們,」伊芙琳說,「我才決定要幫助其他女人。我猜你聽過我的事情,對嗎?你看,他們沒有結婚;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我也不以此為恥。不管怎麼說,他們彼此相愛,而大多數人都很難說他們的父母是彼此相愛的。」
蕾切爾在床上坐下,手裡拿著那兩張相片,做起了對比——照片裡的兩個人,就像伊芙琳所說,深愛著彼此。蕾切爾對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遠遠多於伊芙琳剛剛開始介紹的關於不幸婦女的活動。她又看了一眼相片中的兩人。
「你覺得,」當伊芙琳不作聲的時候,她問道,「相愛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戀愛過嗎?」伊芙琳問道。「噢,沒有——一看你就知道了,」她補充道。她沉思了片刻。「我曾有過一次戀愛。」她說。她又陷入了回憶當中,眼神失去了明亮活力,增添了一點溫情脈脈,「戀愛的時候感覺真像是在天堂!但糟糕的是,我的這段感情沒有維持下去。這讓我困擾。」
她繼續考慮關於阿爾弗雷德和辛克萊的難題,假裝尋求蕾切爾的意見。但她渴望的並不是建議,而是與蕾切爾的親密關係。她看向蕾切爾,發現她還在床上看著相片,立刻就明白了蕾切爾沒有把她放在心上。那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伊芙琳被生命中迸發的小火花折磨著,她總是試圖去接觸別人,而又總是被斷然拒絕。伊芙琳開始沉默起來,看著自己的客人,她的鞋子,她的長襪,她夾在頭髮里的梳子,總之就是她身上所有的細節,好像抓住這些細節自己就能夠更加貼近蕾切爾的內心。
蕾切爾最後放下了相片,走向窗子,說道:「真是古怪。人們談論愛情就像談論宗教一樣沒完沒了。」
「我希望你能坐下來說說話。」伊芙琳不耐煩地說。
蕾切爾沒有坐下來,反而打開了兩扇大玻璃窗,探頭望向了下方的花園。
「那是我們第一晚迷路的地方,」她說,「一定就是在這些灌木叢里。」
「他們在這裡殺雞,」伊芙琳說,「一刀把雞頭砍掉——太噁心了!但是告訴我,什麼——」
「我想在賓館四處逛逛。」蕾切爾打斷了她,把頭縮回來看著依然坐在地上的伊芙琳。
「這裡和其他的賓館沒什麼不同。」伊芙琳說。
伊芙琳也許說得對,但在蕾切爾眼中,這裡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過道,每一把椅子都有自己的別致之處;她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開始慢慢地向門口挪動。
「你想要的是什麼?」伊芙琳問道。「你讓我感覺到,你總是在想著一些不願意說出來的心事……快說出來吧!」
蕾切爾沒有回應。她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似乎突然想起自己應當提出一些建議。
「我想你會嫁給他們其中一個的。」她說完,隨即轉動把手走了出去,然後關上了門。她一邊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著,一邊用手輕划過身邊的牆壁。她沒有想好要去哪裡,於是沿著走廊朝窗戶和陽台走去。她向下望去,在廚房那裡她看到了被迷宮一樣的灌木叢分割開的、在賓館裡的另一面生活。地面是裸露的,老舊的罐頭到處都是,灌木叢上晾著毛巾和圍裙。時不時就會有一個身穿白圍裙的服務生走出來,往垃圾堆上倒垃圾。兩個穿著棉裙的大塊頭女人坐在一張長椅上,面前擺著沾滿血漬的托盤,雙膝上放著黃色的家禽。她們一邊給它們拔毛,一邊閒聊著。突然有一隻雞開始掙扎著扑打翅膀,在空地上半飛半跑地流竄。另外一個看上去年齡超過了八十歲的女人,一直在追著這隻雞。雖然她看上去已經乾癟,腿腳也很不靈活,但在其他人笑聲的慫恿下緊追不捨;她的臉上充滿了憤怒,一邊跑,一邊在用西班牙語叫罵著。他們的掌聲和丟出來的餐布驚嚇到了這隻雞,於是它到處亂竄,最終拍著翅膀一頭撞入了老太太的懷裡。她張開自己不大的裙子包住了它,捆成一束扔在地上,緊接著上前按住,帶著一絲報復與勝利感,一刀砍下了雞頭。鮮血和抽搐讓蕾切爾挪不開眼睛,以至於雖然感覺到有人從後面走過來,她也沒有回頭。直到老太太回去和其他人坐在了一起,因為受不了剛剛目睹的殘忍一幕,她才猛地向後看去,原來站在她身邊的是艾倫小姐。
「這場面可不好看,」艾倫小姐說道,「儘管我猜,這應該比我們的方式人道多了……我想你從沒來過我的房間吧。」她加了這一句,隨後轉身走開,似乎在暗示蕾切爾跟上。蕾切爾照做了,因為她覺得每一個新鮮的談話對象都可能會慢慢消除困擾著自己的謎團。
賓館的房間都是一個樣式,只是有些大有些小而已;它們的地板都鋪著暗紅色的瓷磚;都擺著高高的一張床,掛著蚊帳;還有一張寫字檯和一張梳妝檯,幾把扶手椅。不過一旦行李箱被打開,整個房間就會換一個樣子,因此艾倫小姐的房間和伊芙琳的房間非常不一樣。她的房間裡,梳妝檯上沒有五顏六色的帽針;沒有香水瓶;沒有細長的剪刀;沒有各式各樣的鞋靴;椅子上沒有躺著絲質襯裙。這個房間極其整潔。屋子裡的東西好像都是成對出現的。不過寫字檯上鋪滿了手稿,一張桌子被拉出來放在了扶手椅旁,上面放著兩摞圖書館借來的深色書籍,書里也塞滿了大大小小的書籤。艾倫小姐邀請蕾切爾進屋是出於好意,她以為蕾切爾呆呆地站在那裡無事可做。而且,她喜歡年輕女性,因為她曾經教過很多年輕女學生,也因為受到安布羅斯夫婦如此熱情的款待,她很樂意可以做出一點回報。於是她四處張望,想給蕾切爾展示些什麼。然而房間裡並沒有太多可供消遣的東西。她摸了摸手稿。「喬叟時期;伊麗莎白時期;德萊頓時期,」她回憶道,「我很慶幸沒有更多的時期了。我還在寫十八世紀中葉呢。你不坐坐嗎,溫雷絲小姐?這把椅子雖然小巧,但是很結實《尤弗伊斯》,英國小說文學的萌芽。」她繼續說著,又掃了一頁內容,「有什麼感興趣的嗎?」
她親切率直地看著蕾切爾,似乎蕾切爾需要什麼,她都會盡全力為她提供。她的臉上布滿了關切與憂思,而這副神情讓她滄桑的臉龐看上去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魅力。
「噢,不對,你愛的是音樂,對嗎?」她想起來了一些,繼續說道,「我一向認為文學和音樂搭配不到一起。當然有時候會有天才——」她四處張望著尋找什麼東西,看到壁爐台上有一個罐子,於是她拿了下來遞給蕾切爾,「把手放進罐子裡就能取出醃生薑。你是天才嗎?」
但是生薑在罐子深處,沒辦法夠到。
「不用麻煩了,」當艾倫小姐找其他工具的時候,蕾切爾說道,「我覺得自己不會喜歡醃生薑的。」
「你從來都沒嘗過嗎?」艾倫小姐問道,「那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嘗一嘗了。為什麼呢?因為這可能會給生活增添一份新樂趣,而且趁著你還年輕——」她試著用鈕鉤取出醃生薑。「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什麼都要嘗試一下, 」她說,「如果你在臨終前才第一次吃到生薑,卻發現這是你有生以來最喜歡的東西,難道不會感到遺憾嗎?反正我肯定會非常遺憾的,因此我一定要什麼都嘗試一下。」
這時她成功地用鈕鉤取出了一片生薑。當她擦拭鈕鉤的時候,蕾切爾咬了一口薑片,然後立馬大叫道,「我得吐出來!」
「你確定嘗到味道了嗎?」艾倫小姐問道。
蕾切爾把生薑丟出了窗外,以示回答。
「不管怎麼說,你也體驗過了,」艾倫小姐平靜地說,「讓我看看——我沒什麼可以給你看的了,除非你願意嘗嘗這個。」在床的上方懸掛著一個小柜子,艾倫小姐拿出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瓶子,裡面裝著淺綠色的液體。
「薄荷酒,」她說,「你知道的,也就是利口酒。這讓我看上去像是個酒鬼是不是?實際上這恰恰證明了我是一個極其節制的人。這個瓶子在我這兒已經有二十六年之久了。」她充滿自豪地望著它,補充道。當她把瓶子倒過來的時候,從液體的高度可以看出,這個瓶子裡的酒還沒有被碰過。
「二十六年?」蕾切爾驚呼。
艾倫小姐很滿足,因為她已經預料到了蕾切爾的驚訝。
「這是在我二十六年前去德勒斯登的時候,」她說,「我的一位摯友送給我的一件禮物。她認為如果發生沉船或其他事故的時候,酒精飲料沒準會派上用場。然而,我沒有遇上這類事故,於是帶著它回到了家。此後,每次海外旅行的前夕,這個瓶子總會出現在我眼前,給我帶來同樣的訊息;而如果我一切順利,就會帶著它安全返航。我把它看作是對抗災禍的一個符咒。雖然有一次因為前行的列車出了事故,我被耽誤了二十四小時,但我從沒有親身經歷過任何事故。沒錯,」她對著瓶子繼續說道,「我們已經一起見識了許多不同的氣候,而你也住過了很多壁櫥,對不對?我打算以後訂製一個寫著題詞的銀制銘牌。我想你可以看出來,這是一位紳士,名字是奧利弗……如果你打碎了奧利弗,我想我無法原諒你,溫雷絲小姐。」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蕾切爾手裡的瓶子拿回來放回了柜子里。
蕾切爾正捏著瓶頸搖晃著瓶子。她被艾倫小姐深深地吸引了,甚至忘記了手中的瓶子。
「真棒,」她大聲說道,「我認為這太不同尋常了。能擁有一個二十六年的朋友,還是一個瓶子——而且還一起經歷過這麼多次旅程。」
「並不是這樣,我認為這再尋常不過了,」艾倫小姐回答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一個人能像我這樣普通,倒是不簡單呢。我都忘記了——你是天才嗎,還是你剛剛說你自己不是一個天才?」
她很友好地朝蕾切爾笑了笑。當她笨拙地在屋裡踱步時,整個人看上去那麼博學,那麼閱歷豐富,因此她的話語裡肯定擁有撫平痛苦的力量,值得蕾切爾去依賴。然而此時正在關上櫃門的艾倫小姐保持著多年以來形成的習慣,依然默不作聲。一種不安的情緒讓蕾切爾也保持著沉默。一方面她希望能夠高高躍起,讓自己鮮活的軀體釋放出火花;另一方面,她也意識到了一絲無能為力,只能在沉默中順其自然。
「我不是個天才。我發現自己很難表達內心想說的話——」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說道。
「我認為這與性格有關,」艾倫小姐幫她分析道,「有一些人會毫無障礙地表達出來;對我而言,有很多事情無法說出口。但後來我認為這是自己太過遲鈍的緣故。我現在的一個同事,能判斷出別人是否喜歡她——讓我想想,她是怎麼做的?是根據早餐時說『早安』的方式。我要想弄清楚的話,估計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但大多數年輕人好像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
「噢,不,」蕾切爾說,「這太難了!」
艾倫小姐靜靜地看著蕾切爾,沒有作聲,猜想著這其中的困難。然後她把手放到了後腦勺的位置,發現有一卷灰色的頭髮鬆開了。
「我得請你稍等一會兒了,」她說著站了起來,「我需要整理一下我的頭髮。我一直找不到滿意的發卡。我還必須換一件衣服。如果你能幫我一把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因為衣服上有一組很討厭的鉤子,要是我自己系上的話得需要十到十五分鐘;不過有你幫忙的話——」
她脫掉了外套、裙子和襯衣,站在鏡子前開始整理頭髮。她的身材有一點臃腫,顯得襯裙很短,兩條腿看上去像灰色石板一樣。
「人們說青春令人感到快樂,而我個人覺得中年比青春還要快樂得多。」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頭上的發卡和發梳摘下來,拿起了大梳子。她的頭髮鬆開後剛到脖子的位置。
「在青春年少的時候,」她繼續說著,「一個人在教育之下,會覺得事物都是非常嚴肅的……現在該換衣服了。」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頭髮就又被梳回了原來的環形。她的上身換成了深綠色帶黑色條紋的上衣,而裙子上不同角度的鉤子還沒有扣好,所以蕾切爾還得跪在地板上,把掛鉤和鉤眼對準。
「我記得,約翰遜小姐過去總對生活心存不滿,」艾倫小姐轉過身背對著燈,繼續說道,「於是她開始養豚鼠,然後日漸沉迷。我剛剛聽說黃色豚鼠生了一個黑色豚鼠寶寶。我們還打了六便士的賭。她一定會因為贏了賭注而得意洋洋吧。」
裙子系好了。她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臉上也變成了平時照鏡子時那種格外嚴肅的表情。
「我一會兒要出門與朋友會面,現在的這身裝束還算得體嗎?」她問道,「我忘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到底是他們發現黑色的動物很少生出其他顏色的寶寶——還是反過來的。我聽過許多次解釋了,但還是忘了。我可真笨。 」
她在屋內走來走去,尋找著一些身上的小配飾——掛墜盒、手錶、鏈子,沉重的金手鐲和象徵女性選舉權益組織的彩色紐扣。最終,艾倫小姐為周日茶會做好了準備。她站在蕾切爾的面前,對著她報以溫柔的微笑。她不是一個容易衝動的女人,而且生活的閱歷令她在談話中十分克制。然而與此同時,她又擁有一種與人為善的品質,尤其是對待年輕人時,而這也讓她經常為自己的笨嘴拙舌感到遺憾。
「我們下樓去吧?」她說。
她把一隻手搭在蕾切爾的肩上,然後屈身拾起了一雙休閒鞋,將它與另外一雙鞋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了門口。在走廊上,她們經過了很多雙鞋靴,有黑色的、有棕色的,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但每一雙鞋又都不盡相同,甚至擺放在一起的方式也迥然有別。
「我一直認為人們就像自己的鞋子一樣,」艾倫小姐說,「那是佩利太太的——」她話還沒說完,門打開了,佩利太太坐著輪椅被推了出來,她也盛裝打扮好了,準備去出席茶會。
佩利太太向艾倫小姐和蕾切爾打了招呼。
「我正說到人們和自己的鞋子有多麼相像呢。」艾倫小姐說。佩利太太並沒有聽到。艾倫小姐提高了音量重複了一遍。佩利太太依然沒有聽到。她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佩利太太聽到了,但她沒有聽明白。很顯然,艾倫小姐正要說第四遍,這時蕾切爾突然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隨後消失在走廊當中。這種交流上的不暢,以及走廊上的擁堵,在她看來都是難以忍受的。她快速又漫無目的地朝著反方向走去,最後發現自己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兒有一扇窗戶,窗邊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在桌子上放著一個生鏽的墨水台,一個菸灰缸,一張老舊的法語報紙,還有一支斷了筆尖的鋼筆。蕾切爾坐了下來,似乎想要讀讀那份法文報,但是一滴眼淚落在了模糊的法語字體上,形成了一塊墨漬。她突然抬起頭,大聲呼喊道,「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她向窗外望去,即便眼淚沒有濕潤眼眶,也依然什麼都看不到。終於,她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一整天的強烈憤懣中了。從始至終她都感到一種痛苦;起初,是教堂的禮拜;隨後是午餐;然後是伊芙琳;再接著是艾倫小姐;最後是堵著走廊的佩利太太。一整天她都在不停地被人折磨,四處磕磕碰碰。現在她終於不堪重負,情緒到達了極限,感到了某種危機,而這也讓她看清了世界真實的一面。她十分討厭這個世界的面目——教堂,政治家,格格不入和驚天騙局——像達洛維先生一樣的人,像巴克斯先生一樣的人,伊芙琳的喋喋不休,還有堵著過道的佩利太太。與此同時,她規律跳動著的脈搏如同不斷流淌的炙熱情感;在跳動,在掙扎,在煩躁著。眼下,她的身體就是全世界生命的源泉,即將四處迸發,卻一會兒被巴克斯先生,一會兒被伊芙琳,一會兒又被一股如世界般沉重、強加於人的愚蠢給壓了回去。受到如此折磨,她不禁把兩隻手纏繞在了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在出錯,所有的人都在犯蠢。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下面的花園中出現了幾個人。在她看來,這些人就是毫無意義的物質,四處晃蕩,除了妨礙她以外沒有其他任何目的。世界上的其他人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呢?
「沒人知道。」她說。憤怒的情緒又開始在身體中流淌,原本栩栩如生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了。
「這是一場夢。」她注視著生鏽的墨水台、鋼筆、菸灰缸,還有陳舊的法文報紙嘟囔道。這些渺小的、不值一文的物件在她看來,代表了人類的生活。
「我們都沉睡在夢境中。」她重複道,但這個猜測又讓她想到這其中的某件東西可能代表著特倫斯。這個想法將她從鬱鬱寡歡的狀態中喚醒了。她又變得和坐下之前一樣煩躁不安。她眼中的世界,已經不僅僅是腳下這座城鎮了。這個地方已經被陰霾籠罩,四處都是燥熱的紅色迷霧。她又回到了之前每天所處的那種狀態。思考不是找到出路的方法,只有行動才能為她提供庇護。進進出出每個房間,進進出出每個人的思想,才能去尋找那些她不了解的事物。因此她站了起來,一把推開桌子,向樓下走去。她走出了大廳的門,轉過賓館的角落,發現自己身處從樓上窗戶看到的那群人之中。但是由於剛從陰暗的走廊來到陽光充足的戶外,還由於剛從夢幻回到現實,這群人看上去顯得分外亮麗、色彩鮮明,就好像剝落了表面遍布的灰塵,只留下了事物的實際本質和轉瞬即逝的瞬間。這景象就如同印在黑夜裡的一幅畫作。白色、灰色,還有紫色的人影散落在綠色的藤條圓桌周圍,中間茶壺的火焰令空氣搖曳不停,就像一面失真的鏡子,一棵巨大的綠色樹木矗立在他們上方,如同一股蓄勢待發的巨大力量。她又靠近了一些,聽到伊芙琳自言自語的聲音,「來這邊——這邊——乖小狗,來這邊」;一瞬間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都靜止了下來,接著她發現了其中一個人影是海倫·安布羅斯;飛揚的塵埃又開始落了下來。
這群人通過不同的方式組合到了一起;每張茶桌都緊緊挨著,兩個區域之間用躺椅相連。不過,就算中間隔著距離,也可以看出,興致勃勃又趾高氣揚的弗拉辛太太在掌控著整個聚會。她正隔著桌子,與海倫熱切地交談著。
「在帳篷里待十天,」她說,「毫無舒適可言。你要想過得舒服些,就千萬別來。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不來,就會後悔一輩子。你說是吧?」
這時,弗拉辛太太瞟到了蕾切爾的身影。
「啊,你的外甥女來了。她保證自己也會參加的,對嗎?」她這個人,一旦制定好了計劃,就會像個孩子一樣興致滿滿地執行起來。
蕾切爾熱切地把話接了下去。
「我當然會去的。你也是,海倫。還有佩珀先生也是。 」她入座後發現周圍都是認識的人,但特倫斯不在場。人們開始從各個角度討論這次計劃中的出遊。有些人說,天氣會很熱,但是晚上又會很冷;還有人說,租船和語言障礙可能才是困難之處。弗拉辛太太否決了所有的說法,表示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方面的困難,她的丈夫都能一一解決。
與此同時,弗拉辛先生悄悄地給海倫解釋道,這次出遊實際上非常簡單;五天的時間在戶外活動;那裡——是一個當地的村莊,在她回英國之前,非常值得看一看。海倫含糊不清地嘟噥著什麼,並沒有想好如何回答他。
茶會這種活動,參與者形形色色,因此很難圍繞著一個話題聊得盡興;但在蕾切爾看來,這反而有一大好處,就是她無需加入交談的行列。另一旁,蘇珊和亞瑟在向佩利太太解釋這次出遊;在佩利太太聽明白以後,以一位老旅行者的身份提了幾點建議:帶上新鮮的罐頭蔬菜、皮毛外套和防蟲粉。她傾過身子,向弗拉辛太太耳語著什麼,從她閃爍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似乎是在說著關於臭蟲的一些事情。此時海倫為了贏桌子上擺著的六便士,正在向聖約翰·赫斯特背誦《勇敢者的代價》;而休林·艾略特先生正在講著關於寇松侯爵的軼事,還有大學生自行車的故事,聽眾們都聽得入了神。索恩伯里太太一直在努力回想著一個人名,那個人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加里波第,還寫了一本他們都應該讀一讀的書;索恩伯里先生則想起來他有一架好用的望遠鏡。艾倫小姐這時在與小狗喃喃自語,這種怪異的親密口吻在未婚女性的身上很常見。那是一隻獵狐犬,被伊芙琳最後哄過來了。樹枝時不時如同嘆息一般輕微地晃動一下,引得一些灰塵與花瓣飄落到盤子上。蕾切爾好像對這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就像一條河流,察覺落入水中的小樹枝和望著溪流上方的天空。她的眼神太茫然了,伊芙琳有些看不慣,於是穿過人群,坐在了蕾切爾的腳邊。
「怎麼樣?」她突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沃林頓小姐。」蕾切爾倉促地回答,因為她總得說些什麼以示回應。她看到蘇珊在和艾略特太太說著悄悄話,亞瑟則用充滿自信與愛意的眼光看著蘇珊。於是蕾切爾和伊芙琳兩個人都開始聆聽蘇珊的談話。
「萬物都存在著秩序,小狗、花園,還有來上課的孩子們,」她的聲音充滿了韻律,就好像是在點名一樣,「還有我的網球、村莊、給父親寫的信,以及無數聽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時刻。在該睡覺的時候,我總是困得頭還沒沾著枕頭就睡著了。另外,我還很喜歡陪伴我的姨媽——我很無聊對不對,艾瑪姨媽?(她衝著佩利太太報以微笑,佩利太太的頭微微下垂,滿懷喜愛地看著自己的蛋糕。)還得注意不要讓父親在冬天著涼,這就意味著要操很多心,因為他不會照看自己。比你還要嚴重,亞瑟!所以這些事情全部都堆積到一起了!」
帶著對生活和本性的極度滿足,蘇珊的音調也提高了。蕾切爾突然對蘇珊萌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反感,她對蘇珊的善意,甚至是同情都煙消雲散了。她一下子變得虛偽和殘忍起來;她的形象也變得又矮又胖,原本友善的藍眼珠現在看上去膚淺又暗淡,如花瓣一般的面頰凝固成了乾涸的紅色河道。
海倫轉向蕾切爾。「你去教堂了嗎?」她問道。她已經贏到了六便士,正準備離開。
「去了,」蕾切爾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補充道。
海倫正準備戴手套,一隻手套掉在了地上。
「你不去了嗎?」伊芙琳問道,她也拿起了一隻手套,但沒打算戴上。
「我們該走了,」海倫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每個人都變得安靜了嗎——?」
此刻大家都安靜了下來,一方面是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談話,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看見有人在向他們走來。海倫沒有看清是誰。她一直盯著蕾切爾,通過對她的觀察,海倫想道,「看來是休伊特。」一種奇怪的氣氛籠罩了這一時刻。她戴上手套,隨後站了起來,因為弗拉辛太太也看到了休伊特,正要打聽關於河流和船隻的消息,整個談話似乎又要重新開始了。
蕾切爾跟著她,她們沿著大道沉默地走著。雖然海倫已經親眼看見並理解了一些事情,但此刻她腦海的最深處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如果參加了這次出遊,她就一次澡都不能洗。這對她來說是一件無法容忍的大事。
「要和一群幾乎素不相識的人待在一起,真讓人不快,」她說道,「尤其對介意別人看到自己裸體的人來說。」
「你不想去了?」蕾切爾問道。
蕾切爾緊張的語氣激怒了安布羅斯太太。
「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她回答道。她變得越來越無所謂,也越來越冷漠。
「總之,我敢說我們已經看遍了所有值得看的東西;然後他們又提出了這一檔子麻煩事,無論他們怎麼說,這次出遊肯定都會讓人非常不舒服。
」有一陣子,蕾切爾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但海倫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加深她的痛苦。最後她爆發了——
「感謝上帝,海倫,我可不像你!我有時候覺得,你除了活著以外對一切都毫不在意!你就像赫斯特先生一樣,看到了糟糕的事物,總會很驕傲地宣稱你看出了它們有多麼糟糕。這就是你口中的坦誠;實際上這是懶惰,是愚笨,是一事無成。你從不提供幫助,你總是任其自生自滅。」
海倫笑笑,好像她很享受這樣的攻擊。
「還有嗎?」她問道。
「在我看來這糟透了——就這樣。」蕾切爾回答說。
「很有道理。」海倫說。
要是在其他時候,蕾切爾可能會被她舅媽的直率弄得默不作聲;但在今天下午,她可不想再緘口無言。她很想進行一次爭吵。
「你簡直是半死不活。」她繼續說。
「是因為我沒有接受弗拉辛先生的邀請嗎?」海倫問道,「還是你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這時,蕾切爾想起,從第一晚登上尤弗羅西尼開始,她就意識到了海倫身上的這種缺點,儘管她很漂亮、很慷慨,儘管她們之間充滿友愛。
「噢,這只不過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問題!」她大聲說道,「所有人的所做所想,除了給予傷害外別無他用!我告訴你,海倫,這個世界很糟。生活、欲望,都是極度痛苦的——」
說到這裡,她扯下了樹叢中的一撮樹葉,將它們在手裡捏碎來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些人的生活,」她試圖解釋道,漫無目的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向,「每個人的生活無論是這樣還是那樣,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一個人永遠也無法從他人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如果海倫想要爭論,或是重獲蕾切爾的信任的話,在蕾切爾現在這種困惑的精神狀態下,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她並沒有開口,而是一言不發地走著。漫無目的,細枝末節,毫無意義,噢,不——她在茶會看到的事情已經讓她無法再去相信了。那些小玩笑,嘰嘰喳喳的交談,整個下午的空虛與空洞在她的眼前一一枯萎。在喜愛和厭惡,相聚和分離之下,有大事件正在發生——是很可怕的事情,因為其意義非凡。她的安全感被動搖了,就好像在嫩枝和枯葉之下看到了一條正在蠕動的蛇。在她看來應該存在片刻的停頓,片刻的虛構,然後才會誕生出深奧而不合情理的規律,將一切按照它的喜好發展和摧毀。
她看著走在身旁的蕾切爾,蕾切爾依然在用手指捏著樹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這個人墜入了愛河,她因此對蕾切爾產生了極大的憐憫。此刻她從思緒中抽離了出來,開始向蕾切爾道歉。「真對不起, 」她說,「我笨頭笨腦的,但這是我的天性,無法改變。」假如這是天生缺點的話,她倒是找到了一個簡單的補救辦法。她接著說道,她認為弗拉辛先生的計劃,只需要再考慮得周全一些,就會非常出色了。她們到家的同時也達成了約定:要是聽到更多關於這件事情的消息,她們就接受邀請。